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陵
1
做人总有个底线,卫君元的底线就是他的性命。都说秦军虎狼,一日破城,彘犬不留。想那白起,四十余万赵军降卒叫他一举坑杀。四十余万啊,想想,都是壮劳力,你把他杀了作甚?卖身为奴的话,那是多大一笔钱财?服徭役、做苦工的话,那就等于四十余万不花钱的牛马,可你白起一举坑杀,可见秦人残暴,实为虎狼。一旦秦军攻入濮阳,破国杀王,自己为卫君岂能活命?妻儿老小、濮阳城内的百姓焉能活命?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那时候传播消息都是口口相传,一旦谎言撒出去了,传播开了,很难正本清源。更何况赵国不会站出来澄清事实,它要使苦肉计,诳着列国帮它解邯郸之围,进一步夺取河内之地。秦国不会站出来辟谣——那不是骂先祖傻吗?列国要合纵亡秦,更是宁可言其真不愿揭其假。所以,卫君元要拼死一搏。
可想想总不能光自己一人动手。事是魏王惹出来的,好好的你干吗跟秦王翻脸,让魏相、赵相会盟于柯?谁充大,这个时候就应该谁出头。于是他便给魏王增写了一封信:
“魏王殿下亲启。秦大军一意孤行,奋力东进,势不可当,不日入卫,濮阳危急。蒙骜痴蛮,赵魏联军兵临蕞邑,破咸阳不过旦夕之间,其却弃而不救,用险东向,欲玉石俱焚与我一战决死。臣料一日蒙骜入濮阳,必屠宗室,戮黎民,一泄其愤。臣死不足惜,只王姐玉质千金,承先王弘志,彰殿下神威,若被寇辱,上无以报先祖,下无颜对子民,外损大王之尊,内伤手足之情。惟请殿下速发重兵,痛击蒙骜,以解濮阳兵患,以慰先祖并王姐之心。”
信写好了,想想谁去都不如自己的君后去有把握。他便拿着信来到后宫,一见君后,上前拉住君后的一只手,话未出口,双眼垂泪。
君后一看这架势吓了一跳:“夫君这是怎么啦?夫君一向都是乐观开朗,心无难事,想必是有祸患降临?”
卫君元抹了一把眼泪,死死地抓住君后的手哽咽道:“君后,魏先王把君后赐予寡人,寡人三生有幸。多年来你我夫妻鱼水情欢,恩爱缠绵,寡人知足感恩,直如天上人间。”卫君元说到情深处,竟泣不成声。也不能说这是装的,毕竟人老泪多,又面临生死瞬间。
被卫君元这一吓,一向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君后竟“噌”地站了起来,跟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卫君元跟前,不由自主双手死死抓住卫君元的衣袍,颤抖着声音道:“夫君出了什么大事?夫君可别这样,妾惊吓不起。”
卫君元又抹了一把眼泪道:“君后,你我的恩爱到头了。秦军来了,一旦攻城,卫国弱小,哪里有能力抵抗?以秦军的虎狼之性,一旦破城,你我哪里还能活命?万般无奈,只有发使大梁,叫魏王发兵击秦,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君后没有立时应声。秦国人哪里是好惹的?以魏国的实力、弟弟魏增的胆量,哪里敢发兵跟秦国人对杀?若真是濮阳危急了,不如一起逃往大梁安稳。
卫君元看着君后不说话,心里料到八分,赶紧接着道:“君后不必担心,如今列国正在合纵攻秦,赵魏锐师已经包围了秦地蕞邑,离咸阳只几十里,不日克蕞邑,破咸阳,杀秦王,必传捷报。只秦将蒙骜不知死,不救咸阳反来攻濮阳,意欲玉石俱焚也。只要魏王发一支劲旅,必能将蒙骜全歼于濮阳城下。如此一来,你我恩爱依旧,魏王张扬大国威风,卫国百姓感恩戴德,必山呼万岁,此皆君后为先王、为寡人、为卫国百姓之万世恩德也。”
君后一听这话,心想这还差不多。那头已经快把秦国打趴下了,这头只拿个棍子把蒙骜这疯狗挡住,别叫其乱咬人。
“夫君如此说,妾敢不效命。不如妾把角儿也带上,叫我弟弟见见,赐他个爵位,日后也好震服群臣。”
卫君元一想,这不行,万一蒙骜真围了濮阳,你带着儿子躲入大梁不回来了,岂不是只让寡人一人送死。
“君后所言,自然最好。只眼下秦军大兵压境,若太子离都,只怕人心惶恐。不如叫他与寡人留在都城,才好振奋人心。”
君后一听这话也对,也没多想便点头应允了。
当晚收拾停当,第二天卫君后便在一干卫军的护送下,离开卫国都城濮阳,向南取道直奔大梁。
2
君后走后,卫君元一想,妇道人家好糊弄,什么“克蕞邑、破咸阳、杀秦王”,好像马上就手到擒来了,可魏王增怕就没那么好糊弄了。你要不给他拿点切实的办法,让他看到出兵击蒙骜有十成的把握,恐怕此事难成。
这么想着,卫君元就叫内侍把地图拿来,在濮阳西边寻摸,看看有什么高山险阻可以叫魏军击秦有必胜的把握。寻摸半天,叹息失望,因为自濮阳向西一马平川。
他正要推开地图发几句狠,突然眼风瞄见“桂陵”二字,定睛一看——不错,濮阳向西约百里便是桂陵,正在秦军来攻濮阳的必经之路上。当年齐将田忌、军师孙膑围魏救赵,疾走大梁,便是在这桂陵设伏,结果大败魏将庞涓,留下千古佳话。他赶紧叫内侍把侍御史叫来,一指桂陵问道:
“此地一马平川,并无险阻,田忌、孙膑如何在此设伏,大败魏军?
那侍御史知道些山川典故,便伏地叩首,直起身回道:
“启禀吾君,桂陵本无山川险阻,只因大水之年,河水漫溢改道,便会在桂陵一带形成诸多苇荡沼泽,轻者阻断道路,重者陷淤人畜。需得百日骄阳,泽涸苇干,人迹践踏,方能复通大路,沟通东西。若骄阳不足百日,不知情者误入苇泽,或陷于泥沼或迷失于苇荡,皆不得生还也。臣料田忌、孙膑即是据此设伏,而得全歼魏军也。”
侍御史所言不虚。黄河自潼关弯折向东,出函谷关一泻千里,都是在一马平川的中原大平原上奔流,一遇洪涝之年,难免漫溢溃堤,南北摆动,这便留下了很多洼塘沼泽,千百年皆如此。
卫君元闻听这话,甚是高兴,赶紧问:“有骄阳百日否?”
“回禀吾君,依臣记忆,三十日前有秋雨一场,滂沱三日。”
卫君元瞪着眼睛看向屋顶,心里寻思,不错,前阵子的确下了几场大雨,此时桂陵官道两侧必是沼泽纵横,叫这几日太阳一晒,表面上泥土干涸大道赫然,两侧苇沼中必还是烂泥沼泽,可陷淤人畜。寡人发兵诱敌,叫魏王增在此设伏,一旦蒙骜入得桂陵,前有泥沼淤陷,后有魏军乱箭如蝗,实在不行放把火,叫那蒙骜与这桂陵的苇荡一起化为灰烬,岂不妙哉?
这么想象着,卫君元在地图上击一掌道:
“太好了,此乃天助我也!快快,笔墨伺候,寡人要再予魏王修一封书。”
侍御史赶紧叫内侍摆上笔墨,摊开丝绢,把那墨臼里的墨又使劲研磨几下,提笔在手,眼睛看着卫君元等他执词。
卫君元略一思索,口中道:“起始照旧。”
侍御史闻旨,便在丝绢上写道:“魏王殿下亲启。”
“姬元斗胆献策于殿下。”
侍御史照录,照规矩在这句话的前面加上一个“臣”字。
“蒙骜来犯濮阳,必经桂陵。昔日齐将孙膑围魏救赵,桂陵设伏,大败魏将庞涓,令先祖蒙羞,魏挫盛名。何以至此?非魏不强勇、先祖不圣明,皆桂陵地势使然也。桂陵者,虽无山川险阻,却有沼泽苇荡可恃。犹在大雨过后,骄阳数日,面表干实,内深淤陷。蒙骜西来,不谙地理,不习水土。更有联军锐师攻蕞邑不日克城,破咸阳杀秦王指日可待。寡人料蒙骜必心躁冒进,以求速胜。依寡人计,卫出精锐阻敌于前,贤弟发劲旅三万设伏于两翼。一旦蒙骜入桂陵,挟制于苇荡沼泽,三万劲旅先发如蝗乱箭,杀其过半。复呐喊冲杀,秦人惊恐,必慌不择道误入两侧泥沼。此时寡人继发火箭于苇荡。时至深秋,草木枯燥,大火一起,人畜尽没。如此,联军锐师告捷于西,贤弟全歼秦之精锐于东,是可一鼓灭秦,解濮阳之危,雪先祖前耻,彰英明于列国,扬魏威于后世。天赐良机,万勿错失。寡人伏乞,切盼御准。”
卫君元说完,意犹未尽,朝侍御史笔下瞄了一眼,见他也收了笔。凡是卫君元说“寡人”的地方,侍御史落笔都写作“臣”字,卫君元心虽不快,却也很是满意。
当即发一队快马,叫侍御史带着书信追上君后的御驾,嘱将两封书信一并呈与魏王,好叫魏王增痛下决心。
这头人马打发走了,那头卫君元想想,似还有什么事意犹未尽。别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转一圈想想,坐下起来又想想,一眼看见物架上的中山玉璧,想起来了,乃赵国也。卫君元走到物架跟前,一把将那块中山玉璧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突然扬手把它摔在地上,当时碎玉四溅。
“可恶赵王,欺蒙寡人合纵击秦,寡人真也是老糊涂了,上了你个鬼当。如今你邯郸解围了,以邻为壑却叫寡人濮阳遭难了。来人!”
“奴才在。”
“替寡人修一书,痛责赵王无耻。”
“啊,呃,奴才遵旨。”
内侍正要退下,卫君元又吼一声:
“慢着!修一书,怨责赵王,并将寡人桂陵设伏的妙计谏于赵王,叫他发重兵与魏王夹击蒙骜,全歼秦军于桂陵。”
“奴才遵旨。”
“传旨,集结全国的军队,都开赴桂陵,寡人誓与蒙骜决一死战。”
“奴才得旨,集结全国的军队,都开赴桂陵,吾君誓与蒙骜决一死战。”
3
赵王偃自用了蔺相如之计合纵五国一致攻秦,果然捷报频传。联军锐师突入秦地攻城略地,如入无人之境,河内千军万马也布置停当,只等蒙骜、秦王政入罗网自取灭亡。
可突一日内侍来报:“启禀吾王,上将军庞煖身负重伤,现在路门外候见。”
赵王偃闻言一愣,以为是内侍愚蠢,一时糊涂了,该是秦上将军蒙骜身负重伤,献俘于路门外吧?他便皱了皱眉,压住心头的恼怒追问道:“何也?上将军为谁?”
内侍一愣,想想自己没说错呀,上将军庞煖身负重伤,吾王如何不知自家上将军乃庞煖也?这么想着,他便跪伏于地,没敢立时回禀。
“说话!上将军为谁?如何身负重伤?”
内侍这才确定,哆哆嗦嗦回禀道:“启禀吾王,上将军乃庞煖,身负重伤,现在路门外候见。”
赵王偃大吃一惊,忍不住又追问一句:“何也!如何就身负重伤?”
“启、启禀吾王,奴才不知,只知上将军庞煖身负重……”
赵王偃大喝一声:“宣!”
不一会儿,几个内侍抬着一个担架进来了,上面躺着一人,脸色煞白。他挣扎了几下,口中道:“启、启禀吾王,臣庞煖……”
依理臣下伤成这样,赵王偃应该说声免礼,可是此时他的确是惊呆了,张口瞪眼,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大军不是张网以待,要一举歼灭秦将蒙骜吗?你张着网,大战还没开始,你个上将军又没临阵杀敌,如何反倒身负重伤?
庞煖不见赵王说话,只好示意内侍把他扶下担架,给赵王偃行君臣之礼。几个内侍往上一架庞煖,当时就扯着其大腿的内筋,立时疼得庞煖龇牙咧嘴,豆大的汗珠顺着脑门往下流,装都装不下去。内侍把庞煖扶下了担架,捋顺了双腿,弯好膝盖,往地上一放就是跪礼。哪知庞煖受伤的大腿,一根筋往上直牵到小腹膀胱,往下扯到膝盖,刚一着地,嘴里只喊一声:
“臣……”
立时便觉一阵钻心的疼痛不能自制,身子一软,脸朝下“扑通”一声栽倒在大殿上,只把那半边脸蹭出了一片血紫灰土。
赵王偃这时才回过神来,赶紧喊:“免礼免礼。爱卿坐镇几十万大军,如何伤成这样?”
此时内侍已经把庞煖扶了起来,架着回话。庞煖抱拳施礼,咬牙忍痛,没敢说攻山阳城之事,只含糊其词道:“启、启禀吾王,臣亲临前线,督察部署,不想被敌流矢所伤。”
赵王偃心中疑惑:若被流矢所伤,也只不过是筷子般粗细的伤口,如何被伤成这样?
看着庞煖脑门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滚,脸上跟泼了一盆水一般,说话时嘴唇哆嗦,脸色煞白,想来疼痛难忍。他便走下章台,朝庞煖略弯着腰道:“爱卿伤至如此,寡人甚是怜惜,快叫御医疗伤敷药,余事来日再禀。”
庞煖闻听此言,钻心的伤痛加上无名的委屈,当时便感动得热泪盈眶,抱拳呜咽道:“吾王惜臣如子,臣万死无以回报。臣、呜呜……”
赵王偃挥挥手,内侍赶紧把庞煖复又安放在担架上,跪地朝赵王行叩首礼,爬起来把庞煖抬了出去。
庞煖一走,赵王偃烦躁晦气,就觉着一团不祥的阴云忽忽悠悠飘了过来,笼罩在自己的头上,一时间眼前的东西都有些模糊了。
果不其然,紧跟着坏消息便接二连三地传来。
先是蒙骜并未入网,反倒是掉头向东一路攻城略地,全歼秦国主力的计划落空了。跟着锐师冯毋择求援信又接二连三飞来,赵王偃正不知该如何是好,魏国又传来消息,秦军趁魏国主力集结河内、大梁空虚,要两面夹击吞并魏国。更可气的是,韩国也狗胆包天背叛赵王,竟让蒙武五千人马大摇大摆过郑都包抄大梁。
赵王偃这儿正焦头烂额,一脑门怨气无处发泄,联军副帅魏咎又着人来朝赵王,说是接到魏王增谕旨,魏国已与秦国议和,魏咎不敢有违王命,已下令大军撤围,退守朝歌。赵王偃气得把魏咎的信“呱唧”一声摔在地上。
朝歌是当年殷商王朝的都城,近十万户的大城邑,地处河内,原属魏国。秦赵邯郸战役之后,赵国原本已经全部夺取了魏国的河内之地,占领了朝歌。可是前番秦魏燕连横,魏咎趁赵国与燕国大战,在蒙骜的策应下,北渡河水又夺回了魏国的河内之地,其中就包括朝歌城。
赵王偃心下明白,这是魏咎的如意算盘,柯邑会盟寡人御准,河内之地予魏国再不反悔。他这是出工不出力,无论亡秦与否,他都要守住既得利益,横竖不吃亏。
这时候,内侍中郎郭开又进殿来,小心翼翼地奏道:“启禀吾王,卫元君有求救信至。”
“念!”
“奴才遵旨。”
郭开低声念信,赵王偃脑子里嗡嗡乱响,只听见郭开那里絮絮叨叨,大部分词句都飘耳一过,只有一个意思他听出来了:卫元君抱怨其误信佞臣,贸然合纵,亡国在即,如赵王不赶紧发兵相救,卫国只好降秦。
“滚!”
赵王偃大喝一声,吓得郭开赶紧伏地叩首:“奴才有罪,奴才该死,奴才遵旨。”郭开爬起来连滚带爬要退出去,刚到殿门口,赵王偃又大喝一声:“宣蔺相如,都是他出的馊主意。”
“奴才遵旨。”
郭开伏地叩首,爬起来又要退出去,赵王偃又吼一声:
“叫群臣都来,一帮该死的东西,到了要紧之时,连鬼影都没一个。”
“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宣吾王圣旨,宣蔺相如,宣群臣上殿候旨。”
4
闻赵王急召,不一会儿群臣都来了,进得大殿,伏地叩首:“臣等拜见吾王,吾王万岁万万……”
赵王偃扫了一眼群臣,气从心头起。不待群臣山呼毕,他便把一堆绢帛、木牍稀里哗啦一股脑地扔在地上,拿手一指,又点一点,半天却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说什么呀?
他想骂一通蔺相如,说客的嘴货,只会满嘴跑舌头,丁点儿实事也做不成。可是话还没说出口自己就先噎住了。
当初是你赵王亲自下礼去请人家出山,人说合纵列国,合纵成了呀。至于庞煖受伤,没能消灭蒙骜,那只能怪庞煖指挥无方,更怪你赵王不纳忠言,不肯用李牧,不肯叫蔺相如军政一把抓。骂蔺相如不等于骂自己吗?
他想骂庞煖,可想想又骂不出口。庞煖遵旨行事,叫往西不往东,如今身负重伤,只因秦王、蒙骜不上当,骂庞煖管什么用?
骂群臣只顾自己搂钱享乐不为寡人出力,一时又找不到由头。故而赵王偃憋了半天,最后只拿伸出去的手指划拉一圈群臣,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
“一团乱麻,尔等说话!都哑巴啦?”
群臣都低着头不说话,心里明白,这种时候,赵王无名火只是想找个人泄火,谁开口谁找死。大殿中一片寂静,群臣都低着头不说话。
还真有找死的人自己憋不住。老将庆舍张嘴嘟囔道:“臣早说亡秦不易,吾王不用臣计。”
赵王偃腾地一下涨红了脸,拿手一指庆舍,恨不能大喝一声,立刻把他拉出去斩了,可是想想,又把手放下了。庞煖攻秦失利,又伤成这样,万一蒙骜渡河攻赵,怕就这老不死的能够带兵拒敌,好歹这倔驴曾大败过秦将王龁。
这时,有大臣内心嫉妒蔺相如,其以一家臣的卑贱地位,就靠那三寸不烂之舌,说赵王、辱秦王,就一步登天贵为相国。此时看着庆舍说这该杀的话,却没有遭到赵王的斥责,便揣摩圣意,跟进接言道:
“老将军言之有理。当初之势,我已大败燕军,杀燕上将军剧辛,就应该乘胜追击,一鼓亡燕。”
“是也是也。”有人一面查看赵王脸色,一面小声附和。
群臣也有不少人不出声地点头应和。
一看这架势,蔺相如心中鄙夷。当初满朝文武都不愿冒险守邯郸,一致攻击庆舍,力挺合纵亡秦,如今又都掉过脸来,跟什么事没有一样,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一帮无耻之徒。
老实说,今天的局面蔺相如早有预感。再好的方略,也要有能人去推行。庞煖可以为将,却不是统帅的材料。统帅要宽宏大量,识人用人,要善于抓住时机,随机应变。庞煖不过是有个名师之徒的帽子,能把兵法讲得头头是道,再就是听话绝不逆上,这就把赵王偃唬住了。
既然蒙骜不上当,发兵东进了,你为什么不随机应变,却在河内死等,以致错失良机?什么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就是因为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为将者要敢于承担责任,不能死守君命,当以杀敌战胜为要。是,不错,做君王的都有这个毛病,喜欢听话的。随机应变有风险,万一战败没人替你包容。可你贵为上将军,宗庙社稷君王百姓都交到你手里,总不能一点儿担待也没有吧?
再言用人,那扈辄能跟李牧比吗?你一定要任人唯亲,谁给你当孙子你就用谁,这也就罢了,可怎么能嫉贤妒能,对李牧起杀心下毒手呢?
蔺相如有家臣在代地为官,这方面的证据铁证如山。可是想想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就算自己拿出证据,叫他一番苦肉计也容易逃脱,反倒给自己留下祸患。暂且把这等事情撂下,先得就眼下困局,叫吾王拿出应对之策。
这么想着,他便立起身来抱拳行礼道:“启禀吾王,成大事未有一帆风顺者,亡秦大业更不可能一蹴而就。当今之势,不过是遇到一些小小的困难而已,远比当初魏咎攻邯郸,秦燕东西夹击要主动得势。”
赵王偃瞪着蔺相如,心里一转,也是啊,好歹邯郸无忧。
蔺相如接着道:“吾王圣明,依臣计,当下不过是增援冯毋择,说下魏王增耳。臣愿出使大梁,叫魏王增复与吾王合纵,坚持亡秦。冯毋择处,只需上将军发一劲旅火速驰援便是。至于蒙骜东进兵临濮阳,那是他犯了兵家大忌。其在韩赵魏楚四国夹击之下,于一狭长地域里孤军深入,远离秦地,吾王可下旨叫大军南渡河水,将蒙骜军切断在濮阳城下。彼时秦王蕞邑、濮阳顾此失彼,必军心大挫。我与卫国前后夹击,蒙骜援兵粮草无着,必不战自溃而被全歼于濮阳城下。如此大好局面,臣不知吾王忧从何来?”
叫蔺相如这么一说,赵王偃想想,是啊,困难总是难免的,这不一一化解了吗?他顿时又觉得阴云散去,眼前一片春光明媚。
他转头对躺在担架上的庞煖道:“老相国言之有理,卿可叫扈辄率师渡河击蒙骜,同时发一支劲旅去增援冯毋择,务必叫他一鼓作气,克蕞邑、破咸阳。”
庞煖闻言,脑子里飞快地想着。
把原本铺展开的口袋收拢起来需要时日,何况秦军已楔入山阳城,要想收拢大军南渡河水必有一场恶战。增援冯毋择,不知能否顺利得逞?当初冯毋择能渡河水突入秦地,那是因为燕赵魏正在河内激战,出其不意秦人不备。如今秦国已经警觉,再想明晃晃地发兵渡河,怕是没那么容易。
但是庞煖讨赵王偃喜欢之处,也是他可恶之处,即绝不会在赵王面前说个“不”字。所有这些担心困难,他只字不提,只在担架上抱拳施礼,口中应道:“臣遵旨。臣这就下令叫大军集结渡河,另发一支劲旅增援冯毋择。”
群臣一看风向转了,就有人见风使舵道:“老相国果然妙计。千难万险,老相国如拂灶尘也。”
蔺相如赶紧道:“全在吾王圣明!”
群臣又都俯身叩首,一起山呼:“吾王圣明!”
赵王偃脸上刚有了些笑容,老将庆舍却不知趣,直愣愣地冲着赵王偃道:“臣以为不然。相国纵有颠倒日月的口才,此番也说不下魏王。秦军两面夹击,兵胁大梁,若是吾王,敢应诺相国复又合纵击秦耶?”
赵王偃火起,你个丧门星,净说些不吉利的话。
群臣也都摇头,这莽夫太不会说话,能这么比吗?
庆舍却毫无察觉,又道:“增援冯毋择也是远水不解近渴。我河内劲旅离蕞邑八百里,渡河行军即使不遇阻击,至少也得二十天,冯毋择哪里还能坚持这许久?南渡河水击蒙骜,更无可能。且不说渡口皆为蒙骜控制,即使渡河成功,河内魏咎翻脸击我,河外遭蒙骜返身夹击,如何应对?”
赵王偃真正是怒不可遏了,这老不死的真是可恶至极,处处与寡人作对。他大喝一声:“传旨!”
郭开应道:“奴才听旨。”
群臣都以为庆舍脑袋要搬家了。
赵王偃拿手指着庆舍,运运气,突然道:“寡人谕旨,委庆舍为将军,将东阳师屯兵河外,即日离邯郸赴任,不得延滞!”
群臣中有替庆舍松口气的,赶出邯郸总比砍了脑袋强。也有觉得不过瘾的,心想,吾王今日咋想的?连宗亲赵牧都因一句话被砍了脑袋,这讨厌的庆舍一贯犯上大不敬,怎么能还留他一条命叫他将兵掌实权了?
庆舍却不领情,双手抱拳道:“臣不知吾王命臣将东阳师屯兵河外何干?若是叫臣击蒙骜,臣不能胜。”
赵王偃真的忍无可忍了。他“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一指庆舍,一个“杀”字差点就要蹦出来。
内侍中郎郭开察言观色,眼睛看着赵王偃,声音像是自语,又像是着急叹息道:“唉,老将军耿直,全不知此乃吾王深谋远虑也。”
赵王偃闻言一愣,真就把那“杀”字含在了嘴里没吐出口。他心下好奇,什么深谋远虑?寡人就是看这老不死的烦,叫他留在邯郸总是犯龙颜,有损寡人的威严,打发走了眼不见心不烦,怎么着还有深谋远虑?
郭开看着赵王偃似有探寻的眼神,嘿嘿一笑,转头对庆舍低声道:“以奴才理解,所有的情况吾王早已预料到了。最坏的结果无非如老将军所言,此时便是老将军立功之时也。”
“怎么立功?立什么功?”
“嘿嘿,老将军知兵善战,今儿怎么一时磕绊住了?”
郭开回头看了一眼,见赵王偃已经坐下了,似在听他往下说,便放胆转头对庆舍道:“以微臣揣摩吾王圣意,叫将军屯兵河外,意非大军渡河也,只是叫将军把住了白马津的渡口。此一箭双雕,既切断了魏咎与大梁的联络,又阻断蒙骜北渡河水之路。一旦攻秦不便,老将军便可率军攻取朝歌,消灭魏咎,替吾王全取河内之地。如此一来,任凭风云变幻,吾王、赵国皆可立于不败之地也。吾王圣明!”
庆舍梗梗脖子。
郭开猜到他想说什么,嘿嘿一笑道:“列国之间无非是个‘利’字,逐利不可耻。吾王为赵王,我等为赵臣,自然当为赵国牟利。他魏国先盟秦攻赵,后又合赵攻秦,非为义也,还不是为魏国的利益算计。”
庆舍翻个白眼想想,真就被他说服了,双手抱拳粗声大气道:“臣遵旨。”
赵王偃心下一动,想不到一个内侍中,竟有如此深远透彻的心思。寡人一句气话,叫其敷衍出这等神机妙策。庆舍这老倔鬼倚老卖老,寡人都治不住他,叫这郭开几句话便俯首帖耳。此人可大用。
一场朝会,原本应该是焦头烂额、暴风骤雨,一变却风和日丽、喜气洋洋了。
此时赵王偃扫了一眼群臣,庞煖伤病如此,却忠心耿耿任寡人驱遣,老相国足智多谋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就庆舍这等莽夫,也敢于在大殿上犯颜直谏,这都是因为寡人贤明宽仁,礼贤下士,容人短,这才能聚人才,赵国才能这般欣欣向荣,发展壮大。
“唉。”想到这里,赵王偃不由自主叹了口气。君主贤明宽仁,下臣未必能够体察,弄不好反倒是得寸进尺。这得有聪明的史官发觉著文,才能彰显于世,传之后代。
恰在此时,郭开也轻声叹了口气,跟着用足以叫群臣听见的低声道:“自古先有贤明君主,后有直臣能臣。吾王圣明,古之尧舜不及也。奴才冒死叩请吾王恩准,叫御史将今日朝会记录在册,藏于府库,一日大功告成,也好传于后世,叫子孙明了吾王运筹帷幄、开疆扩土之不易。”
赵王偃开心:“嗯,言之有理。”嘴上虽简单一言,心中却感慨万千:能把寡人一句气话演绎出利国利民的深谋远虑,说明此人聪明智慧,识大局;寡人一个心思不用出口,他能心领神会,说明此人忠心体恤,知上意;满朝文武一人一个心思,一人一个脾气,他都能兼顾笼络,谁都不得罪,还叫人人满意,有这等品质才能,岂不是传说中的十全十美的良相吗?赵王偃嘴上不说,已有了用郭开为相的想法。
当日散朝,蔺相如收拾车仗准备赴魏。庞煖出将令叫扈辄收拢大军准备渡河击蒙骜,同时发精兵五万去增援冯毋择。老将庆舍也向赵王辞行,赴东阳上任。
一切安排停当,所有人都翘首西望,胜负就看蕞邑得失。所有的赌注此时都押在了蕞邑,押在了冯毋择的身上,包括赵王偃、魏王增、卫君元、蔺相如、庞煖、赵国群臣,也包括他们的对手秦王政和蒙骜。
5
蕞邑城北面是渭水,南面是秦岭支脉的华山、骊山山脉,只有一条大道穿城而过,是自东向西入咸阳的唯一官道。
联军锐师主将冯毋择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率军攻入秦地的。事情明摆着,从临晋关渡西河一入秦地,联军锐师便在山与河的辖制之中,其宽处不足四十里,向西逐渐收窄,至蕞邑城下,南北只有五里。商鞅当年进谏秦孝公选择咸阳做都城,就是看中了这得天独厚的地理形制。如此险地,本不适宜锐师偷袭。冯毋择心里明白得很,这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攻秦人出其不意,自己无足轻重就是送死。
可是你不去不行,这叫居人矮檐下,生死得由人。当年冯毋择的父亲上党郡守冯亭,受命于韩相张平,借刀杀人嫁祸于赵国,本以为献完上党自己可以抽身而退,不想却被赵胜按住,跟着发往长平死地。结果赵军溃败突围,冯亭死在乱军之中,冯毋择只好落魄邯郸,仰人鼻息,小心活命。如今赵王遣你,明知是送死,也只能拼死为之,如若不然,祸至灭门。冯毋择希望自己拼着一人之死,能立功于赵国,为在邯郸的家人挣得生存机会。如果能攻入咸阳,破秦杀王,也算是替父报仇,扬名列国,死而不冤,死得其所。
一人拼死,万夫不当。
抱定拼死决心的冯毋择,初入关中,攻城略地,如入无人之境。一路攻到蕞邑城下,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眼看着破蕞邑入咸阳,离一蹴而就只有几十里了,不想却在蕞邑这么个乡邑小城遭到顽强抵抗。
冯毋择一打听,当时便岔气了。守蕞邑的竟然是个二十来岁的铜铁匠,名叫桓 。
桓 虽被称为邑尉,论级别只相当于一个百长。桓 家有铜铁作坊,十五岁入坊跟着父亲学着打造农具兵器,因打造的兵器在一次朝廷的年度考核中名列内史地区第一等,得赐初级爵位公士。后弃匠入伍,又因连续三年武艺考核名列蕞邑第一,得以升为伍长、什长,直升至百长、蕞邑尉。
蕞邑有军卒不过五百来人,故而百姓闻听联军数万人马来攻,顿时一片惊恐,只有一个心思,便是想着赶紧逃命。
桓 最初也是惊慌失措,可是回头往西一看,身后是咸阳,无路可退。且一出蕞邑,向西五里地就是秦王陵,先王的陵墓岂能落入敌手?年轻人心中有一股豪壮之气,想想自己是一城之尉,朝廷命官,秦王的将军,百姓的统领,如何能不战而走,丢人现眼?即使守城无望,也应该力战而死,至少能表忠心于秦王,拖住敌人给朝廷以应对的时间。
桓 一股热血从心头涌起,立时下令,关闭城门,自己带了几个邑卒冲上街衢,立在路当间,阻挡溃逃的百姓。
可是逃难的人多,闭门的卒少。百姓拥到西门,便把那守门的军卒挤压在人群中,有人就要强行开城,推搡之间便动起手来,一时大乱。桓 闻报,策马来到西门,一看群情激愤,情况紧急,劝是劝不住的,他便叫士卒拿长戈左右划拉,冲开一条血路,自己冲到城下,拔剑在手,立马门前。百姓有被长戈划破皮肉的,一时鲜血淋漓,忍不住开骂:
“狗官,你他娘的朝你亲爹下黑手!”
“他娘的有种你出城去战联军!”
有人挑头,众人便觉气壮,有人在后面暗地使劲往前一推,众人便不由自主地向桓 压过来。
看着逃难的人群不可阻挡,桓 把手中的剑在马前一挥,大喝一声:“敢有近前者,本尉立斩不赦!”
事也凑巧,正在这时,有个富绅立在自家车上,扭头一看,不远处几辆棚车拉着妻妾儿女也朝这西门来了,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桓 的亲爹。
那富绅便一指桓 道:“尔休要在此充好汉,瞧尔亲爹不也望风而逃吗!”
桓 闻言大怒,拿剑一指那富绅道:“尔污蔑本尉,涣散人心,罪不容恕!”
那富绅哼哼一声冷笑,拿手朝身后一指,众人回身一看,可不是桓 他亲爹吗,几辆车拉着细软还有一妻一妾和两个未成年的儿子。众人一阵暴怒,跟着就都往前涌。有人开始抢夺士卒手中的长戈佩剑,双方撕扯,扑倒一片。
桓 一看急眼了,当时便大喝一声:“都闪开!”跟着策马朝他爹冲了过去,到了跟前勒马大喝:“回去,都上城御敌!”
他爹一看是亲儿子,便道:“儿啊,敌众我寡,我儿不要白白送死。”跟着在桓 身后闪开的空道上,马不停蹄地奔向城门。百姓愤怒,一边朝桓 唾骂,一边再次涌动起来。
看着人潮再也阻挡不住了,桓 怪叫一声,策马追上他爹,也不打话,一剑就把他亲爹劈倒在血泊中,惊得百姓“哗啦”闪开一片。桓 下马割下他爹的人头,提在手中复又翻身上马,策马原地打个盘桓,跟着就狂呼着冲到城门下,横剑立马向人潮大呼道:
“本尉严令,敢有弃城逃亡者,立斩如某亲爹!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只要是男人还能喘气,都跟本尉上城迎敌。守土有责,逃跑是懦夫!有敢退缩逃亡者,本尉立斩不赦!”
说着话,复又勒马返身驰入街衢,一路狂呼:“本尉严令,敢有弃城逃亡者,立斩如某亲爹!”
西门并沿途逃亡的人群一时都被桓 这一举动吓傻了。有人认出来:“哎呀我的苍天啊,真是尉爷亲爹呀。”
“我的老天,连亲爹都敢杀?”
那富绅更是吓得瘫倒在地,如一摊烂泥。
桓 在街衢转了一圈,复又飞驰到西门城下,一声令下,叫掘土封门。跟着就把他亲爹的人头悬挂在城门上,原本滚滚向西的逃亡之人一时都惊呆在那里,逃亡的人流终于止住了。
桓 跟着下令,把十五岁以上男人都编入行伍,一时间得了三千来人,都令之上城迎敌。十五岁以下的男孩并老弱妇孺都各有分工。有做饭的,有砍树削做兵器的,有拆房挖土准备修补城垣的。
蕞邑这地方,自商鞅变法迁都于咸阳以来,一百多年没有遭遇过战火。百姓太平日子过惯了,猛一听大敌来犯杀人放火,都吓得魂飞魄散。如今叫桓 这一杀一堵,逃是没法逃了,邑尉亲爹的人头被血淋淋地挂在城门上,再怕也不过一死而已。人有事干了,便容易忘却恐惧。原本惊恐哭泣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人人忙碌着自己的事情,仿佛人们一下都变得大义凛然视死如归了。
6
冯毋择最初并没有全力攻蕞邑。一路奔袭,卒伍都十分疲劳了,为了叫主力稍事休整,好一鼓作气攻取咸阳,他只命一千人马轮番攻城,拨出三千人马朝后方各路警戒。哪知两天打下来,竟然死伤惨重却仍奈何不得蕞邑。此时,周边的城邑缓过劲来,都发兵前来骚扰,冯毋择不得不再分兵阻击,同时拨出两千人马增援蕞邑,加紧攻城。
三天打下来,仍不见克城,冯毋择恼火。这日,他亲自率领三千人马增援到蕞邑城下,亲自指挥对蕞邑发起进攻,其势是要一举克城。
号角一响,跟着战鼓擂动,几千军卒都敲着盾牌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箭如飞蝗一般朝蕞邑城头倾泻而下。冯毋择大喝一声,指挥人马朝蕞邑发起冲锋,众军卒呐喊着朝蕞邑城一拥而上。
眼看着冲到城下,却不见城头发箭阻击,冯毋择正感怪异,就听城上一声呐喊,“稀里哗啦”扔下来许多杂物,定睛一看,都是木材、棱条、高粱秆什么的。就他这一愣神的功夫,城上复又丢下火把、赤炭,直叫那些正在攀城的联军躲闪不及,被砸被烧,扑倒一片。
看着冲锋似有被瓦解的迹象,冯毋择命令鸣号呐喊,鼓舞士气,不许后退。
话音未落,城墙下的杂物叫风一吹,便冒出了滚滚浓烟,跟着就蹿起了火苗。只一眨眼的工夫,城墙下一片火海,烧得攀城的卒伍立足不住,跌倒下来,浓烟还呛得后续人马无法靠近,即便是靠近了也无法踩着火苗、赤炭登城。
冯毋择策马上前,叫中军护卫都一起呐喊,不许后退。
进攻部队复又返身冲锋,尝试着靠近,但终因无法翻越火堆,城上又胡乱射下乱箭,便不时有人中箭倒在熊熊大火中送命。烟熏火烧之下,求生的本能使攻城的联军卒伍开始无法遏制地向后奔逃。
冯毋择眼看着阻挡不住,城下大火一时也烧不尽,只好下令收兵,心里想着,待木材燃尽,明日再战。
哪知这头联军退下了,那头城上的人就往下泼水,呼呼燃烧的火苗叫水一泼,“刺啦啦”地都收了火头,转成阴阴的浓烟。
第二天早起,冯毋择下令集合人马准备再度攻城。队伍开到城下,刚刚列阵完毕,就见城上又“稀里哗啦”扔下一堆东西,都是些麦秸茅草。这些东西在阴炭上闷了一会儿,经小风一吹,便“腾”地燃起了火苗,跟着又连成了一片火海。
冯毋择大怒,斩了几个退下来的军卒和一个领头的百长,喝令道:“传本将军令,进攻部队趟火攻城,敢有后退者立斩不赦!”
号角吹响,队伍又冲上去了。
可是这事仅靠勇敢是没用的,城下一片火海,炽热的炭火支棱着足有半人高,十几步宽,你得爬上去踩着炭火走十来步才能到城下,这简直就是活生生的烤肉。何况此时城墙已被烤得滚烫,一伸手就能燎去一层皮,如何能攀城?更有浓烟熏杀,箭矢射杀,城上滚木击杀,只一眨眼的工夫,攻城的卒伍便死伤过半退了下来。冯毋择又斩了一名百长并两个军卒,终是无法阻挡溃败,只得鸣金收兵。
这头联军刚退,蕞邑城上又扔下来许多杂物,细看都是些新砍的枝杈树叶。叫这些富含水分的东西一闷,火苗又被掩息下去,变成阴阴的浓烟。
冯毋择骑在马上,远远望着蕞邑城运气,心说这守将是个什么人?竟然想出这等馊主意,千古未闻。
冯毋择是韩国贵族,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却不知道桓 这铜铁匠虽没读过兵书,却会侍弄火。平日里锻造铜铁,将炉子点燃了,你不能老是烧着徒费柴火。铜铁匠都有这本事,要做活了拉风箱把火燃起来,没活计了压点生炭湿木把火闷下去,来去自如。
却说冯毋择回到营寨,着急上火,召来众将一顿呵斥,完了一拍案几道:“讲!如何破城?不能破城,你我都将被烧杀在这蕞邑城下!”
众校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此时有人提议道:
“将军,在下以为,不如暂且围困。军中粮草不济,在下愿带兵去劫掠周边城邑,一来补充粮草,二来声东击西。数日后待城下薪柴燃尽,再回军一鼓克城。”
众人立刻摇头:“怕是不妥。如今周边城邑已有戒备,若分兵,易被敌各个击破。”
“是也。何况这柴火若是这般阴着,十天半个月也燃不尽,一遇干草小风,便能死灰复燃。”
有个校尉道:“将军,我等何必在这蕞邑纠缠。不如分兵一部佯攻蕞邑,将军率主力择路绕道直取咸阳,岂不痛快?”
冯毋择黑着脸没接茬。
围蕞邑这几日,冯毋择已经把周围的情况摸清楚了,想要绕城而过根本没这可能。
秦地黄土高坡,几千年来厚厚的黄土被雨水冲刷,形成了错综复杂的沟壑,浅则数十尺,深则数百丈。一旦被沟壑阻挡,所谓隔沟能说话,绕沟跑死马。你想绕过去,没准得走上个三五日,还难保不迷路。若是想顺坡而下,径直向西,一旦下到沟底,等于是自投陷阱,叫人从上面乱箭射下,便是死路一条。
他也曾想过走水路,避开蕞邑直奔咸阳,可是根本收集不到这么多船。即使有船,时至深秋,河水奔涌而下,又是西北风劲吹,逆风逆水根本走不动。
一切凶险冯毋择心里清楚。因此他不理那校尉,只不由自主地拿拳头擂着案几,心下着急。如若不能立刻攻陷蕞邑,纠缠下去,周边城邑就会合围过来,秦王也会发来重兵增援,叫人捂在这蕞邑城下,死得无名。
看看众人都没个章法,他便一指侄子冯劫道:“尔说,如何扑灭城下之火,叫它死灰不得复燃?”
冯劫看看冯毋择,复又看看众人,这才慢悠悠道:“侄儿以为,当以木克火,以火克火。”
“废话!阴阳五行,自古都是火克木,没听说木克火。”
冯劫听到叔父的斥责,当时一愣,闭了嘴。
冯劫二十来岁,虽是冯毋择的侄子,其年纪与冯毋择却只差四五岁。
当年长平之战,冯毋择的父亲冯亭遵命行借刀杀人计,献上党于赵。大战毕,秦大溃,秦昭王曾遣使责韩。韩王突要推卸责任,安抚秦王,便要杀冯亭满门。冯劫的父亲为谏议大夫,便在大殿上为冯亭争,明言冯亭所为乃遵相国令,结果得罪了相国张平。当时没事,过了没多久,其便被张平找了个由头,奏明韩王突给杀了。当时冯劫只有十一二岁,他娘担心张平斩草除根,闻听冯毋择在赵国为将,便托了个家臣,带着冯劫逃到赵国,投奔了冯毋择。
冯毋择见冯劫不说话,着急上火,大喝一声:“讲啊!怎么以木克火,以火克火?”
冯劫看看他叔父,又看看众将,这才小心翼翼道:“木能燃火,也能灭火。小则燃,巨则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