鏖战
1
就在蕞邑城下拼死鏖战的时候,甘泉宫太后的御榻上也在鏖战。
嫪毐自从被封了长信侯,养下仆役婢女,又在咸阳开建豪宅,原本已经有些托大懈怠了,因为太后毕竟是半老徐娘,哪里能跟二八嫩妮子相比。不过今日不同,只见嫪毐精神抖擞,大踏步走到太后赵姬的跟前,不似以往扳倒了就干,而是“嘿嘿”一笑,双手举过头顶“啪啪”两击掌。赵姬正纳闷,却见十来个阉侍都低头猫腰,迈着小碎步进来了,每人手里提着一面麃骑军用的铜盾。赵姬正要呵斥,一干阉侍在御榻四周支好铜盾,跟着都低头施礼退了出去。
赵姬心里纳闷,正要张口询问,却见嫪毐一步上前,伸手将她抱起来,复又一使劲举过头顶,吓得赵姬一声尖叫:“啊——!”
嫪毐原地打个盘桓,双手上面一松,跟着下面接住,就在赵姬的一片尖叫声中,嫪毐左右倒手,连拉带扯,不几下就把赵姬剥得精光,扔在御榻上。
赵姬笑骂一句:“你个畜生,把孤剥得精光,这大冷的天,孤还有孕在身。”
这儿说着话,那头就觉眼前一晃,四下一看,我的天啦,原来那些铜盾都被打磨过,一个个精光锃亮,自己一身白肉丰乳肥臀,在那盾牌里清晰可见。赵姬惊讶害羞,双手捂脸,复又放下一指嫪毐道:“你个畜生想出这等下作的招数,都给孤拿走。”
嫪毐也不打话,“嘿嘿”一笑,掷冠在地,“刺啦”一声扯掉身上的衣袍,展开双臂原地打个旋转,原来他早做了一番装扮。一条紫缎缠头,把那剃去胡须的脸衬得英俊刚毅。两臂肌肉隆起之处,左右对称各系了一根紫缎,挥舞起来,迎风飘动。嫪毐暗中使劲,一耸一耸,那紫缎展开了抖动起来,跟一面旗帜般左右招展。
赵姬忍不住掩口一笑,嘴里骂着:“这畜生打扮成这死相撩人。”跟着不由自主脸颊飞红,淫心泛起。
嫪毐越发嘚瑟,就在御榻前空地上舞蹈起来,左右盘桓,前突后撅,紫缎上下飞舞,呼呼有声,不一会儿,就挑逗得太后赵姬不能自已,只觉热潮汹涌,两眼朦胧,浑身酥软,急不可耐。
赵姬拿手朝嫪毐勾勾,嫪毐展开双臂,略一抖擞,把那臂膀上的缎带扬起来飞舞着,老鹰擒雏鸡般猛扑过去,一把掐住赵姬的脖子。赵姬早已不能自制,只把身子吸在嫪毐身上,扭动着腰肢。两厢各得其所,便在那御榻上纠缠起来。
二人从御榻战到地上,不意间撞到了支在四周的铜盾,“哗啦啦”一通倒塌乱响。赵姬水濡一片,嫪毐大汗淋漓,原本癫狂飘动的缎带旗帜早已被浸湿纠缠,没了之前的风度。直鏖战了近一个时辰,赵姬挺几下,嫪毐抖三抖,二人都一头栽倒在地上,瘫成一片。
“说吧,你又有什么要求?妾全依你。”
哪知一句话出口,嫪毐抬手抹了一把脸,跟着两眼垂泪,竟抽泣起来。
赵姬一时紧张,一骨碌爬起来,俯下身去瞪着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的嫪毐,紧张地问:“怎么啦怎么啦,心肝你怎么啦?谁让你受了委屈啦?孤砍他脑袋。”
嫪毐闻听此言,也从地上爬起来,双膝跪地两手一捂脸,竟呜呜地哭出声来。
赵姬急了,使劲在他赤裸的后背上拍了一掌:“说话呀,别只哭,哭得妾心慌意乱。”
嫪毐松开双手,仰起满脸泪痕的一张俊脸,呜呜咽咽地道:“太后,禀太后,奴昨天做了个梦。”
“做了个梦何至于此?”嘴里说着,赵姬心里还是紧张。“奴”啊“太后”这等称呼,已经很少在嫪毐嘴里听见。“什么梦把你吓成这样。说,梦见了什么?”
“奴梦见,今日是奴最后一次伺候太后。伺候完太后,奴就被武士绑了出去,就这般被拉到南市,车裂而死,死无完尸啊……”
“胡扯,有孤在,谁敢?”
“奴倒不是为此伤心胆寒……”
“还梦见什么?”
“奴还梦见、还梦见……”嫪毐抬起泪眼看了一眼赵姬,“奴还梦见太后诞下一子,那孩子只叫了一声‘娘’‘爹’,就被一拥而入的武士从太后怀里抢了过去,倒提着一条腿,就这等光着身子摔死在甘泉宫太后这御榻前。”
赵姬闻言,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伸手摸了摸肚子,一时间脸色煞白,嘴唇不禁哆嗦起来。
“这还不是奴最害怕最悲伤的。奴还梦见,武士将、将太后这等模样,剥光了用粗麻绳捆绑起来,将那血肉模糊的孩子,奴与太后的儿子,连奴五马分尸的骨肉也捆绑在一起。奴听见太后哭喊求饶,奴虽已粉身碎骨,仍然听见太后哭喊求饶,可是奴无能为力啊!最后,最后太后并奴和儿子的骨肉性命一起,被武士绑上重石,沉入深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鬼魂都不得入九泉得一捧黄土安身啊、啊、啊、啊——”嫪毐扑倒在地,嚎啕大哭。
赵姬被他这一通描述吓得浑身哆嗦,后脊梁上的冷汗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想宽慰一句,梦不能当真,可是心里清楚,这不是梦。当年秦先祖惠公山崩,他的嫡长子出子已经继位一年多,却被大臣下毒手,将他们母子捆绑起来堵住嘴,扔进深潭淹死了,至今不知尸首何处,也没有一捧黄土、一块碑石。
出子母子无罪,却遭此厄运。若是自己诞下嫪毐的儿子,先王在天之灵、心怀仇恨的公叔傒等宗亲,哪里会善罢甘休?想到这些,赵姬心头恐惧,不由自主双手死死抓住嫪毐,浑身打着哆嗦道:“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嫪毐满脸泪痕,眉眼五官都透着痛苦道:“没办法。太后的肚子已经遮掩不住了,奴已经听到风言。没别的办法,奴并太后,还有我们未出生的儿子,只有一死。”
闻听此言,赵姬扑上前去紧紧抱住嫪毐:“不能死不能死,妾不让你死。想个办法,有办法,一定有别的办法。”
看着赵姬吓成这样,嫪毐将赵姬一把抱在怀里,拿手抚摸着,嘴里道:“办法是有,只怕太后不肯。”
“肯,肯,你说什么妾都肯。妾全依你,怎么着都行。”
嫪毐感觉到赵姬在他怀里吓得浑身哆嗦,又用力将她抱紧,用极低的声音在赵姬耳边道:
“太后要想不死,要想我们的儿子不被杀死沉入深渊,要想以后奴还能尽心尽力伺候太后,叫太后欲仙欲死,只有一个办法……”
“行行,怎么着都行,不能死,心肝你不能死,孤决不让你死。”
“那就只能杀王。”
一听这话赵姬浑身一紧,立时推开嫪毐,两眼直愣愣地瞪着他,使劲摇头。
“你摇头干什么?”
“不能不能……”
“什么不能?”
“那也是我儿子,先王的骨血,不能不能,决不能!”
“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我。”嫪毐低声吼道。
“不会不会,我儿听我的,是我把他护下来拉扯大的。”
“那管什么用?人家已经长大了当王了,娶了媳妇还忘了娘,何况你干下这等下作的事情,叫他爹当乌龟,叫他当乌龟王八蛋,不弄死你弄死谁?别做梦了!”
嫪毐瞪着眼睛,满脸凶相,完全换了一个人,吓得赵姬在地上不由自主向后蠕动:
“不会不会,你别这么说。我儿孝顺,封你长信侯那也是大逆不道,大臣闹成那样,我儿不还是听我的封了你吗?”
“这能比吗?”
赵姬吓得一面往后挪蹭,一面惊恐地摇摆双手:“你别打我儿的歪主意。我儿不是凡人,有天神保佑。当年孟津渡乱箭如蝗都伤不得我儿一根毫发。函谷关魏无忌十几万大军,叫我儿吹口气便使其溃败逃亡。你千万别打我儿的歪主意,不会有好下场的。”
嫪毐大怒!这一通卖力献媚全白忙活了,他“噌”地一下从地上跳起来,嘴里道:“什么他娘的不是凡人,不就是吕不韦日弄出来的野种吗?”
一听这话,赵姬浑身一激灵,这种下作的话她还是头一次听说。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嫪毐道:“你说什么?”
嫪毐不说话,从地上扯起自己的衣袍就要往外走。
赵姬紧追一步:“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嫪毐转身,使劲把手中的衣袍摔在地上,伸着脖子吼道:“再说一遍怎么着?秦王是吕不韦日弄你出来的野种。”
赵姬只觉得浑身血肉一紧,一个大嘴巴抡在了嫪毐的脸上,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竟打得嫪毐一个趔趄。她拿手一指嫪毐骂道:
“你个下贱的公猪,本太后是先王明媒正娶的,我儿足月诞生,平阳侯府尽人皆知。你个狗奴才竟敢口出秽言大不敬!”
嫪毐并不示弱,一头扑上来掐住赵姬的脖子,猛一使力把她掼倒在地。跟着骑上来,双手死死掐住赵姬的脖子,恨不得立时把她掐死,嘴里恶狠狠道:
“别装得烈女圣人般,当朝秦王是吕不韦日弄出来的野种,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他儿为王,我儿怎就不能为王?你个骚母猪还有脸提先王?刚才被本公日弄得淫声浪语的是谁?你这下贱的骚货、老淫猪,肚子里怀的谁的种?你说?你还说明媒正娶足月而诞,平阳侯府尽人皆知,人在哪儿?阴曹地府?你说话呀?怎么不说话啦?”
嫪毐骑在赵姬身上,双手掐住赵姬的脖子使劲摇晃。看着赵姬被掐得涨红了脸,喘不上气,再使使劲就要被掐死了。想想这骚货现在还是自己唯一的护身符,他便用双手一推,将赵姬的头重重地撞在生硬的地上,站起身来,叉着腿,把那根驴一样的阳具耷拉在赵姬的脸上,低头看着赵姬在地上挣扎、咳嗽、呕吐,拿手一指道:
“想明白了,别在本公面前耍你那太后的威风,要死也是你先死。满朝文武、先王祖宗,连同你那王儿,谁都要你死,不信你试试?”
嫪毐知道自己已经把赵姬彻底拿住了,平安的时候要享受,赵姬就得觍着脸下礼来求,危难的时候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除了他嫪毐不会有人帮手。所有的人都是敌人,所以他无所顾忌。光脚不怕穿鞋的。一个穷光蛋一无所有,只一条命。你太后有儿子有脸面,还有荣华富贵要顾及,谁怕谁?
说着话,他抬腿从赵姬身上跨过,就这么光着身子大摇大摆往外走。走出寝殿立在门口,故意大喝一声:“拿本公的衣袍来!”
几个阉侍赶紧猫着腰蹿出来,几步上前,拾起了地上的衣冠,双手捧到嫪毐跟前,跪倒在地把衣袍举过头顶。嫪毐立在那里,张开两臂,叫阉侍伺候着穿戴齐整。
“啊嘁!”他又故意打了个很响的喷嚏,这才大摇大摆而去。
2
太后赵姬在冰冷的地上不知躺了多久,还是两个婢女看不过去,偷偷进来给她盖上一张毯子,过了会儿看看没挨骂,又进来拿毯子把太后裹着并将其抬到御榻上。赵姬只顾伤心哭泣,对此毫无反应。
想想嫪毐没良心,孤对他这般百依百顺,甚至不怕冒天下之大不韪,叫我王儿丢脸,封他长信侯,他却猖狂使性,反骑在孤脖子上撒野,真是该死。
想想自己下贱,平阳侯公的女儿、秦庄王后、当朝秦王的太后亲娘,竟然这般没脸皮,为那一时的快活落得这等下场,叫人如烂娼般剥光了扔在地上,肆意羞辱,整日担惊受怕,不知身死何处,怎么活成这样?
她迷迷瞪瞪胡思乱想,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顽强得不可动摇:得把肚子里这孽种打掉,不能让他活着出来,不然不止自己活不成,叫我王儿也没脸见人,坐不住这秦王。
赵姬从御榻上支起身子,恨死了肚中的孩子,并拿拳头使劲在肚子上捶了十几下,但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想想这事非得找御医弄点药才成。可这事嫪毐一定是不肯的,也不能让他知道,阉侍婢女也都办不了,只有找赵婴。
她胡乱把衣袍套上,对外面喊一声:“人呢,去宣赵婴,叫他快来,径直进殿,孤有急事。”
外面一个婢女应一声,出去了。不一会儿,殿外传来赵婴的声音:“臣赵婴奉召拜见太后。”
“进来。”
“臣遵旨。”赵婴进殿伏地叩首:“臣赵婴叩见太后。”
“赵婴,你是平阳侯公家的老人,孤最信任你。孤现在一道坎迈不过去了,要你出力。”
“臣万死不辞。”
“你去找御医,替孤弄些打胎的虎狼药来。”
赵婴一激灵,伏地低头道:“臣、臣不敢。”
“就说你婆姨要,得了药赶紧给孤送来,别跟任何人说。”
“臣不敢。”
“少废话,快去。”
赵婴伏地叩首:“太后,那种药凶得很,搞不好会死人的,奴才不敢。”
赵姬一下从御榻上跳下来,几步冲到赵婴跟前,冲他吼道:“那你要孤怎样,立时就一头撞死?”
赵婴吓得叩首不止:“不敢不敢,奴才不敢。太后圣明,总有别的办法。”
“有什么办法?孤都这样了,哪还瞒得住?”说着话,赵姬把肚子上的衣袍拿手一紧,隆起的肚子立时清晰可见。“这孽种一天天催逼着孤,他就是个日日吸孤的血、吃孤的肉的恶鬼,孤不能叫他活着出来。”
赵婴已经养下几个孩子,这种事情也都知道。他瞥了一眼赵姬的肚子,复又埋下头道:“可、可是禀太后,都这月份了,奴才怕太后有性命之危。”
赵姬一咬牙:“死了更好,死了干净。”
看着赵婴还趴在地上不动窝,赵姬突然悲从中来,一时哽咽道:“赵婴,孤被逼到这份上了,除了你,没人能帮孤了。”
闻听此言,赵婴忍不住心酸。他偷偷抹了一把眼泪,赶紧伏地叩首:“奴,遵旨,奴这就去办。”
赵婴飞也似的退了出去。过了两个时辰,赵婴捧着个瓦罐回来了。他一面跪在地上,把已经熬好的药汤奉上,一面嘴里絮絮叨叨劝太后三思。
赵姬不耐烦:“行了,不要废话了,快伺候孤把药喝了。”
赵婴心知劝不住,便唤来婢女,拿酒调了瓦罐中的药汤,叫赵姬喝下去。看看没事,赵婴不便久待,便叩首退了出去。
整个下午和晚上赵姬都没事,可到了子夜时分,突然就发作起来,先是肚子撕裂般疼痛,直疼得赵姬在御榻上翻滚喊叫,跟着“咣”的一声滚落到地上。就这么生生地硬摔,尽管身子硬磕在地上,却被那腹中的疼痛掩盖着没有一点儿知觉。
这么着折腾了半个时辰,突然开始大出血,殷红的血哗哗地往外流,赵姬的下半身衣袍全被血水浸透,她疼痛翻滚,云鬓披散,整个人就跟泡在鲜血中一般,浑身是血,脸上、发梢往下滴着血珠。吓得婢女一起跪在地上叩首不止,嘴里喊着太后,惊慌失措。
一个婢女醒过梦来,赶紧奔出去找赵婴。不一会儿赵婴奔进来,一看这样子,吓得“咣当”一声栽倒在地,手中的一包药扔出去老远。他也顾不得叩礼问安,赶紧爬起来把那包药抢到手中,叫婢女赶紧拿凉水搅拌了叫太后喝下去。原来这赵婴早知道这种虎狼药搞不好会大出血,一旦血流尽了人就没命了。
婢女闻令,慌得如没头苍蝇一般四处奔走,拿来金碗凉水,赵婴看着药面倒进水里,不待药面完全融化搅匀了,一手端过来,拿两个膝盖跪在地上挪到赵姬跟前,一手抱起赵姬血糊糊的头,就要把药汤往嘴里灌。
此时赵姬虽疼得死去活来,但脑子还清醒,她问赵婴:“什么药?”
“太后明鉴,赶紧喝了止血,这么流下去要没命了。”
一听是止血的药,赵姬摇摇头,使劲一挣,从赵婴的手上滑落到地下,翻了个身把脸朝下。可是肚子又一阵撕裂袭来,她忍不住惨叫一声,口中道:“报应,啊——报应!老天惩罚孤啦!啊——先王惩罚妾啦!夫王,你把妾杀了吧!”
赵婴一看这样,也顾不得男女有别、尊卑不移。他把手中的药碗叫一个婢女捧着,腾出双手一把抱住浑身是血的太后,把她翻过身来,转头叫婢女按住手脚。一干婢女吓得哪里敢近前。赵婴着急瞪眼,使劲大喊:“救太后一命,快救太后一命!”
叫他这一喊,一干婢女醒过梦来,都怯生生上前,分头按住太后的手脚。赵婴接过药碗,看着太后在众人手下挣扎,大喝一声:“使劲按住了!”
众婢女一使劲,看着太后挣扎了几下不动了,赵婴复又抱着太后的头,拿胳膊肘卡住了,用两个手指把太后紧闭的嘴撑开一条缝,另一只手端过药碗就要往嘴里灌。哪知太后铁了心不肯喝这止血的药,看着药汤倒下来,一面拿气息往外喷,复又猛一使劲拿脸一蹭,赵婴手一滑,一碗汤药全洒在地上。慌得赵婴扔了金碗,直拿手在地上想要捧起泼洒的药汤,却早已混了血水,哪里还来得及。
赵婴跪伏于地,口中呜咽道:“太后何苦啊,太后何苦啊,奴才罪该万死,太后万不可想不开。太后要是有个不测,我等奴才怎么活呀!”
赵姬翻滚了身子,一面使劲按住腹部的疼痛,一面咬着牙道:“死了好,死了干净,死了叫我王儿堂堂正正做秦王。叫我儿好、好依律秉政,功赏罪罚,日后,灭六国,一统天下!”
闻听此言,赵婴并一干婢女都泪流满面,一干人跪伏于地,一面痛哭一面苦劝。可是此时劝也没用了,就算太后回心转意想活了,可药洒了,再找御医再熬药哪里还来得及?这么着血流不止再有半个时辰还不血尽人亡?
看着太后倒在血泊中挣扎,赵婴等一干众人伏地叩首,痛苦绝望,却是无能为力。
老天不公平。男女一块儿做的苟且之事,所有的痛苦与罪孽却都叫女人受了!
就这么着折腾哭喊了半个时辰,不知流了多少血,渐渐地,太后赵姬的呻吟声减弱了,赵婴担心,不知是疼痛减轻了,还是生息将绝了。
又等了一会儿,果然太后渐渐地息了声,此刻看着太后的眼睛也闭上了,赵婴吓得趟着满地的血水爬了过去,贴近了细听,似乎还有喘息声,只是变得微弱起来。赵婴怕这是人要过去的迹象,赶紧一条声地喊:
“太后,太后,太后睁眼,太后快睁眼醒转过来!”
几个婢女也连哭带喊,经这么一闹腾,太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赵婴心头一喜:“奴才敢问太后,疼痛息了吗?”
太后点点头。
众人都松了口气:“哎呀,上天保佑,谢天谢地,谢列祖列宗。”
赵婴赶紧叫婢女冲一碗蜂蜜水来,叫太后喝下去。又叫婢女拿热水把太后脸上和头发上的血水擦干净。这头唤着婢女给太后换身干净的衣袍,那头他就想回避着退出去,却见太后强撑起身子,拿手在裆下衣袍的血污中摸索揉捏,摸索了一会儿,突然发出一声嘶吼:
“啊——!这孽种怕是没下来!”
赵婴一听,赶紧转回来跪倒在地,口中一连声安慰道:“下来了,下来了,血都流成这样了哪里还待得住。御医这药厉害,想都化成血水下来了。太后宽心,赶紧养回身子要紧。”
说着话,赵婴示意一干婢女把太后抬到御榻上,擦洗更衣,再拿蜂蜜水并小米粥喂食,自己赶紧退了出去,跪在二门外伺候。
3
熊启、熊卬他娘秦姬,闻听公叔傒来送寿礼,当时就一惊。
秦姬表面上少言寡语,走起路来跟个溜墙根的耗子一般,人却不糊涂。公叔傒谋反,是她将消息传给太后的。听说秦王跟公叔傒对质,结果公叔傒毫发无损,秦姬担心惶恐,不知哪日叫公叔傒得了势,自己孤儿寡母定是没有好下场。
故而这头公叔傒进屋见礼,秦姬也不敢怠慢,透着讨好下礼的口气道:“贤侄这样客气,叫姑母过意不去。贤侄有些年没登姑母这门了……”
秦姬还想说几句软话,不想公叔傒却接过道:“老姑这是在骂侄儿,侄儿听出来了。”
“哪能呢?”
公叔傒叹息一声:“唉,侄儿的难处老姑有所不知啊。父王继位,依长幼应该是侄儿为太子,父王山崩,应该是侄儿继位,可是既然父王生前谕旨,叫我十二弟为太子,山崩之后又叫他继位为王,此时侄儿若不闭门谢客,没事上老姑宗亲家串门,岂不叫十二弟疑我暗中勾结朋党,图谋篡位吗?就是这样,还有人去王那里诬臣谋反,真是人心不古,叫侄儿怎么做人?”
秦姬的脸“噌”地一下就红了,不敢往下接茬,赶紧转身张罗淡酒点心,以为掩饰。
婢女端上来淡酒点心,秦姬坐在一旁摸东蹭西,只是不开口说话,一时场面有些尴尬。
公叔傒看在眼里,便端起酒樽说了声:“谢老姑赐酒。”喝了一口,放下酒樽,他拿眼神示意婢女退下,又往秦姬跟前凑了凑,这才道:“老姑,侄儿一来给老姑贺寿,二来有件要紧的事要说与老姑。”
秦姬警觉地看他一眼,没说话。
“老姑,要出大事了。”
看着秦姬不由自主胆怯地往后挪了挪,公叔傒接着道:“朝野皆传,王不是我十二弟血脉,侄儿不信,如今不幸成真。”
秦姬闻言,吓得哆哆嗦嗦道:“说、说这等杀头灭门的话,你不怕遭报应。”
“老姑,太后又与人淫乱,如今又怀下一个孽种,不久就要临盆。不是侄儿要说这等杀头灭门的话,而是侄儿与老姑已经离杀头灭门不远了。”
秦姬又怕又气,哆哆嗦嗦站起来,壮着胆子一指公叔傒道:“你休要在老姑这儿说这等是非。你与王和太后有什么恩怨,不要来牵扯老姑。你那寿礼也拿走,老姑不记得哪日生日寿诞。”
“老姑你不信,可问我贤弟熊启、熊卬。”
“我儿不在,随王御驾亲征去了。”
“那就问问家奴婢女,看侄儿可有半句假话?”公叔傒说着话,拿眼睛四下一转,婢女没在跟前,“老姑,若是侄儿无中生有,造这等下作的流言,自当枭首灭门。侄儿荣华富贵好好的,干吗找这个不自在?可若此事为真,侄儿并老姑,还有先王血脉嬴秦宗亲,便都死到临头了。他吕不韦要杀人灭口,要他的子孙能够在秦国世世代代,那儿王心虚要坐稳王位,必然将我等嬴秦血脉一举灭杀。古有前车之鉴,韩赵魏三家灭晋,田氏篡齐,皆是血淋淋的事实。”
闻听此言,秦姬将信将疑。磨叽一番,想想事情严重,自己的婢女中,常使四妮出入甘泉宫,她便朝外面唤一声:“来人,去把四妮叫来。”
秦姬自从被楚王元抛弃之后,寄居娘家,生活清苦,常常自己下厨做饭,天长日久便成了习惯。秦庄王在世时,封熊启为昌平侯、熊卬为昌文侯,秦姬心存感激,想想家底薄无力回报,珍珠玩好没有,便时常做些好吃的叫婢女送去甘泉宫,无论太后吃不吃都是自己的一片心意。
四妮进来后道个万福道:“奴婢听奶奶唤。”
秦姬问道:“尔常去甘泉宫,太后有什么异样?”
闻听此言,四妮吓得连连摇头后退:“没有,奴婢没看出有什么异样。”
公叔傒一指那婢女道:“说实话,事关你主子生死。太后是不是有孕在身?”
四妮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这等下贱的事情人家都敢做了,你还不敢说?”
“说,照实说。”秦姬眼睛盯着四妮。
四妮看看主子,又看看公叔傒,神色紧张地点点头。
“真的怀了别人的孩子?”
四妮回答,公叔傒在一旁插言:“长信侯嫪毐的逆种。一个阉侍,太后和那儿王竟冒天下之大不韪,不顾群臣反对,封了长信侯。这嫪毐不是别人,乃吕不韦的舍人。吕不韦嫌太后人老珠黄了,要玩鲜嫩的,把嫪毐假冒阉侍送进了甘泉宫。”
“几个月了?”秦姬问。
“奴、奴婢不知,想有三五月?七八月?”
“老姑,侄儿没说假话吧?我十二弟瞎了眼,娶了这么个荡妇。生前做了乌龟不算,死后还叫人顶着个乌龟壳弄出个王八蛋来。一旦叫这逆种生下来,看我十二弟九泉之下就得恨得扒开棺椁蹦出来。”
秦姬闻言跟被人猛击一杖般,人一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跟着摇摇晃晃跌坐在地上。
秦姬一辈子守寡,最看不得女人淫荡。太后本该母仪天下,贤淑忠贞做女人表率,怎可与人淫乱,还弄出个孩子来?秦姬自己的两个孩子熊启、熊卬被楚国君臣诬为自己与人野合所生,几十年不明不白,这不更叫人有了把柄,说秦国女人都是烂货,不是好东西?
看着秦姬不说话,公叔傒问道:“老姑,现在怎么办?我十二弟糊涂,被赵姬这个烂女人迷惑,把江山血脉都断送了。我等是伸着脖子等着挨刀,还是赶紧自救。老姑?”
秦姬一惊,心想太后赵姬该死,可又想想那孩子政儿无辜,想想公叔傒心头的恨,想想先庄王对自己的恩,一时六神无主,哆嗦了半天,只是一个劲地绞着手道:“你们该怎么办,别问老姑。”
“侄儿不是来问老姑的,而是怕老姑两个儿子,我那贤弟站错了阵队。我等宗亲已经议定,要杀吕不韦孽子。熊启、熊卬孝顺,老姑不发话,他们不明真相便会助纣为虐。一日自相残杀起来,侄儿不知怎的向老姑交代。”
看着秦姬脸色煞白,惊恐万分不说话,公叔傒接着道:“吕不韦奸诈,前番蒙骜河内大败,致先王山崩,国家危难,本该将蒙骜枭首,可吕不韦和那儿王却收买人心,不仅不予处置,竟又叫他重执上将军印。蒙骜愚忠,必然效死以报。一旦外患解除,蒙骜必带兵返咸阳,效穰侯魏冉,朝我秦氏宗亲大开杀戒。秦氏不抢先下手,必为其所灭。”
看着秦姬在听,公叔傒试探着道:“最便捷的办法,就是老姑给熊启、熊卬去封信,申明大义,叫我贤弟就在阵前下手,一剑解决了那吕不韦的孽子。我等宗亲在咸阳解决吕不韦并太后。一日咸阳得手,他蒙骜再要带兵返都,那就是谋反,将尉百姓不附,擒之不难。如此便可化险为夷,秦氏宗族方可大安。”
秦姬一听这就要大开杀戒,心里哆嗦。尤其是要杀那孩子政儿,其就算是吕不韦的孽子,秦姬也有些于心不忍。那孩子知书达理,开朗顽皮,叫人爱怜,更别说函谷关御驾亲征那般英勇豪壮,怎么就大逆不道、非杀了不可了?
这么想着,她便对公叔傒道:“你们要杀谁,你们杀去。老姑是楚王妇,我俩儿也是楚国人姓熊,你们争王,不要把老姑一家牵扯进去。”
“老姑想不牵扯进去怕是已无可能。我贤弟熊启为郎中令、熊卬为中郎,宗亲要杀那儿王并吕不韦,我贤弟护不护驾?护驾则死于宗亲之手,不护驾则死于儿王及吕不韦之手。老姑要想置身度外,断无可能。”
秦姬打了个冷战,还是不由自主地摇摇头。
公叔傒又把吕不韦的种种不是、嫪毐的种种张狂、太后的种种淫荡下作翻来覆去说了半天。又把列国谋权篡位、屠戮宗亲的血腥事情翻来覆去滔滔不绝地讲,掉头一看,秦姬尽管被吓得浑身哆嗦,可还是摇头。
公叔傒叹口气,心知,叫这么个一辈子胆小如鼠的老姑转眼换种人性,生出杀人杀王的豪壮来,似不可能。他便只好退一步道:“既如此,侄儿替老姑计,就得赶紧写封信给我贤弟,叫他们赶紧离开那儿王返回咸阳,如此才能免祸。”
一听这话行,秦姬赶紧问道:“如何叫我儿离开秦王返回咸阳?”
“老姑就撒个谎,说病重在床,恐来日无多,生死一别,叫俩儿速返。”
秦姬想想别无他法,便点头应允。
公叔傒当即叫奴婢拿来笔墨。秦姬识得几个字,哆哆嗦嗦写好信。为了怕熊启、熊卬起疑心,公叔傒叫他老姑让那多年跟随的老家奴拿着信,自己派十几个家奴护卫,星夜去追秦王。
看着一干人上路了,公叔傒在家奴护卫下回到府宅,家臣士仓接住。
公叔傒问:“人都齐了?”
“都齐了。”
“到了军中,如何作为?”
士仓看看四下无人,便低声回道:“禀主公,到了军中仆见机行事,若熊启、熊卬已被说下离开,仆便在军前动手。如若不成,仆另觅良机。”
“是先动太后,还是先动儿王?”
“仆以为当先动儿王。太后丑行早已让人心丧尽,一日再诞下嫪毐的孽子,必千夫所指,人人欲杀之。那儿王却不然,其有种种不是凡人的传言,又有函谷关御驾亲征的雄壮,不先除掉,若闻他娘被杀,一时奋勇起来,仆怕镇压不住。”
公叔傒点点头:“嗯,尔有将相大才,国之幸也。”
“多谢主公褒奖。”
公叔傒原地转了一圈,士仓看着以为还有什么吩咐,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公叔傒开口,也不下令出发。他便躬身趋前问道:“主公还有什么嘱咐?”
公叔傒沉吟着不说话,又转了一圈心里咬牙,嘴上嘀咕道:“这不能怪我,要怪也怪十二弟你自己,你不该夺我太子,夺我王位,更不该用了个下三烂的奸商为相,搞得宫不宫、朝不朝、王不王、臣不臣。你更不该瞎了眼娶了这么个下三烂的女人,弄出这等下三烂的事情,下三烂的逆种,叫祖先蒙羞,秦氏汗颜。为着先祖的脸面、嬴秦的血脉,出此下策,我是被逼无奈!”
士仓看着公叔傒腮帮子一鼓一鼓,分明是在咬牙发狠,可是再听絮叨,却又似在心软犹豫。他便唤一声,问道:“主公,秦王马快,时不逮及,万一叫……”
公叔傒从思绪中惊醒,看看士仓,想想再也不能犹豫了,便猛一击掌道:“走。”
二人穿过厅堂来到后院,早有宗亲子侄二百多人聚在那里,看见公叔傒来了都抱拳施礼。
公叔傒朝众人挥挥手道:“各位兄弟、贤侄,大敌当前,咸阳危急,保家卫国我等宗亲责无旁贷,不是为哪个孽种逆子,是为嬴秦血脉、为我等自己。到了蕞邑,本公一切委士仓调度,士仓即是本公,望宗亲子侄齐心协力,叫秦氏八百年基业从此繁荣昌盛。”
众人齐声应诺:“惟听公叔号令!”
公叔傒点点头,复又长吸一口气,“嗯”了一声,这才挥挥手:“出发。”
一行人直奔马厩,士仓带头,众人翻身上马,都朝公叔傒拱拱手,拨马从后门驶出公叔傒府,当夜离开咸阳,循着秦王向东的踪迹,紧追着兼程而去。
4
太后赵姬白吃了一通鬼门关的苦,那孽种却没被打下来。
寻常的后妃宫女一旦怀了孩子,都得小心保胎,一不留神就会小产。可是赵姬也许是那七年在赵王马厩里吃了苦,反倒是历练出穷人般的强悍身子。就这么个折腾法,那肚子里的孽种竟然照样喝血吃肉,一天天膨胀。恨得赵姬翻滚跌撞,拿肚子往案几的尖角上碰挤,自己兜头往下浇凉水,直把自己折腾得发烧、呕吐、打摆子、尿血,可是肚子还在一天天变大。一日她恨得拿起一把刀,直要朝自己的肚子上扎下去,把那孽种恶鬼揪出来,幸亏叫贴身的婢女看见,一把夺了过去。
隔日晚上躺在御榻上,想想没有生路,一旦这孽种生下来,正好给公叔傒这帮心怀不轨的宗亲抓住了把柄,不仅自己将如出子他娘那样被沉入深渊不得好死,还会连累心肝王儿。
她便又爬起来,找了个丝绢拧了拧抛在房梁上,打了个死结就要往脖子上套,又被婢女看见了,哭喊着拦下来。
一干婢女担心太后出事,便叫一个阉侍去禀报赵婴。阉侍受制于嫪毐,不敢怠慢,这头禀报赵婴,那头借着出宫的机会,赶紧把太后吃药打胎,又三番五次寻死的事情禀报嫪毐。二人闻报都吃了一惊,心急火燎直奔甘泉宫。
赵婴先到,进殿趴在地上叩安:“臣赵婴叩见太后。”
赵姬拿手一指骂道:“赵婴,你个狗奴才,弄个什么劳什子的假药欺蒙孤?叫孤鬼门关都走了一遭,那孽种却没下来。你去,叫御医用那最狠的药、加倍的量,再不下来孤砍你的脑袋。”
“奴才不敢。”赵婴趴在地上不挪窝。
赵姬怒了,几步上前抬腿踢了他一脚:“你个狗奴才还不快去!”
“禀太后,奴才不敢,奴才料御医也再无猛药。”
“那就叫他用加倍的量,三倍的量。”
赵婴哭丧着脸:“禀太后,御医着实没有,也断不敢有。”
赵姬咬牙:“没有就拿鸩酒砒霜来。”
赵婴带着哭腔道:“太后万不要想不开,事情不至于此。”
赵姬突然就软了下来,“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双手捂脸呜咽一声,又抬起头来,泪流满面朝赵婴道:“赵婴,你要孤怎么样?跪下来求你?孤若是生下这孽种,你叫我王儿怎么做人、怎么为王?慢说公叔傒一帮心怀不轨的宗亲大臣,就是我王儿也饶不了他娘。”
“不会不会。”赵婴叩头如捣蒜,“奴才敢以人头担保。吾王孝敬太后,太后就是吾王的天。前番吾王知是奴才将嫪毐引进甘泉宫,立时拔剑就要杀奴才,奴才只说了一句‘太后苦啊’,吾王立时执剑在地,掩面而泣。吾王感念太后恩重如山,绝不会有丝毫怨恨,奴才敢以人头担保。”
闻听这话,太后赵姬也吃惊感动。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走回御座:“吾儿越是如此,孤便越是不能给吾儿丢人,只有一死了之。”
“太后万不要这么想。吾王年少,在这咸阳宫里孤单一人,内忧外患,四面危机,只有太后最亲,最能与吾王撑腰壮胆。若是太后有个三长两短,叫吾王孤苦伶仃,如何在这咸阳宫里孤起独眠?太后万不要想不开,还有别的办法,一定还有别的办法。”说着话,赵婴早已呜咽哽噎,泪流满面。
正在这时,一个奴婢进来禀报:“启禀太后,长信侯来给太后叩安了。”
5
那日发狠使性之后,嫪毐故意一连十多日不露面。照他的算计,过些时日太后打熬不住了,必然会跟上次一样来向他服软,哄求他打消杀王的念头。
今非昔比,上次是羽翼未丰,又是直接冲撞了太后的威严,结果太后也没敢真下狠手。这回封侯、爵掌驰猎,甘泉宫内一干阉侍奴仆皆在掌握之中,就连咸阳宫卫尉竭、中大夫令蔡齐皆来投靠,太后的肚子里又怀了本公的种,她个骚货贱货还能有什么招?服软讨饶是唯一的出路。
可是突然闻报太后服药打胎,又要上吊寻死,把嫪毐惊得非同小可。
世上竟有这样的人,为了儿子竟然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虽说太后已经是捏在手中的玩物,可是这玩物还是护身符。秦王投鼠忌器,吕不韦有牵连只好隐忍。一旦太后死了,自己没了这张护身符,秦王、吕相没了顾忌一起下手,其势堪忧。
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嫪毐赶紧来到甘泉宫,一进门便扑倒在地,一改平时的骄狂,叩首山呼道:“奴才长信侯嫪毐叩见太后。奴才长信侯嫪毐给太后请安。”
赵姬一看嫪毐,心中五味杂陈,当时别过脸去,想想又转过脸来道:“你来干什么呀?孤宣你了吗?”
嫪毐不愧是于市井下三滥处厮混过,一张二皮脸当着赵婴的面嘿嘿一笑道:“奴才来伺候太后。奴才活在这世上无他用,就是伺候太后。”
“行了,本太后不敢劳烦你了,你去做你的长信侯作威作福去吧。”
“奴才不敢。离了太后,奴才生不如死。”
看着赵姬又别过脸去,嫪毐看了一眼赵婴,毫无顾忌地向前挪了几步,直起身来道:“奴才知道太后这些日子忧烦,太后放心,奴才早有万全之策。”
赵姬转头看他一眼。
嫪毐嘿嘿一笑道:“其事易为。只需找个卜师来占卜,就说太后居咸阳不宜。此言一出,太后想去哪儿就可以去哪儿。这么着奴才伺候着太后,岂不自在快活?”
说着话,嫪毐就拿膝盖在地上往前挪,凑到赵姬跟前,伸出双手在太后的脚脖子上揉捏,跟着逐渐向上揉捏小腿,只几下手就到大腿上了。赵婴看着,赶紧低下头去,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赵姬此时前气全消,斜睨一眼嫪毐道:“你怎么知道孤忧心这事?你是孤肚子里的虫啊?”
“嘿嘿,奴才可不就是太后肚子里的虫吗?大肉虫,进进出出替太后挠痒痒的大肉虫。”
“呸!”赵姬笑着打了嫪毐一巴掌,口中道,“狗奴才你想得美,那卜师能听你的?孤可听说那人倔得很。”
“不用他。奴才给太后找个野的,还颇有名声的,赏他千钱还不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这事太后放心,奴才自有安排。奴才先放言,说太后连日噩梦,必是上天有昭示。然后奴才再大张旗鼓把卜师请进甘泉宫,设坛祭祀,起舞作法,然后当着众人叫他烧甲卜卦,待到卦辞开验,不用奴才费力,自是有人四处传扬。然后,便是太后想去哪儿快活,就可以去哪儿快活了。”
赵姬心头一下子就松了下来。想想还是嫪毐能耐,你看这事把个赵婴急得什么似的,也想不出个办法来,孤没看错人。
她拿手在嫪毐低着的后脖颈上抚弄一把,问道:“那你说去哪儿快活呀?”
“雍城。”
“为何去雍城?往东去洛阳什么的,中原腹地气候宜人,又繁华热闹,那多好?”
“洛阳去之无名,且又靠近韩赵,战事不断。雍城乃先王故都,一干宫室都是现成的,居那里太后也不失身份。”
嫪毐还有个心思没说出口,雍城是秦国故都,把那里经营好了,一旦闹腾起来,事成了可以东进咸阳,不成也可以在雍城另立新王。雍城为秦都三百年,咸阳才一百年,拼起王气来自然是雍城占优。
“嗯,有理。你个狗奴才,好的时候像个人,叫人心疼爱怜,犯起狗脾气来像条癞皮狗,叫人咬牙厌恨。”
“嘿嘿,奴才就是太后脚下一条狗,全凭太后打骂调教。”说着话,嫪毐的双手已经揉捏到太后的大腿根了。
赵婴心知不能再留了,他赶紧伏地叩首道:“太后若无吩咐,臣赵婴叩安告退。”
“嗯,去吧,赵婴你是忠臣。”
“臣叩谢太后。”赵婴起身退了出去。
想着太后要去雍城,赵婴脑子里一闪念有些担心。看着太后刚才还大义凛然,要一死为吾王、为自己保守名节,可一见到嫪毐,便什么人伦廉耻都不顾了。这要是跟嫪毐去了雍城,没了约束无所顾忌了,再弄出几个孩子来可怎么办?可是转念一想,能怎么办?现在这个就未能除掉,好歹太后没有了性命之忧,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想着是不是赶紧派人把这事向吾王禀报一声,可转念一想,反正占卜移驾都是瞒不了人的,吾王自会知晓,别去找骂了。
6
就在太后、嫪毐忙于占卜移驾之时,蕞邑城下的生死决战开始了。
这日早起,冯毋择下令列阵。一通鼓号之后,三千军卒都蹲在树干旁严阵以待,两千弩兵两翼张开,张弓待发。冯毋择把手向前一指,正要下令放箭冲锋,突听背后响起一阵杀声,一个小校惊慌来报:
“报将军,背后有秦军主力来袭,阻击部队不支,请将军发兵增援。”
冯毋择侧耳细听,果然号角响亮,杀声齐整,与连日来的骚扰不同。原来是函谷关守关秦将接到朝廷军令,分兵来救蕞邑。冯毋择不敢大意,只好叫进攻部队撤下一千人马,掉头增援阻击。
进攻还没开始便有人马后撤,一时军心便有些动摇。冯毋择看在眼里,心中已生出了决死的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