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门
1
几乎与桓 眼中的幻觉分毫不差,秦王政骑着一匹乌黑的骏马,头戴王冠,身披紫袍,胸前一条金龙盘桓舞动,一马当先,三千麃骑军紧随其后,都奋力呐喊着杀到蕞邑城下。秦王手中的宝剑在空中挥舞,被那火光、月色映照,仿佛真的迸射出万道金光。
此时的联军已是强弩之末,被秦王御驾亲征的声威震慑,又有秦麃骑军一拥而上乱箭齐发,当时就崩溃瓦解。向东阻援的联军此时也死伤惨重,被这蕞邑城下的欢呼声一惊,立时军心崩溃,叫函谷关回援的秦军并郑县等地赶来的邑兵乡勇一通砍杀,没死的则赶紧跪地乞降。
冯毋择见此情景,心知大势已去,惟有一死。
他便立在城头上,拔剑在手,跟着把佩剑架在脖子上,大喝一声,要自刎成仁。也许是他命大,他站的那地方被光一照,十分地显眼。秦王政远远看见,拿手一指。熊卬开弓一箭,“嗖”的一声,当时命中。冯毋择大叫一声,撒了手中的佩剑,趔趄一下,一头从蕞邑城上栽了下来,摔在积攒了厚厚木炭的灰烬之中,竟然捡得一条性命。
此时城上城下、东西旷野,一片“秦王万岁”的吼声。
秦王政骑在马上,向将伍百姓招手致意。
桓 带着几十名蕞邑的卒伍精壮,跌跌撞撞来到秦王马前,他们都破衣烂衫如活鬼一般。桓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桓 叩见吾王,臣守、守住了蕞邑,臣、啊、啊,臣叩谢吾王救命之恩。”说着话,桓 哇哇大哭,不知是伤心还是激动。
秦王政一指桓 道:“卿勇烈。”转头看着围拢过来的军伍百姓,他又提高嗓门大声道:“蕞邑兵民,雄壮英勇,击强敌,卫咸阳,尔等皆有大功!寡人着御史皆依律加倍恩赏,以为垂范!”
“吾王万岁!秦国万岁!”山呼声一片,响彻云霄。
秦王政策马走到城墙的一处残破豁口,一抖缰绳,胯下骏马猛一发力,一跃登上蕞邑城墙。
回眼一看,他大惊:我的天啊,原本安逸富足的蕞邑城,此时一片焦糊残破,所有的房屋都成了残垣断壁,浓烟还在翻滚肆虐,木梁燃烧着不时发出“噼啪”的响声,街衢间横七竖八倒卧着尸体,有秦军也有联军,缺胳膊少腿,有的已经腐烂,面目狰狞,有的纠缠在一起,咬牙切齿,似做鬼还在拼死肉搏。真正是人间地狱,惨不忍睹。
秦王政黑着脸,策马在城上巡视。这种景象他见过,也因此立下誓言,要消灭列国一统江山,叫天下太平,再没人因为列国纷争而送命枉死。可是这才过了几年,这等悲惨的景象再次历历在目,而且离咸阳近在咫尺,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涌上心头。
突然一阵怒吼传来,秦王政闻声从思绪中跳出来转头查看,却见桓 领头,一干人簇拥,一个降将被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押了过来。桓 一脚把那降将踹倒在跟前,几步抢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
“启禀吾王,此乃恶魔冯毋择。臣求吾王恩准,将这杀人魔鬼叫臣拉过去砍了脑袋,祭奠我战死的英灵。”
“杀!杀了这魔鬼!”四下一片吼声。
秦王政翻身下马,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冯毋择,满身黑乎乎的木炭灰,破衣烂衫伤痕累累,像坟墓里爬出来的鬼一般,便问道:“尔就是冯毋择?上党郡守冯亭之子?”
冯毋择却把脖子一梗,昂起脑袋厉声道:“要杀就杀,休要废话。”
桓 愤怒,上前照着冯毋择屁股狠踢一脚。
秦王政拿手一指,制止了桓 :“寡人有旨,降秦不死,将尉卒伍一视同仁。寡人不杀你。”
冯毋择有些吃惊。列国皆传秦人如虎狼,被秦人生擒,皆被割鼻子挖眼睛,枭首暴尸。他瞪了一眼秦王政,用力挣了挣身上的绳索。
秦王政立刻洞悉了他的心思,扬了扬眉毛道:“你也别指望寡人替你亲解绳索,立时赏你高官厚禄。这等赏罚不明、沽名钓誉的事情,寡人不会做。”
冯毋择复又吃了一惊。
秦王政拿手一指道:“尔冯氏家族有罪于秦。昔日乃父冯亭献上党挑唆秦赵大战,至卒伍百姓死伤几十万。乃父逆天道死于乱军之中,是我秦军将伍将乃父收尸入殓,发运邯郸。尔不念秦恩,又率兵击秦,伤我卒伍百姓无数,寡人如不依律将尔治罪,如何面对天道公理?”
秦王政转头对熊卬道:“传旨,冯毋择并一干联军降卒,皆依律罚黥为城旦三年。”
“臣遵旨。”
冯毋择一听要烙印还叫他干筑城修路的苦力活,当时愤怒,大呼道:“士可杀不可辱!我乃堂堂韩侯赵将……”
熊卬一指冯毋择喝道:“闭嘴!尔个败军之将,吾王留你一条狗命,还不叩谢天恩!”
秦王政闻言呵呵一笑道:“筑城修路如何羞辱你啦?千万庶民干得,尔为何干不得?堂堂韩侯赵将如何?”秦王政一指桓 道:“我蕞邑守将乃铜铁匠,爵只不更耳。”秦二十级爵位,不更是第四级,再上一级才是大夫。
冯毋择闻听此言,羞愧难当。列国只有贵族才能为将军,各城邑的尉守也必是邑主之子。他便认定秦王拿他比铜铁匠是故意羞辱他,便冲着秦王政吼道:“秦无道,天下必共诛之!”
秦王政并不生气,只正色道:“有功不赏有罪不罚,那才是无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那才是不公。列国屡屡合纵击秦,无不以失败告终,尔知道何以如此?新生旧亡,天下大势。图新者生,守旧者死,此天道也。秦人图新,列国守旧。秦人依法治国,任人唯贤,不论贵贱,有功则赏,有罪则罚,能者无不脱颖而出,庸者皆不得尸位而误国,士绅百姓皆争相显能,为国立功,秦国焉有不发展强大之理?反观之,列国守旧拒新,贵贱不移。高贵者,昏庸无能,妄取民脂,谋私误国。卑贱者,无以显能,终无出头之日。列国焉能不日日衰微乎?列国不择善而从与时俱进,却一味仇秦,妄图叫天下人都不发展进步,都固步自封,都成聋子瞎子,他们好安享祖上传下来的荣华富贵,岂非痴心妄想?”
秦王政一口气说得慷慨激昂,冯毋择跪在地上也不禁心有所动。
自打懂事起,他就听见父辈在骂秦国,也听说列国不断合纵攻秦,可是结果反倒是秦国一天天强大,列国一天天弱小。列国不反躬自省,只一味谎称秦国人残暴,咒骂秦国人不尊王道。可是要说残暴,打起仗来谁不残暴?自己这不就把蕞邑杀成这样,一个好端端的城邑,几天的工夫便成废墟。反观之,秦王对降卒一个不杀,降秦不死,哪里残暴啦?要说不尊王道,君臣父子贵贱不移是尊王道了,其结果是,贵者不劳而获,贱者劳而无获,而且永无出头之日,谁还替国家出力?谁还为君王卖命?国家焉能不一天天衰落?
冯毋择的父亲冯亭是个想干事的人。可是韩王任人唯亲,韩国朝政被张氏豪门把持,五世为相一百多年,再有能耐的人在韩国也出不了头,不仅不受重用,反倒被排斥,时有杀身之祸。自己的父亲冯亭就是在秦将白起、王龁两路大军已经对上党形成了包围时,因张平使坏而使韩王降旨,被送往上党死地。冯亭想要为国立功证明自己非庸才,这才游说赵王丹借刀杀人,不想计虽成,身枉死。冯毋择能够活下来,还是因为赵王怕冯亭有诈,质押其子为质,这才捡了一条性命。
秦王政看着冯毋择刚才气势汹汹,现在趴在地上不说话了,心觉这是个听得进道理的人,便和缓了颜色道:“冯毋择,尔是个能够带兵打仗的人,待尔为城旦赎罪毕,寡人唯才是举,论功行赏,绝无成见。”
冯毋择低着头趴在地上,并无表示,只身子微微震了一下。
城下突然响起了欢呼声,秦王政扭头查看,只见一个麃骑军都尉策马奔上城来,到跟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施礼道:
“启禀吾王,附近城邑百姓闻吾王御驾亲征,大败敌军,皆持酒肉来为吾王庆贺胜利,众人跪请觐见吾王。”
秦王政点点头,示意桓 把冯毋择押下去。
桓 上前踢了其一脚道:“起来!走!”
两个卒伍一把将冯毋择揪起来,拖着就往下走。到了城墙断垣处,正摸索着下城,冯毋择却突然猛地一挣,挣脱卒伍的提揪,掉头便向秦王政冲过来,惊得桓 并提揪的卒伍都返身扑过来,却一把没抓住。冯毋择几步蹿到秦王政跟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反剪着双手没法撑扶,他便把脑袋“咕咚”一声叩在地上,口中呼道:
“贱虏冯毋择,叩谢秦王不杀之恩。冯氏于秦罪孽深重,贱奴愿服刑赎罪,争取日后戴罪立功。”
秦王政点点头,转头对桓 道:“卿依律行事,不得对降卒寻仇泄愤。”
“臣遵旨。”桓 押着冯毋择走下城墙。
秦王政一步迈到城墙边,往下一看,当时便有些惊讶。
城下被一片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昼,密密匝匝的百姓都仰着笑脸,看着秦王政在西门城楼上露面,一时有些惊呆了,先是片刻的沉默,跟着便如春雷般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吾王万岁!”
“吾王万岁!”
“吾王神武!”
“吾王圣明!”
千万条手臂上下挥舞,如惊涛骇浪般汹涌翻滚,又如滚滚渭水前赴后继。有人挥舞着火把,火星乱溅。有人把手中的酒碗举过头顶,碗中的酒泼泼洒洒,有人躲闪,有人张嘴去接,更有人拿火把往酒液上燎。众人不由自主向前涌,争睹天神之子而不是凡人的秦王风采。
“神,神,这就是天神!”
“真是天神下凡,千真万确!”
“吾王万岁!”
“秦国万岁!”
人们无以表达激动仰慕的心情,只好使出吃奶的力气,把那习惯的山呼声一遍又一遍地狂呼。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加上无数挥舞的手臂掀起的风浪,直鼓舞起黄土尘埃翻卷升腾,席卷着那挂在枝头的无数黄叶漫天飞舞,一眼望去,真如一团金红色的祥云,托举着秦王,漫天降下黄金雨为秦国送来财富吉祥。
秦王政居高临下面对一片火海,还有那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心潮起伏。他拔出腰间的宝剑,向着天空一指,冲着人浪火海大声道:
“秦国英勇的将士,寡人无畏的臣民们!列国合纵亡秦的图谋又一次被尔等英勇的将伍百姓粉碎了!天地开颜,列祖褒赞,万众欢呼,寡人甚慰!”
“秦王万岁!”
“神灵保佑!”
“吾王威武!”
“敌强我弱,敌众我寡,何以列国屡战屡败,我秦国屡战屡胜?非寡人神武英明,实乃尔等将伍百姓,英勇无畏,为保家卫国殊死拼杀,以牺牲自己之大无畏的献身精神,不畏强暴,流血牺牲!人人为国家不畏生死,国家才能不可战胜!男人勇于牺牲,妇孺百姓才能不受凌辱,安居活命!寡人为秦王,御驾亲征是为表率,众将伍百姓舍生忘死,皆为雄杰!”
“秦王万岁!”
“秦王威武!”
“寡人在此报告列位一个喜讯,我秦国大军此时已经东进一千五百里,山东列国已被我一刀两断。从今往后,列国再也不能合纵攻秦了!寡人在此向天地先祖、将伍百姓立誓,从今往后,我秦军要打出函谷关!寡人要消灭列国,一统江山,叫我中华大地上再没有战乱和杀戮,天下百姓从此安居乐业。寡人为秦王,一言九鼎,天地日月可鉴!”
“秦王万岁!”
“秦王威武!”
“把列国一刀两断!”
“消灭列国,一统江山!”
“天下太平,安居乐业!”
“秦王圣明,天地可鉴!”
欢呼声震天动地。
秦王政转身从熊卬手中接过一樽酒,举过头顶:“天地日月,列祖列宗,见证这无上荣光的岁月吧!”秦王政把酒向城下泼洒,引来一片欢呼和接抢。
秦王政复又举起一樽酒:“众将伍百姓御敌有功,都开怀畅饮,寡人准了!”
说完,秦王政带头,把樽中酒一饮而尽。
“秦王万岁!”
“秦王威武!”
“秦王圣明,天地可鉴!”
欢呼声中,手中有酒的都举起酒碗,遥向秦王敬酒。手中没酒的则欢呼跳跃,跟着把那身边人手中的酒争抢到嘴边,喝一口痛快。一时间,欢乐的气氛近乎疯狂。
看着四下一片欢腾的景象,回头再看蕞邑城中的残破凄惨,熊卬道:“吾王圣明神武,这才能克敌制胜,叫秦国咸阳转危为安。臣斗胆进言,当重建蕞邑,深沟高垒,使之成为再一个函谷关,如此,咸阳、吾王才能从此高枕无忧。”
秦王政转头看着残破的蕞邑,摇摇头道:“非也。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萎缩退守只会叫敌人更加嚣张猖狂。叔卬宽心,再不会有蕞邑之役。从今往后,寡人要打出函谷关,叫列国自顾不暇,再不敢西望秦国。”
熊卬听了有些惊讶。
秦王政翻身上马,在城楼上盘桓一番,策马准备下城,转头对熊卬道:“传旨,平毁蕞邑,只留此西门城楼,以祭奠战死在此的英魂。”
遵王旨,蕞邑城从此消失于秦国版图上。
一段时间里,蕞邑幸存下来的卒伍百姓连同赵魏联军的降卒,就都在蕞邑服役劳作,拆毁残垣断壁,掩埋尸体,平整官道,修缮西门城楼。城邑虽没了,蕞邑城头夜半飞鸿的事情却被传开了,且众说纷纭。
被俘投降的冯毋择说是乌鸦,桓 并活下来的卒伍百姓都赌咒发誓是鸿雁。数量上也说法不一。冯毋择说有百十来只,桓 并卒伍百姓一口咬定数不胜数,黑压压遮天蔽月,一直过了有半个时辰,直到秦王驾临。
不管谁对谁错,都叫秦国人更加深信不疑,秦王不是凡人。因为不管是乌鸦还是鸿雁,此时此地都不当有这等生物,别说成千上万,一只都不当有。
数月之后,善后事毕。修缮一新的西门城楼高高耸立,在原来的基础上又被加高拓宽。一条两丈宽的官道穿门而过,道路两侧种上了苍松翠柏。春暖花开之时,秦王政再次驾临此地,在西门城楼下焚香乞天,祭奠英魂。
由于鸿雁惊敌的传说广为流传,日久天长,百姓便唤此门曰鸿门。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几十年后,这鸿门又演绎了一出惊天动地的故事,以至于蕞邑无人知晓,鸿门却传之后世。此是后话,到时再叙。
2
邯郸城里几天前下了一场鹅毛大雪,只两个时辰,城中便积起没膝深的雪。
俗话说瑞雪兆丰年,可是赵王偃心里清楚,没有丰年可以期盼。继位四年,自己励精图治紧忙活,到头来却是损兵折将,一无所获,眼睁睁地看着秦人杀猪宰羊,大获全胜。
西边增援冯毋择的人马刚刚集结完毕,就传来冯毋择战败被俘的噩耗。南边蔺相如远赴大梁去弥合纵之盟,刚过河水,又闻报蒙骜占领濮阳,卫君元出逃野王。更因有盟约许诺,燕国复又拿回了武遂,修补好了燕南长城。魏咎把守安阳、朝歌,只赚不赔。一股深深的懊悔袭上心来,赵王偃胸中郁闷却无处发泄,随手抓起眼前的一尊盘龙玉璧,用力摔在地上,“咔嚓”一声,碎片迸裂,绿璀飞溅,情如心中破碎的宏图美梦。
他“仓啷”一声拔出宝剑,耳边响起老将庆舍的话,“攻秦不如攻燕”。“既然庞煖已经杀燕上将军剧辛,此时当乘胜追击,一举灭亡燕国,如此半途而废,必错失良机也。”
“你个老帮菜丧门星,既如此你为什么不死谏、血谏?出此不吉之言,毁了寡人全取河内的宏图大业,罪当枭首夷族!”
他脑子一热,咬牙切齿地举起宝剑,“铿”的一声剁下去,原本要将案几如庆舍一剑两段,却不想只“咔”的一声楔入案几寸余,直震得手臂发麻,甩脱开去。
赵王偃一脚将滚落地上的金樽踢飞出去三丈远。
“蔺相如个老朽,只会鼓三寸如簧之舌,花言巧语蛊惑寡人。自古合纵亡秦不可得,寡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眼看就要灭亡燕国了,叫尔花言巧语,一时惑乱,宏伟大业转眼成泡影。尔欺君大罪,五马分尸不足以消寡人心头之愤!”
骂着蔺相如,转念一想,罪魁祸首还是庞煖。
尔个废物,寡人如此恩宠于尔,举国之兵尽付尔统领,任尔便宜行事,寡人从不曾羁绊于尔,朝中谤议之声不绝于耳,寡人不为所动。可是尔个废物,攻燕不得,攻秦不胜,损兵折将,屡折圣威。取尔人头谢罪于上天先祖,尔是罪有应得!
“来人!”不杀几个人,难解心头之恨。
内侍中郎郭开进来趴在地上:“奴才听旨。”
赵王偃拿手一指郭开,想想庆舍远在河外,够不着,而且他那儿挡着蒙骜北渡河水,一时杀不得。蔺相如远在大梁,一时也看不见鲜血四溅、人头落地。杀庞煖又如掌自己的脸。
转了一圈,踟蹰一番,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泄愤的主儿:“传旨,冯毋择欺君枉旨,叛国投敌,罪不容恕!传寡人谕旨,将冯毋择灭门,立决于南市,暴尸十日。”
“奴才遵旨。”
“敢有谏阻者,杀无赦!”
“奴才遵旨。”
郭开爬起来刚要退出去,赵王偃又吼道:“传旨!”
“奴才候旨。”
“齐王可恶,言而无信,败寡人纵约,命庞煖尽起大军,向东攻齐,定要取齐王建人头与寡人祭天!”
郭开一惊,齐国那是能随便招惹的吗?抬眼一看,心知赵王偃此时已经失去理智,此时触逆鳞那是找死,他便伏地叩首道:“奴、奴才领旨。”郭开退出去了。
赵王偃伸手去拔案几上的宝剑,拔了两下竟然没拔出来,手一软心一懈,自己“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怒气泄完了,只剩下懊悔无助。他鼻子一酸,竟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长这么大没这么勤勉劳累过,殚精竭虑,早起晚睡,人马钱粮,合纵攻秦。赵国历时几百年,哪个君王能有这等雄心壮志?哪个君王挣下过如此大的地盘?又有哪个君王像寡人一样,离大计成功只差毫厘?想想真是悔断了肠子!
李牧都打到方城了,方城啊!离燕国都城只七十里。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咬牙坚持,叫庞煖继续攻燕,没准此时早已占领蓟都、吞并燕国了。先祖武灵王十年才吞并中山国那弹丸之地,岂能与寡人相比?
跟着全取河内,魏、韩焉有不臣服于寡人之理?秦、齐哪里还敢跟寡人奓毛?一盘好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唉!列祖列宗如何不在这关键时刻托梦于寡人,好叫寡人能下定决心?群臣宗亲食寡人俸禄、受寡人封赏,竟然没人在这关键时刻拼死力谏,真是可恶!
赵王偃怨天怨地,呜呜咽咽自言自语。深深的懊悔像一条毒虫子,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撕咬着他的心,可是他又说不出口,喊不得疼。
没人敢进来宽慰劝谏。
恨到极致,他曾想把这帮吃里扒外的大臣全都杀了,想想不可能,复又自己伤心起来,早知今日一通白忙活,不如像做太子时那般,吃喝玩乐好歹享受了实惠。
“儿臣给父王叩安。”
一声稚嫩的童孩声在耳边响起,惊醒了赵王偃的悔恨和邪思,他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来,转头一看,原来是幺子赵迁,不觉有些诧异。这孩子虽年幼,却很懂规矩,很少自己跑到内廷前殿来,他便问道:“吾儿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赵迁伏地叩首:“回禀父王,父王忧伤,儿臣心碎。儿臣来叩乞父王宽心开颜。”
赵王偃闻言心头一热,满朝文武,自己那么多儿女,就这幺子可心疼人。他一把将赵迁搂在怀里,抹了一把泪眼,叹一口气道:“唉——”
“父王何事忧心,儿臣愿为父王分忧。”赵迁把稚嫩的脸从赵王偃怀里挣扎出来,仰着脸,看着父王的眼睛问道。
“唉,国事忧烦,吾儿年幼不能体会。”
“父王是为亡秦之事忧烦吗?”
赵王偃点点头,又摇摇头。
“父王不必忧烦,儿臣正在谋划一件大事,不日必叫父王大吃一惊。”
赵王偃看着幺子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便也暂时把心头的烦闷无助放到一边:“吾儿这般能干,什么大事能叫父王大吃一惊?”
“亡秦啊!”
“哦,呵呵,吾儿能干。”
“儿臣叫父王不费吹灰之力,叫秦国人自相残杀,叫秦国自取灭亡。”
赵王偃只当是小儿妄言,也没当真。他强打笑脸,拍拍幺子赵迁的肩膀:“嗯,吾儿能干,叫秦自取灭亡,那时吾儿做了赵王,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赵迁乖巧得很,赶紧从赵王偃怀里挣脱出来,伏地叩首道:“儿臣无此非分之想,父王万寿无疆。儿臣叫秦国自取灭亡,是为了父王高枕无忧,开心开颜。”
“好,好,吾儿真乃父王心头宠爱。看着吾儿一张笑脸,父王便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儿臣叩谢父王宠爱。”
就在赵王偃父子情深间,冯毋择在邯郸的一家老少,连带仆役婢女十几口,都被武士押往南市,当时就砍了脑袋。一时间喷涌出来的鲜血,很快汇成一条小溪,曲曲折折向南流淌,不久汇入水沟向漳水河奔流,一路招来野狗乌鸦争相舔啄。
可怜冯亭当年借刀杀人投奔赵国,自己惨死长平不说,还连累儿子冯毋择一家落得这等下场,一说身不由己,一说咎由自取。
3
庞煖接到攻齐的王旨,当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定了定神,问郭开道:“敢问中郎,吾王旨臣攻齐,可有具体方略?”
“回上将军,没有。”
“噢,那敢问中郎,臣拟定具体方略,何时向吾王禀报为宜?”
“回上将军,下官不知。”
“啊,是这样。”
郭开看庞煖还在那里踌躇,看看四下没有闲人,便低声道:“吾王震怒,下官不便多言,上将军万勿迟疑。”
“啊,多谢中郎。”
送走了郭开,庞煖在屋里转磨,心知大事不好,赵王偃这就是要找茬杀人了。
庞煖的为官要诀便是唯命是从。可是赵王要发兵攻齐,这要是从命了,于国于王是招惹祸患,于庞煖自己是自寻死路。他便一个人紧张地苦寻对策。
若是赵王直接把自己叫进宫去臭骂一顿,反倒是没事。自己伤成这样,没有功劳还有苦劳,骂一顿哪怕降职降爵,那是最坏的结果。可如今下旨攻齐,就险恶了。
你不攻,那就是抗旨,罪当灭门。攻了自然是不能胜,齐国那是闹着玩的?万乘大国,兵甲百万。到时战败了被拉出去斩首,不惟一命呜呼,一世英名也毁于一旦。
拖一拖行不行?等过几天赵王气消了,再陈说利害,巧言进谏?
不行。
别看赵王偃平时总是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表面好脾气什么都能忍,骨子里庞煖可清楚,面慈心狠。而且忍久了,一旦忍不住怒火爆发出来,反而拦不住,杀赵牧就是个例子。
在屋里琢磨一下午,庞煖得出结论,赵王偃这是要找个借口杀他庞煖。攻燕半途而废,还伤了李牧;攻秦又半途而废,还又折了冯毋择,赵王偃颜面扫地,急需一个替罪羊。
何况庞煖已经听说了,李牧的事,朝中多有大臣向赵王密谏,其中就包括蔺相如。所以,必须赶紧遵旨行动,忠臣驯臣的样子要坚持到底。齐国必须攻,而且还要立刻就攻,攻了还得有实实在在、经得起检验的战果。
赵国的大军此时都集结在西面,如果调动大军向东移动,至少得几个月的时间。赵王偃正憋着劲呢,过几日一问,你说臣正在调动大军,立时治你抗旨敷衍,当时拉出去斩首,合理合法。
庞煖到底聪明,关着门思索一夜,有了。
这日庞煖带伤升帐,虚张声势地发了一通上将军令:
传令,原本集结在西面的大军,分三路向东调动,前锋须日夜兼程,后军警戒秦魏,防止其趁势掩杀;
传令邯郸东面各城邑为攻齐囤积粮草;
传令派出数十队斥兵潜入齐境临淄侦察敌情。
一通布置完毕,将一干命令抄个副本,附上自己的检讨、认识、吹捧,上报赵王偃。
这一通面子上的事情忙完了,他这才唤来中军校尉,摊开地图,一指赵燕齐三国交界处一座城池,名曰饶安。饶安离邯郸七百里,离齐国都城不到二百里。当初赵国的大军放弃攻燕向西集结时,留有一支人马警戒齐国,该部离饶安只一百余里。庞煖对中军校尉道:
“传本上将军令,命该部星夜兼程,奔袭饶安,务必一举克城。一旦得手,速以八百里加急向邯郸奏捷。”
“末校遵令。”
中军校尉转身要走,庞煖又喝住道:“慢着!克城之后,务必取来信物,本上将军要饶安邑主、守将的印信佩剑为据。”
“末校遵命。”中军校尉下去传令。
第二天,庞煖叫人抬着他进大信宫,亲自向赵王偃禀报,把前番文报的内容又重复一遍。他知道此时不怕重复啰嗦,这样才能造成接二连三闻风而动紧忙活的氛围。
看看赵王偃绷着脸“嗯”了一声,庞煖道:“启禀吾王,臣遵王旨,如此调度不知有何疏漏,乞请吾王明示责罚。”
看着赵王偃黑着脸不说话,他便伏地叩首道:“启禀吾王,臣料不出十日,必有捷报传来。臣必生擒齐王,献俘于邯郸城阙之下。”
“嗯,甚好。”赵王偃心说见你的大头鬼。邯郸离临淄八九百里,路上行军就得十多日,何况要从西边调动军队,寡人看你到时候怎么圆谎。
这之后,隔一天庞煖就进一趟大信宫,有事没事把旧话絮叨一番,更编些无中生有的瞎话,说军队如何昼夜兼程,如何展开,如何准备发起进攻,不为别的,只为叫赵王看着自己伤成这样,还是这般卖力辛苦,忠心勤勉。
渐渐地,赵王偃心中的懊悔伤痛,随着时间的消磨也有些淡了,心头的气也消了些许。
正在这时,也就是十日之限刚过两日,果然前线传来捷报,赵军攻占饶安。快马送来饶安守将的铠甲、佩剑和印信,庞煖赶紧叫人抬着自己,捧着信物,复又进大信宫向赵王偃报捷。
“启禀吾王,吾王圣明,定下攻齐大计。臣遵旨行事,将伍奋力杀敌,今有捷报至。”
“嗯?”
“启禀吾王,我大军已攻入齐境,克齐城饶安,兵锋距齐国都城临淄只二百里。”
“哦,有这事?”
“臣不敢妄言,有饶安守将印信及铠甲、佩剑为凭。”
“呈上来。”
内侍把印信及铠甲、剑鞘捧到赵王偃跟前,赵王偃接过印信看看,果然是饶安守将的,又看看铠甲、剑鞘,也是齐物无疑。心说这庞煖还真是有些能耐,这才几日,寡人那是要整治他,没想到忠心化作奇迹,真就把齐国的城池给寡人打下来了。
“嗯,甚好,卿是忠臣。”
“启禀吾王,现我大军正日夜兼程,向临淄推进,不日定能再传捷报。”
“嗯,甚好。”真跟齐国打起来了赵王偃又有些担心了,这头秦国、魏国的兵患还没彻底解除,那头再叫齐国、燕国联手攻过来,万一战败,后果不堪设想。这么想着,他便和缓了颜色对庞煖道:
“齐国乃万乘大国,精兵百万,卿万不可掉以轻心。攻齐必须稳扎稳打,万不可贪功冒进。”
“臣遵旨。”庞煖一颗悬着的心落下了。赵王偃这句话,实际上就是暗示攻齐适可而止。有了赵王偃这句话,就算过些日子赵王偃又被什么事勾起旧恨,故意翻脸追问,自己可以回说,遇到激烈抵抗我军正在奋勇杀敌。臣遵王旨,稳扎稳打不敢贪功冒进。
看着庞煖一副俯首帖耳的样子趴在地上,受伤的一条腿还顺不服帖不能吃力,赵王偃也一时感动。
想想还是庞煖听话会办事。攻齐明明是无理要求,要搁蔺相如、庆舍等,早就跳起来谏止了。如此一来叫寡人怎么办?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那是君王的尊贵颜面,还是庞煖忠心会做人。此时他也明白了,攻饶安不过是庞煖的一种马屁,当真要全力攻齐,那才是个愚蠢的臣下,不可大用。
“赏。传旨,庞爱卿攻燕克武遂下方城,攻秦克函谷关而下秦诸邑,复攻齐克饶安,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忠勇双全,功冠三军,旨加封庞煖食邑三万户,以彰其忠其能。”
庞煖伏地叩首:“臣叩谢吾王圣恩!吾王圣明仁慈,尧舜不及也!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嘴里说着,心中却得意自己的为臣之道屡试不爽。
4
濮阳城下,赶走了卫君姬元,秦上将军蒙骜急不可耐打算入濮阳城。老将军想的简单,赶紧入城补充粮草,休整卒伍,下一步渡河开演攻赵大戏,不想却被王翦拦住了,说应该准备一下,张扬一番。
这毕竟是秦国自立国以来,第一次在中原兼并曾经的诸侯大国。四百年来,秦国的将军只能在西河以西的蛮夷边陲小打小闹。先祖秦穆公曾经试图挺进中原,结果是全军覆没大败而归。先祖昭王借商鞅变法积累下来的钱粮兵马,曾十八次渡河挺进中原,结果也无一例外大败而归,曾经占领的中原城池,也如过眼烟云悉数丢失。先庄王更是因为兵进中原失败,而致宫车晏驾,英年早逝。
今日的卫国虽已孱弱,但其地处列国中心腹地,兼并卫国,无异于狼窝里取崽,虎口中夺食。
这一胜利来之不易。虽是得益于蒙骜巧妙的东进战略,更因为少年秦王出人意料的雄才大略、英明智慧,既能慧眼识珠,采纳蒙骜曾遭挫败的计策,又把握住了稍纵即逝的机会。在列国合纵攻秦、兵临蕞邑之际,少年秦王竟然做出了奋力东进的英明决策,令列国意想不到,猝不及防。
王翦打算好好铺张一下,既张扬秦王英明,也叫蒙骜几十年的忍辱负重有个回报。
日上三竿,一切安排停当,王翦带着一干中军小校进帐,请上将军率军入城。蒙骜走出大帐一看,但见一水的骑兵足有几千人,都手持长戈,分立于道路两侧,威风凛凛。
几匹高头大马立在大帐两侧,每人手里还举着面幡旗,蒙骜一动,都紧跟左右。仔细一看上面有字,左边写着“秦王宽仁,降者无伤”,右边写着“秦军整肃,秋毫无犯”。
前锋羌瘣骑在马上,身后是十几名中军校尉一字排开,紧接着是五百步卒都手持盾牌短剑,纵队侍立。见蒙骜出帐,羌瘣一声吆喝,众骑兵步卒都一起转身,向蒙骜行礼:“上将军威武!”
蒙骜看了有些吃惊。蒙骜军中只有五百骑兵,都拨给蒙武去救咸阳奔袭长平去了。骑兵虽是往来神速,但是维持起来很不易。一匹马一天的草料就得二三十斤,养三千骑兵每天光马料就得十万斤。
他便转头问王翦道:“老、老先生哪儿弄来这些骑兵?”
王翦嘿嘿一笑:“上将军细看,都是些拉辎重的骡马。”
蒙骜定睛一看,可不是吗。前头几百匹是马,个儿头高矮还差不离,往后就不一样了,骡、马参差不齐,连毛驴都夹杂其间充数。
“嘿嘿,如此才显上将军威风。”
“嗯,老、老先生言之有理。”
王翦嘿嘿一笑,把手中的令旗晃几下,蒙骜身后的几个校尉都一起吆喝起来:“秦上将军率军入濮阳城啦!”
羌瘣带头:“上将军威武!吾王万岁!”
全军高呼,震天动地:“上将军威武!吾王万岁!”
羌瘣一声令下:“出发!”
顿时鼓号齐鸣,众卒伍一起高喊:“秦王宽仁,降者无伤!秦军整肃,秋毫无犯!”
在鼓号声中,大军和着整齐的呐喊声开动起来。大军行于道路两侧,长戈如林,旌旗招展。羌瘣开道,蒙骜率众行于中间,步卒整齐的跑步声震天动地。呐喊声、敲击盾牌声,摄人心魄。
大军由濮阳城西门入城,城上守军早已分立城上城下,看见蒙骜的上将军大旗,都一起高呼:“上将军威武!秦王万岁!”
大军浩浩荡荡入城,濮阳城的百姓这时才醒过梦来,原来卫君元早已逃走,开北门不是去迎敌,而是要搬运财宝。起初人们都四处躲藏,街衢上空无一人。过了一会儿,听见满街衢都喊“秦王宽仁,降者无伤”,便有那胆大的开了门缝看热闹,渐渐地就有人走上街衢,但见秦军浩浩荡荡,长戈闪着寒光,步卒队列整肃,盾牌佩剑敲击声震耳欲聋,似有排山倒海之力。伸头往队尾看,源源不断,没有尽头。
濮阳人哪见过这阵势?想想卫君元要拼死抵抗,幸亏没打,这要打起来,就濮阳城享受惯了的男人卒伍,哪里是人家的对手。
看着入城的秦军果然秋毫无犯,对近在咫尺指指点点的卫国人全无恶意,便有人也跟着欢呼起来。
正在这时,突然就听一声喊,跟着就见街衢拐角一阵乱,蒙骜骑在马上转头看过去,却见一帮人在围殴什么人,就听有人嘴里骂道:“把弓放下!休要招惹人家。你个坏种,你放完箭跑了,叫我等无辜百姓遭殃?”
原来是有个人见秦军没有防备,又看着蒙骜骑马过来,且一看就是个将军,便在暗处偷偷张弓搭箭瞄准蒙骜,立时被边上看热闹的人发现,一通吆喝,难免拳脚相加。
蒙骜微微一笑,朝四下百姓挥挥手,想想王翦准备的那两句话甚是有理,他也朝着街衢百姓高声喊道:“吾、吾王宽仁,取濮阳乃卫君无道!秦、秦律法在上,敢有劫掠濮阳百姓者,本上将军严惩不贷!”
百姓欢呼。
王翦把手中的令旗晃了几晃,三军便齐声高喊:“秦王宽仁,降者无伤!秦军整肃,秋毫无犯!”
大军就在这等欢呼高喊声中,穿过濮阳主街衢,来到卫君元宫殿前。
蒙骜骑在马上抬头一看,呵,蕞尔小国,王宫却甚是气派,比起咸阳宫来一点儿也不含糊。他挥手示意,叫骑兵马队都分立两旁警戒,自己带了王翦、羌瘣并一干中军校尉,驰进王宫,把那周边的府库查看一番。即便卫君元这么日夜搬运,也还有堆积如山的金钱粮草。
蒙骜回头对王翦揶揄道:“呵呵,看来这卫、卫君元治国有方啊,这、这点弹丸之地,王宫府库竟然聚下如此钱财。”
“嘿嘿,上将军明鉴,只要尽力搜刮,树皮也能刮出二两油来。”
一行人在王宫大殿前下马,蒙骜径直走进大殿,走到卫君元的王座前坐下,一指羌瘣道:“传、传本上将军军令,占、占领濮阳兵营、府库、官衙,派出卒伍巡查市井,若、若有作奸犯科者,皆依、依律严惩。”
“末将遵令!”羌瘣大踏步走出王宫。
蒙骜一指中军校尉道:“向、向咸阳吾王奏捷。”
中军校尉朝身后一挥手,书记立刻上前单膝跪地,掏出木牍笔墨,仰头听蒙骜吩咐。
“秦、秦上将军蒙骜,奏捷于濮阳城下。赖先祖庇佑,吾王圣明,我、我大军一路东进,所向披靡,现已克占濮阳,尽取卫国山川城池。卫君姬元……”
蒙骜转头看向王翦,不知该怎么措辞。
王翦嘿嘿一笑道:“嘿嘿,为免强攻濮阳,致百姓枉死,城池残破,臣蒙骜遵王旨,逐卫君亡走河内。现卫国百姓安居乐业,濮阳街衢商贾井然,士绅百姓皆颂秦王宽仁,我三军齐呼吾王圣明!”
蒙骜拿手指点书记:“就、就照老先生所言。”
“在下遵命。”
蒙骜捋了把胡须:“传、传令三军,明日乃秦历新年,奖励三军与民同乐,准卒伍与百姓痛饮三日,以资庆贺。”
“在下遵命!”
那中军校尉转身要往外走,磨叽一下又转回身来:“报上将军,军中存酒怕是不够遍及将伍,是中军拨钱各部朝百姓购买,还是……”
王翦嘿嘿一笑道:“这等事宜尔就不用操心了。老夫刚才留意了,卫君的府库好酒堆积如山,都没来得及搬走,此乃天下佳酿,有钱难买。”
蒙骜并那中军校尉都好奇地看着王翦。
王翦见状,嘿嘿一笑道:“传言此酒出自颛顼帝,名曰颛顼蜜酿。是用米脂果汁再加蜂蜜混合酿制而成。其色泽金黄,嗅之芬芳,嘬之初而甘甜,继而温热,入口粘稠如蜜,入腹麻酥全身。一口蜜酿入腹,舌味三刻不散。”
“呵呵,有、有这事?”蒙骜也馋酒。
“老夫如何敢在上将军面前妄言。这濮阳原是颛顼帝故都。颛顼帝之前,民间酿酒只是将粮食发酵,成米汤状饮用。味道单一,浑浊不雅。传说颛顼帝好饮酒,便召天下能人方术之士,尽聚濮阳,钻研勾兑,共得一百零八种各色酒酿。经颛顼帝品尝评断,就这米脂、果汁、蜂蜜混合酿制的酒,因其色泽金黄典雅,味道丰富又层次分明,且入口久存令人回味无穷,深得颛顼帝褒奖,评为第一,为之名曰颛顼佳酿。更下旨散其他一百零七种酒酿于民间各部落,准其私酿私饮,惟这颛顼蜜酿,只准帝都秘制,工序秘方不得外传,宫中敢有私携出宫者,杀无赦,夷三族。”
“这、这等奇事奇酒,本、本上将军如何未听说过?”
“嘿嘿,中原宝地,稀罕之物还有许多。如若不然,为何秦先祖穆公一入中原,便朝思暮想不能自已,不惜越千里入敌国去偷袭郑都,名臣百里奚屡谏不纳,终致大败,全军覆没。”
“好!如此正好。传、传本上将军令,向各部并濮阳各里正分发这颛顼蜜酿。本、本上将军叫军民同乐,来为吾王庆功!”
“嘿嘿,此乃天意,上将军英明。”
将令即下,濮阳城立刻忙乱起来。秦军各部伍占据兵营及四面城墙为宴,各以百长为聚,支架燃火,烤煮牛羊肉,往来穿梭于王宫之间,搬取颛顼蜜酿。百姓则以里正为聚,把那大户人家的案几都搬到街衢,首尾相接做长蛇阵,各里支架生火,烤煮猪、狗、鸡、鸭肉。各里选三五精壮,也去王宫领取搬运颛顼蜜酿。男人聚于街衢,妇孺穿梭于庭院。一时间濮阳城头烟熏火燎,热气腾腾,到处酒香肉焦,人走狗奔。人人脸上都显露着亢奋,认识或不认识的撞面都大呼小叫,人声鼎沸。秦军一洗几年来的征战劳苦,百姓抹去了积聚心头的亡国恐惧。
可是万没想到,就在这欢庆的热闹气氛中,出事了。
5
蒙骜中军的庆功宴摆在濮阳西门城楼上。此处天高地阔,一条大路直通咸阳。温暖的下午,一轮红艳艳的太阳挂在天边,把万物照得金黄喜庆。
蒙骜骑马率领家臣王翦前锋羌瘣、辛胜并一干中军校尉,在军伍百姓的欢呼声中,走过街衢,驰上西门城楼。一行人翻身下马,颛顼蜜酿早已斟满在酒樽中,烤炙得油光铮亮的牛羊腿分置在案几上。众将伍皆捧碗在手,但等蒙骜一声令下,便开怀畅饮。
蒙骜看着各将伍均已入位,便弯腰伸手要去端案几上的酒樽,叫王翦一把拦住了。蒙骜正诧异,却见中军校尉拿个托盘呈上一枚玉樽。王翦嘿嘿一笑道:“喝这颛顼蜜酿,据说非玉樽不可。”
蒙骜一瞪眼道:“老、老先生这是要谋害本上将军否?玉樽乃君王专属。老先生此举,岂不叫别有用心之人诬告本上将军居功自傲,有越制之心?”
“嘿嘿无妨,上将军替吾王祭天,自然得用君王之樽。”
看着蒙骜还在迟疑,王翦道:“老朽又得一好消息。闻听上将军占领濮阳,楚王元大惊,担心楚都郢陈离上将军兵威太近,立时就以巡狩之名离开都城,避往寿春。老朽闻楚王已颁旨,要向寿春迁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