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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作者:程步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4:23

二十字愿

1

蒙骜一樽酒下肚,在三军的欢呼声中,两行老泪夺眶而出。

三年一晃而过,想那大雪纷飞的出征之日,君臣一别,三年不见,那时吾王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年,三年一晃,现在当是英武的君王了。那时候自己花甲之年,现在已近古稀。人生苦短,蒙骜感慨自己的命运,虚度五十年,不幸中的大幸,是竟在这耄耋之年幸遇英明君主,自己才能一展才能,以古稀之年为秦王开疆扩土,为国家建功立业,也让自己耀祖光宗。

这颛顼蜜酿果然是好酒,只一樽下肚,蒙骜便觉浑身温热,亢奋志扬。想想东进中原的宏图大计,看看自己古稀之年的衰老身躯,蒙骜突然着急起来。他大喝一声:

“马!”

中军校尉牵过坐骑,蒙骜双手扳着马鞍,几个小校一拥而上,猛一使力,蒙骜抬脚骑上了战马,一带缰绳,那战马便在城墙上小跑起来。众校尉赶紧跟上,一路从欢饮的将伍中间穿过,不时引发欢呼声。众将伍都向蒙骜敬酒,可是他却无暇顾及。骑马转过濮阳城西北角,向北眺望,滔滔河水近在眼前。蒙骜忍不住在马屁股上加了一鞭子,一口气驰上北门城楼。

立马城楼上,蒙骜向北眺望,河水北岸是一马平川的河内大平原。秦国几百年,无数上将军在这片大平原上惨遭败绩。秦先祖穆公麾下的上将军孟明视以及将军西乞术、白乙丙惨败于此,先祖昭王麾下的上将军白起惨败于此,上将军王龁亦惨败于此。更有蒙骜自己也惨败于此,只留下痛苦的回忆,满心的愧疚。

“拿酒来!”蒙骜大喝一声。

王翦把一樽酒举过马头,蒙骜一把夺在手中。抬头远眺,近处是奔流不息的河水,就像人生一去不复返的岁月,远处是那曾经占领却又惨痛丢失的河内宝地,时不我待。

蒙骜决定,庆功宴结束,稍事休整,他就要率军北渡河水,兵进中原,要在那曾经兵败丢脸的河内大平原上一雪前耻。要像消灭卫国一样,狼窝中取崽,虎口中夺食,在列国的环抱之中,中心开花,一举消灭赵国。决不能再叫吾王失望担忧,决不能再让得而复失的悲剧重演。

“众将伍!”蒙骜朝四下的将伍大喊一声,“喝了此庆功酒,随本上将军再渡河水,为吾王消灭赵国,立盖世奇功,取侯爵赏封!”说完他也不等众将伍应和,便把那樽颛顼蜜酿高高举起,一扬脖子,“咚咚咚”一饮而尽。

众将也都亢奋异常,把那手中酒樽,有的干脆就拿酒碗、酒坛,都高高举过头顶,七嘴八舌吆喝道:“我等愿效犬马,追随上将军再渡河水,为吾王消灭赵国,立盖世奇功!”说完,众将伍都吆喝着举樽畅饮。

可就在这时,只听“当啷”一声,众将伍循声看去,却见一个酒樽跌落地上,抬头探究,竟然是蒙骜的,待要探寻所以时,却见蒙骜如喝醉一般,迷糊了眼神,在马上摇晃几下,身子一偏,一头栽下马来,立时人事不省了。

众人大惊,七手八脚把蒙骜抬下城楼,抬进中军大帐。军中医郎给灌了药,又拿炙酒擦拭太阳穴,忙活了半个时辰,蒙骜一口气呼出来,终于醒转过来了。

众将尉舒了一口气,并不十分担心。

老将军当年也是这般一头从马上栽下来,昏迷了几个月却又醒转过来,这才干出今日惊天动地的大事。有人复又端起酒樽,要继续庆贺。更有人戏言,上将军这是去了天庭,向列祖列宗报功去了。

众人哈哈一笑,正在戏谑,却不想蒙骜躺在床上,伸出一个指头朝外指。王翦凑上去问道:

“上将军这是要什么?”

众将有人道:“上将军这是要去北门城楼,接着喝那没喝完的庆功酒。”

王翦看蒙骜嘴唇动了动,当即有些紧张,伸手止住众将,复又问道:“上将军意欲何为?”

“书记,叫、书记。”

王翦脸色大变,赶紧起身跑出去,不一会儿书记跟在其身后进屋来。

“书记在此,上将军有何事要吩咐书记?”

蒙骜吃力地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

王翦会意,转头对书记道:“记,上将军有话说。”

书记惊得目瞪口呆,赶紧掏出一块木牍,拿出笔,来不及研墨蘸笔,只把笔毛在嘴里舔舔湿。

蒙骜张张嘴:“启、启……”

看着蒙骜有气无力说不下去,王翦试探着接茬道:“启奏吾王?”

蒙骜微微点了一下头。

书记赶紧在木牍上书写。

“东、东……”

“东进中原?”

蒙骜合了一下眼皮,表示认可,接着费力道:“时、时不……”

“时不我待?”

蒙骜又合了一下眼皮,一旁喘气。

王翦看着书记一笔一划写好了,转头等着蒙骜往下说,一看蒙骜眼睛闭上了,忍不住叫道:“上将军,主公……”

蒙骜又吃力地睁开眼睛,喘口气接着道:“克、克……”

“克敌?克敌什么?如何克敌?克敌制胜?”

蒙骜合一下眼皮,表示认可,又喘了几口气,吃力地道:“臣……臣……”

“臣什么?臣有谏言?臣有妙计?”

“保……”

“保?保什么?保家卫国?包围赵国?还是报效吾王?”

蒙骜一时涨红了脸,憋一口气,挺挺身子,猛一用力迸出几个字来:“臣保、王翦。”

“啊?”王翦闻言,当时脸色煞白,直惊得目瞪口呆。

众将尉见状,都凑过来看那书记写在木牍上的字,不多不少整二十个字:

“启奏吾王,东进中原,时不我待,克敌制胜,臣保王翦。”

众将面面相觑,这分明是临终遗言?众将尉一起转头叫:“上将军。”

王翦凑上前低声道:“主公万勿多虑,此一时劳累疲乏,只需养息几日,主公必又能跃马扬鞭。吾王东进大计,非主公不能大成。”

蒙骜挣了挣,一把抓住王翦的手,死死捏在手中,两眼直勾勾地看着王翦,张张嘴,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有两行老泪夺眶而出,脸上却是壮志未酬的痛苦和无奈。

王翦心里十分紧张。一眼便能看出,蒙骜此次一病,比前次大为凶险。蒙骜脸色惨白,眼神暗淡,伸手不能自如,说话都接不上气,这是体内元气耗尽的表征。蒙骜必是心有所感,才拼尽全力留下此二十个字的遗言。

可是,拿着这二十个字的遗言,王翦犯难了。不往咸阳送,有悖上将军生前将令、身后遗愿;若是往咸阳送,难免不叫人疑心你王翦借蒙骜死前昏聩,想要摄取上将军高位。以一个家臣的卑微,连个最低级的公士爵位都没有,若被人疑心有此非分之想,且不说别人,就那蒙武还不反了。这小爷屡建战功,在军中颇有威望。他要是闹腾起来,谁拦得住?

此时我军刚下濮阳,身陷赵魏齐楚四国的重围之中,焉知此时列国不是在密谋策划,要给我军致命一击?此时我军若发生内讧,甚至举措稍有不当,叫列国抓住破绽四面合围,后果不堪设想。

这么想着,王翦从书记手中拿过那块木牍,跪倒在蒙骜的病榻前。他想劝蒙骜把这文牍毁了。何人为上将军,吾王朝廷自会计议,你就先安心养病。可是凑到跟前一看,却见蒙骜已经闭上了眼睛,口鼻中只有出气,没了进气。

“主公,主公!”王翦声都变了,“主公!吾王将这东进中原的大计交与主公,是何等的不易,何等的艰难,又是何等的英明睿智。主公万不能中道撒手,半途而废,辜负了吾王还有先王的一片寄托。主公,主公千万振作啊!”

“上将军!上将军!”

就在王翦与众将的呼唤声中,蒙骜叹息般“唉”了一声,口鼻间吐出一口长气,跟着就再没吸气,须臾气绝。

中军校尉侍奉蒙骜时间长,又年轻,压抑不住心头的悲伤,先就唏嘘哽咽起来,受此感染,众将都扑倒在地,哭声一片。

王翦流着泪,朝蒙骜伏地三叩首。爬起来后,他抹去眼泪,叫书记赶紧属文,向咸阳报丧,又吩咐人去长平召回蒙武。完了转头吩咐众将,都赶紧回营,结束宴饮,加强戒备,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众将应一声要往外走,王翦想想又嘱咐一句:“暂不要张扬上将军逝事,皆如前次上将军仍坐镇中军,一切待咸阳吾王谕旨到了,再做理会。”

众将应一声,各怀心思,领命而去。

王翦把手中的蒙骜遗言又反复掂量一番,稳妥的办法是等蒙武来了之后,把他父亲的遗言叫他看了认可了,再发出去。可是以王翦对蒙武的了解,如此一来怕就发不出去了。

打心眼里,王翦不愿意丢下这支精兵,丢下蒙骜半生积虑、秦王矢志不移奋力推行的东进大业。可是自己一个家臣,主公死了就应该离职赋闲。然而朝中文武,包括公子蒙武,有谁能理解这东进大略?又有谁能有这个耐心、才智,将此大略推进实现?

环顾军中一干将伍,论官职、爵位、威望,没人镇得住蒙武。如果叫蒙武掌握了这支大军,他哪有这个心智耐心?这家伙要是胡整起来,没人拦得住。他要是一时性起,贪功冒进,跑去攻韩、攻魏,甚至渡河攻赵,不惟吾王并蒙骜几年谨慎推进的东进战略一朝化为泡影,就这支好不容易练成的精兵能不能活下来怕都是个问题。

可是,如果背着蒙武把蒙骜的遗言发出去,这家伙手里有几千精兵,脑子一热发兵来攻濮阳,这等混事他干得出来。权衡再三,终于还是决定不等蒙武。王翦依照蒙骜遗愿发了一队人马,连同报丧的文牍合封在一起,叫人星夜兼程,飞报咸阳。

2

果不其然,蒙武一听他爹临死前力荐王翦,当时就拍案大骂:“他娘的,老子不是我爹亲生的。来人啦,集合队伍!”

中军校尉闻声紧张,哆哆嗦嗦问道:“敢问将军,集合队伍何干?”

“奔濮阳!”

“奔、奔濮阳何干?”

“老子去奔丧!”

“可、可是,上将军的将令,是命我等守长平。”

“什么他娘的上将军?我爹死了,老子就是上将军!”

看着中军校尉还立在那里不动,蒙武上去踢他一脚:“你他娘敢抗命,老子立马宰了你。去!”

中军校尉不敢违拗,赶紧去传令。

队伍集合好了,蒙武竟然下令放弃长平,尽起大军,兼程向濮阳开进。

大军在魏国的地界行进了两日,未遇到任何阻滞。这日抵近白马邑,却突见一彪人马开城迎来。蒙武骑在马上远远望见,心下一惊。

白马邑地处黄河南岸,距濮阳城西六十里,按说当为秦军据有,突然有人马开城杀出,必是王翦抢先自保,这是发兵来拒,不让老子靠近濮阳。

“好你他娘的,敢跟老子来这个!”

蒙武把手中的马鞭猛一甩,“啪”的一个炸响,喝令道:“他娘的全军展开,成进攻阵型,准备战斗!”

中军校尉跟在他身后,闻令哆嗦一下,低声道:“将军,这、这好像是自家人。”

“什么他娘的自家人?自家人他娘的敢列阵阻挡老子去濮阳奔丧?”

“要不末校上前问问?”

“你他娘的敢抗命?鸣号,列阵!”

中军校尉不敢抗命,只好回身叫号令兵鸣号。

“呜呜”的战斗号角吹响,原本松懈散漫急行军的卒伍一时都紧张起来。几百骑兵打马奔驰,往来如飞。步卒都拔剑在手,持盾于胸前,跑步展开。不一会儿就在白马邑城下展开了军阵。

蒙武“仓啷”一声拔剑在手,向白马邑一指,立时弩兵“哗啦啦”都单膝跪地,张弓搭箭,指向来军。

中军校尉凑上前来道:“将军,要不还是末校先上前问问。”

蒙武要逞威,把手中佩剑在中军校尉面前“呼”的一挥,吓得他直往后缩,不敢上前。

蒙武又把剑朝前一指,大喝一声:“攻!”

军阵闻令,便开始向白马邑推进起来。眼看着两支人马迫近了,对面军阵中奔出一骑,老远就抱拳高喊:

“是蒙将军否?末将辛胜恭候将军多时了!”

“他娘的,是你个龟孙子。”

蒙武把手中的佩剑一横,中军校尉见了,赶紧叫号令兵鸣金停止前进。

蒙武骂骂咧咧策马上前,辛胜赶紧抱拳施礼。蒙武一指辛胜身后的军阵道:“你他娘的甚意思?阻挡老子去濮阳?”

“岂敢岂敢,将军远道而来,末将焉有不率部恭迎之理?”辛胜嘿嘿一笑,拨马偏身,把蒙武往城里让。看着蒙武大大咧咧策马向前,辛胜紧随其后,诡黠地拿下巴一指蒙武身后的大军,学着蒙武的口气道:“嘿嘿,末将斗胆,将军这阵势,甚意思?”

“你说他娘的甚意思?我爹死了,军中不能一日无主将,老子去替我爹统帅三军。”

“嘿嘿,末将愿听将军驱遣。”

“老子听说,我爹临死前写了个遗言,叫王翦做上将军?”

“哪能呢。尊父上将军从马上摔下来,早已是口不能言,都是书记照着王翦的意思,一字一句写的。”

“当真?”

“末将怎么敢欺蒙将军?当时诸将都在场,上将军躺在床上,只能咿咿呀呀出声,却早已说不出整话来。都是王翦趴在上将军嘴边,上将军‘咿呀’一声,他就编出一句话来,叫书记记下。我等众将都心有不服,可是上将军都那样了,我等也不好发作。”

“他娘的老子就猜着了,都是那王翦老儿耍的花招。”

蒙武在自己的马屁股上狠抽一鞭,穿过辛胜的军阵直驰入城中,进了城门突然转头问辛胜道:“你这儿有多少人马?”

“回将军,白马邑有五千。”

“老子问你一共有多少人马?”

“一万五。”

“都拉来。”

一听这话辛胜心思一动:“敢问将军,都拉来做甚。”

“收拾那王翦老儿。”

辛胜嘿嘿一笑,没接茬。

你要说拍拍马屁,将来你蒙武发达了讨点便宜,这可以。叫他立时举兵,跟着蒙武一起去攻濮阳杀王翦,辛胜心中小算盘一拨拉,不能干。你知道秦王什么个想法?朝廷如何打算?杀了王翦,万一说你谋反,蒙武是没事,上将军的公子,又屡建战功,跟秦王都可以老子、儿子地胡扯,自己一个罪犯盗马贼出身,好不容易混到今天的地步,做了替罪羊不值。

见辛胜不应命,蒙武转头瞪着辛胜道:“你他娘的怎么不说话?跟那老儿是一伙的?那老儿许了你什么?”

“没有没有。”辛胜赶紧摆手,“那王翦就一家臣,就算许了末将什么,还不都如同放屁。”

蒙武勒住马,手中马鞭一指辛胜的鼻子:“说,他娘的许了你什么?”

“嘿嘿,能有什么?无非是左更裨将而已。就是许我武安侯,末将也不能听他的。”

“你他娘的武安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蒙武举起马鞭要抽辛胜,想想却没下手。这等时候还是要笼络人心。

“你说,是老子该当上将军,还是那老儿该做上将军?”

“那还用问?自然是将军该做上将军。”

“他娘的怎么就老子该做上将军?”

“父死子继这是其一呀。其二满朝文武,论战功、论威望、论让列国闻风丧胆,惟将军无人能敌啊!”

“呵呵,是吧?”

“这还有其三。”

“还有其三?”

“可不是,最要紧就是这其三。若不是将军在函谷关大败魏无忌,咸阳早没了,秦国早亡了。”辛胜凑近了压低声音:“哪里还有秦王?嘿嘿,无论是论功行赏,还是感念将军救亡图存,上将军不能是别人,只能是将军!非将军莫属!”

“呵呵,呵呵呵呵,你小子言之有理。”

此时来到中军大帐前,蒙武翻身下马,辛胜赶紧上前扶住。走进大帐,蒙武往当间一坐:“去,把你的校尉都招来。”

“嘿嘿,召校尉来作甚?”

“老子要校点人马。”

“末将有一言,不知将军肯不肯英明纳谏?”

“讲。”

“既然上将军非将军莫属,将军何必兴师动众?”

“你他娘懂什么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那王翦老儿把持中军,挟我爹之名号令三军,他是一贯如此。当年野王城他就干过一回。如今他把着濮阳,想做上将军,老子就是他的拦路虎。老子就这么进去,万一被他捂在里面,岂不为天下笑。”

“末将以为,稳妥之策不如待吾王谕旨。”

“你他娘懂什么呀?吾王对我爹言听计从,一见我爹遗愿,没准就点头允了,那时候老子再干,那就是抗旨谋反,你懂吗?”

辛胜磨叽一番,嗫嚅道:“将军此言自然是不错的。可是如果我二人都去了濮阳,叫那老儿一起捂住了,岂不连个申冤的人也没有了?不如将军先行,末将张兵于后,一旦那老儿胆敢对将军图谋不轨,末将就引兵围城,如此岂不有备无患?”

蒙武一拍案几撑起身子:“你他娘的就是不想跟着老子干,是不是?”

“哪能呢?末将不跟着将军干跟谁干?当年函谷关末将跟着将军拼死鏖战,什么时候退缩过?将军受伤,不是末将拼死把将军抢下城来?将军开关追击,末将什么时候不是一马当先,冒死为先锋?末将不跟着将军干,还能跟谁干呀?”

辛胜把蒙武扶坐下,又端起案几上的酒樽送到蒙武手里。

“末将拖后一步,全是为将军着想。将军要是不信,那就让末将打头,将军拖后。”

蒙武心想,你他娘的打头管什么用?进城夺掌三军,给我爹尽孝,你也替代不了,只能是老子亲力亲为。这么想着,他把辛胜递到手边的酒一饮而尽,把酒樽顿在案几上,一指辛胜道:

“行,老子纳你的谏。明儿早起,老子率本部人马进濮阳城,你个龟孙子给老子断后。”

“将军英明。”

“一旦……”

“一旦城中有变,末将就率军攻城。”

“他娘的一旦城中有变,老子的人头都落地了。”

“那他不敢。再怎么着将军也是上将军的长公子、朝廷命官,手握重兵,身边有武士护卫。”

蒙武想想:“嗯,你个龟孙子言之有理。老子做了上将军,一定上奏吾王,封你裨将左更。”

“多谢将军,末将不敢不效犬马之力。”

当晚议定。第二天大早,蒙武点起本部人马,又看着辛胜把白马邑的人马都集结完毕,这才率军出城,气汹汹地直奔濮阳。

3

濮阳守军远远看见一支人马滚滚而来,赶紧派人飞报中军。羌瘣接报,不敢怠慢,赶紧策马登城,手搭凉棚向西一望,隐约看着是蒙武的旗号,看那架势来者不善。羌瘣便下令闭城防守,同时飞马去报王翦。

哪知王翦一听,眉头一皱道:“哎,这哪儿成?快叫守将开城迎接。”

“报先生,末将看蒙武尽起大军,张势推进,来者不善。”

“无妨无妨,备马,老夫自去迎候。”

羌瘣不敢大意,一面唤人给王翦备马,一面集合起一千弩兵和一千戈兵,护卫着王翦往西门而去。

到了西门一看,城门还紧闭着,王翦着急道:“快快,打开城门。”又转身对羌瘣和身后护卫的两千军卒道:“尔等都在城里等候,万勿出城惹事。”

这时候城门轰轰隆隆打开了,王翦带着几个中军小校驰出濮阳西门,一眼望去,却见蒙武已下令在城下列阵,眼看着再晚一步,这混球就要下令攻城。

王翦赶紧策马上前,老远就喊:“蒙公子,老夫迎驾来迟。公子一路劳顿,快进城歇息。”

“你他娘的王翦老儿,竟敢闭门设守,阻挡老子进城。有种你别出来,看老子一鼓克城,叫你老儿吃不了兜着走。”

“胡言。”王翦把脸一绷,策马驰到蒙武跟前道,“上将军打下的城池,你个混球,在你亲爹棺椁前显哪门子本事啊?”说着话,翻身下马,一把抓住蒙武的马笼头:“你瞧瞧你,舞刀弄枪的让人笑话。快叫部伍让开大道,于大路两旁扎营暂歇。老朽领你进城,去给你爹叩首尽孝。”

蒙武梗梗脖子,想着孤身进城别被暗算了,可此时王翦已经牵着马往城里走了,跟在王翦身后的中军校尉也已经挥动令旗,指挥蒙武的部伍朝官道两侧移动了。蒙武扬扬脑袋,心说,看你个老儿敢把老子怎么样。

一行人进了城,先奔灵堂,王翦往蒙骜灵前一跪,伏地叩首,只一句“主公”,当时就流下两行老泪,接着哽咽道:“主公,长公子蒙武来也,来给主公尽孝行大礼了。”

蒙武受此感染,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给他爹叩首行大礼,叩了十几二十个头,呜呜咽咽诉说一番自己的委屈、不见亲爹的思念,又把他爹埋怨一通,为何不言语一声就撒手西去,一旁守灵的将伍使劲儿憋住悲伤差点乐出来。

这么着折腾一通,蒙武一抹眼泪爬起来,一指王翦道:“我爹上将军归西,他娘的军中为何不披麻戴孝起丧幡?”

“哎,老朽正要就此事跟公子商议。上将军撒手西归,我军群龙无首,又身陷列国重围之中,秘不发丧是为上策。老朽怕万一被列国知晓,趁势来攻,我军危矣。”

“无妨,老子来了。父死子继,有老子蒙武在,我看列国谁敢奓毛。叫诸将都来中军大帐听令,传令三军都给我爹披麻戴孝,就在这濮阳城中给我爹发丧。”

在场的羌瘣并中军校尉都拿眼睛看着王翦,不挪地方。

蒙武大怒:“你们他娘的耳朵聋了,谁敢抗命,老子立斩不赦!”

王翦赶紧上前打圆场:“哎哎,公子息怒。要以老朽计,在濮阳为上将军发丧既不合时宜,也不合法度。”

“什么他娘的时宜法度,哪有这般啰嗦?”

“公子勿躁。论时宜,濮阳初下,人心不稳,更有列国环伺,虎视眈眈。若我军大办丧事,必招致不测。若论法度,上将军乃秦王亲委的国之重臣,一日亡故,当归柩于咸阳,由大臣主理,祭奠于庙堂,没准秦王还会亲自奠仪,岂能草草于濮阳仓促了事?”

蒙武一想也对。他便一指王翦道:“那好,本将军命尔护送我爹灵柩返回咸阳,立即出发。”

“嘿嘿,若以老朽计,当是公子护送上将军灵柩返咸阳为是。”

“你他娘的休想。把老子支走了,你个老儿好摄取上将军权柄。”

“岂有此理?”王翦把脸一绷道,“将军为长公子,若吾王亲往祭奠上将军,长公子焉有不披麻戴孝、顶幡摔盆之理?”看着蒙武还是梗着脖子,王翦道:“若是公子想要掌上将军权柄为国立功,那就更应该赶紧扶灵回咸阳了。”

“为何?”

“公子想啊,上将军临终前留下遗言,叫老朽为上将军。吾王素来器重上将军,无不言听计从,一日接到遗言,一时悲伤不及斟酌,当时点头应允,岂不是木已成舟,驷马难追?纵是公子留在濮阳掌握三军,又能有何等神力叫吾王改弦更张,复委公子为上将军?”

“嗯?”

“嘿嘿,公子若回到咸阳,亲见吾王,当面请缨,说与利害,吾王应允,颁旨朝廷。到那时,公子手捧圣旨复还濮阳走马上任,老朽焉有不交还三军、告老还乡之理?”

蒙武一想,对呀,我跟这老儿瞎较什么劲啊?

“嗯,言之有理。”

“嘿嘿,公子先吃饭歇息,老朽去布置灵柩仪仗。明日一早,公子便护送灵柩速返咸阳。”

蒙武着急:“不必了,赶紧给本公子弄点吃的,传令城外本部,吃完了饭立刻启程。”

“也好,事不宜迟。”

王翦一面吩咐人给蒙武准备饮食酒肉,一面进言道:“要依老朽计,步卒行走迟缓,公子不如留下本部人马,只带五百骑兵,才好兼程前往。”

蒙武眼珠子一转:“不成,没兵了,老子做什么将军?骑兵、步卒老子自有调度。”

“也好,也好。”王翦嘿嘿一笑,并不争执,出去给蒙武部张罗饭食给养。

一通忙完,蒙武匆匆填饱了肚子,王翦便带领一干中军校尉,又叫羌瘣率领本部人马,直护送着上将军的灵柩出濮阳城西门,又把蒙武送出去十里,这才朝上将军的灵柩伏地叩首,洒泪而别。

4

老子曰: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此话用在秦王政此时的境遇,真是千真万确。

蕞邑解围之后,秦王政一路向东直抵函谷关,一来视察各城邑抗敌损失的情况,记录在案,以便回咸阳后功赏罪罚。二来布置恢复秩序,恢复生产,更要加强防守,以备不测。这一通忙完,从函谷关往回返的时候,接到了蒙骜占领濮阳的捷报,秦王政心情舒畅,甚至可以说是几年来从未有过的畅快,多年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了。

函谷关距咸阳五百里,秦王政一路风驰电掣,麃骑军前后护驾,更有百姓每日自发地夹道迎送,欢声雷动。秦王政心情舒畅,不觉环顾左右,频频向百姓招手致意。

蕞邑的兵患解了,蒙骜东进中原取得了巨大的战果,列国合纵再次被彻底粉碎,几年来一直压在秦王政心头的焦虑、不安和忍耐,此时都可以全部抖落。

借着向沿途百姓招手致意,趁着百姓欢声雷动的掩护,秦王政也振臂欢呼,把那心中的压抑唱贺于天。

自打秦王政四年那个大雪弥漫的早晨,蒙骜率军出征,公叔池雪地跪谏,一块巨石便一直压在秦王政的心头,三年多的时间,不曾卸去一时的沉重。案几上蒙骜头头是道的东进大计,真实行起来能不能成功?发兵东进是开创了富国强兵的伟大时代,还是给秦国带来灭顶之灾?种种疑虑时常在秦王政心头翻腾,有时压得他食肉无味,寝食难安。

尤其是赵魏柯邑会盟,列国又合纵攻秦,冯毋择兵临蕞邑,于亡国之灾旦夕之间,群臣非议汹汹之际,秦王政又背众议,一人独断,叫蒙骜奋力东进。可是,万事难免百密一疏。蒙骜能不能顺利地攻城略地?奋力东进能不能达到预期目的?列国是不是真就自顾不暇纵盟瓦解?蕞邑能不能坚守足够的时间,叫蒙骜的进攻发挥作用,叫咸阳能腾出手来发兵增援?万一蒙骜攻城不利,被困于坚城之下,甚至被围歼;万一列国未受离间,反倒是奋力攻秦;万一蕞邑不堪一击瞬间瓦解。

不主事不能体会其中的揪心,不当政不能感觉其中的重压。

现在好了,一切都顺天承义,所有事情都不出所料,达成目的。看着一路欢呼的百姓、身边风驰电掣的麃骑军,秦王政心情舒畅之外,更有一份自信和力量充满全身。

不过,此时秦王政并无得意之色。

他想着列国一次次合纵攻秦,昔日之函谷关、今日之蕞邑,生灵涂炭,军伍死伤惨重,不免心中有种急迫感与日俱增,越是迫近咸阳,越是难以抑制。

趁着列国攻秦失败,纵盟瓦解,当命蒙骜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立刻北渡河水,进攻赵国。只有令敌人自顾不暇,才能让秦国有喘息的机会。只有不断取得胜利,才能凝聚人心,叫公叔傒、嫪毐、吕不韦不敢轻举妄动。如此,才好腾出手来,把这一团乱的家事、朝政理出个解决办法来。

春风得意马蹄疾。得胜还朝,五百里一晃而过,只几天,秦王政便抵达咸阳。然而一进咸阳宫,一堆烂事扑面而来,真如兜头一盆冷水。

先是甘泉宫詹事赵婴来报:“启禀吾王,太后因身体有恙,占卜居雍城吉利,已携长信侯移驾雍城。”

“什么?”

秦王政就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当时就有些天旋地转。他努力定了定神,竭力掩饰住愤怒的脸色,只心里翻腾:好啊,嫌在咸阳胡作非为人多碍眼,跑到雍城可以肆无忌惮了。所谓“身体有恙”,必是太后怀上了孽种。这要是在雍城跟嫪毐生下个孩子,伦理朝纲怎么弄?他“噌”地站起来,打算立刻起驾,去把母后追回来。怎么着都行,怎么着都能忍,绝不能再往前迈一步。

他一指赵婴,正要吩咐御驾伺候,刚上任不久的御史大夫隗林进来见礼道:

“臣隗林叩见吾王。”

“何事?”秦王政努力掩饰着心中的麻乱。

“启禀吾王,臣有一事要禀明吾王。”

“说。”

“太后谕旨,叫把河西太原赐封给长信侯,号曰毐国。”

“胡言!”

“臣不敢妄言,相国已用印照准。”说着话,双手呈上谕旨绢帛。

秦王政接过扫了一眼,可不是吗,太后玉玺和相国金印赫然在上,还公然号称毐国,那可不是一般的封地食邑,这也太过分了。秦王政把那绢帛捏在手中,脑子里的愤怒、紧张在迅速膨胀。

问题严重了。若只一个空头的长信侯,再怎么猖狂,也翻不起大浪来。可是要是有了封国,有了钱粮丁壮,他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招募兵勇,整军备战了。

当时有两个地区都唤作太原。一曰河东太原,秦庄王时曾建立太原郡。秦王政时期,此太原一度在秦赵之间反复易手,争夺激烈。一曰河西太原。河西太原地辖泾水南北两岸,离咸阳三百里。此处商朝时为毋国,周朝裂封为共、阮、密须三个诸侯国,后被义渠所灭。秦孝公任用商鞅变法,秦国强大之后兼并义渠,河西太原遂为秦国郡县。

秦王政转了一圈,把脑子里的千头万绪捋了捋,断定母后上当了。嫪毐要河西太原的真实意图,母后未必清楚。但是可以肯定,嫪毐取此要地,目的很明确,就是为谋反做准备。

寡人一心东进,精兵主力远在函谷关东,千里之外。他却挟持母后西据雍城,河西太原方圆四百里,稍加治理便可以成为一个具有相当实力的诸侯国。进可以向东断寡人的后路谋反夺国,退可以向西以戎狄为援固守。看来,想要叫母后跟嫪毐止步于床笫之欢,自己是一厢情愿、痴心妄想了,对这个大阴人不能等闲视之。

秦王政在屋里转了一圈,琢磨着如何应对这凶险的局面。要想叫蒙骜立刻东进中原,必得先解决这个后顾之忧。

这时郎中令熊启并中郎熊卬进来了:“启禀吾王……”

“何事?”

熊启看了一眼赵婴、隗林。

“讲。”

熊启还是拿眼睛看着二人不说话。

赵婴、隗林见状,赶紧伏地叩首:“臣等在殿外候旨。”说完便退了出去。

看着殿内只剩下秦王一个人了,熊启往前凑了凑道:“我娘跟我说了个事。”

“何事?”

“王御驾亲征蕞邑时,我娘叫人送信,说是病笃,叫我兄弟二人速返。”

秦王政一时没闹明白:“如何?”

“臣觉得这里有阴谋。”

“谁的阴谋?”

“公叔傒。”

“何以见得?”

“吾王从函谷关回返时,不是在路上遇见了公叔傒的家臣士仓吗?士仓言来蕞邑助战,吾王还褒奖他,叫臣着御史计赏。”

“如何?”

一直没说话的熊卬,看他哥哥绕得有些远了,就插言道:“启禀吾王,士仓去蕞邑,不是助吾王去战冯毋择,而是奉公叔之命,要骗我俩离开吾王,返回咸阳。”

“那又如何?”

“我娘没病。”

秦王政看看熊启,复又看看熊卬,心里掂量着这事。

熊启找到了话头:“这不明摆着吗,支开我俩,吾王身边无人护驾,万一蕞邑战事激烈,王一时争勇好胜没人拦着,自己冲上去了,叫士仓那狗东西放一支冷箭……”

秦王政伸手制止熊启,不让他再往下说。

好啊,都来了!都有点儿按捺不住、急不可待了!为什么呀?不错,有理,趁着寡人内外交困,赶紧动手,赶着再过两年寡人就要亲政了,时不我待了。秦王政在屋里转了一圈,想想是不是应该赶紧采取措施,别像嫪毐这事一般,自己一时犹豫,动手晚了,闹到如今地步,没法收拾。

可是怎么采取措施?从公叔傒这头下手,先拿了士仓?好歹打掉一头,免得两面受敌。

想想不行,真追究起来,熊启他娘与公叔傒那是姑侄,一起串通了张口狡辩,说是心疼儿子不想叫儿子阵前冒死,编个瞎话叫儿子回咸阳也不当死罪,何况也还没实行。

先除了嫪毐?心腹大患是嫪毐,趁其封国立足未稳,越早解决应该越容易。而且嫪毐假冒阉侍,证据确凿,就这一条就够死罪的了。封嫪毐长信侯,宗亲大臣皆有怨怒,现在又要立毐国,有悖商鞅变法以来的祖制国法。正好救援蕞邑的麃骑军还没有散队,叫熊启带人立刻去雍城,拿嫪毐合律法、遂众愿、顺民心。

可是转念一想也不行。母后怎么办?吕不韦若要自保会不会被逼造反?公叔傒知道事败会不会趁火打劫?

真是一团乱麻,如同春蚕吐丝,不是作茧自缚,而是都向寡人束缚过来,千丝万缕,越缠越紧,叫寡人动弹不得,走投无路。

“相国在干什么?”

秦王政突然一问,熊启、熊卬有些不摸门,对看一眼,都摇摇头:

“臣等不知。臣等也是随王驾刚回咸阳。”

“叫赵婴、隗林进来。”

“臣遵旨。”

熊卬走出去唤二人进来。

秦王政复又问二人:“相国这阵子在干什么?”

二人互看一眼像是谦让,最后是隗林开口:“启禀吾王,吾王这一问叫臣想起来了,这也是臣正要向吾王禀报的。大敌当前,相国却整日饮酒作乐,全然不问朝政,臣以为甚是不妥。”

秦王政没说话。这是什么意思?等着坐收渔人之利吗?还是如猛虎潜伏在草丛中,等待时机,一旦猎物分神,这才发起致命的一击?

秦王政走到御案前,慢慢坐下。他真是不愿意回咸阳。御驾亲征,两军厮杀,只一个念头奋力破敌,畅快勇烈。可一回咸阳,便如同掉进了一张大蛛网中,有劲使不上,扯着这根牵着那根。他忍不住“啪”的一声以掌击案,告诫自己要冷静下来,要寻找对策。

嫪毐、公叔傒、吕不韦谁都动不得,看来只有以静制动了。

召回蒙骜,叫老将军坐镇咸阳,或可以起到震慑作用。再抽调一部精兵屯于咸阳与雍城之间,令嫪毐也不能轻举妄动。可转念一想,列国合纵刚刚被瓦解,正是趁势进军的好机会,蒙骜一走,只怕是东进大计要错失良机。退而求其次,调回蒙武,叫他执掌麃骑军,蒙武忠心可持,有他在,一干人等至少不敢轻举妄动。

主意已定,秦王政转头对隗林道:“传旨。”

“臣候旨,臣请吾王稍候。”隗林奔出去,不一会儿身后跟着侍御史捧了小案、笔墨进来,隗林跪伏于地,捏笔凝神道:“臣隗林候旨。”

“王旨,秦上将军蒙骜,忠勇智虑,自四年东进中原以来,下魏二十余城,今又克濮阳并卫国,战功卓著。蒙骜晋爵大梁造,一干有功将伍,皆依律重赏。旨蒙骜再接再厉,依计笃行,再建功勋。”

隗林奋笔疾书,不一会儿抬起头来道:“启禀吾王,臣已书毕。”

“好。附言,蕞邑之患,不可再之。召蒙武速返咸阳,以卫京师。”

隗林把写好的王旨双手呈上叫秦王政过目,看看字句措辞皆无不妥,秦王政便吩咐熊启与隗林一起去用玺,明日一早用八百里加急发出去。

一通忙完,群臣退去,秦王政也筋疲力尽回到寝宫,往御榻上一倒,立刻就睡着了。

哪知一觉睡醒,就听见外面有人嘀嘀咕咕,像是在争执什么。秦王政迷迷瞪瞪地问了句:

“何人?什么事?”

话音刚落,熊启、熊卬二人便迈脚进来,跪伏于地。

“何事,讲。”

“启禀吾王,上将军蒙骜,病故了。”

秦王政一骨碌坐起来,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老将军不是占领了濮阳,正在摆宴庆功吗?”

“是,军中有奏,上将军就是在庆功宴上,一樽酒喝完,便倒地不醒了。”

“为何不赶紧救治?”秦王政当时有些上火。

“启禀吾王,想是军中已竭尽全力了,老将军年近古稀……”

秦王政心知一时失言,军中哪有不奋力抢救之理。他一跃下地,想想昨天还指望蒙骜父子支撑危局,今日老将军就病故了,这不是上天故意跟寡人作对吗?

他想冲着二人嚷嚷几句,想想又忍住了,一指熊启手中的简牍问:“那是什么?”

“军中报丧的文牍。”说着话,熊启双手捧着呈上。

秦王政一把夺过来,捏在手里想想却没有打开。如今咸阳城里天大的事都可以放下,濮阳城下的十万大军才是当务之急。

秦克濮阳,卫国灭亡,必然震动列国,而我十万大军现在却群龙无首,深陷敌国重围之中。蕞邑之围虽然解除了,赵魏燕楚合纵亡秦的大军却没有受到致命的打击,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现在何人执掌濮阳大军?”秦王政问。

“回禀吾王,臣不知。臣以为这是当务之急。”

“老将军可有遗言?”

“回禀吾王,有的。”

“快奏来。”

熊启一指秦王政手中的简牍道:“上将军遗言,东进中原时,不我待,克敌制胜,臣保王翦。”

秦王政这才急不可待地打开简牍,扫了一眼问道:“谁是王翦?”

熊卬道:“回禀吾王,蒙骜有个家臣,名叫王翦。”

秦王政其实是明知故问。一听王翦的名字,他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一个笑容可掬的白胡子老头的形象,虽然只在九岁那年见过王翦一面,但是却印象深刻。那次王翦语出惊人,诸多被史家津津乐道的以少胜多的战例,被王翦贬斥为拿国家、君王、百姓的性命儿戏,叫秦王政印象深刻。尤其是后来的战事不幸被王翦一一言中,蒙骜果然于河内大败,致秦庄王山崩,函谷关告急。更有后来在列国四十万大军的重围之中,王翦以一家臣的卑微,竟将不省人事的蒙骜并残部四万多人平安撤过河水,安抵咸阳,叫秦王政把这慈眉善目的老头记在了心中。

可是,现在就任命王翦为上将军,似乎有点儿太离谱了吧?一个家臣,无职无爵,一脚就做上将军?在这四面忧患、群魔觊觎的当口,一着不慎,就可能将潜伏的危机激化成不可收拾的祸乱!

“传旨,叫相国、公叔并三公九卿,速来咸阳宫中廷议事。”

“臣遵旨。”

“若是相国、公叔问起,卿可告知蒙骜病故,叫相国、公叔有个准备。”

“臣遵旨。”

秦王政心知将有一场较量,也可能这上将军的权柄又是一个诱饵,后果如何虽是难以预料,却是无法回避。

5

趁着熊启去传旨这功夫,秦王政匆匆吃了点早膳,便打算更衣上朝,却不想二弟成蟜一步迈进来,把手里的一堆东西稀里哗啦扔在地上,嘴里恨恨地道:

“一堆劳什子废物,拿走,本公子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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