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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作者:程步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4:23

谋兵

1

秦王政决定先从吕不韦这里突破:“相国,蒙骜乃先祖昭王简拔的将军,又侍奉过我父王,乃四世老臣。老将军临终前力保王翦,寡人料其必有道理。寡人想准奏,暂委王翦假上将军,不知相国意下如何?”

吕不韦自打嫪毐跟太后闹出那些丑事来,已是萎靡了不少。加之秦王政一天天长成,两次御驾亲征又都大获全胜,举国拥戴,故而在秦王面前说话,早已没有了当年的霸道随性。此时被这一问,他便沉吟了一下道:

“只怕是王翦以一家臣一跃而为上将军,难以服众。”

“这倒无妨。秦自先祖孝公以来,都是唯才是举,不论贵贱,这才有秦国发展壮大。公孙鞅乃敌国之公子,先祖孝公不拘一格用之,这才有商鞅变法,秦国开疆扩土夺取河西之地。张禄乃魏国逃犯,先祖昭王不拘一格用之,这才有灭西周称西帝,傲视山东六国。相国不也是以一商贾,一跃而为相国、文信侯吗?寡人父王不拘一格用相国,这才有前取东周,今并卫国的辉煌胜利。寡人当效父王先祖,不拘一格任用人才。”

“啊,嗯……”

看着吕不韦还在那里消极抵抗,秦王政干脆摊牌断了吕不韦的后路,便道:“若是以王翦比之申肆,寡人以为申肆不如也。二人虽皆出身家臣,申肆做了寡人几年的内侍,又做了半年的内史,全无统兵打仗的经验,更无胜绩。而王翦自先庄王元年起,就辅佐上将军蒙骜在河内与列国大战,至今算起来当有十年矣。对行军布阵当不生疏。寡人料,其虽无冲锋陷阵之力,必有运筹帷幄之功。”

吕不韦听出其中的话外音。想想有公叔、秦王两道坎拦着,叫自己的人执掌兵权一时急切难下,与其给了投靠公叔傒的麃公,不如给个老朽王翦。吕不韦见过王翦几面,唯唯诺诺,一看就是个窝囊废,扳倒他并不难。没准不几天他就自己病倒了,老死了,到时候再做理会。

这么想着,他便道:“王既要用王翦,臣无有不遵王旨之理。”

公叔傒还想争一争。他在座席上抬了抬眼皮道:“王,兵者,国之凶器也。不可不慎,不可不慎之又慎。以一家臣而为上将军,古今列国,未所闻也。”

“公叔言之有理,兵者,国之凶器也,不可不慎之又慎。然古今列国未所闻之事,未必不能做,做了未必就会挫折失败。先祖孝公任用商鞅变法,古今列国未所闻也,然先祖孝公敢为天下先,这才有秦国开疆拓土,发展壮大。古人刀耕火种,如果未所闻之事必不为之,如今我等应该还在茹毛饮血。”

“王圣明。”公叔傒不抬眼皮地打断,“兵者,国之凶器也。一旦用人不当,不惟将伍兵败身死,我等宗亲大臣,咸阳宫吾王,皆危矣!昔日燕王喜将文臣栗腹一举简拔为上将军,结果三十万大军叫赵将廉颇打得大败,几乎全军覆没。其结果栗腹被杀,蓟都被围,燕王喜不得不出质子,割城池,这才暂免亡国。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所以古人云,将帅必起自卒伍,臣请王留意。”

“公叔言之有理,不过也不尽然。秦赵阏与之战,将军廉颇、乐乘皆言不能胜,赵奢非起自卒伍,却率军大破我秦将胡阳。伍子胥非起于卒伍,然为吴王将,一战拔舒,再战取楚之居巢,三战即破楚都城郢。楚昭王出奔,不得不迁都鄀城。可见事之成败,没有一定之规,不过因人而异,事在人为也。”

“可是,王!”公叔傒因为士仓之谋未能奏效,心有怨怒,看着秦王政此时四面困顿,便一反常态地强硬起来:“自臣记事起,从来都是我秦国四面出击,攻城略地,从未有叫别人堵在家门口肆意烧杀劫掠之理。可是自先庄王继位,前番函谷关五百里鏖战,今日蕞邑更有几十里惊魂。敌军步步逼近,难道王明日要我等宗亲大臣血战咸阳宫不成?”

闻听此言,秦王政心下恼怒,也拉下脸来。

好啊,明着来了。公叔傒这话分明是公开质疑先庄王跟寡人的执政能力,而且是掐头去尾、文过饰非。先祖昭王是四面出击攻城略地,可是战果呢?长平大战丧卒三十余万,叫秦国元气大伤,一时男人稀缺,众女求嫁,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跟着邯郸大溃,耗尽了商鞅变法以来积攒下来的家底。公叔傒你明明知道这些,却故意张冠李戴,好事都安在自己头上,坏事都推给寡人。

我父王要是有五十万大军,岂能河内大败?寡人要是能在咸阳集起十万人马,冯毋择一入秦地就被消灭了,哪里能让他突入蕞邑?尔身为国尉,不罪责自己懈怠迟缓、调度无方,反而……

他本想一拍御案跟公叔傒嚷嚷几句,可是转念一想,若是士仓赴蕞邑的事情当真,这里就还有更凶险的争斗,此时不能打草惊蛇。既然公叔傒跟吕不韦有利害冲突,自己就应该往后撤,这样才好因势利导。

这么想着,脸色自然就舒缓了下来,他冲着公叔傒顽皮一笑道:“公叔也别只看见寡人遭难,看不见寡人得势。寡人挥师东进,一举下魏国二十余座城池。今又占领濮阳,吞并了卫国,此乃秦国自先祖穆公东进中原以来,四百年未有之大胜也。蕞邑虽是被袭,冯毋择却叫寡人擒获了。寡人罚他城旦三年,他还给寡人叩首谢恩呢。”

看着公叔傒气哼哼地说不出话来,秦王政环顾群臣道:“寡人料蒙骜临终前力谏王翦,必不是一时昏言。先庄王三年,蒙骜兵败,是王翦在敌四十万大军中,率领残部安全撤退。寡人御驾亲征函谷关能大获全胜,也是因为王翦于荥阳、洛阳、函谷关层层布置下阻击,方才使然。更有此番东进中原,下魏二十余城,最后克濮阳并卫国,其中必有王翦谋划之功,非如此,蒙骜不会如此莽谏。”

一干老臣见秦王政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心下叹服,不由得点头称是。

蔡泽看着众望所归,便起身施礼道:“吾王圣明,深思熟虑简拔能臣,臣料王翦必不辜负吾王信宠,必能克敌制胜,再传捷报。”

几个老臣也都施礼山呼:“吾王圣明!”

看着公叔傒低着头不再言语,吕不韦也再无异议,秦王政心有所悟:原来许多复杂的事情,并不一定要急不可耐地奋力破解。抓住时机,应对得法,有时就能四两拨千斤,叫山一样的阻碍迎刃而解。

聪明人总是干着学着,许多事情无师自通。

2

却说成蟜那日在咸阳宫跟他王兄闹腾一阵,没有遂愿,出来后想想不甘心,便转身进了甘泉宫,要向他娘撒泼使浑。进了宫门一看四下冷清,这才想起来他娘早跟嫪毐去雍城快活去了。一气之下转身回府,撞见奴仆婢女都打骂一通撒气。一人坐下喝口淡酒,一时又后怕起来。想想隗林跟自己在邯郸曾一起共患过难,他便唤了几个奴仆跟着,直奔御史大夫府。一进正堂,却见隗林端坐在案几前,摊一卷书,眼睛望着书卷的上方,也不知是在读书还是在发呆。

成蟜伸手把悬挂着的门帘猛一扯,又使劲朝边上一甩,口中道:“岂有此理,都欺负本公子,告诉你们,本公子不是好惹的,一日本公子发怒,地动山摇!”

隗林闻声爬起来,给成蟜见礼:“御史大夫隗林参见公子。”

成蟜也不打话,复又一脚,把侧座客席的坐垫踢飞到八尺远,然后一屁股在隗林的座席上坐下,一伸手把案几上的书卷划拉到地上。

“公子何来如此雷霆之怒?”

被隗林这一问,成蟜找到话头,便把母后与嫪毐之事、自己的委屈、王兄的可恶,连带刚才的打斗、自己的后怕,都一股脑发泄一通。不待他说完,隗林便把一根手指搁在嘴上,使劲摇头。

“怎么着?太傅摇头为何?”

隗林伸头看看门外,见自己的仆役并成蟜带来的奴仆此时都离得远远地侍立堂下闲话,这才转回头来,抱拳躬身道:“公子切不可再出此言,祸患也。”

“怎么啦?谁敢把本公子怎样!”成蟜一梗脖子,脸面压住了担心,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浑样。

隗林摇摇头,叹口气:“唉——适才臣在读《春秋左氏传》,鲁国公子叔牙,公子可曾闻听否?”

成蟜没好气地道:“本公子听说过狗牙。”

隗林并不理会,从地上捡起书卷,在下首客席坐下,将书卷展于案几,接着道:“鲁国者,天子胞弟,周公旦之子嗣也,仁义道德闻名于诸侯。鲁君庄公娶齐公主哀姜为夫人,然哀姜不育。鲁庄公便与大臣党氏之女私通,生子斑,养在宫外。二人割臂盟誓,日后立党氏女为夫人,子斑为太子。鲁庄公有三弟,长弟庆父,次弟叔牙,三弟季友也。一日庄公病,问其二弟叔牙,谁可立为嗣子,叔牙依礼回‘父死子继,兄死弟及’。只此一言,公子知道叔牙如何?”

“如何?他能如何?”

“只此一言,鲁庄公便命大臣针巫氏,以鸩酒毒杀了二弟叔牙。”

成蟜一瞪眼:“那又怎么啦?干本公子何事?”

隗林低声道:“鲁庄公与鲁叔牙,兄弟也。叔牙只一言‘兄死弟及’,便丧命于其兄也。公子今日辱兄、骂母、逼封,又张扬嫪毐逆行,叫吾王损威折颜,臣不知公子将命丧何处?”

成蟜一怔,心中的后怕又被勾了起来。他在案几上摸索一通,复又伸手把隗林面前摊开的书卷够到手中,胡乱扫了一眼,抬头问道:“那如何是好?本公子骂也骂了,辱也辱了,你怎么不早说?”

“唉!”隗林叹口气,“公子这率真的脾性,实得改改才是。”

“改不了,本公子从小就这德行。”

“小时无妨,所谓童言无忌。如今公子长大成人了,再如此就会引发祸患。”

“那你说怎么办?本公子这不是来求你给想办法了吗!”

隗林磨叽一番,复又叹口气道:“唉,要说办法,臣倒是有个办法,既可保公子无忧,还能叫公子封国之愿达成。”

“有这等好事?太傅你快说!”

“秦律以耕战之功封侯,公子何不奏请吾王,将兵击赵?”

成蟜翻了下白眼,原本前倾的身子又缩了回去,跟着直摇头。他可不想离开咸阳的荣华富贵,而跑去赵国凶险之地吃苦受累。

“公子勿要摇头,非此一策,不能保公子无忧。”

“太傅你这是害我。秦伐赵,从来就没占过便宜。先祖昭王那等厉害,先是中更胡阳叫人家赵奢打得大败,跟着王龁又被廉颇杀得丢盔卸甲。就连白起打个赵括小儿也没占着便宜。我去了要是战败了、战死了怎么办?我可不去。”

“不吃苦中苦,怎为人上人?你王兄已经委任王翦为假上将军,命其渡河击赵。公子带兵前往,不过是坐享其成耳。一旦离开了咸阳,天高王法远,不惟公子再无性命之忧,到时再以军功讨封地,吾王焉有不允之理?”

成蟜眼珠一转,一丝笑意爬上眼角:“有理,有理。”他一把抓住隗林的一只胳膊,急切地问:“那我没兵呀?”

“王翦手中有秦国十万精兵。”

成蟜点点头,口中连称:“妙计妙计。”这阵子跟赵迁往来书信,二人的戏言此时都一起浮上心头。“太傅你说怎么做?本公子怎么做才能遂心如愿?”

“自然是去向你王兄认错。”

成蟜脸上一百个不愿意。

“大丈夫能屈能伸,一点儿委屈何足挂齿。公子如今已长成了,再不能像儿时那般率真使性了,说话当三思而言,万事要谋定而后动。”

闻听此言,成蟜想了想,一拍案几道:“本公子听你的。日后本公子发达了,一定知恩图报,我叫你做相国,封你二十万户,比吕不韦还要阔绰。”

“公子禁言,万不可出此言。”

成蟜嘿嘿一笑,爬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转回来,往案几上一趴问道:“那鲁庄公后来怎么着啦?”

“公子休要管那鲁庄公了。”

“太傅你说,你说,本公子好奇。”

“死了。”

“谁继位了?是鲁庄公跟党氏女那个私生子斑吗?”

“是也,斑被立为鲁公。”

“奸夫淫妇。”

“斑很快就被杀了。”

“该杀。谁杀的?”

“鲁庄公的三弟庆父。”

“庆父又立了谁了?”

“立了开。”

“开是谁?”

“也是鲁庄公的儿子。鲁庄公与正室哀姜无子,便与哀姜的妹妹私通,生了开,史称鲁湣公。”

“嘿,鲁庄公一人玩俩?可是,开跟庆父没交情,庆父为什么要立开呢?”

“鲁庄公的夫人哀姜要立自己妹妹的儿子,好自保富贵。”

“那庆父为什么要听她的?”

“因为庆父跟哀姜私通。”

“啊?鲁庄公兄弟俩……跟齐公主哀姜姐妹俩……车轮大战?稀罕,有趣。”

成蟜爬起来往外走,边走便道:“要本公子就自立。反正已经杀了鲁斑,立谁不是立?”

“公子料事如神。庆父果然又杀了开,自立为鲁公。”

“是吧?一不做二不休,干吗那等费事。兄死弟及,天经地义。”

说完,成蟜便大摇大摆地走出御史大夫府,翻身上马,吆喝一声,一干奴仆紧跟着,绝尘而去。

3

上将军蒙骜的葬礼规模空前。

秦王下旨,不仅沿街的商铺都挂起丧幡,就连咸阳宫门阙两侧也树立起两面白色旗帜,以示悼念。葬礼前七日,每日太阳东升,丧鼓敲响,震天动地。太阳落山,哀号齐鸣,悲怆呜咽,催人泪下。葬礼由相国吕不韦主持,秦王政出席致辞。为表彰蒙骜兼并卫国的盖世大功,秦王政还特别降旨,追封蒙骜伦侯,依律赐田宅以荫子孙。

可是,盛大的葬礼之下,群臣却都心怀忐忑。

首先是蒙骜的独子蒙武没有参加葬礼,只三个孙子蒙恬、蒙毅、蒙嘉在蒙骜棺椁前扶灵摔盆。蒙武这小爷一进咸阳,闻听秦王已经任命王翦为上将军,当时大怒,指天骂地,大哭一场,把他爹的棺椁往咸阳宫门前一扔,自己一头扎进府宅,从此闭门谢客,谁来都不搭理了。

这还了得?做臣子的这般无礼、这般大不敬,你要不予严惩,君王的威严何在?

可是,若葬礼之后立时就杀蒙武,蒙骜尸骨未寒,以蒙氏在军中的势力,搞不好就会有内乱。据说蒙武虽然闭门谢客,暗地里却忙得很,门客奴仆奔赴各地,召集他在军中的旧部,要杀王翦夺回兵权。群臣不觉摇头叹息,有人嘀咕,吾王是克敌有道,御臣无术。

正在这时,秦王又下旨,叫刚刚升任假上将军的王翦率领大军渡河击赵。秦国自先祖穆公以来,四百年渡河作战从来没占过便宜,何况一个家臣一脚做了上将军。满朝文武多有不服,军中将伍可想而知,即使不被蒙武挑唆,也一定会生出事端来。

这就好比叫一只羊带着一群狼,还要北渡河水,去攻打赵国这只猛虎,焉有不招致大祸之理?此次叫联军兵临蕞邑,亡国就在悬丝之间。好不容易侥幸脱险,又干这等自招失败的事情,群臣百姓焉能不为身家性命担忧?

也许是人人心怀忐忑,一眼看上去,似乎整个咸阳都气氛森然。往来行人脚步匆匆,说话都神色紧张,悄声急语,一有点儿异响人们就停住脚步放下手中的营生,张望打听,唯恐噩耗传来。

就在这时,突一日,一队快马冲过灞桥,直驰入咸阳。马匹大汗淋漓口吐白沫,骑士神色紧张不住地快马加鞭。依秦律,咸阳城内不得驰马,犯禁者轻则笞刑,若是踩踏了行人、冲撞了官骑,重则可以判处死刑。可是这队人马似乎不顾一切,在咸阳城主街衢一路狂奔,直惊得行人躲闪不及,四下逃散。原本就如惊弓之鸟的百姓,此刻忍不住立足观望,沿街的官府、侯宅也都有人跑出来张望打听。只见马队冲到咸阳宫前,只稍一盘桓,便被获准直入王宫。

消息传开,人们立刻断定,渡河作战的王翦大军出事了。

惊恐悲伤的心情如风卷乌云,瞬间压在了咸阳城头。有家人从军的官吏百姓,管不住自己的双脚,都撂下营生,走出家门,向咸阳宫门前聚集。

很快,不祥的气氛又加重了。宗亲大臣出现了,都神色紧张地入都宫门,一闪便消失在宫殿群中。人群开始不安地骚动起来,各种揣测开始传播。王翦在河内战败了。十万大军被敌人包围。跟着有人说已经溃败,甚至王翦已经被俘被杀。

众人正在紧张悲伤时,突然一队麃骑军开来,他们个个手持长戈杀气腾腾,足有一千来人。麃骑军飞驰到咸阳宫门前,一下子散开,开始驱赶人群,跟着堵塞咸阳宫都宫门。更有一队麃骑军沿着咸阳宫城策马飞驰,在各副门转角楼前都留下人马镇守。看那阵势,似乎咸阳宫已经受到威胁,不是列国联军大军逼近,就是蒙武那小爷反了。

咸阳宫门前先是“嗡嗡”的一片人语,跟着是死一般的寂静,突然开始有人嘤嘤地哭泣,接着哭声如涟漪般在人群中传播开来,人们呜呜咽咽,心里挂念着亲人,嘴里絮叨着苍天保佑。

就在这不祥压抑的气氛中,突然有人惊呼一声:“啊——!”那声音声嘶力竭,不似人声。

众人抬起泪眼,循声看过去,只见一人瞪大着眼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直愣愣地拿手指向天空,如同看见恶魔厉鬼般。众人抬头一看,当时就惊呆了,僵直了,血凝固了。

只见头顶天空,刚刚降临的夜幕上,一个硕大无比的扫帚星,拖着一个硕大不祥的扫帚尾巴,低沉沉地覆盖在咸阳宫上,压着人们的头顶。这是天神发怒了,要把宫城百姓一扫而光了。

众人吓得再不敢出声,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扫把星当头,秦国大难了!

突然有人从地上爬起来,惊呼着往家跑。众人梦醒,也都从地上爬起来,如疯了一般哭喊着四下逃散,撞倒了,踩踏着,撕扯开,挣扎起,不顾一切逃命般地奔回家去,关上房门,堵上窗户,一家人蜷缩在灶膛前,伏地叩首祈祷上天:老天保佑,纵是大军战败,列国杀来,蒙武谋反,要死也死个痛快,别叫这骑着扫把星的恶魔厉鬼下界害人。百姓官吏皆跪乞,叫这扫把星赶紧过去,叫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4

咸阳宫中,噩梦成真。

不过不是王翦战败,也不是蒙武谋反,但是对于秦王政来说,却不谙一个晴天霹雳。

二弟长安君成蟜将兵击赵,竟然在河内竖起反旗,占据屯留自立为王。

更让秦王政心惊的是,这个可怕的消息,不是来自已经兵进河内的假上将军王翦,而是被蒙骜放生的卫君姬元。

“为什么是卫君元?”秦王政问来人。

“回禀吾王,臣下不知。”

“王翦在哪儿?”

“臣下不知。”

“王翦在哪儿?”秦王政转头问侍立一旁的熊启。

“臣不知道。”

“这等大事,王翦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奏报寡人?”

秦王政忍不住在屋里大步流星地走来走去。他并不指望得到答案,只是在问自己,心中充满不祥之感。

熊启的眼睛追着秦王政的脚步,想想肚子里的话憋不住,便说道:“王,要臣说,王翦此时凶多吉少。”看着秦王政还像热锅上的蚂蚁般来回暴走,熊启接着道:“我要是成蟜,自然是先把王翦召来。王弟长安君召他,王翦不敢不来,来了就是第二个晋鄙。”

“晋鄙?”秦王政一下在熊启跟前站住了,拿眼睛瞪着他。

“啊。”熊启做了个大锤击头的动作,嘴里“噗”的一声。

“胡言。”

“当然也可能不是晋鄙,那就是为虎作伥。晋鄙当年要是俯首帖耳听命于魏无忌,也能保住一条性命。”

“妄言,绝无可能。”

秦王政嘴里断然否定,心里却正是担心于此。若是成蟜杀了王翦,亦或是王翦不明真相,听命于成蟜,那就坏了。不惟十万精兵一朝尽没,更凶险的是那十万精兵成了攻秦灭国的厉鬼阎罗。想想这事在成蟜并不难,天高王远,他又是王弟、长安君,弄个假旨给王翦,于情于法王翦没有不听命的道理。

秦王政不愿面对这样的现实,不觉摇了摇头。

熊启以为秦王不信,便道:“王圣明,成蟜要不是拿到了王翦的十万大军,他就五千人马哪里敢这等张狂?”

一直没有说话的熊卬插言道:“启禀吾王,这会不会是卫君元的离间计?”

秦王政把目光转向熊卬,瞪了他一会儿,摇摇头:“不像。这种事情,很容易被核实揭穿。王翦离屯留最近,若是卫君元散布流言使离间计,王翦不应该没有耳闻,不应该没有奏报来澄清。为什么王翦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秦王政嘴里这般说着,脑子却在想着更大的问题:以自己对二弟成蟜的了解,当面跟你胡搅蛮缠,哪怕骂人使狠,这都是他的做派,今日之事如何做得这般有谋略?这不是他能力所及的呀。

那头嫪毐在西边经营,这头他在东边动手。而且时机选择的这般恰到好处,王翦刚刚任假上将军,刚刚渡河击赵,他那儿谢罪请缨,没有高人精心谋划,哪得这般妥帖?

再想成蟜,以他一贯的骄横,叫他哭天抹泪地认错,如果不是高人铺陈了诱人的前景,他怎么肯做这等事情?秦王政心中暗暗懊悔,那日因为想不到,没提防,当时还叫他弄得十分感动,也陪着哭了一鼻子。现在想想,自己真是太大意了、太轻信了。这高人是谁?

怎么现在看起来,嫪毐、成蟜,甚至委王翦上将军,都是一整套阴谋的一步步棋?一切早有预谋,一步步按部就班,还让你走起来磕磕绊绊,最后叫你入套还让你自鸣得意、不起疑心。这么想着,秦王政一时真有些恐惧。

秦王政原地转了一圈,忍不住想起他娘了。

娘虽可恶,做下这等丢人现眼、叫人戳脊梁骨的丑事,可是此时自己只娘这一个依靠。他真想娘在甘泉宫,自己去跪着问一声娘怎么办,纵是无解,心里也有一份安心和踏实。

此时他又想起娘总是唠叨的话,娘家无人,没有个强有力的舅舅可以依靠、辅佐。满朝文武,自己的那些个公叔,能依靠谁?就是眼前这熊启、熊卬,若是再在蕞邑纠缠几天,他娘一封假信,焉知他俩会如何应对?

此时一个内侍进来,与熊启嘀咕一声,熊启跟着出去,转一圈回来禀报道:“启禀吾王,上卿蔡泽求见。”

秦王政心中的一团乱麻还没理出个头绪来,一会儿还得中廷会群臣,便问熊启:“他什么事?”

“他不肯说,说有要事,必得面陈。”

秦王政心想,蔡泽这把年纪了,又特地跑来求见,必是有要紧之事。他便使劲从纷乱的思绪中跳出来:“宣。”

不一会儿,蔡泽趋步进来施礼:“臣蔡泽参见吾王。”

“免礼。赐座。”

“臣谢吾王。”

秦王政定了定神,待蔡泽坐定,这才问道:“老上卿有何赐教寡人?”

“啊,嗯,臣斗胆,想向吾王进言上古圣君御臣之道。”

秦王政皱了皱眉头,心说都千钧一发之际了,弄这等虚言妄语真不合时宜。

蔡泽看见秦王皱眉,似乎早有准备,双手抱拳道:“臣知此时千钧一发,然如御臣有术,应对得法,便可四两拨千斤,已而逢凶化吉也。”

秦王政压了压心头的急切和不屑道:“哦,请老上卿不吝赐教。”

“吾王圣明。圣人言,忠言逆耳,良药苦口。臣心知所言有大不敬之罪,然臣乃一片忠心,为吾王、为秦国江山社稷,臣愿肝脑涂地,乞请吾王明察恕罪。”

秦王政真有些不耐烦了。这半天了,还一句正言没有,全是一通废话。他一把抓起案几上的奏报简牍,使劲捏在手里,像是把心头的烦躁死死地捏住,不叫它发作起来:“老上卿请直言,寡人不会因言责罪。”

“吾王圣明。臣周游列国,参见君王无数,更侍奉过秦国四朝君王,天下圣主,圣明英武无出吾王右者。”

秦王政见他还在铺垫自固,只好自己引火烧身道:“老上卿过奖了,寡人御臣无术,长安君河内反叛,将军蒙武抗命,新委假上将军王翦又不知所终,何以至此?”

“吾王圣明,前时吾王欲委王翦,臣就极力劝止,吾王不用臣言,故而一错再错也。”

秦王政心中道:“你什么时候极力劝阻?寡人怎么记得是你最先山呼圣明?”心里想,嘴上不便为这等琐事较真,便问道:“寡人如何一错再错?”

“臣斗胆直言,吾王克敌有道,独缺御臣之术。御臣之术一言以蔽之,不过是调节阴阳耳。臣下有善恶、智愚、进退、急怠之分,比如阴阳二气,王操权柄居中调节之,折盈补缺,滞急驱怠,不需劳心费力,善恶、智愚、进退、急怠及阴阳二气自然和谐也。”

秦王政的屁股实在有些坐不住了,真恨不得爬起来一甩衣袖,狠狠地嘲讽蔡泽几句,然后扬长而去。可是想想,他还是努力压住心头的烦乱与不屑,点点头,没说话。

蔡泽看了心下得意,以为自己的御臣之术正中秦王下怀,便拿手向上一指,提高了嗓门厉声道:“吾王一错于处罚麃公而独用蒙骜,致阴阳失衡也。先王圣明,遗吾王蒙骜、麃公二将,叫吾王可以居中运作。二将争宠,必竭尽全力立功显能,如此吾王便可无劳而治也。然吾王涉政日浅,处罚麃公独用蒙骜,致国家社稷独系于蒙骜一人之身也,如此蒙武才骄横托大,摧损王威。蒙骜一死,更致三军陷于危难,国家摧梁折栋。”

蔡泽咽了口吐沫,看着秦王想开口说话,怕自己的话头被打断了接不上,赶紧接着道:“如此,尚不至于无可挽回,蒙骜死,相国、公叔争权,相国欲用申肆,公叔欲复启麃公,吾王此时当因势利导,将河内精兵一分为二,叫相国、公叔相互制衡,争宠于吾王,二人分而使力,竞相立功,事半功倍,国家必大治也。然吾王不为,此再错也。然此时尚不至于山穷水尽无可挽回。吾王欲用王翦,效古之圣贤,慧眼识才,简拔贫贱,亦无可厚非,不失为传佳话于列国、留美名至万世之妙举也。此时当虚上将军印,分兵为二,叫王翦、蒙武分而治之,各显其能,立功争印,岂不妙哉?万不该将河内精兵尽付王翦,叫蒙武不满,相国、公叔离心。如此群臣腹议,人心离散,长安君这才敢大行逆道。臣为国家、吾王日夜忧心泣血,悔之晚矣!”

秦王政听了不以为然。做任何事情都得有术,但是御臣之术不是你说的那般挑拨离间。好好的事情非得一分为二,叫群臣明争暗斗互相掐。这等御臣之术是愚蠢,是内耗。你怎么知道他们会争相立功?叫寡人看,结果多半是互相使绊子。

蔡泽看着秦王政的脸色,似有不以为然状,便又补了一句:“启禀吾王,圣人云,何为王者,人心归附为王。人心离散……”后半句话他故意含在嘴里不说了。一旦人心离散,兄弟篡位,臣下弑君,比比皆是,不胜枚举。现在你已经是众叛亲离了。

秦王政听明白了。他“噌”地一下站起来,正色道:“老上卿所言,寡人明白。然聚人心不能靠委屈迎合、挑动是非,更不能靠违法施恩。寡人聚人心靠的是树正气,用人才,树立一个伟大的目标,使之为之奋斗而建功立业。寡人相信,盼国家强大者众,只图个人私利者寡。愿随寡人为国家出力者众,一毫私利不满足就离心离德者寡。若是为一上将军印,寡人就众叛亲离,说明这些人都不是公而忘私之人,靠这些人没法使国家强大、为民谋利。寡人还需发掘人才。卿说的那套御臣之术寡人知道,寡人不屑一顾。”

蔡泽有些下不来台,脸上红白一阵,心里有些想不明白,都到这个份儿上了,秦王应该是赶紧下礼问策,理想的结果是应该赶紧委自己为王师,怎么还这等不知死活,慷慨激昂?

秦王政转头对熊启道:“寡人叫宣相国、公叔内廷议事……”

“启禀吾王,相国、公叔已在内廷恭候多时了。”

秦王政本想撂下蔡泽径自而去,但转头看了一眼蔡泽,老态龙钟,动一动就上气不接下气,想想自己既为秦王,就不能太过随性,各色臣子都得能包容,多难听的话都得能听。他便对蔡泽道:“老上卿请起,随寡人一起去内廷计议成蟜之事。”

“啊,臣,臣遵旨。”

5

相国、公叔等早已在中廷落座,一眼看上去阵线分明。这头公叔傒、公叔池等一干宗亲七八个坐一边,士仓在公叔傒身后侍立。那头吕不韦、内史肆等一干大臣七八人坐另一边,泄钧在吕不韦身后侍立。御史大夫隗林、中大夫蔡齐、长史李斯在王座两侧侍立。

秦王政步入内廷,一眼扫过去,当时就吃了一惊。

只见宗亲大臣个个腰间都挎着佩剑,尤其是侍立一旁的士仓、泄钧,都手握剑柄,甚是扎眼。

秦国祖制,宗亲大臣是可以带剑上殿入宫的,平时习惯了没留意,今天是因为成蟜反叛,加上蔡泽那句没有说出口的暗示,“一旦人心离散,兄弟篡位,臣下弑君”,叫秦王政不免有些敏感。他也不由自主地用手去摸腰间的剑,摸着了心里才踏实了些许。

宗亲大臣都在座席上立起身子,待要行礼,秦王政已经抢先道:“众卿免礼,都坐吧。”又转身对身后的熊启道:“快扶老上卿入座。”说完,自己大步流星走到座席前,一屁股坐下。

群臣一愣,便都道:“谢吾王赐座。”

秦王政环顾群臣道:“众爱卿想都知道了,我二弟成蟜反了,在河内屯留自立为王,怎么办?”

群臣都不说话。

“相国?”

吕不韦故意沉吟一下,这才道:“王何不下旨叫王翦发兵平叛?”

秦王政听出吕不韦话里有话,却是没法跟他计较,便直言道:“王翦情况不明,寡人料其凶多吉少。”

“哦,原来如此。”吕不韦嘴上答着,但那神情似乎在说:你现在知道啦?

秦王政把心头的怒气压了压,等了一会儿,见吕不韦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转头对公叔傒道:“公叔?”

“臣早已力谏,不可用一家臣为上将军,王不纳臣言。”

秦王政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他“啪”地猛一击案,一指相国、公叔道:“卿等都料事如神,怎么没料到成蟜反叛?成蟜要带兵击赵,卿等料事如神为什么没人谏止?为什么都称赞纵容?成蟜没这个能耐,就五千人马便敢在河内反叛称王。那是有人算计好了天下大势,算计好了王翦初为上将军人心不附,算计好了其初入河内立足不稳,算计好了十万精兵唾手可得!”

秦王政知道自己失态了,可是一桩桩一件件的烂事纷至沓来,朝廷内宫魑魅魍魉,危机四伏,积聚在心中的无名之火再也无法控制。公叔、相国,国之重臣,最大的食利者,覆巢之下安得完卵的道理不会不知道,可为什么一事当前先想自己,先替自己算计?自己的一点儿蝇头小利不能满足,就宁愿看着国家危难,宁愿玉石俱焚,这是些什么人呢?

公叔傒冷冷地道:“王如是说,是有人给成蟜出谋划策?好啊,臣也以为必如此。外患易除,家鬼难防。王何不立刻降旨,将一干可疑人等立时收监拿办,追查元凶?”

公叔池也颤巍巍道:“岂有此理,王弟与王离心,如何却降罪于我等宗亲?不错,老夫是喜爱成蟜顽皮率直,平日他常来府上嬉戏,老夫多有馈赏,如何竟成了谋反元凶耶?岂有此理!”

叫公叔池这一说,宗亲都有些人人自危。众人七嘴八舌,有的抱怨,有的自辩。

公叔傒转头对御史大夫隗林道:“猜忌必生暗鬼,暗鬼不除人人自危。隗林……”

隗林赶紧抱拳施礼道:“公叔在上。”不等公叔傒发话,他便转头对秦王政道:“启禀吾王,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查元凶、捉暗鬼,还是议定应急措施、进而平定叛乱要紧。”

内史申肆跟着立身道:“启禀吾王,臣以为御史大夫言之有理。当务之急是得赶紧征召关内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丁,编成军伍,再择一良将,发兵平叛。”

蔡齐、李斯等一干少壮都齐声应和。

秦王政不说话,看了一眼申肆、隗林,又侧脸看看蔡齐、李斯。

择一良将?现在有作战经验的就麃公、蒙武,可是二人都心怀不满,去了究竟是平定叛乱还是助纣为虐,谁能说得清?纵是二人实心平叛,可是咸阳发去的是一帮乌合之众,成蟜掌握的是十万精兵,真打起来谁胜谁负,谁又能说得清?更何况,逢此天赐良机,列国焉有不趁火打劫之理?

蔡泽道:“启禀吾王,臣以为,此次非吾王御驾亲征,不能平定叛乱。成蟜乃王弟长安侯公,纵是有良将哪怕蒙骜再世,焉敢朝王弟痛下杀手?吾王仓促征召卒伍,不过是老弱病残乌合之众,河内精兵乃久战之师,其克魏邑、下濮阳,战无不胜。以乌合之众击精锐之师,焉有不败之理?吾王之威在名节正统,一日吾王御驾亲征,必声名传扬,威震四方。成蟜、王翦必闻风丧胆,叛军必望风披靡,屯留必可传檄而定。彼时,吾王可乘平叛之胜势,责令一干将伍戴罪立功,顺势攻赵。臣料邯郸必可一鼓而下也。”

宗亲大臣有人点头应和:“老上卿言之有理。”

“是也是也,邪不压正。臣料叛乱军伍必多不明真相,震慑于王弟威严也。”

“吾王御驾亲征无不马到成功。此次正可以再现神威,一举克赵。”

“吾王乃天神之子,自有天神庇佑,千难万险吾王无不如拂灶尘也。”

看着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秦王政反倒心下一沉。

书读得多了,对文人说客那套蛊惑人心的说辞便有了鉴别能力。文人说客推销自己的主张,总是用坚定不移的口吻和铿锵有力的言语,以铺天盖地的气势,下不容置疑的结论,叫你来不及思考也不敢思考,从而臣服就范。蔡泽是说客出身,虽说在秦国做过三个月的相国,又做了这些年的上卿,可是并没有实际操持过政务,本性难移,说话属文都是慷慨陈词,铿锵有力,很能迷惑人。

什么“必威震四方”“必闻风丧胆”“必望风披靡”“必传檄而定”“必一鼓而下邯郸”?要是没“必”呢?没威震四方、没闻风丧胆、没望风披靡、没传檄而定、没一鼓而下邯郸呢?只一个“必”没成真,那就是国破身死!

秦王政不知道这些热烈赞成的群臣是真被蔡泽的说辞迷惑,还是根本就串通好了在做戏。以秦王政这等年纪和雄心,原本是一听御驾亲征就热血沸腾的,此时他却如入冰窖,从头凉到脚。

他用目光把相国、公叔等一干宗亲大臣一个个看过去,心里把一团乱麻般的事情一件件捋一遍,当时就在心里否决了御驾亲征的建议。

一旦自己御驾亲征离开咸阳,嫪毐、公叔傒,甚至吕不韦,都可能趁势而起,结果可能就是内乱,而且这一乱可能就一发不可收拾。秦王政环顾群臣,努力想要看出是谁在煽风点火,是谁不明真相。

正在这时,却听见殿外一通孩童的嚷嚷声,跟着就见刚八岁的王弟子婴,拨拉开阻挡的侍卫,不顾一切地奔进殿来,边跑口中边喊:

“王兄王兄,弟知道一个惊天的秘密!”

秦王政“噌”地从王座上站起来,正要迎上前去阻止,子婴却一头扑上来,双手抓住秦王政的衣袍,一口气道:

“王兄,王兄,长信侯嫪毐根本不是阉侍。这个该死的奴才长期与母、母后淫乱,我听说他还生下个孽子。是可忍孰不可忍!王兄赶紧下旨,我去把这狗东西宰了!叫他五马分尸!”

大殿里立时死一般寂静,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一水儿地脸色煞白,都不由自主把手摸到剑柄上。

嫪毐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但是心照不宣大家都可以维持,一旦挑明了那就得人头落地,血流成河。

有人断定这是秦王政演的一出戏,马上就该是一声喝令,早已埋伏好的武士就会一拥而入,在座的有罪的、没罪的,立时人头落地,血溅四壁,是生是死只在眨眼之间。

此刻,最紧张的却是秦王政。这件事不知在他心中盘桓多少次了,亲娘、吕不韦、嫪毐,还有散布流言等待时机的公叔傒,你动谁?动一个就得连着一串。可是别说动一串了,一个你也动不了。一边是亲娘,邯郸城里七年的生死苦难,秦王政对亲娘感情至深,不能动。摄政大臣吕不韦,满朝文武都是他的人,不敢动。即便是嫪毐,有了封国,有了钱粮兵马,一道圣旨真就能把他办了?单看都城咸阳,负责咸阳宫护卫的卫尉竭、掌管京师的内史申肆、掌握着驰猎军伍的佐弋公孙竭皆与嫪毐来往密切。再看自己身边的人,李斯是吕不韦的门客,熊启、熊卬是宗亲,他们的娘是公叔傒的姑母,这些人究竟谁能信赖?真要下旨拿嫪毐,焉知这些人不是索命的阎罗厉鬼?更有自己的亲弟弟,邯郸城里一起生死苦难的亲弟弟,现在都反叛于屯留了,还有谁能够信任?

不动还能做这秦王,一动可能立刻就会人头落地江山易主!

子婴年幼,哪里懂得这其中的凶险?看着王兄愣在那里不知所措,他便使劲揪着秦王政的衣袍摇晃,口中催促道:

“王兄,你还愣着干吗?千钧一发,赶紧下旨把嫪毐杀了,不然就晚了!”

秦王政低头看了弟弟一眼,想着先给子婴一个嘴巴,呵斥一句“无知童孩休要胡说”,先把这事掩饰过去。可是看着弟弟天真无邪的双眼,实在下不了手。扫一眼群臣,都手按剑柄,似乎就要一跃而起。想想这场灾祸终究是躲不过去,与其懦弱掩饰,不如把心一横,天塌地陷,一起来吧。

他一把握住子婴揪在他衣袍上的双手,使劲掰开捏在手里,故作镇静道:

“寡人也曾风闻此事,不敢信以为真。婴弟既如此说,相国、公叔也都知道了。不过寡人既为秦王,当依律行事。御史大夫安在?”

隗林躬身抱拳道:“臣在。臣御史大夫隗林恭候王旨。”

“寡人弟子婴,举报嫪毐伪作阉侍,淫乱后宫,着卿依律稽查,如实禀报。”

“臣遵旨。”

子婴一听急了:“王兄,千万不可如此,这岂不是打草惊蛇了!不待御史查清,必已大祸降临!”

秦王政心知跟弟弟解释不清,便松开子婴的手,站起身来扫了一眼面前的宗亲大臣,转而对子婴道:

“婴弟,嫪毐有罪无罪,不能由婴弟并寡人一言定断,当以御史稽查举证为准。寡人绝不做那滥杀大臣的齐威王。”

“可那就来不及了!”子婴急得直跳脚。

秦王政故作镇定,一指内史申肆道:“卿刚才所谏甚是。寡人谕旨,立刻征召关内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丁,编成军伍,发往函谷关、武关、临晋关驻守,阻击敢于来犯之敌。”

申肆愣了一会儿,这才突然回过神来,赶紧躬身施礼道:“臣遵旨。”

看着子婴不明就里,还在那里捶胸顿足,秦王政环顾群臣道:“功赏罪罚,秦律祖制。寡人依法办事,悉听天裁。”说完,一挥衣袖,竟撂下群臣径自而去。

望着秦王政的背影,群臣呆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人动弹。

秦王政大踏步往内廷走,昂首阔步,一副视死如归的雄壮。到了内廷门前回身一看,除了熊启、熊卬,御史大夫隗林也跟来了。一看见隗林,秦王政当时就泄气了。他一把拨拉开熊启、熊卬,一把抓住隗林的衣袖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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