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秦始皇03蕞邑惊鸿(出版书)》作者:程步【完结】 > 秦始皇03蕞邑惊鸿.txt

第18章

作者:程步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4:23

魏廷卫君元

1

第二天一大早,蒙武复又下令列队出寨,又推进到黄花沟韩军寨前装模作样。日上三竿,蒙武策马来到阵前,朝韩军营寨喊话:

“横阳侯公韩成贤弟安在?愚兄蒙武请他阵前说话。”

韩成在中军大帐听了怪异,昨天还“韩成吾儿”,今日怎么“侯公贤弟”了。于是韩成下令骑兵护卫,出寨去会蒙武,看他搞什么鬼。

一声号角响起,跟着马蹄声响起,旌旗招展,两千骑兵打开寨门一涌而出,紧接着左右中分,韩成骑在马上缓缓驰出,列于阵前。

“蒙将军今日又有何赐教?本公洗耳恭听。”

“不敢不敢,横阳侯公客气。贤弟听说没?”蒙武故意卖关子。

“何事?”

“惊天的大事。”

“哼。”

“贤弟信息如何这般闭塞?兵法云,为将者必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微知著,未雨绸缪,如此才能应时而动,抢得先机。”

“蒙将军这是在闲扯拖延时间吧?行啊,本公成全你。蒙将军放心回营,本公绝不主动攻击。待将军粮草食尽、饥饿难耐、自行退兵时,本公再随后掩杀,兵不血刃将尔擒获,献与我王兄。”

“好,贤弟高见,献与你王兄,你王兄立马砍你的脑袋。”

“哼哼。”

“贤弟休要哼哼,告诉你一个惊天的秘密。听说没,我爹上将军蒙骜,已率大军大举渡河,在河内大败赵魏联军,赵国的上将军庞煖知道不?被我秦将杨端和斩于山阳城下。吃惊不?吃惊就赶快把道让开,让为兄过去,也算是贤弟为秦韩之盟立功。”

“哼哼哼哼。”韩成一阵冷笑。

“不信?行,本将军也不逼你,给你三天时间打探明白。本将军不打你是看在秦韩是盟友、我家秦王是你家韩王亲爹的份上。三天一到,你要再不给本将军让道,到时老子一声令下,别说你十万大军,就是三十万、五十万,老子照样杀你个片甲不留。”

说着话,蒙武拨转马头猛一挥手,跟着一阵铜钲响亮,秦军收兵回营,闭了寨门,再无丝毫动静。

韩成骑在马上愣了愣,也只好下令收兵。

回到营寨韩成就琢磨:我王兄叫我见机行事,分明是要等赵魏联军消灭蒙骜之后,我这才能击蒙武,跟秦国翻脸。若是真如蒙武所说,列国战败、庞煖被杀,那自己就该赶紧改弦更张才对。看来,那目空一切的书呆子韩非也许不错,蒙武真是要去攻打魏国的。这么想着,他便下令,叫各营不得出战惹事,小心防守,同时派出斥兵细作去打探河内战局。

两天之后,各路斥兵细作陆续回来了,可是带回来的消息却众口不一。有的说不错,联军主帅庞煖的确在山阳城下被杀身亡。也有的说不是,庞煖只是不慎从马上摔下来伤了命根子。还有的说秦军根本没有渡河作战,而是一意向东,此时已经攻克了魏国的卷城、酸枣、燕、虚等十几座城池,分明是要惩罚魏王增背信,这是要灭亡魏国了。

韩成闻报心里紧张,便问:“秦咸阳有何消息?不是说联军锐师已经打到蕞邑、离咸阳近在咫尺了吗?蕞邑有消息吗?”

各路斥兵都摇头。

“摇头是何意?联军锐师攻秦蕞邑这些时日了,尔等为何一无所报?”

几个斥兵吓得伏地叩首,七嘴八舌道:“禀侯公,侯公命我等探河内战事,我等依侯公令,然蕞邑远在千里之外,故而……”

韩成恼怒:“废物,联军主帅被杀这等大事,尔等竟……”话说了一半,一时想起是自己混乱了。刚才是骂无蕞邑消息,现在又扯庞煖被杀,他只好强压恼火,摆摆手叫一干斥兵下去。

打发走斥兵细作,韩成在屋里转磨。明天就是第三天了,蒙武这莽夫可是不讲理,他要真的发动进攻怎么办?以自己这几千人马,把蒙武击败吃掉虽是没有问题,可是这一打秦韩就翻脸了,到时候真如传言一般,联军战败,庞煖被杀,秦国人翻脸了派大军南下,吾王要与秦国人求和,本公肩膀上这颗人头便是最好的见面礼。

说一千道一万,太傅张佋料定的“联军锐师不日必克咸阳”的局面到现在还没出现,更别说“蒙骜必被联军分割围歼”了。看来,此时本公见机行事不得罪蒙武是最紧要的。可是你又不能抗旨把蒙武放过去,王兄喜怒无常,万一蕞邑又传来捷报,自己吃罪不起。

这么想着,韩成便下令道:“来呀,传本公令,三更叫全军弃寨上山,准备伏击蒙武。”

“遵令。”

“传令各部,定要做出仓促溃败之状,这才好诱敌深入。”

“侯公高明,末将明白。”

三更时分,镇守在黄花沟大寨里的韩军五万人马便悄悄地起来吃饭披挂,四更时分拔营出寨,分左右爬上了两侧的九龙山和嵩山。临走之时,都弄出丢盔卸甲、柱倒帐塌之状。

天大亮时,有斥兵报进蒙武的大帐:“报将军,对面营寨的韩军好像狼狈溃逃了。”

“是吗?本将军去看看。”蒙武策马登上自家营寨的瞭望台,手搭凉棚往韩军营寨瞭望,果见人已退尽,且营地凌乱,确似败退之状。

“太好了,果然不出老子所料。传令,叫全军立刻拔营,向南突进。”

中军小校担心:“将军,别是韩成诡计,诱我进山好围歼。”

“你他娘的懂什么?他那多人马,要围歼早围歼了。必是杨端和真的斩了庞煖。这蔫屁真他娘的有蔫福。”

“将军,恐怕还是小心为好。”

“他娘的顾不了这么多了。我爹命我取长平,这已经晚了。违令是死,不如拼死一搏。”

中军小校不敢违拗,赶紧传令。只半个时辰,秦军便离开营寨,向南走进黄花沟,行进在九龙山和嵩山的挟制之中。

行不多远,前军斥兵突然脸色煞白地策马回来:“报将军,大事不好,上当了。”

“怎么着?”

“前方未见大军败退的任何迹象,敌军必已在两侧山上设好了埋伏。”

一听这话蒙武便明白。如果是几万人马败退,大军过后应该有痕迹,至少新的人屎马粪应该是有的,没有人屎马粪就是没有大军走过。人哪儿去了?只能是上山了。

蒙武抬头朝两侧山崖望了一眼,退已经来不及了,便道:“他娘的不管他,鸣号,叫弩兵向两侧山坡掩护,给老子冲过去!”

“呜呜”号角声一起,弩兵都张弓搭箭,边跑边向两侧山坡警戒,盾兵都拔剑在手,顺着山沟闷头向前冲。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身后也响起了号角,跟着战鼓擂动,震天动地。蒙武回头一看,我的个亲娘!只见两侧山坡上突然生出了无数旌旗,似有千军万马。跟着就听“铿锵锵”弓弦响亮,铺天盖地的箭矢腾空而起,“呼啦啦”朝着山沟里的秦军倾盆而来。

蒙武一惊,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脖子。可再定睛一看,箭矢却都“噼噼啪啪”在身后的草丛中落地,全军毫发无伤。原来其早已出了韩军的弓弩射程。

蒙武得意,哈哈一笑道:“韩成吾儿,这般孝敬你爹,待老子日后拿下郑都,一定请吾儿喝酒。”

蒙武身边一干卒伍也都站住了看热闹,跟着起哄。

中军小校担心韩军追来,催促蒙武快走。

蒙武不敢怠慢,留下五百人断后,叫一路警戒前进,不要耽搁。大军顺着九龙山与嵩山之间的沟壑向南疾行。蒙武骑在马上,看看韩军没有追来,前面也没有遇见阻击,危险过去了,不觉松了口气。

他这儿刚高兴没一分钟,突然又着急起来。杨端和都大败赵魏联军且斩了庞煖了,老子还在路上奔命,连长平城的影子还没见着呢。

他脑子一转又愤愤不平起来:他娘的,我爹尽把些吃苦受累还劳而无功的苦差事交给他儿,叫他蒙武受累。干吗不叫杨端和去取长平、让老子去斩庞煖?

2

其实杨端和并未大败赵魏联军,赵国的上将军庞煖也没死,没伤命根子。但是受伤坠马却是不假。这就是俗话所说的,传言不可信,无风不起浪。

却说杨端和奉命率领三千弩兵和七千步卒北渡黄河偷袭山阳城,以牵制联军主力。古山阳城在今河南省焦作市东北沿上,因其筑城在王屋山南麓,故名山阳。

杨端和渡河、偷袭,都顺利得手。岂料占领山阳城后,正赶上庞煖大军的后军从燕国的武阳城撤下来,向西运动,准备在函谷关前夹击回援的蒙骜。十几万大军络绎不绝地过山阳城西进,一觉睡起来,发现一支秦军插在中间,一时大惊。消息报到中军大帐,后军裨将扈辄闹不清秦军的意图,左思右想,不能在自己的地盘上留下这个钉子。他便一面派人飞报上将军庞煖,一面下令叫后军停止前进,夺取山阳城,把这个钉子拔掉。

将令一下,几万大军便把山阳城围得如釜鼎一般,日夜猛攻。杨端和只得率领三千弩兵和七千步卒昼夜死守,只几天下来,便伤亡了两千多人。杨端和更是一连几天没敢合眼睡觉,既要忙着调动人马驰援危急处,又要不时短促突击,以缓解守城压力,还要督促工匠赶制箭矢,更要防止城内韩赵旧民开城通敌。

这么着一气打了十来天,七千步卒伤亡了五千多,三千弩兵就剩下一千来人还能战斗。最要命的是箭矢将尽,虽是日夜催逼工匠打造,无奈用量太大,打造不及。

几个小校一致认为山阳城守不住了,都劝杨端和赶紧趁夜突围。

但凡能够练就一身绝活的人,都有些死心眼。一连数日,杨端和在心里盘算:上将军并老先生叫我袭取山阳城固守,可没说守不住可以突围,也不知要死守到什么时候才算是完成了任务。眼看着快要矢尽粮绝了,依理是应该赶紧突围,不然白死;可是转念一想,万一自己擅自放弃退走,为整个战役招致恶果,如何是好?

左思右想,他举棋不定。

一干将伍自然是不满意杨端和的慢性子和遇事不敢做决定,心想打下去最后定是一个死,便整日絮絮叨叨。杨端和被众人絮叨得心里发毛,又看见身边的人总是聚在一起嘀嘀咕咕,怕军心有变,便叫卫士把自个儿的将军案搬到中军大帐门外,“仓啷”一声拔出佩剑,“咣”的一声扎在将军案上,也没个豪言壮语,掉头自己上城御敌去了。

一干小校一看就明白了:再有言突围者死于剑下,一旦城破,将军自己也死于此剑之下。众人提心吊胆地跟着杨端和上城御敌,心知胜利无望,不过是拼死一搏,只图死得壮烈而已。

可是不然,打仗有时候就看谁扛得住,谁能扛到最后。就在这毫无希望的死扛中,没准一个不起眼的意外却能彻底逆转战局。

此时赵魏联军的主力大部已经抵达预定位置,天罗地网已经布好,却久等蒙骜不至,联军主帅庞煖心觉怪异。

他掐指一算,锐师攻咸阳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早先还不断有捷报传来,这一阵子却突然沉寂,连个告急求援的消息也没有,让人忐忑。

正在这时,突然闻报,一支秦军北渡河水,占领了山阳城。跟着又一连几日接到扈辄告急,说是山阳城战事激烈,其部伤亡惨重。庞煖恼火,心说这笨蛋扈辄,打燕国的武阳城你打不下来,打个小小的山阳城你也打不下来,你跟这“阳”字犯冲还是怎么着?

再一琢磨,蒙骜这是要干什么?叫这山阳城掩护大军北渡河水去攻邯郸,是要再演一回围魏救赵,围邯郸救咸阳?不对,那样的话不该攻山阳城,该去打修武、汲邑还差不多。

是要以攻为守、渡大军来与我河内大军决战?那不是自投罗网吗?再说了,我锐师离咸阳只几十里,秦王不可能不胆寒,不可能不严旨叫蒙骜回援。

庞煖苦思数日,始终没能找出个合理的解释。于是他决定亲临山阳城,打下山阳后抓个秦将问问,看那蒙骜在搞什么鬼。

这日,庞煖带着两千骑兵护卫离开中军大帐,疾驰一日来到山阳城下。扈辄接了庞煖一起绕道爬上王屋山南坡,居高临下眺望山阳城。

庞煖手搭凉棚放眼一望,小城不大,方圆几里最多也就两三千户人家,守军撑死一万五千人,怎么会打不下来呢?真是废物。

扈辄看出上将军眼中的不屑,生怕被当众骂下来丢人现眼,赶紧道:“报上将军,末将已经下死令限期克城,怎奈城中秦军箭法了得,十分精准,致我军伤亡惨重。”

真是废物!庞煖忍了忍没当时骂出口,抬头眯眼不屑道:“他就几千弩兵,尔调三万弩兵,放箭压制。”

“回上将军,不知为何,我军弓弩射程不敌。”

庞煖瞪他一眼,心下疑惑,还有这事?不都一样的弓弩箭矢吗?

“末将曾数次叫盾兵掩护,把弩兵推进到我军弓弩射程之内,怎奈盾兵掩护终是不便,往往我军弩兵刚刚起身开弓瞄准,秦军箭矢已到,且箭无虚发。”

庞煖不信,心说必是扈辄夸大强敌,给自己无能找借口。

“传令,调一万弩兵、八千步卒,发起进攻,本上将军倒要看看,何来神奇?”

“末将遵令。”

扈辄朝中军校尉挥挥手,跟着令旗舞动,紧接着号角呜呜地吹响,阵前一通忙乱,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一万弩兵和八千步卒在山阳城四面列阵完毕。

扈辄道:“报上将军,进攻卒伍列阵完毕,请上将军下令。”

庞煖拿一根手指头朝山阳城扬了一下。

扈辄大声喝道:“上将军有令,向山阳城勇猛进攻!”跟着他用力一挥手。

又是令旗舞动,号角响亮,山阳城四面同时传来震天动地的杀声。跟着盾兵掩护着弩兵在前,冲锋的步卒紧随其后,都猫着腰向前急进。眼看着盾兵够着射程了,正要停下展开,却听城上“铿锵”一声,一排箭矢腾空而起。阵前的盾兵赶紧拿盾牌掩护弩兵,却不想那城上腾空而起的箭矢并没有奔盾兵、弩兵而来,却是越过盾牌,“呼啦啦”落在紧跟其后的步卒群里,一时间就听得一阵鬼哭狼嚎,刚才还整肃的军阵顿时七零八落,有人则开始掉头往回跑。已经停住脚的弩兵,也有人惊慌后撤。

庞煖大惊。

扈辄赶紧道:“上将军你看,这山阳城的秦将甚是刁滑,总是这般使诈。我军进攻,他不射冲在最前面的人,反而攻射我的中部。往往是一排箭矢落地,五十步内没有立着的人。冲锋在前的人见后续无人,往往退缩。”

庞煖大怒,朝扈辄吼道:“叫弩兵放箭压制!不许后退,后退者斩!”

“放箭压制!不许后退!后退者斩!”

中军一干护卫也都齐声高喊:“不许后退!后退者斩!”

令旗舞动,号角复鸣。

联军稳住阵脚,阵前弩兵都立起身来张弓搭箭。可是正如扈辄所言,还没等弩兵校尉下令放箭,城上秦军的箭矢早已经呼啸而来,原本整齐的弩兵军阵一时间又有些稀里哗啦了。

庞煖大怒:“传令,不许后退,再发两万弩兵、三万步卒,一鼓作气攻上城去!”

“末将遵令!传上将军令,不许后退,再发两万弩兵、三万步卒,一鼓作气攻上城去!”

可这次扈辄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远处城上“铿”的一声怪响。庞煖抬头循声望去,就见空中几个小黑点一闪,好似迎面而来,不免心里发笑。

哪知只心念一闪的功夫,却见眼前什么东西一晃,立刻便听见“噗噗”几声乱响,跟着就觉胯下坐骑猛地一蹿,随即便有什么东西飞溅开来。庞煖拿手一抹,竟是黏糊糊的血。

定睛一看,却见一根一人多长、一握粗细的木杆子从天而降,斜刺着穿透了胯下坐骑的脖子、后背,锋头如钉子般扎在地上。那马挣扎几下,竟没挣脱,腿一软跪倒在地。

庞煖吓得向后一闪,想要稳住身子别栽到马下,却感到大腿内侧猛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低头一看,我的亲娘!原来那长杆竟然连带着从自己的大腿穿了过去,再偏一个拳头,命根子就没了。他不觉大叫一声,一头栽到马下。扎在腿里的木杆竟生生地把其大腿撕开了一个一尺多长的大豁口,血流如注,骨肉模糊。

立马一旁的扈辄大惊,四下一看,另有几个护卫也被这从天而降的神物击中,在挣扎哀嚎,不觉惊出一身冷汗。低头看看自己,胳膊腿、命根子都还安好,抬头看天,心想别再有这神物飞来。他赶紧大呼:“护驾上将军,快撤。”

几个护卫奋勇上前,拿身体护住庞煖,又咬牙砍断了穿透着马匹、大腿的木杆子,从撕裂的伤口中把木杆子退出来,就这么鲜血淋漓地抬着。一行人连滚带爬绕到一块岩石后面,猫着腰护着庞煖撤了下来。

回到中军大帐收拾完伤口,一干人惊魂未定,拿着那截木杆子左看右看,不知道是什么神物。但见木杆子上画着云火一般的图案,大家便认定这是上天之物,所以从天而降,是神助秦王。

庞煖不敢在山阳城下久留,扈辄便发了五千人马护卫,将庞煖一直送回了邯郸。

这之后,扈辄也不敢再攻山阳城,怕上天震怒再降下神物要了自己的命,便只命令联军将山阳城团团围困。

其实杨端和并不知道击伤了庞煖,但见一连数日联军不再攻城,却是不敢大意。他一面催督工匠日夜赶制箭矢,一面带领卒伍修补城垣,警惕防守,终是不敢松一口气。

3

魏王增自打应允柯邑会盟以来,一直提心吊胆。

突一日,闻听秦王有使臣送信来,再一问竟然是长史李斯,顿觉理亏,无颜以对,他便一甩衣袖道:“不见。”

内侍出去传旨,不一会儿回来复命,手里捧着一个锦匣:“启禀吾王……”

“那是什么?”

“秦王给吾王的信。”

魏王增犹豫了一下,心知信里不会有什么好听的话,可是想想两代秦王对自己不薄,就这般恩断义绝、连个信牍往来也断绝了,一时于心不忍。

“呈上来。”

“奴才遵旨。”

内侍低头趋步上前,到了跟前跪伏于地,把那锦匣举过头顶。

魏王增伸手接过来,打开锦匣看见了里面的信牍,想想又没勇气打开,便“啪”的一声合上锦盒,对内侍道:“传寡人谕旨,好生伺候秦使,不要怠慢了人家。”

“奴才遵旨。”

内侍退出去了。魏王增拿起锦匣看了一眼,然后又跟甩脱一块赤炭一般赶紧撂下,叫内侍拿去封于大行府库,眼不见为净。

哪知不几日,各处丢城失地的急报便雪片般飞来,秦上将军蒙骜一路摧枯拉朽,直奔大梁而来。

魏王增焦头烂额之际,想起了秦使并那封秦王的书信,赶紧叫人取来,战战兢兢打开一看,顿时脸臊腿软。信中文字句句锥心,字字刮颜。尤其是这一句:“昔魏增质于咸阳,魏合纵赵楚三面攻秦,秦虽生死旦夕,仍礼宾魏增,此义也。”

想想当年秦庄王在邯郸遭追杀,差点送命,后来却以德报怨,对自己宽厚仁义,如今真就是报应来了。

“秦大军东进,兵临大梁,破城杀王,咎由自取。”

魏增手捧信牍,不觉大呼一声:“父王误我!”

侍立一旁的内侍闻听此言有些不解:先王山崩快两年了,怎么吾王看了秦王的来信,便怪罪于先王呢?

原来,这魏王增是在秦庄王元年赴秦国为质子的,使命是和秦击赵,帮助他父王魏王圉取上党连通河东之地,进而吞并韩国。可是,中途他父王变卦,迎回弟弟魏无忌,赵魏楚三家合纵攻秦,联军三面夹击,魏无忌兵临函谷关且日夜猛攻,秦国命悬一线亡国在即。秦庄王受此打击旧创复发,奄奄一息。当时有秦国的大臣力谏杀魏增迫魏无忌退兵。秦国人群情激愤,自然是一片杀声,恨不得把魏增五马分尸,扒皮食肉,才好解心头之恨。危难时刻,是秦庄王咬牙不允,明知自己难逃一死,却终是不肯杀质子,魏增这才侥幸活命。

几年后魏王圉病危,当时大梁有三股势力争夺王位。

魏无忌势力最大,有众多门客奔走,军中又有将军尉校支持,国外还有楚国、齐国为援,更有个赵国的降将廉颇在身边嚷嚷,势在必得,无人能阻。还有魏王增的二弟宁陵君魏咎,有封国的钱粮百姓为资,又有大梁朝中众多叔伯力挺,父死子继,道义上比魏无忌更有利。最不济的就是魏增,身为嫡长,却离家多年,远在秦国,其身边老臣范痤也是过气的相国,在朝中无帮无派,其势可危。

恰在这时,赵国攻燕,燕上卿剧辛赴秦求援,秦王政定下连横击赵大计,不计前嫌,发兵护送魏增回国。魏增这才以嫡长的身份,又仗着秦国人撑腰,带着连横攻赵、恢复河内之地的美好前景,一举挫败公叔、兄弟,继位魏王。

魏增继位之后,若依约而行,则无愧于秦王,魏国也不会遭此危难。可是,他父王临死前发生了一件诡异的事情,彻底改变了魏国的权力格局,也裹挟着魏王增从此身不由己。

魏增的叔父、他父王魏王圉的弟弟魏无忌原本好好的,一日早起喝了碗稀粥,到中午就开始上吐下泻,折腾了一个下午,当晚子夜便死了。魏无忌那些门客,包括寄居在魏无忌门下的赵将廉颇,都一口咬定是魏王圉不放心自己死后留下这么个有能耐的弟弟,抢先下手把魏无忌毒死了。如此一来人心惶惶,眼看着大梁就要乱。

这日,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魏王圉,传旨叫把魏增、魏咎、魏豹等一干儿子都叫到御榻前,当着宗亲大臣,指定魏增继位为魏王。一通嘱咐之后,魏王圉叫内侍取来一支箭,拿过来颤颤巍巍递给魏增道:

“吾儿把它折断了。”

魏增一愣,不便多问,伏地叩首道:“儿臣遵旨。”说完,他从父王手里接过箭,“咔”地一下折断了,双手捧过头顶。

魏王圉又示意,那内侍又捧上一扎箭。

“吾儿再把它折断了。”

魏增不敢抗命,捧过那扎箭,用手、用膝盖,甚至放在地上拿脚踩,直累得满脸涨红,终是没有成功将其折断。

“启禀父王,儿臣无能。”

“是也。一支箭容易折断,一扎箭吾儿就折不断了。古人云,兄弟齐心,力可断金。吾儿为王,当以为父为表率,以兄弟宗亲为股肱。人无完人,兄弟各有长短,要用其长容其短,如此方可强国兴邦也。吾儿切记。”

魏增伏地叩首:“儿臣谨记。”

魏王圉又叹口气道:“唉,天有不测风云,人老了不免风烛残年。”

魏王圉这几句话,要在旁人听来稀松平常,可在场的宗亲大臣都听出了话中话、弦外音。

有老臣事后窃议,说魏王圉在位三十四年,就临死前这一场戏、一席话英明伟大。既洗干净了自己,又避免了内乱,从而使魏增坐稳了江山,真可谓一箭双雕。

首先洗干净了自己。人老了风烛残年,暴病而亡这很正常。兄弟各有长短,这些年寡人用魏无忌所长,包容他张扬跋扈、胡作非为之短,这才有兄弟齐心、魏国不灭,寡人怎么可能毒死他呢?当年他矫旨杀将,私通寡人嫔妃,后来又损兵折将大败而归,依王法肃军纪把他杀了名正言顺、合理合法,还用等到今天?

其次警告魏增,不能用外姓人为将为相,得用你二弟魏咎等一干宗亲。现时当下,你孤身在外,于大梁朝野都没有势力,一旦魏咎联合宗亲造反,你就是个纸老虎,一捅就破。无论到什么时候,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父子兄弟宗亲族人总是不会错的。当然,只要魏增遵旨用魏咎为将相,也就泄掉了他篡位谋反的动力。你兄弟二人联手,魏无忌的门客就不敢轻举妄动,国家才不会内乱。

不几日,魏王圉山崩,魏增继位为王,前有父王遗嘱,后有宗亲大臣力谏,魏增只好把老臣范痤撇在一边,委他二弟魏咎为相。紧跟着要发兵攻赵,魏咎主动请缨,魏王增自己没人,只好顺水推舟遵先王遗嘱,魏咎便以相国之尊佩上将军印,军政一把抓了。

可是就在魏军夺取了河内之地、兵临邯郸之时,魏咎突然派人送信回来,要改弦更张合纵击秦。魏王增不解,上卿范痤力谏不允。可是架不住魏咎军政一把手大权在握,那头已经应了蔺相如,势在必行。身在大梁的魏氏宗亲受魏无忌传奇故事的感染,又都仇秦,并怀念两次大败秦军、收复故都安邑的昔日辉煌,便都在大梁造势鼓吹。魏王增无奈,只得恩准。

第二天上朝,范痤得知魏王增应准改弦更张,合纵击秦,便伏地苦谏,力陈不可。魏王增一时犹豫,要召回魏咎复议此事。

一干宗亲怕魏王增变卦,便当着范痤的面,攻击他受了秦相吕不韦的贿赂,是秦奸、秦国的卧底。魏王增的弟弟魏豹更是怒气冲冲、拔剑在手,当时就要杀范痤。魏王增经不住众人的压力,只好出面安抚,叫范痤暂退,立刻派人赴河内准了魏咎所奏。

范痤看着魏王增倒行逆施,宗亲秉政,两姓旁人再不可能有出头之日,心知范氏一族在魏国大势已去。想想魏豹年轻气盛,蛮野张狂,担心祸患降临,几日后,范痤便带着一家老小逃离大梁,逃亡到了楚国。

范痤逃到楚国后,再没什么建树,不过是平安终老。然者,范痤有个侄子名叫范增,追随范痤逃亡到楚国,投奔到楚国豪门项氏家族门下,并得到宠信,后来终于借着战乱,将魏豹狠狠整治了一把,致魏豹被杀身亡,也算是一报还一报,此是后话,到时再叙。

4

却说魏国宗亲裹挟着魏王增,一心一意合纵亡秦,可是好景不长。赵魏锐师兵临咸阳,原本蒙骜应该回军救援,跟着魏咎率大军随后掩杀,前面还有庞煖几十万大军张网以待,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可是偏偏事与愿违,有人偏要铁板拔钉、逆势而为,蒙骜的大军没有回援,反倒是直奔魏国命门大梁来了。

正在这时,又一个晴天霹雳:大梁背后让人捅了一刀。蒙武突然率军出现在大梁南面、魏楚之间,长平失守,连逃亡的道路也被断绝了。

魏王增闻报大惊,连夜把一干公叔、兄弟召来王宫内廷,两手一摊道:“各位公叔、兄弟,蒙骜来了,怎么办?寡人曾言,合纵亡秦必不可得,卿等皆言寡人不是。如今不幸被寡人言中,如何是好?”

众人都低着头不说话。

魏王增急了:“卿等如何都不说话?先王要寡人以卿等为股肱,关键时刻,卿等如何呆若木鸡、不出一言?”

还是没人说话。

魏王增一拍案几道:“昔日老上卿范痤力谏寡人:万不可合纵亡秦,亡秦不可得。蒙骜屯兵荥阳,近在咫尺,兵临大梁只旦夕之间。那时卿等言之汹汹,声震屋瓦。如今不幸被老上卿言中。七弟,你当时言辞是最为激烈的,如今怎么办?”

魏豹也一拍案几道:“那有什么呀?那是他蒙骜作死。王兄下旨叫魏咎回军击蒙骜,再发兵北上夹击,我就不信,一个屡战屡败的老朽蒙骜,王兄何至于惊惧如此?”

魏王增多日来憋屈的怒气,此时再也忍不住发泄出来。他也“啪”地一拍御案道:“七弟你那是痴人说梦吧?魏咎远在河内,南渡河水的一切渡口都被蒙骜把持。就算寡人下旨叫魏咎回军,只怕不等使节到达,蒙骜、蒙武南北夹击,大梁早已休矣。”

魏豹一时语塞,不觉憋得满脸通红。

有公叔一旁叹息:“唉!这蒙骜实乃匹夫也,行军用兵皆不合兵法。”

有人附和:“是也是也。咸阳都危在旦夕了,其却来攻我大梁,岂非寻死乎?一日我锐师攻破咸阳,冯毋择取其秦王首级,其不在大梁城下战死,亦是丧家之犬死无葬身之地。世间再无此愚蠢之人也。”

魏王增没好气地道:“卿等休要褒贬什么兵法了,退敌要紧。哪位公叔替寡人出使蒙骜?”

众人又都低头不语。

魏王增一指魏豹:“七弟,合纵攻秦弟言辞最激烈。如今事竟如此,弟当替寡人去化解危难。”

魏豹一梗脖子道:“我才不去呢,弟宁愿为王兄战死在大梁城下。”

魏王增恼怒,复又一拍御案道:“光说这大话有何用?尔战死了宗庙社稷怎么办?父王山崩前叫寡人用宗亲为股肱,真到了关键时刻,都只说些空话,虚情假意。表面上壮怀激烈,说白了就是没人肯低头认错,没人肯下礼去求人,没人肯去替寡人化解危难!”一通骂完了,看看还是没人接茬,魏王增只好自己站起来:“好,卿等都尊贵、有气节,丢人现眼的事寡人来做。传旨,御驾伺候,寡人要亲临传舍去会秦使。”

内侍悄声提醒道:“启禀吾王,现在已经是子夜时分了。”

“无妨,里外寡人也是不得安眠。”

“奴才是说,此时造访秦使,若传将出去……”

“传将出去如何?子夜造访,叫秦使知道寡人一片诚意。”

内侍不敢违拗。

一位公叔悄声谏道:“王,不如忍耐数日,静观其变。臣料冯毋择不日必克蕞邑,一旦咸阳破,蒙骜不战自溃。王何必匆忙下礼?”

魏王增一愣,原地转了一圈道:“冯毋择攻蕞邑月余,未见奏捷。此时下礼秦使,寡人尚有蕞邑之危可以为质。若拖延下去,叫蒙骜攻破大梁,抑或是冯毋择未克蕞邑,反倒是战败被杀,寡人拿什么说与秦使?”

一干宗亲无言以对。反正丢人现眼的不是自己,众人也就不再阻拦。

魏王增真就深更半夜摆起仪仗,灯火通明地出王宫奔传舍,去会秦使李斯了。

5

就在魏王增连夜拜访秦使李斯的时候,还有一个国君也被秦军的迅猛东进吓得灵魂出窍,这便是卫国的国君姬元。

由于消息传递上的时间误差,当魏王增认定蒙骜要南北夹击攻占大梁时,秦军南线前锋羌瘣早已从大梁北面一掠而过,兵锋直指卫国的都城濮阳。卫君姬元闻报,一骨碌从御榻上滚落到地下,一条声地喊道:

“快快,快召宗亲大臣计议对策!”

内侍飞也似的奔了出去。

卫君元招呼更衣,妃子婢女七手八脚帮卫君元穿好朝服。由于刚从御榻爬起来,不免披头散发,妃子要替他梳头,卫君元等不及,自己拿手拢拢,扣上侯冠,磕磕绊绊出了寝宫,爬上人辇直奔中廷正殿。

此时是子夜时分,中廷正殿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武士四下侍立,不一会儿奔来几个内侍,急急忙忙掌灯洒扫。卫君元着急上火地在章台上转磨,等了半天没见一个大臣前来。他又吼着叫内侍去催,不一会儿内侍都回来趴在地上,叩首复命,都说催了,宗亲大臣正起身洗漱,不时便到。

卫君元心中恼怒,要不是大兵压境,自己危在旦夕,都想把这些混蛋奸臣斩首灭门。

这么着过了一个时辰,才有大臣陆续进殿。卫君元强压恼怒,亲自走下章台,把进殿的大臣让到各自的座席上,急不可耐地问道:

“列位爱卿,蒙骜奔寡人来了,濮阳危在旦夕,如何是好?”

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明摆着打是打不过,就这么跑了,万贯家私、豪宅田产又不甘心丢下。众人都不说话。

这时候又有几个大臣陆续进殿:“臣等叩见吾君。”

不等这几个大臣跪地叩拜,卫君元撂下跟前的大臣迎上去:“免礼免礼。几位爱卿,蒙骜奔濮阳来了,如何是好?”

几个大臣立刻也都不说话了。

卫君元想想生气,食寡人俸禄,受寡人封赏,平日里背着寡人作威作福,真到了替寡人出力的时候,一个个都哑巴了。

他一甩衣袖走上章台,背着身子运了半天气,突然转身说了一句话,把群臣惊得心肝乱颤:“打!寡人决定发兵拒敌!”

群臣不约而同都伏地叩首,一条声地说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启禀吾君,发兵拒敌,绝无胜算,自惹祸患,万万不可。”

“启禀吾君,卫国几百年不习战事,如何是秦人的对手?不打尚可周旋,战事一开,亡国灭族,万万不可!”

“臣请吾君收回此命!”

卫君元一甩衣袖转过身来,气宇轩昂地站在章台上,拿手一挥道:“卿等休要再劝,寡人圣意已决。”

群臣一时纳闷,一向委曲求全的吾君今儿吃了什么药啦?把卫国的歪瓜裂枣都算上,也不一定能够集起两万人马,发兵拒敌那不是自取灭亡吗?吾君这是发了什么神经?

6

卫君元生得人高马大,仪表堂堂,没当卫君时还是有点儿英雄气概的。只因这卫君的君位来得窝囊,当上了又舍不得扔下,他便不得不一天天窝囊起来了。

卫国的君位原本是他哥哥姬怀的。姬怀已经当了三十一年的卫君,姬怀死了应该儿子继位,轮不到做弟弟的姬元。姬元继位,都是魏王增的父亲魏安釐王圉使的坏。

魏王圉二十五年,秦赵邯郸大战结束不久,魏无忌窃符救赵,赵魏联军在河内大败秦军,魏国收复了河东之地。此时魏王圉一时兴起,就想顺势把卫国灭了据为己有。

上卿范痤劝谏:“不可。启禀吾王,河东之地居之未稳,若出兵取卫,卫必求救于齐楚。齐楚嫉羡于魏得河东之地,必发兵助卫。魏攻卫急,亦不排除卫献印玺于齐楚的可能。如此一来,不惟煮熟的鸭子又叫它飞了,搞不好还会引狼入室。”

可是魏王圉取卫心切,想想赵国灭了中山,楚国灭了吴越,齐国吞并了鲁国、宋国,自己一代英主岂能一无所获?散朝之后用膳,魏王圉一樽酒下肚,当着诸子、后妃忍不住叹道:

“唉,手边的宝玉,不赶紧将其收入府库,焉知其后不被歹人所取?”

诸子、后妃不知道魏王圉叹息何事,都不敢接茬。次子魏咎机敏,也是想在父王面前立功,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接茬,便在座席上抱拳施礼道:

“父王叹息,儿臣忧心。不知父王叹息何事,儿臣愿为父王分忧。”

魏王圉一听这话,便把意欲灭卫,却被范痤劝止的事情说了一遍。魏咎眼珠子一转,微微一笑道:“启禀父王,此事不难。”

“如何不难?”

魏咎看看后妃、兄弟,也不请准,便爬起来趋步到魏王圉跟前,附耳嘀咕几句,果见魏王圉紧锁的双眉舒展开了,跟着喜笑颜开,直夸魏咎道:“吾儿果然是足智多谋,为父甚慰。”

事不宜迟,罢宴之后,魏王圉就着人给卫君姬怀写了一封信,言明十日后魏王做寿,邀请卫君怀赴魏三日饮。

魏强卫弱,魏王做寿宴请,卫君怀不敢拒绝。数日后,他便发了八百卫军前引后镇,又带着弟弟姬元护驾,一行人浩浩荡荡奔魏国大梁来了。开始一切挺好,魏国的仪仗出大梁十里迎接,魏王圉大廷正殿礼宾接待,宾主其乐融融。

岂料这日寿宴,立时风云突变。

一入寿宴大廷,卫君怀就觉气氛不对。四下全是带剑武士,隐隐有杀气。再看章台上,依理卫君来给魏王做寿,两国君主应该同坐章台,可章台上却只有魏王圉一人的御座。

内侍过来引导,果然就把卫君怀和他弟弟姬元引到了大臣座席中。看看四周杀气腾腾的武士,想想在人矮檐之下,卫君怀只好“嘿嘿”一声苦笑,就把这屈辱暂且忍了。

哪知没完,寿宴开始,一通鼓乐之后,有司唱道:“天地降福,先祖庇佑,吾王大寿,列国同贺,群臣齐颂——!”

魏国的大臣知道规矩,都应着有司的声调一起伏地叩首,起身高唱:“臣等敬贺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卫君怀一看这架势,也只好拱拱手,嘴里呜噜一番,想把这事糊弄过去,哪知群臣贺毕,有司却一指卫君怀唱道:“下臣姬怀,给吾王贺寿啦——”

闻听此言,卫君怀脸上实在是挂不住了。

纵然魏强卫弱,卫国臣服于魏王,再怎么着寡人也是周天子后裔,一国之君,大廷之上如何能这般羞辱寡人?而且此时魏王圉才四十多岁,而卫君怀已经快六十岁了,雪白的银髯,再怎么你也应该给长者一点面子吧。卫君怀梗梗脖子,想想又忍了忍,这才端起酒樽道:

“魏王大寿,天地同贺。卫君姬怀祝魏王万寿无疆。”

“放肆!”魏王圉“咣”地一下掷樽在地,一指卫君怀道:“卫既臣属于寡人,尔即是寡人的下臣,大廷之上竟敢不尊下臣之礼,口出不敬之言,武士安在?”

“武士在!”殿下一声应诺,声震屋瓦。

“给寡人将这不尊君臣之礼的贱臣拿下!”

“遵命!”魏咎挑头,众武士一拥而上,当时就把卫君怀夺冠揪发,掰胳膊掐脖子,按倒在章台下。

魏王圉眼风一挑,有司几步登上章台,立于王侧,展开早已准备好的一封王旨,高声宣读卫君怀犯上作乱大不敬的十大罪状。卫君怀挣扎几下想要分辩,无奈被魏咎等一干武士死死地卡住脖子按倒在地,根本上不来气。

有司念完,魏王圉问:“如此大罪,该当何处?”

“回禀吾王,罪当斩首夷族。”

“杀。”魏王圉低吼一声。

魏咎早有准备,“仓啷”一声拔出佩剑,抢前一步,“咔嚓”一剑剁下去,一股鲜血喷将出来,紧接着一颗人头“咣”的一声滚落地上,银发银髯立时滚染了血污,翻滚几下正好停在姬元的跟前。

可怜卫君怀堂堂一国之主,周天子武王胞弟的血脉,就在众武士一松手的瞬间,失去了脑袋的身体摇晃一下,“扑通”一声栽倒在魏国的大廷之上,脖颈还在汩汩地往外泵血,四肢一阵抽搐,跟着浑身筛糠一样哆嗦,好一会儿终于没了动静。

姬元受此惊吓,只觉小腹一紧,裆下一热,一泡尿滴滴答答湿了身下一片。

这时候,魏王圉慢腾腾从章台上站起身来,迈着方步踱下章台,径直走到姬元跟前,冲着姬元阴森森地问道:“怎么着,依寡人王法,当灭三族,尔是想死还是想活呀?”

姬元叩首如捣蒜:“想活想活,贱臣想活。”

“那尔是想活着做寡人的下臣呢,还是做卫君呢?”

“做下臣、做下臣,姬元只配做大王的下臣。”

“若是寡人要尔做卫君,如何呀?”

“不敢不敢,贱臣不敢有此非分之想。”

魏王圉微微一笑,点点头。

有司会意,高唱一声:“寿宴继续!群臣依尊卑祝寿!”

鼓乐复又奏响起来。十几个内侍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拖走卫君怀的尸体,又擦拭了一下地上的血迹,用个锦毯覆盖了。

有司导引,一干群臣依次向魏王圉祝寿敬酒。姬元也就这么裆下湿漉漉地跟着群臣挪走叩首。好在有衣袍遮羞,倒是没人在意。

酒过三巡,魏王圉又走下章台,径直走到姬元跟前,也不打话,执起姬元左手就往大廷皋门外走。姬元不知又要干什么,吓得磕磕绊绊紧跟其后。出了皋门,走到台阶口,姬元朝台阶下一看,只见随行而来的八百卫军早已列队在殿前空地上,更有数千魏军三面环绕。

魏王圉朝儿子魏咎示意。魏咎骑在马上抱拳施礼,然后拨马来到卫国八百卫军跟前,对众人大喝一声道:

“魏王圣旨,肯为卫君怀死者,都策马出列!”

卫国卫军不知何意,心说身为卫臣,敢不为卫君死乎?因此,除了少数机灵的人看着眼前阵势不对,站着没动,大多数人都策马出列。

魏王圉嘿嘿一笑,转头对姬元道:“寡人欲立尔为卫君,可是将伍皆忠于尔兄长姬怀,如何是好啊?”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