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低头一看，原来是册封成蟜长安君的典策封印，心里生气却是没工夫跟他计较，便一指地上的东西道：“二弟，你这是何为？朝廷典策，律法重器，如何能这般轻慢？”
“什么朝廷律法、典策重器，休要把我当小儿哄骗。”
秦王政心知他气从何来，只是现在这个时候内忧外患一团乱麻，还要赶着上朝，便一指地上的东西对熊卬道：“叔卬，替我二弟把这典策都收了。”
“臣遵旨。”熊卬上前弯腰捡拾地上的东西。成蟜却不依不饶，抢上前踢一脚，把那原本散落一地的东西踢得七零八落，嘴里骂道：
“叫你捡，叫你捡！给那大阴人封毐国，却只给我个空头长安君，王兄你亏不亏心？”
秦王政停住脚步转回身来，压了压心头的怒火：“毐国又不是寡人封的。”
“那你这王干什么使的？”
“寡人还没亲政，国事由太后、相国摄政。”
“说得好听。母后早已许我伦侯封国，你为什么不给？父王留给你这么大一个国家，你想吃独食一人全揣兜里。你贪得无厌。”
“寡人吃独食？”秦王政想了想，没心思跟他扯这些，便一挥手道：“二弟，秦律以耕战之功封侯。你想要食邑封国，自个儿去征战沙场立战功取封赏。”说完，转头对熊卬道：“上朝。”
成蟜几步追到秦王政身后，扯着嗓子喊道：“嫪毐有什么战功？在哪个沙场征战过？他为什么封侯得毐国？他只一根大阳具征战床笫罢了。”
秦王政“噌”地一下转过身来，怒火中烧差点就一个嘴巴过去了。但他忍了忍道：“二弟，为兄警告你，说话过过脑子。”
“本公子怎说得不对了？怎么着？人家都有脸做，本公子还不能说。”
秦王政叫他堵得没话说，想想便不免气恨起母后来，可转念一想，这话又不能说给成蟜，这不是火上浇油吗？他便耐了耐性子，明里是对成蟜，实际是在说服自己道：“二弟，娘把你我护下来，拉扯大，不容易。父王英年早逝，娘一个人孤苦伶仃。赵王无道，外公一家一夜被灭门，娘带着我们俩藏身于赵王马厩，担惊受怕，吃苦受辱，七年，不容易。为兄要你也为娘忍耐几年。”
“我不忍。凭什么呀？不是弟在邯郸九死一生替你化解兵患，哪来你今日作威作福为秦王？我已经忍够了，忍无可忍了。说起来贵为王弟，其实还不如一个奴才阉侍。我今日就要封侯立国。”
秦王政看着成蟜这架势，心知讲不通道理，便转身撂下成蟜往外走：“寡人要上朝，没工夫跟你胡扯。封毐国，寡人不知，你要不服去问母后、问相国。”
“什么母后、相国？一群奸夫淫妇。母猪，公猪，再加一个嫪毐骚公猪。”
此言一出，侍立一旁的熊卬脸都吓白了。
秦王政“嚯”地一下转过身来，拿手指着成蟜咬着牙根道：“二弟，你今天要不咬破舌头，把这混账的话和着血吞回去，别怪为兄的不讲兄弟情面！”
成蟜心知一时失言，可是话既出口不肯服软，索性咬牙道：“怎么着，你想杀我？杀呀杀呀。昏君残杀兄弟，古已有之。我知道你早想杀我，怕我夺了你的王位。杀吧，本公子早就不想活了。你今儿要不杀我，你就一怂人，不配做秦王。”
秦王政被成蟜指着鼻子骂怂人，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怒火，国事家事，内忧外患，脑子一热，怒火冲顶，便在成蟜身上爆发出来。他“嗷”的一声扑上去，揪住成蟜的衣领，猛一使劲将其摔在地上，跟着闷着头一通拳打脚踢。成蟜也不示弱，倒在地上一通乱抓乱扯，打掉了秦王政的王冠，扯散了头发，秦王政脸上也被他挠了几下，当时血印纵横，兄弟二人立时打作一团。
熊卬在一旁吓得顾不得多想，赶紧一闷头冲上去，使劲往两人中间扎，嘴里呼道：“吾王息怒，长安侯公息怒，快撒手有话好说！快来人啦，护驾吾王！”
内侍闻声都跑了进来。熊卬大声喊着叫人扯住长安侯公，自己翻身抱住秦王政，又回头朝成蟜喊：“公子，公子赶紧走！”
众人一起上手，成蟜终于从秦王政手里挣脱出来，看着他王兄疯了般还在跟熊卬撕扯，心知闹下去不会有好结果，叫他王兄揍一顿白吃眼前亏。他便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又弯腰捡起失脱的一只靴子，顾不得套在脚上，嘴里嚷嚷道：
“你杀我，有种你把我杀了，秦王弑弟，叫你遗臭万年。”成蟜嘴上不肯服软，脚底下却赶紧抹油溜走了。
看着成蟜走了，熊卬按住秦王政，好一会儿才使他平静下来，赶紧唤人来给其梳头洗脸，戴冠整衣。
这时候熊启来报，群臣都已经来了。
秦王政爬起来气哼哼，迷瞪瞪，垂头丧气地去上朝。
6
“臣等拜见吾王。”
秦王政迷迷瞪瞪地点点头。
群臣落座，跟着开始议事。众人七嘴八舌，秦王政却脑子里只嗡嗡乱响，群臣的话只从耳边飘过，根本入不了心。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众人突然噤声，都拿眼睛看过来，好一会儿秦王政才意识到：
“啊？嗯，众卿皆言之有理。”
群臣都纳闷，什么言之有理？相国要用内史肆代理上将军，公叔傒主张复用麃公，其余群臣也提了几个人选，一时相持不下，不可能都言之有理。
老臣蔡泽看出来了，秦王政什么也没听进去，就离席行礼道：“启禀吾王，上将军乃国之栋梁，位高权重，不可不慎重。适才相国建议用内史肆暂代上将军。内史肆掌管京师，文韬武略，皆卓有成效。文武百官中，确无出其右者。国尉公叔则主张复用麃公。先王遗吾王三位将军以为国之栋梁，蒙骜、王龁皆已作古，惟麃公健在，又曾为先王、吾王征战沙场，知兵善战。臣以为相国、公叔皆言之有理。”
“啊？噢。老上卿言之有理，那谁更合适？”
“吾王圣明，谁更合适的确颇费斟酌。国尉公叔担心内史肆只执掌过京师，无与列国征战之业绩，一日委以上将军，恐军中不服。且与列国征战，比之京师守备，又不知生出几多凶险，一日战败，不免摧梁折栋。相国则以麃公曾有抗旨欺君之嫌，复委重任，尤其是将兵在外，恐生变故。故而群臣举棋不定，还需吾王高瞻远瞩，谕旨定夺。”
“嗯，嗯，卿言之有理。”
叫蔡泽这一通概括提炼，秦王政把刚才过耳不过心的话捡起来不少。吕不韦想把兵权抓在手里这是必然的。嫪毐事败是早晚的事情，到时候必有一场生死决杀。不过，秦王政原本以为吕不韦会提麃公，麃公被罢官之后，是吕不韦提拔他做了西大营校尉。看来，传言说麃公与公叔傒走得很勤，此言不虚。麃公投靠公叔傒，引发了吕不韦的不满。
“蔡上卿意下如何？”
“若依老臣计，张唐、蒙武也是可以考虑的人选。可是张唐远在燕国，蒙武嘛……”
听了蔡泽这一番话，秦王政突然心下一动。原本以为上将军一事自己要想遂心用王翦，必有一番苦战恶战，没想到现在已经大有水到渠成之势了。
于是他便收回目光，扫了一眼群臣道：
“相国、公叔并老上卿皆言之有理。麃公知兵善战，然其曾抗旨欺君，将举国之兵委之，寡人不放心。内史肆虽勤勉可嘉，然沙场征战非熟读兵书便能决胜于千里也。现我军深陷于赵魏齐楚四国包围之中，一旦有失，摧梁折栋，不能不慎之又慎也。”
蔡泽并几个老臣应和：“吾王圣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