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鸿
1
联军士伍都知道兵临绝境了,你把秦人百姓杀成这样,逃是死,降也是死,不如拼死一杀,好歹死得不亏。
冯毋择挥剑指向蕞邑,满脸涨红,大声怒吼,青筋暴露,目眦欲裂:“杀!”
几千联军也跟着一起呐喊:“杀!”
“杀进蕞邑,彘犬不留,杀!”
“杀进咸阳,彘犬不留,杀——!”
随着惊天动地的怒吼,“刷刷刷”几排利箭复又腾空而起,直上城头,跟着数千联军扛着大木,往蕞邑城下拼死而绝望地奋勇冲锋。城上又扔下干草点燃大火。联军毫不畏惧,冒着箭矢奋勇向前。有人中箭倒地,有大木滚脱砸倒士卒,但更多的人还是拼死向前。一晃便冲到城下,冲到了火堆跟前,众人一闪,把那肩上的大木扔到火堆上。城上箭矢如雨射来,更有滚木石块“哗哗啦啦”砸下来,如树倒山崩,联军扑倒一片。可是联军人多,城上人少,联军的弓弩兵也不断向城上放箭,不时有人跌落城下。
鏖战半个时辰,大部分树木都被运到了火堆前。几根大木压在一起,顿时压出了一条无火的通道,几十条无火的通道帮助联军冲到城下,有人攀着烫手的城墙往上爬。
远处冯毋择看得真切,叫再使劲鸣号击盾,激励斗志。
“呜呜”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当当当”的击盾声震人心魄。
冯毋择也一马当先,带着一干中军在阵前往来驰骋,冒着城上飞来的箭矢激励斗志。
三波人马冲到城下,无数人被射死、烧死、熏倒,滚扑挣扎而死,在一股浓烈的人肉焦糊味中,联军终于越过火障,在城墙上撕开一个口子,数百联军攀上城墙。立时,双方在城上展开肉搏,死伤的人、失足的人、被推下城墙的人“噼噼啪啪”跌落在火堆中,挣扎呼喊,撕心裂肺,真正是人间地狱。
城上,桓 看着城墙失守,虽是声嘶力竭要拼死反击,可是毕竟敌众我寡。眼看着敌军入城无法阻挡,他便赶紧下令退守西门,并在城墙拐弯处用滚木杂物堆成路障作为堡垒,以便稍事喘息,组织反击。同时他又让人鸣号舞旗,激励城中丁壮奋力巷战,不可退逃。
蕞邑城中,漫天的大火,滚滚的浓烟里,秦卒精壮与联军锐师展开了殊死的巷战。街衢两侧的房屋燃烧着大火,联军猫着腰在火巷中向前推进,突然从一个拐角处冲出来一彪人马,他们把手中的火把燃木投向联军,趁其慌乱躲闪之际,挥剑砍杀,双方顿时纠缠在一起殊死肉搏。
这儿尚未解决,身后一间火屋中又射出来一两只利箭,有联军中箭倒地。跟着冲出来一二壮士,他们手持兵器袭击联军,虽是被一拥而上的联军砍死在地上,可是大大迟缓了联军往城中推进的速度。
此时西北风劲吹,火势浓烟向联军烧来,无形中阻挡了联军的快速深入。桓 又不断组织反击,阻断联军的后续入城。战到天黑,蕞邑兵民还在死战,入城联军仍未能肃清抵抗。
一整日战斗下来,双方都死伤惨重,筋疲力尽。城中大火借着风势还在呼呼燃烧,浓烟滚滚忽东忽西无法存人。天黑之后,冯毋择只好下令,叫入城的部队暂时退到东门城墙上,避火固守,稍事喘息。
桓 见天色已晚无人来攻,便也叫退守西门,放出警戒,稍事休整。
这便形成了一个从没有过的奇怪局面:
秦尉桓 带领几十个卒伍、百十来百姓精壮据守蕞邑西门城楼,控制着西门内一箭之地的房屋街衢,另有两百妇孺百姓蹲在西面城墙外藏身。冯毋择指挥几百残兵冒着炙热浓烟退守东门,控制着东门城内的一片区域,另有一千来人蹲在东面城墙外躲避烟火。双方都怕入夜被偷袭,都不约而同地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内挖断南北两面的城墙,阻断城上的通道。
桓 军在城中的存食都已被烧毁,冯毋择军也与阻援的部队失去了联系。桓 派出几个年轻妇女,叫她们咬牙坚持奔咸阳求救。冯毋择则派出几拨人回身联络阻援部队。桓 派出去的人杳无音信,冯毋择的几拨人马也是有去无还。
双方都饥饿难耐,皆派人下到城中,寻找烧死的牛马猪狗,暂且充饥。烟火中两拨人马不时遭遇。可此时饥饿战胜了仇恨,两拨人都不约而同警戒后退,只护着自己找到的死牲畜往回拖,到了各自的聚集之地,不管生熟烂臭,都拿刀剑割了吃进肚子里充饥。
2
入夜,一轮明月在那浓烟滚滚的残垣断壁中缓缓升起,周围鬼气森森。一连鏖战了几天的卒伍男人往地上一坐,大多都毫无知觉地“扑通”一声栽倒在地,跟着就失去知觉昏睡过去。四下死一样的寂静,偶尔传来幸存小儿的哭声,偶尔一声伤卒的哀嚎。
桓 也躺倒在地睡着了。也许是人身上有责任,就能比常人多个第六感。桓 正呼呼酣睡,突然一激灵警醒过来。侧耳一听,似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迷迷瞪瞪直起脖子细听,声音似乎来自断墙障垒之处。他赶紧强撑着爬起来,把身边瘫倒一地的士伍踢醒。可是人若是疲乏急了,一旦躺倒,死也不愿睁眼起来。
桓 猫腰借着月光一看,当真有无数人影时隐时现,他们正顺着挖断的城垣摸过来。他赶紧拔剑在手,一面拿脚狠踢躺倒在跟前的士伍,一面大声呼喊:
“敌人上来了,快起来持械御敌呀!”
可恨的是,脚下那些士伍实在是疲惫极了,只哼哼几声,嘴里嘟囔道:“只躺、躺一会儿,杀了我,死了痛快。”
桓 把那跟前的人挨个踢了几脚,竟然没有一个人爬起来。
黑暗中的人影已经越过断墙,一个接一个爬了上来,朝西门逼近,很快有人开始翻越障碍物,几个,十几个,跟着上百个,也是精疲力竭缓缓地向前蠕动,月光下,烟雾中,好似是一群魑魅魍魉。
桓 喝斥不动卒伍,看看自己也已经筋疲力尽浑身是伤,自知死期到了。他便转身面朝蕞邑西门城楼,“扑通”跪倒在地,伏地一叩,朝着还挂在城楼上他爹的人头大声哭诉道:
“爹你慢走,儿来也!儿非不孝,实乃忠孝不能两全。爹你保家卫国有功,你的人头为儿激励斗志,儿与全城百姓为国家、为秦王死战至此,儿桓 这就去阴世九泉向爹谢罪!”
说完复又叩首,爬起来转身朝咸阳宫方向伏地叩首,直起身来双手仗剑大声呼喊道:“吾王!臣桓 并蕞邑男女老少已竭尽全力,城破家亡,身死绝后,为国为王,血已流干。救兵久盼不至,臣九呼王不显威,臣死而无憾!是夜漫漫,臣就此拜辞吾王啦!”桓 说完,伏地九叩首。
可是就在这时,突听“呼啦啦”一片声响迎面而来,跟着就觉头顶上“呼呼”的声音似有疾风刮过,桓 抬头一看,当时就惊呆了。
只见黑夜中、月光下,成千上万的飞鸟扇动着翅膀“呼啦啦”迎面飞来,黑压压,低沉沉,贴着城墙,擦着头皮,遮天蔽月。鸟群一面奋力扇动着翅膀呼啸而过,一面发出“嘎嘎”的叫声,黑夜中声震四方。
桓 抬头细看,却见鸟儿都长颈大翅,队列齐整,分明是大雁。桓 奇怪,这深更半夜哪来的这遮天蔽月的大雁?他又抬头细看,也不知是黑夜眼花了,还是这几日饥饿困乏出现了幻觉,只眨了一下眼睛,黑压压的大雁竟然一变而成长了翅膀的飞马,马上尽是长戈在手的麃骑军,浩浩荡荡,威武雄壮。一队飞得最近最雄壮的飞马,人字形领头处,一匹乌黑的骏马上分明坐着秦王,头戴王冠,身披紫袍,胸前一条金龙盘桓舞动。秦王手中的宝剑在空中挥舞,竟然迸射出万道金光,朝天空四周飞溅着,铮亮耀眼。
马队呼啸而过,绵延不绝。桓 朝那城墙断垣处看去,真切看见那些摸上来的敌人也都吓得趴倒在地,掩面惊呼,不敢动弹。
桓 心头一热,血冲天灵,当时便跳了起来。他挥舞着佩剑,一面歇斯底里般地大喊:“吾王显灵啦!吾王骑飞马御驾亲征啦!我们赢啦!活命啦!杀呀!杀敌立功进爵封赏啦!”
叫他这一喊,原本累得爬不起来的卒伍精壮顿时精神一振,睁眼看见天上呼啸而过的飞鸟,又见桓 拿手指向天空,好像真看见秦王在天上飞翔一般。一帮人也都神志不清地跟着大喊:
“吾王显灵啦!吾王乘飞马御驾亲征啦!赢啦!杀呀!进爵封侯啦!”
一帮人在桓 的带领下,就跟疯了一般跳起来,朝路障断墙处冲了过去,手起刀落,一通乱砍。有的砍着敌人,有的花了眼砍着土墩,一面砍一面嘴里还念叨着:“我叫你不死,叫你不死。”
城墙道窄,桓 一帮人又都发了疯,联军虽是人多,叫那飞鸟一惊,被“御驾亲征”的喊声一吓,又被这发了疯似的人们一通砍杀,前面的人扑倒,后面的人不免退缩。冯毋择斩了两个败逃回来的卒伍,亲自攀上城墙,挥剑带领众卒伍发起新的进攻。
就在这时,飞鸟的呼啸声减弱,却有滚滚的闷雷声渐渐响了起来。众人抬头一看,晨光中,只见西边一片灰蒙蒙的尘头扬起,滚滚而来,隐隐的杀声撼人心魄。这回错不了,定是秦王御驾亲征,援兵到了。
秦卒百姓都立身狂呼,有的挥舞刀剑在原地蹦跳推搡,有的得势不饶人,追上去朝着敌人一通乱砍。联军卒伍看着滚滚而来的尘头,听着渐渐强烈起来的杀声、马蹄声,都吓得六神无主,不知道是该逃还是该冲上去拼个一死。
桓 “咣”的一声扔掉手中的佩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举双手“哇哇”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呜咽:
“吾王来啦,吾王真的来了!臣不辱使命啊!爹,亲爹啊,儿替吾王守住了蕞邑,保住了咸阳!你不要怪儿,爹你闭眼吧!”
3
就在蕞邑城头黑夜惊鸿之时,秦军前锋羌瘣已经一掠而过桂陵,兵抵濮阳城下。原本以为濮阳应该是不战而下,哪知抵近城下一看,但见城门紧闭,吊桥高起,五丈高的城墙巍峨高耸,城上旌旗招展,不时见人头晃动,似早已埋伏下千军万马。再看护城河足有十几丈宽,河水荡漾,深不见底。羌瘣骑在马上朝濮阳城头查看,心下叹息,到底是周天子胞弟的封都,果然气度不凡。
这是秦国四百年来第一次要兼并地处中原的诸侯大国,尽管这个大国早已今非昔比,但羌瘣不敢大意。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窝囊一辈子的卫君元这是要愤然雄起、拼死一搏啦?
羌瘣策马审视一番,想想这濮阳城是在赵魏楚齐四国夹击之下,一旦打起来,如若不能一蹴而就,想那赵国、楚国,甚至齐国都不会坐视不管。于是他一面下令叫大军以攻击队形依次下寨驻守,一面派人飞马报与上将军蒙骜。
羌瘣判断得不错。自从派了君后去魏国求救,卫君元便加紧备战,一边动员全城男女老少编成卒伍,上城御敌,一边分派使节向列国求援。他要在桂陵再创造一个奇迹。可是万没想到,秦军进兵神速,一晃只几天便兵临城下,叫他的一切外交、谋略、地利、人和顷刻化为乌有。
卫君元闻报,大廷正殿独自困兽一般转了一圈,想想逃是无路可走了,列国的救兵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赶到?这时他那七岁的太子姬角一头撞进来,一把抓住他的衣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抹着眼泪撒娇:
“父君,太子傅那狗东西说好了今天带儿出城捕七只彩鸡回来,现在又反悔,说秦人来了,自己不去了。儿要父君责罚他,非去不可。”
看着幼子跪伏于地娇嫩可爱,环顾四周,祖宗传下来的宫室钱财失之不再,一旦城破,身死家亡。想我卫国祖先乃周天子胞弟,何等的尊贵威风。卫国曾经的文臣武将商鞅、吴起,说出来都是声震天下、如雷贯耳,寡人绝不束手就擒做尔刀下冤鬼。与其像当年兄长卫君怀那样,伸着脖子挨宰,不如拼死一搏。
卫君元大喝一声,甩开太子,紧抢几步,“仓啷”一声,从挂在御架上的剑鞘中拔出宝剑,冲着内侍吼道:
“传寡人谕旨,军伍百姓都上城迎敌,寡人并太子御驾亲征,誓与濮阳共存亡!”
内侍闻言,吓得愣在那里没动地方。
卫君元瞪着眼睛冲过去,一面狂呼着“誓与濮阳共存亡”,一面举起宝剑就要往下剁,吓得大殿四周侍立的内侍都抱头鼠窜,一面往外逃一面口中呼喊着:
“吾君圣旨!军伍百姓都上城迎敌!吾君携太子御驾亲征,誓与濮阳共存亡!”
看着人们四下乱哄哄地狼蹿狗奔,卫君元一脸的大义凛然。
他叫人把当年周天子赐予先祖的王家铠甲搬出来,披挂齐整,一时豪情万丈。早有内侍牵来战马,众人七手八脚一起使力,把卫君元举上马背,一时坐稳了,身高马大,白发苍苍,还真有些威风凛凛、气宇轩昂的架势。
卫君元又叫人牵来太子的小马,父子俩骑在马上,御林军前呼后拥出了王宫,驰入街衢,仪仗鼓号齐鸣,武士齐声高喊:
“吾君携太子御驾亲征啦!”
“将伍绅民人人奋勇,誓与濮阳共存亡啦!”
卫国人没怎么打过仗,没打过仗的人反倒是最不怕死、最容易被蛊惑的。几句豪言,再加上君王亲自招揽,一时间便英雄气概,热血沸腾。军伍受命王旨,都蜂拥上城准备迎敌,百姓也都撂下手中的营生,抄家伙准备拼命。
一时间,濮阳城内人人皆兵,众志成城。
濮阳是个十五万户的大城邑,军伍丁壮加起来有七八万人,城墙上码一圈站不下。卫君元亲自指挥,把有弓箭的军伍编作第一队,都伏在城垛下准备射杀进攻的秦军。持刀剑的军伍编作第二队,都伏在马道两侧,一旦弓弩滚石抵挡不住秦军登城,就都冲上去厮杀。精壮百姓编作第三队,都隐蔽在沿城门两侧的街衢房屋中,一旦城门被撞开,或者城墙失守秦军入城,便出其不意从房屋中杀出,做最后的决死拼杀。布置停当,卫君元带着太子角端坐在西门城楼中,只等秦军攻城的鼓号响起,好做人生豪壮的最后一搏。
就这么着等了两个时辰,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此时卫君元的困劲上来了,他打了个哈欠对侍立一旁的将军道:“去看看,怎么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寡人都困得不行了。”
将军抱拳道:“臣遵旨。”
几步走到城楼外,手搭凉棚往远处一看,只见秦军在不远处忙活着下寨。他赶紧回报:“启禀吾君,秦军正在不远处下寨。”
“嗯?他是来不来攻?”
这么着又耗了一个时辰,卫君元实在挺不住了。太子角一开始还兴奋地到处乱跑,疯一阵也乏了,就趴在卫君元脚下的虎皮脚垫上睡着了。卫君元又打个哈欠,对侍立一旁的将军吩咐道:
“好生警惕着,一旦敌军来攻,务必拼死相击,誓与濮阳生死同存。”
“臣等遵旨!”
卫君元站起来,在内侍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爬上人辇,一路下城楼回宫歇息。进了寝殿,妃子、阉侍伺候着躺下,顺好了腿脚盖上被子,眼睛刚闭上,突然就听隆隆的战鼓擂响起来,跟着就是一片轰轰隆隆的杀声,如夏日的闷雷。卫君元一惊,从御榻上坐起来,一条声地喊道:“快快,伺候寡人戴盔披甲,御驾上城迎敌。”心头怦怦乱跳,上不来气。
妃子、阉侍一拥而上,把卫君元扯起来,七手八脚披挂整齐,又用人辇抬到宫门外,御驾早已伺候在那里,卫君元扶着阉侍喘匀了气,众人又举胳膊抬腿地把卫君元扶上马,一路护驾来到城上。
一上城墙,卫君元拔剑在手,朝城上将伍大喊:“杀!斩首一级寡人赏金五百!生擒蒙骜寡人赐爵封侯!”
嚷嚷一通,见城上军伍都蹲在城垛后没动静,卫君元伸头往城下一看,只见秦军虽是在城下列队嚷嚷,却并没有来攻城。再一细看,只见秦军在自家营寨与护城河间的空地上进进退退,倒像是在操练闹着玩。
卫君元觉得脸上有点儿热,转头朝将伍喝道:“秦人诡计多端,万不可松懈麻痹。一旦秦人攻城,都要与寡人一同奋力杀敌,寡人有重赏!”
众人应一声。
卫君元策马沿城墙巡视一番,再伸头一看,秦军早没影了,但见夕阳西下,眼看就要天黑了。他一时觉着无趣,困倦袭来,肚子也咕咕乱叫,便有气无力地说了声:“还驾。”
一干人又折腾下城,回宫。早已过了晚膳的时间,卫君元困得不行,得先睡一会儿起来再用晚膳,妃子、阉侍又伺候他躺下。
这头刚迷糊着,那头隆隆的战鼓又擂响起来,隐隐的杀声又传了进来,卫君元浑身瘫软,不想搭理,却猛地听见近旁一声喊:
“启禀吾君,不好了!”
卫君元被这一吓,浑身一哆嗦,不由自主挺坐起来,一指那内侍骂道:“尔个该死的东西……”
他想要把这内侍拉出去斩了,可那内侍却趴在地上禀报道:“不好了吾君,秦军攻城了,城西街衢被秦军火箭焚烧,一片火海。”
卫君元伸头往外一看,果见天空火红一片。他不得不又强撑着爬起来,内侍又给披挂停当,磕磕绊绊,跌跌撞撞,再次出宫上城迎敌。好不容易捱到城上,往外一看,却漆黑一片,鬼影子也没一个。回头再看城中,火光仿佛也息了下去,卫君元大怒,朝身边的内侍吼道:
“哪个该死的谎报军情,惊了寡人夜觉,给寡人拉出去斩了!”
众内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声。这时候一个将军慌慌张张跑上城来,跪地禀报:“启禀吾君,秦军施火箭烧城,已被末将率部奋力扑灭。”
卫君元怒吼一声:“滚!”
那将军一愣,不知所以,看看卫君真的是怒容满面,不敢找死,赶紧连滚带爬下城去了。
卫君元这一辈子没受过这等劳累,恨不得当时就躺在城上闭上眼睛。内侍用人辇把他抬下城,装进车辇,车辇颠簸摇晃着驶进宫门,内侍又将他抬下车辇抬上人辇,抬进寝宫架到御榻上。卫君元“咣当”一头倒下,浑身如累散了架般,闭着眼睛昏昏欲睡。这头刚要入睡,外面的战鼓杀声又响了起来。卫君元恨极了,拿个丝枕捂住脑袋,可是突然又听见“呜呜”的号角,这是白天前几次都不曾有过的。那号角一声紧似一声,直吹得人心惶惶,钻脾入肺。跟着又听见整齐的吼声,吼什么却听不清。恨得他一骨碌爬起来,都快七十岁的人了,竟然一蹦下地,光着脚踉跄几步,“仓啷”一声从御架上拔出宝剑,胡乱挥舞几下,歇斯底里冲着屋外大喊:
“该死的蒙骜!有种你来!寡人与尔单挑——决一死战——!”
一口气吼完,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只剩下呼哧呼哧喘气的份儿了。内侍赶紧一拥而上,又抚胸,又拍背,又拿热水淋头捂脸,忙活半天,卫君元的气才喘匀了。
这时候嫔妃、儿女又都哭天抢地奔进来,七嘴八舌问夫君如何是好,哀求着叫夫君赶紧求救于列国,要不就发兵出城击敌,老这么闹腾,人心惶惶,没法睡觉。
卫君元被吵得烦透了。他拿手在眼前如赶苍蝇一般一通乱舞,跟着伸手往前指指。
内侍不解:“启禀吾君,吾君要奴怎么着?”
“大,大行府库。”
“启禀吾君,去大行府库拿什么宝贝?”
“去、去,走、走……”
内侍不敢违拗,只好抬着卫君元,拨开其身边乱哄哄的嫔妃、儿女,径直往大行府库走。打开府库的门,卫君元还是伸手往里指。内侍赶紧叫人掌了灯前面照亮,黑漆漆地一直走到两排摞起的箱子夹道间,卫君元动动手指,意思是放下。人辇放下后,卫君元往下一蹲,侧着身子就要在夹道躺下。
内侍这会儿明白了,这大行府库内藏的都是君主的珍宝,没窗子,把门一关便可以睡个安生觉。可是这冰冷的地面如何能躺人?内侍赶紧从寝宫抱了丝缎铺盖,在地上层层铺好,都弄踏实了,这才叫卫君元上去躺下。
经过这一通折腾,天已经大亮了,众人叩首谢罪。卫君元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叫人把门关死,好歹让他睡一会儿安生觉。
众人伏地叩首,齐声唱喏:“奴才有罪,奴才该死,奴才遵旨,奴才告退。”
这头人都退了出去,把门关上,最后一丝亮光消失;那头卫君元浑身瘫软地躺在那里,伸手不见五指,就跟躺在棺材里一样。
敢情这御驾亲征拼死一搏不是好玩的。这还没千里征战呢,就在自家城池里都这般遭罪,真还不如躺在棺材里一觉睡过去舒服省事。这么想着,他闭上双眼,脑子一沉,真跟就要死过去一般,嘴里嘟囔一声:“啊,舒服。”
他那里迷迷瞪瞪刚要睡着,却听“咣”的一声响,惊得他浑身一哆嗦,差点没蹦起来。门又开了,一道白花花的亮光晃得他睁不开眼,有人喊了一声:“启禀吾君……”
卫君元紧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道:“斩,休要废话,立斩。”
来人缩缩脖子往后退一退,想想又往前凑一凑。国家灭亡就在眼前,君王自然威风扫地。那内侍凑上前来,只略一施礼便禀报道:“启禀吾君,秦上将军蒙骜有书至。”
“嗯?”
卫君元拿手遮着脸睁开眼睛,白光刺眼,看清了,想起来了,自己睡在大行府库的地上,便问道:“什么书?呈上来。”
那内侍进了府库,在卫君元的地窝子跟前单膝跪地,呈上信牍。
卫君元躺在地上,一手遮着脸挡着刺眼的亮光,一手接过书牍。左看右看,因其背着光看不清,他便道:“念。”
“奴才遵旨。”那内侍接过书牍,歪着脑袋,借着门口的光亮念道:
“秦上将军蒙骜下书卫君姬元:周天子大封诸侯,卫先祖康叔建都濮阳。然子孙无道,奴役百姓不用贤才,滥杀子侄屠戮功臣,至人心散尽,孱弱如今,此皆咎由自取也。尔又背盟约,与列国合纵,意欲亡秦,逆天而为,终遭天谴。秦王雄师自出荥阳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现兵抵濮阳,本该一鼓克城,杀昏君,屠子嗣,扫荡顽逆。然吾王仁慈,不忍叫濮阳百姓喋血城垣,卫氏宗亲子嗣断绝。今网开北门,令尔速遁,三日为限,决不食言。如负隅顽抗,弄命自残,是自取灭亡也。”
卫君元别的没听清,只一句最要紧的听明白了。他不敢相信:“什么什么?网开北门?此、此为何意?”
“启禀吾君,想是网开一面的意思吧。”
“胡言,此必是蒙骜引诱寡人的诡计。”
破城杀王这等盖世奇功,又唾手可得,蒙骜不可能弃而不取。周天子胞弟的血脉,曾经的中原一等大国一国之君,献俘于城阙之下,这等威震列国的脸面虚荣,那秦国的小儿王怎么会轻易放弃?必是蒙骜诱寡人出北门,彼时伏兵四起,他好兵不血刃破城擒王。
心里这般想着,可毕竟是有了一线生机,岂肯轻易放弃。卫君元吃力地从他那地窝子里爬起来道:
“传旨,叫奉常快去宣卜师来,是战是和,是诡计还是仁慈,叫卜师赶紧给寡人卜甲明断。”
4
卜甲断事古已有之,原来很简单,拿个乌龟壳搁火上烧,“叭”一声龟甲烧裂了,卜师看着断言吉凶。
卜甲规矩是先要斋戒三日,沐浴更衣。第三日,卫君元等不了了。早膳不吃肉、不饮酒,擦把脸换件衣服,算是简化了。设卜坛,行乞天舞是不能省的,要不卜事看着像是在玩闹,上天也不会搭理。
于是在祖庙前的高台上,搬出卜师祖传的铜鼎摆在高台中央,四面竖起旌幡,投香木于铜鼎中,钻木取火,以示真诚。
鼓乐一起,六六三十六个童男童女跟着乐曲翩翩起舞,这是在召请上帝。原本是要写一篇百字的卜文,草稿可以叫人代笔,最后乞卜人要亲笔誊写才能灵验。卫君元没工夫耽搁时间,便拿起御笔直截了当写下十六个字:
“秦军围城,战吉走吉,乞天明示,神甲代言。”
卜师接过御帛,天圆地方折叠好,三叩九拜从一个锦匣中请出一枚龟甲,将那御帛置于龟甲中央,双手举过头顶,缓步走上卜坛,在铜鼎边立住了,转身朝坛下唱道:
“卫君行卜,问天大事,上帝有灵,有求必应。卫君给上帝天神行大礼啦——!”
此时轮到贵为人君的卫君元跪地行大礼。卫君元虽说做了一辈子怂人,却最不愿意卜甲。此时卜师手捧龟甲立于坛上,卫君元得跪地行大礼,三叩九拜,说是叩天叩地叩先人,可是分明是那卜师站在卜坛上受礼。
卫君元略一迟疑,正好这时城外又响起震天动地的吼声,于是赶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面叩首一面口中道:“人君姬元,遭遇兵患,秦军围城,不知战吉走吉,乞天明示。”
卫君一跪,身后一干文武大臣自然也是“呼啦啦”跪倒一片。卫君说完,众人也都应和一声:“乞天明示!”
鼓乐大作,三十六童男童女疯狂起舞,铜鼎中的香木燃起青烟火苗,一时暗香四溢。
卫君元叩拜完了不能起来,得一直在那里跪着。只看卜坛上卜师嘴里念念有词,把那龟甲举在手中,上下左右,意思是各方神灵都打过招呼了,别中途作梗。一通舞完了,拿个金盘子托住龟甲,送到铜鼎中火苗上,口中复又念念有词,只片刻,龟甲中的御帛略一紧缩,跟着恍惚一下,立时被火苗燃着了,不一会儿就发暗变黑,跟着就化作片片火灰,被燃烧的热浪推举,忽忽悠悠飘向天空。
“人君之请,上达天庭啦——”
这么着又等了一会儿,“叭”的一声清晰响亮,卜师高唱一声:“天神闻人君之请,下旨明言吉凶啦——”
卫君元配合着再次三叩九拜,谢天谢地谢先人。
卜师收回金盘,拿个金碟接住龟甲,用金壶的水把龟甲冲洗干净,卜师低头看看,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手捧金碟,立于卜坛,朝卫君元唱道:“上帝有旨,人君接旨。”
“人君姬元,谨听上帝明旨。”
“上帝明示,走吉!”
复又鼓乐大作,童男童女狂舞。卫君元身后的文武大臣都松了口气。
卜师走下卜坛,将手中的金碟交给卫君元。此时鼓乐收住,舞者退场,人君向卜师验卜。卫君元看看烧裂的龟甲,问卜师道:“何以见得走吉?”
卜师一指那龟甲上的裂纹:“吾君请看,这裂纹深且直,意为吾君勿要犹豫。裂纹指北,意为向北大吉。”
卫君元将信将疑,低头朝那龟甲仔细看看,一指上面的两道细纹道:“此两道细纹何意?寡人担心这是蒙骜诱敌之计,叫寡人离开濮阳这坚城,彼好不战而下濮阳。卜师再仔细看看,上帝可曾预示寡人,勿要中了蒙骜的诡计?”
卜师低头看看那细纹,抬头道:“此两道细纹预示着吾君心有迟疑。”
“是也是也。”嘴里这般说着,卫君元手捧金碟原地转一圈,不免嘀咕道:“想我濮阳有数万军卒精壮,又有坚城为凭,不如固守待援,等列国救兵至。夫战,勇气也。一人拼死,万人不敌。若是这般轻易一走,不惟这巍峨宫室、万贯家私尽为敌有,万一中了埋伏,岂不是自投罗网为天下笑。”
卜师也不愿打仗。明摆着秦军是奔着卫君来的,不打则罢,一旦打起来,秦军必有伤亡,一时怒气,一旦城破,还不屠城泄愤?于是他便对卫君元道:“卜甲所传,乃上天旨意。若生疑虑,是不敬天也。”
一干大臣也都不愿打仗,有个将军在背后插言道:“臣料战必不能胜。我虽有四五万精壮不假,可都是些乌合之众。他们在城墙上驻守不到半个时辰,秦人不来时,有戏谑打闹的,有仰面酣睡的。秦人吼声一起,皆瑟瑟发抖,面无人色。吾君再瞧那秦人,寒风凛冽中立于旷野,半日几个时辰,皆纹丝不动,如树如桩。一旦号令起,前进后退,左右盘桓,如操臂手。如此精兵劲旅,列国无有也。蒙骜若下令攻城,臣料不出半日,城必破。”
一位老臣也颤巍巍地接言道:“是也是也,天意昭然,吾君万勿迟疑。宫室钱财不过身外之物耳,纵是我死守不退,秦人火攻,必也付之一炬。”
众人七嘴八舌皆应和。
卫君元也想走,只因没到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时,便舍不得钱财。有个精明的大臣看明白了,悄声进言道:“启禀吾君,依臣计,蒙骜是否诈和,一试便知。”
“嗯?”
卫君元立刻回身,在大臣中找那说话的人:“如何一试便知?”
“回禀吾君,可叫我精锐于北门城楼上多置弓弩,北门内埋下伏兵,然后打开北门,命一大臣乘吾君御辇,御林军护卫,出北门直抵河岸。若秦人来击,则吾君闭北门再固守不迟。若秦人不击,则大臣抵河岸收集船只,吾君再轻车简从,鱼贯而出,抵河岸渡河。一旦进入河内,吾君便无忧矣。”
众人一听,这办法好。卫君元当时一指那说话的大臣道:“言之有理。卿就替寡人乘御辇,去试探蒙骜虚实。”
那大臣一愣,心说倒霉催的多嘴。想要推辞,又怕卫君元变脸,只好应命。
有大臣担心:“启禀吾君,臣担心百姓闻听吾君弃城,必惊恐争出,一旦拥塞城门道路,只怕……”
“这无妨,传寡人谕旨,开北门乃出城迎敌。叫军卒分立两侧封锁街衢,百姓皆不得出屋妨碍大军进退,有抗旨者就地斩首。”
一切安排停当,卫君元顾不得一宿没睡,登上北门城楼往四下眺望,果见一马平川,不见秦军一兵一卒。北门东西两侧倒是有大片的树林,可看上去树静风平,不见丝毫扬尘,不像有伏兵的样子。
他便朝城下挥挥手,城下的人打开北门,先是数百卫军,然后是卫君元的御驾,后面又跟着几百卫军护驾,一行人出了北门,快马加鞭直奔河水南岸,果然未见有人拦挡。过了一个时辰,一行人转回来,登城向卫君元禀报,一路未见异常,河边也备下了几十条船。
卫君元还是不放心,又发三千军卒出城在河岸扎营,把大行府库的黄金钱财装十车先运出城,看有没有秦人贪财抢劫。同时叫太子姬角登车出城,到了河边就上船渡河,先运到河对岸扎营等候。
这么着又忙活了一个下午,看看太阳偏西,一切正常,卫君元这才乘人辇走下北门城楼,顾不上一整天的劳累,登上一辆简车,在几百卫军的护卫下出了北门,一脚赶到河水岸边,弃车上船。在一片夕阳的余晖中,十几条大船驶向河水中流,复又驶向河水北岸。天黑之前,卫君元终于踏上了河内的土地,被大臣迎进临时建起的营寨行宫,太子姬角奔出来相见,一时松了一口气。
回身望望滔滔河水,天光还在,暮色中的濮阳城隐约可见。卫君元拿手一指问道:“蒙骜入城了吗?”
随行护驾的御林军将军回道:“回禀吾君,没有。”
“哦?”卫君元突然觉得一阵撕心裂肺的懊悔。他拿手一指河对岸,咬着牙根道:“传寡人旨,军伍驱赶百姓,竭尽所能往河内搬运钱财。寡人王宫中的宝贝都别落下。”
“末将遵令。”御林军将军应一声,奔出去传旨。
卫君元转头又朝北方河内看了一眼,命是保住了,可是茫茫河内哪里能够安身呢?一时想起有个女儿下嫁野王城令,当时百般不情愿,现在倒成了一条退路。野王城南有河水阻隔于秦,北有王屋山阻隔于赵,野王城自古又是魏国城邑,现在被魏王弟咎占领,此处可以安身。他便叫侍御史以他的名义,分别给女儿并魏王增写封信,言明暂借野王落脚,一日亡秦,还都濮阳必将野王璧还。
一切忙完,内侍摆上御膳,卫君元却突然一股困倦袭来,便坐在晚膳的御案前,“咕咚”一声脑袋撞下去,吧唧两下嘴,竟趴在案几上睡着了。睡梦中恍惚,这就逃出一命啦?是在做梦吧?他努力睁开眼睛,依稀看着太子姬角坐在对面,又吃又喝,心知不假。
闭上眼睛,迷迷瞪瞪的卫君元心里纳闷,这蒙骜到底搞的什么鬼?如此灭国擒王的大功居然弃之,难道他不想进爵封侯吗?这般放跑了卫君,秦王必不会轻饶,私通列国那是灭门大罪。
迷迷糊糊中卫君元又觉得是在做梦,自己还睡在那如棺材般的大行府库中,醒来还得接着遭罪御驾亲征。
5
蒙骜想破城擒王,想进爵封侯,可以说是朝思暮想。
朝中对蒙骜有个戏称,曰伍大夫世家。
蒙骜在秦昭王一朝,二十来岁时带兵出征,千里穿插,攻齐下九城,因此得封伍大夫。彼时朝中无不叹服蒙骜少年得志,前途无量。可是蒙骜由于生性耿直,肚子里存不住话,总是不看君王脸色犯颜直谏,招秦昭王烦。后来,他便失宠被弃,在伍大夫爵位上一待就是四十年。
到了秦庄王一朝,蒙骜献计成功,时来运转,秦庄王授蒙骜上将军印,尽起秦军主力兵马进河内,希望能一招制胜,破解秦国先祖四百年河内不胜的魔咒。岂料欲速不达,河内一场大败,秦庄王山崩,赵魏联军兵临函谷关,秦险些亡国。蒙骜虽是死里逃生,秦王政也宽宏大量,未以父王山崩加罪于蒙骜,可是秦律在上,功赏罪罚,蒙骜被一撸到底,夺去伍大夫爵位。幸亏他儿子蒙武函谷关拒敌有功,秦王赏功,赐爵伍大夫。蒙骜一门总算没一落千丈为庶民。
朝臣戏谑之间,蒙骜憋着一口气,要一雪前耻。
如今机会来了,克濮阳,擒卫君,秦国有史以来,还未曾有哪位将军能为国为王建此大功。将卫君元押解咸阳,献俘于城阙之下,叫吾王当此殊荣威震列国,也好还报吾王力排众议再次启用自己这个败军之将的大恩,向朝野并列国彰显吾王的英明睿智。当然,自己也能复得封爵,至少也应该是十六级大良造。
故而羌瘣抵达濮阳后,蒙骜便叫其向后传令,命辛胜率军急进,待两路人马会聚濮阳城下,便发起猛攻,一举克城。
此时王翦却凑上前来道:“老朽以为,不如赶卫君走?”
蒙骜瞪他一眼。
王翦嘿嘿一笑:“上将军擒获卫君怎么办?那卫君快七十的人了,耄耋之年,押解去咸阳两千多里,一路郁闷劳顿,万一死在半道上,如何是好?不惟主公功亏一篑,也叫吾王落下破城杀王的恶名。”
“老、老夫七十有二。”
“嘿嘿,那卫君元荒淫无度,岂能比之秦上将军?”
蒙骜大踏步走出军帐,口中道:“老、老夫定要献俘于咸阳城、城阙之下,还、还报吾王英明简拔之恩,也、也叫朝中那般奸臣小人,从、从此再不要喷粪。”
王翦闻言,嘿嘿笑着跟在蒙骜身后道:“吾王虽年少,却志向高远,必不在乎这一时的得志虚荣。”
蒙骜气哼哼地转回来落座,不能不承认王翦言之有理,又有些讨厌其不谙自己憋屈几十年的苦衷。
王翦看蒙骜不说话,心知有门儿,便又凑到跟前絮叨:“主公,卫君元乃商君族嗣。商君为先祖孝公变法图强,舍生取义,却被车裂而死,老夫料吾王必不欲绝卫。再说,濮阳城高池深,未必能一鼓而克。万一僵持不下,且不说齐楚来救,单赵国就有几十万大军屯兵河内,一个杨端和是万万拖不住的。若是叫这几十万大军渡河堵住我军后路……”
看着蒙骜眼珠子转悠了一下,王翦嘿嘿一笑,斟上一樽淡酒递到蒙骜跟前:“主公破敌大计,宏伟辽阔,卫国不过是小试牛刀而已。渡河击赵才是大戏开演。若是在这濮阳城下伤卒费时,仆料主公必不肯为也。”
高帽子戴上了,利害也都言明了,蒙骜没辙,伸手端起酒樽,泼泼洒洒一饮而尽,“咣”的一声将酒樽顿在案几上,使劲叹了口气道:“唉!老、老夫憋屈五十年,好、好不容易有此一吐胸中郁闷的机会,先、先生竟然力谏不允。”
王翦心知蒙骜准了,便只是在一旁嘿嘿地笑。
“老、老先生言之有理,此精兵一兵一卒也不能枉、枉费于濮阳城下。依老先生计,叫卫君走,离、离开濮阳。”
“嘿嘿,仆遵命。”
计议已定,王翦一面叫主力向北向东警戒,一面安排秦军一惊一乍地在濮阳城下折腾,心知卫君元拼死抵抗的决心不过是万般无奈之下的垂死挣扎,只要有一线生机,勇气自然就泄了。果不其然,才折腾了两天,就见濮阳北门开了,有卫军和御驾出门,跟着是重车,显然是拉着黄金钱财。王翦下令,叫北门各部皆伏于两侧树林中警戒,勿要惊扰卫君元,更要提防山贼打劫。
这么着等了三天,看看限定的时辰已到,黄昏时分王翦一声令下,前锋羌瘣便于当日子夜,率军突然从林中杀出,占领了濮阳四主八副十二个城门。天亮时分,卫君元见报,看着自己身居河北已经逃得性命,想想宫中府库还有万贯家私,又派了个使者去见羌瘣,说是宫殿里尚有一些旧物乃先祖所传,弃之不忍,乞将军再宽限数日。
羌瘣把眼一瞪:“你叫姬元那龟孙子自个儿来跪求本将。彼昏庸无道,丢城失地,致国破家亡,本该千刀万剐以谢罪他祖宗。吾王宽仁,饶他一条狗命,一点儿钱财他还斤斤计较?尔去唤他亲来,黄泉路上他想宽限几日,本将军就给他千刀万剐,必不叫他一时毙命。”
那使者看羌瘣一副恶魔的样子,又说出这等阴阳怪气的话,吓得赶紧跪伏于地,一通叩首不知三六九等,爬起来一溜烟逃出濮阳,飞奔至河岸。不一会儿,就见秦人停靠在河岸的十几条大船都扬起风帆离开河岸,向对岸驶去。
卫君元闻报,生怕秦军反悔发兵追来,也赶紧离开黄河北岸,叫扬帆加纤,逆流而上,奔野王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