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郡摩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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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是战国时期最著名的说客,天下第一名嘴,其丰功伟绩就是凭其三寸不烂之舌,硬是说动了六国君王,同时挂六国相印,登峰造极,古往今来空前绝后。
说客之所以能一时走红,究其根源,是源于人投机取巧的劣性。
列国变法不成,不肯拿刀子剜自己身上的烂肉,眼看着秦国从一个西陲小国日益强大,便想着能有个又省力,又不动既得利益,还能一夜强盛的灵丹妙药。纵横家说客便投其所好,用些耸人听闻的辞藻,佐以海市蜃楼般的美好前景,来忽悠列国君王,谋取富贵。只要列国合纵,便可轻易亡秦。只要亡秦,天下便可太平无事,列位君王便可万岁万万岁。
可是那既是忽悠,便难长久。苏秦虽一夜暴富同时佩六国相印,可是很快便四处不是人了。
列国虽已合纵,可是却没能轻易亡秦。更有甚者,不仅秦未亡,列国之间反倒是不断内讧,相互厮杀。六国心知上当,寻起罪魁祸首,自然是剑指苏秦。眼看着自己吹起的泡沫要破灭,苏秦赶紧想办法补救。可是从哪里下嘴呢?想想赵武灵王新死,赵国正逢内乱,李兑杀了赵武灵王必然惶恐,他便叫下人给李兑送去一封信牍,就八个字:“君有大祸,某能立解。”
信送出去了,苏秦在传舍等着李兑上门下礼,屈身求教。可是一等十来天,没见动静,苏秦把那送信的下人叫来斥责道:
“尔个奴才如此废物,一封信牍如何不能稳妥送达?”
那下人吓得哆哆嗦嗦道:“回主公,奴才送到了。”
“妄言,尔个废物,本公要你送到李兑手中!”
“是,是,回主公,奴才是送到了李兑的手中。李兑接过主公的信牍,还点头叫下人赐奴才酒。”
嗯?苏秦纳闷了,既是收到信了,又事关他的生死,如何一点儿回音也没有?
李兑不着急,苏秦却耗不起。看来这李兑是得势猖狂,若不先下礼见着人,纵有千言万语,纵有将死人都能说立起来的能耐,也无从施展。这么想着,苏秦又亲笔给李兑写下一封卑躬屈膝的求见信,其言道:“洛阳乘轩里苏秦,家贫亲老,无罢车驽马,桑轮蓬箧羸縢,负书担橐,触尘埃,蒙霜露,越漳、河,足重茧,日百而舍,造外阙。愿见于前,口道天下之事。”
信写好了,苏秦自己拿着信,叫下人驾车,亲奔李兑府求见。到了府门前,护卫倒还客气,接过信牍转身进去了,不一会儿出来对苏秦道:
“大司寇着在下回客卿道,先生以鬼之言见则可,若以人之事,大司寇尽知之矣。”
苏秦闻言心下恼怒。所谓“鬼之言”,是个双关语。你可以理解成鬼说的话,也可以是骂人“说鬼话”“鬼话连篇”。
哪有这般无礼的?好歹我也是你赵国的前相国,周游列国都是受上宾之礼的,到你这儿屈身下礼求见一面,还得先承认自己说的都是鬼话?他一怒想拂袖而去,可是想想还是忍忍吧,终是没走。
说客都得有个大多数人所不及的特长,那就是脸皮厚。苏秦心想,赵国如此危难之时,李兑饿死赵武灵王,身陷杀身之祸,若这等天时地利摆在面前,自己都拿不下来,列国也就别再指望了。于是他便咬咬牙,嘿嘿一笑道:
“烦侍者回禀大司寇,苏秦此番前来,正是要言鬼之言。”
侍卫闻言,又进去禀报,不一会儿出来,引着苏秦进去。见到李兑,苏秦上前施礼,李兑也还客气,还礼之后道:“兑不才,洗耳恭听先生说鬼话。”
苏秦强压住心中的怒火,把脸上的笑容振一振,拱手施礼道:“今日臣之来也暮,后郭门,藉席无所得,宿寄人田中,旁有大丛。夜半,土梗与木梗斗曰:‘汝不如我,我者乃土也。使我逢疾风淋雨,坏沮,乃复归土。今汝非木之根,则木之枝耳。汝逢疾风淋雨,漂入漳、河,东流至海,泛滥无所止。’臣窃以为土梗胜也。今君杀主父而族之,君之立于天下,危于累卵。君听臣计则生,不听臣计则死。”
苏秦说完,等着李兑惊慌失措屈身请教,哪知李兑面无表情等了会儿,点点头道:“嗯,好,先生果然是鬼话连篇。受累受累,先生赶紧回传舍歇息吧。”
苏秦被这一句话噎得半天倒不上气来。这时候底下人上来导引,苏秦只好站起来跟着往外走。回到传舍越想越生气,这李兑什么意思?我天下第一说客,口干舌燥说了半天,他是没听明白还是听明白了故作镇定?不能就此半途而废,看来不给他引经据典,把史上惨死的列国大臣给他堆砌一番,这二愣子不知道什么叫怕。
于是第二天苏秦又去求见。跟昨天一样,李兑还是很客气,宾主落座之后,苏秦就开始滔滔不绝,从三皇五帝说起,将列国历代惨死的大臣添油加醋描绘一番,连苏秦自己都被说得一身鸡皮疙瘩,可是看看李兑,还是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就这么着一直说到天黑,苏秦饥渴难耐,李兑却还是活死人一个。苏秦忍不住了,趋前俯身道:
“大司寇,何不着人备宴上酒,你我赵国旧臣新贵痛饮一番,也好替吾王、替大司寇谋划安危?”
李兑还是面无表情,只拿眼睛看着苏秦,一脸的茫然。
苏秦心说这是怎么啦?耳朵聋了没听见我说话?他“嗐嗐”地喊了两声,李兑只跟耳聋一般看着他眨眨眼。
苏秦真火了,冲着李兑大声嚷嚷道:“李兑,尔甚是无礼!”
李兑还是看着他眨眨眼。
“李兑你个混蛋,欺人太甚!”
李兑一脸茫然,又眨眨眼。
“李兑你离死不远了!明天赵王就会把你斩首东市!”
大约是看着苏秦急赤白脸的有些可笑,李兑一脸茫然之外还咧嘴乐了一下。苏秦彻底崩溃了。他“噌”地站了起来,一脚踢开面前的案几,转身冲出厅堂。李兑的侍从一看苏秦怒气冲天要走,赶紧跟着往外送,嘴里道:
“客卿好走,下官替大司寇送客卿。”
苏秦胸中怒气无处发泄,出了门转身冲着那侍从吼道:“尔大司寇实乃白痴,废物!”
侍从好奇,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说客苏秦,如何叫我家主公气成这样?他便絮叨道:“客卿息怒,客卿息怒,客卿何来如此雷霆之怒?”
闻听此言,苏秦一下立住脚,手指厅堂对着那侍从发泄道:“昨日粗谈,尔个白痴大司寇还略有所动。今日本卿引经据典,细说利害,尔个白痴竟然面无表情,遑遑如目不见人、耳不闻声,真正是气煞我也!”
不想那侍从闻听此言,竟然“扑哧”一乐。苏秦气得恨不能拔出佩剑,一剑劈了这奴才。那侍从赶紧解释道:
“客卿恕罪。闻客卿言,卑职想起来了,怪不得我家主公闻听客卿要来,特朝卑职要了两团棉絮。卑职还怪异要棉絮何用,原来我家主公是塞两耳以待客卿。”
“什么?!”闻听此言,苏秦恼怒羞愧,恨不得立时找个老鼠洞钻进去。他立刻回到传舍,收拾车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赵国。
苏秦人虽走了,其故事却在六国风传开来。列国君臣闻听此事,一面瞠目于李兑出此邪招,一面越发地看透了苏秦。骗子一旦被看穿,便失去了神奇的光环,便一无是处、体无完肤了。从这之后,苏秦四处碰壁,最后被齐湣王五马分尸车裂处死,李兑的那两团塞耳棉絮功不可没。
故而后人说起李兑,有两件大事载入史册:一是饿死了一代明主赵武灵王,二是整死了天下第一名嘴苏秦。
2
李兑不是不担心赵王日后翻脸,而是他早已想好了对策。一日上朝,李兑伏地叩首道:
“启禀吾王,臣自沙丘之乱后,日日惶恐,夜夜惊梦,深感罪孽深重。”
赵惠王一听紧张,若是从李兑的角度出发,一了百了的办法就是连赵惠王一起杀了,另立其余赵氏蘖庶公子为王,方无后患。他赶紧安慰道:
“卿何出此言?无有卿忠心义胆,足智多谋,哪里有寡人江山社稷?”
李兑也不谦让,伏地一叩接言道:“臣虽披艰历险得保吾王江山社稷,可是臣却无颜见先王于九泉之下。臣请吾王开恩,贬臣全家宗亲三族于代郡,世代为先武灵王守陵,以赎前罪。”
赵惠王赶紧安慰道:“卿万勿如此自责。人固有一死,寡人父王亦不能免。卿安朝廷定社稷有功,断无贬黜之理。”
无论赵惠王如何安慰说好话,李兑就是伏地不起。相国赵成在一边看出了名堂,李兑不是谦虚,那是真心要如此,他便插言道:
“王,司寇真心如此,也是对先王的一片忠心。王不如准了他,以全其忠心美名。”
赵惠王将信将疑地问李兑:“卿真心如此?”
“吾王在上,臣岂敢诳言?”
“可是代郡穷乡僻壤,塞外寒风凛冽,寡人如何忍心叫卿世代居如此之地?”
“臣谢吾王恩典。若得吾王恩准,臣感激不尽,叩谢隆恩。”
赵惠王一看,这都叩谢隆恩了,不敢驳了李兑的面子,便又安慰了几句,这才下旨恩准。
王旨一下,文武大臣中不明就里的都以为这是赵惠王要寻仇整治李兑了。那些忠心于赵武灵王的大臣都在心里暗暗击掌,等着赵王下一步把李兑斩首灭门夷三族,那些念李兑好的大臣则都忍不住替他捏了一把汗。
可是这之后却一切风平浪静,再也没有因此掀起一丝涟漪。两拨人都不解李兑何以要自贬如此,赵惠王又为何按兵不动没了下文?
原来,这李兑真正是深谋远虑。眼看自己年岁不小了,赵惠王还年轻。自己任职大司寇多年,王亲国戚有那胡作非为之人,难免没有仇家对头,一旦自己死了,必有大臣去赵惠王跟前挑拨离间。就杀父之仇这一样,赵惠王无论是出于孝敬还是自尊,心中的仇恨还不一点就着?李氏焉能不被灭族?
代郡是个特殊的地方,虽是赵国疆域,却四面环山自成一体,北边还挨着匈奴,真正是易守难攻,进退自如。
代郡东南两面是太行山,西面是恒山,北面是熊耳山,中间一块盆地,一条桑干河、一条浑河汩汩流淌,自成一体,有吃有喝。
代郡最初也是一个独立的诸侯国,史称代国。当年赵国想要吞并代国,多次发重兵围攻,就是因为代国地理位置独特,所以赵国久攻不下,死伤惨重,最后是赵襄子一朝使了个阴招,这才得逞。他先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代王做夫人,然后邀请代王一起去代郡游山玩水。代王新娶了强大邻国的王姐,自然不敢怠慢,便毫无防备地领着赵襄子各处游玩,不分彼此。
这日游玩到西边夏屋山下的行宫,赵襄子突然客气,说是一路总是劳烦代王提供饮食,不曾让代王尝尝赵国的美食,今日要让自己的御厨做一桌赵国美食,答谢代王。闻听此言,代王自然不便谢绝,也没生疑心。于是赵襄子便叫一干厨师仆役替换了代王的人,名义上是做饭,实际上是控制了整个行宫,准备朝代王下手。
当晚一切就绪,宾主相谈甚欢,携手入席。赵襄子的一干仆役上来,手持铜壶给宾主斟酒。代王正笑嘻嘻举手示意,以表敬谢,却不想赵襄子使了一个眼色,接着所有的仆役都齐刷刷地举起手中的酒壶,借着其中美酒的重量,使足了劲,一起朝代王并代国一干文武大臣的脑袋猛砸下去,当时只听“嘭嘭”几声,顿时脑浆飞溅,鲜血横流。代王并代国的大臣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只摇晃了一下身躯,便都一头栽倒在地。
有一个将军身强体壮,脑壳儿硬,砸他的赵国仆役一铜壶下去。那将军的脑壳虽被砸得豁开了一个洞,他却没有立时脑浆迸裂倒地身亡。只见他努力睁了睁眼,顶着被砸破了的脑袋,抬手把糊在脸上的脑浆骨血抹了一把,嘴里骂道:
“他娘的……如何把这肉、肉汤,扣、扣在本将军的脸上,甚是……该……死。”说着话,他就要伸手摸腰间的佩剑。
赵襄子看了不敢大意,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猛一下将其磕在案几上。身边的一个侍卫看见了,赶紧递过来一把酒壶。赵襄子举起酒壶,使足了劲朝那将军的脑袋猛砸下去。就听“铿”的一声,竟把那酒壶磕扁了。赵襄子顺手拔出那将军腰间的佩剑,在那将军头上、脖颈上一通乱杵,直到割断了脖子提起了人头,这才撒手。
看看死了的代王并文武大臣,赵襄子恨那仆役失手,随手一挥,便把那仆役的脑袋砍了下来。
整个房间里到处是瘫倒的尸体,虽还有人使劲抽搐口吐血沫,没有完全咽气,但活转过来的可能性定是没有了。于是赵襄子一声令下,使臣飞驰而出,早已埋伏好的赵军连夜出击,很快便占领了代国各地。
就这么着,赵国吞并代国,设为代郡。
赵襄子的姐姐代王后,闻听弟弟用这等卑鄙残忍的手段杀了自己的丈夫,悲痛欲绝,立时就疯了,从此便整日在代郡治所的街衢游走哭嚎。
由于心疼难耐,心碎难解,代王后一边痛哭,一边拔下头上的发笄往自己的心疼处扎。巴掌长的发笄一时扎不死人。一连几天,只见一个女人披头散发游荡在代郡街衢,胸口的衣袍满是破洞,血迹斑斑。哭到伤心处,那女人就把手中的发笄狠命扎向自己的心口,顿时鲜血涌出,血洒街衢,那凄惨的哭声叫代郡的百姓不忍听闻。
有人把这事报与赵襄子,他便派了个使者并几个军卒,让其把他姐姐弄回邯郸。
使者在代郡街衢拦住了代王后,跪伏于地,宣明王旨。代王后一声冷笑,有气无力地回道:
“我亲弟杀了我亲夫,妾生不屑见亲弟,死无颜见亲夫。尔等要是还有一丝人性良心,助妾一死,也不枉为人。”
那使者一听这话,吓得跪伏于地,不敢抬头。
代王后哀嚎一声:“夫王——!”复又把那发笄向自己的胸口猛一使劲扎了下去,岂料这一下竟扎中心脏,顿时一股鲜血喷涌出来,溅了使者军卒一脸一身。代王后摇晃了几下,终于一头栽倒在地,下到九泉追寻她枉死的夫王去了。
趴在地上的使者看着代王后死在面前,拿手一抹头上脸上代王后的鲜血,一时可怜代王后,心觉再无勇气回去侍奉行此恶行的君王,便也拔出腰间的佩剑,架在自己脖子上一抹,一头栽倒在代王后的身旁。
代地的百姓可怜代王后不幸,感念使者忠勇,便把代王后葬在代郡鸣鸡山的山腰上,把使者葬在山脚下,叫主仆二人九泉之下赶路去见代王有个伴儿。代地百姓从此改称鸣鸡山为摩笄山,以纪念代王后摩笄而死。
有了这等事端,代郡的百姓对赵国、对赵王便有一份难以除去的隔阂。加之代郡靠近匈奴领地,代民难免不沾染上匈奴的彪悍。故而赵国虽然吞并了代国,却始终难以将代郡完全融入。历代赵王轻易不敢去代郡巡视,而那封往代郡的赵室宗亲,去了之后不是想法收复代民,反倒是刻意笼络,对朝廷反而有份不逊。
李兑一族奉旨迁往代郡后,为保子孙平安,又使了一招,要子侄全都入军行伍,一旦朝中有变,能打就打,不能打可以亡走匈奴,如此便不会有灭门之忧了。
有了这前因后果,便不难理解赵王偃何以一闻李兑便头摇脸白了。
李兑这等睿智冷静又不循常理的另类异种,竟生了个机灵的幺子,幺子又娶了个匈奴混血的小妾,生了个儿子便是李牧。
3
赵王偃与乐闲议论上将军人选,不料消息传到赵牧耳朵里,赵牧立刻就闹了起来。
当初与魏无忌翻脸,是我赵牧干出来的事情;进攻繁阳一举掐住了魏无忌的脖子,也是我赵牧的功劳;乐闲全取河内的计策,最初也只有我赵牧力挺;还有你赵王做太子的时候,我赵牧就是死党,鞍前马后奔走护驾,你这才得以继位贵为赵王。到现在,就把我赵牧一脚踢一边去啦?
赵牧一怒之下闯进王宫,朝赵王偃嚷嚷一通,出来之后又放出狠话:“没我赵牧,别说攻燕不能胜,他赵王的王位都坐不稳。”
赵王偃闻报大怒,当时就要杀赵牧。
乐闲赶紧劝道:“启禀吾王,大战在即,师未出而先斩猛将,不吉。”
“哼,什么猛将,老上卿休要抬举他。这个赵牧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前番他擅自胡为,几坏寡人大事,要不是老上卿苦谏……”
“吾王圣明,吾王息怒。臣料赵牧经前番兵败,必能幡然悔悟,从此尊王从旨,再不敢胡为。”
原来,这赵牧仗着自己是赵王偃做太子时的哥们儿,又是宗亲马服侯赵奢的儿子,便随心所欲,胡作非为,至前番攻击魏无忌先胜后败,差点儿闯下大祸。
前番赵牧攻占繁阳包围安阳,切断了魏无忌的补给和退路,魏无忌慌忙退兵,秦将蒙武、麃公一路猛追。此时赵牧本该全力攻城,夺取安阳,顺势夺取魏国的河内之地。可是,这赵牧一路攻城略地未尝败绩,他便一时性起,心说趁着魏无忌败退,何不渡河南下,一举攻占大梁灭了魏国,威震列国,青史留名?不抓住这天赐良机,万一叫秦将蒙武捡了便宜,岂不冤哉?于是他也不上奏请旨,就自作主张,把包围安阳的军队分兵一万五千人,命他们南渡河水,攻占平邑以为根据地。待自己攻克安阳后,也渡河南下,两路夹击攻克大梁,一举书写史无前例、以少胜多的伟大战绩,叫那孙子、吴起等一干名将都甘拜下风,从此青史留名,成为天下第一名将。
赵牧那儿尽打自己的如意算盘、做白日梦,哪知一万五千人马渡过河水,便在平邑城下攻城受阻。几天之后,大梁发兵来攻,赵牧这一万五千人腹背受敌,粮草断绝,援兵无望。想要突围,三面是魏国的城邑,北面是河水。想要投降,魏军心怀新仇旧恨,投降后必是生不如死。结果,这一万五千赵军饥寒交迫,绝望苦斗。这时候,魏无忌率领的败军也退回了大梁,魏王发兵数万一拥而上,只半天的功夫,就把赵牧的人马杀得干干净净,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赵牧闻讯,气急败坏,要亲率主力南下复仇,却不料安阳城里的魏军又发动反击,只一个冲锋便击溃了围城的赵军。赵牧心知回天乏术,只好落荒而逃,败回了邯郸。
安阳离邯郸也就一百五十里,中间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赵国的大军还远在上党河东,若安阳集合周边几个魏邑的兵力拼死突击邯郸,搞不好赵国就要阴沟里翻船了!
赵王偃闻讯暴跳如雷,当时就要杀赵牧。乐闲苦谏救急解难要紧。赵王偃这才撂下赵牧,赶紧派人疾驰上党,命坐镇长平的庞煖火速发兵回击。庞煖遵旨东进,星夜兼程,这才按住了安阳一带的危急,接着用了半年的时间占领安阳,扫荡魏国河内城邑,才有了今日的大好局面。
想起这事,赵王偃更加坚定了用庞煖的决心。碍于乐闲的情面,也想显示自己贤明仁义,他便按住心头的愤怒,朝乐闲一笑道:
“老上卿总是袒护赵牧,叫寡人无奈。也好,集思广益,兼听则明。不如寡人召群臣殿议,叫庞煖、赵牧并群臣,各陈攻燕方略,寡人择善而从,任人唯贤,如何?”
“吾王圣明,臣拜服。”
4
王旨一下,赵国文武大臣齐聚大信宫正殿。一通鼓乐之后,群臣山呼万岁,赵王偃环视群臣,然后高声言道:
“各位爱卿,自寡人即位以来,蒙上天恩宠,祖先庇佑,赵国开疆扩土,民富国强,败强秦,虏韩魏,离全取河内、傲视列国只一步之遥。寡人殚精竭虑,不敢有一时的偷安享乐。今寡人决定,发兵攻燕。各位爱卿有何高见?寡人将择善而从,举贤任能,众爱卿都请畅所欲言。”
群臣伏地叩首:“吾王圣明,礼贤下士,任人唯贤,尧舜不及也!”山呼声毕,群臣都不说话。
原来,一落座群臣就都看明白了,虽说王叫畅所欲言,可是庞煖、赵牧单坐于群臣之外、章台之下,明摆着是他俩主讲。群臣都拿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看。
赵王偃见群臣不说话,便一指赵牧道:“赵牧,卿对攻燕有何高见?”
赵牧本就无谋,又有怨气在胸,便一梗脖子道:“燕国乃我手下败将,王运筹帷幄,臣遵王旨冒死杀敌便是。”
赵王偃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庞煖:“庞爱卿?”
庞煖伏地叩首道:“臣遵旨。臣愚陋,一点拙见,只抛砖引玉也。”
“卿但讲无妨。”
“臣遵旨,臣斗胆,臣谢吾王恩准。”庞煖清清嗓子,正正架势,这才从容道:“古人云,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若论攻燕,臣意兵分三路,南线十五万人马主攻,效先王攻燕相栗腹之进军路线,集兵于邯郸,然后一路北上,过巨鹿、鄗邑、宋子,攻曲逆,而后切入燕国。第一阶段目标是攻下武阳城。北线五万人马,效先王出代郡越太行,夹击武阳,协主力达成第一役战略目的。中军十万人马,拖后策应。”
庞煖的这个战略计划事先曾汇报过赵王偃,正合圣意,所以庞煖话音刚落,赵王偃就点了点头。然而此时老臣庆舍直起身来质疑道:
“臣不解为何要攻武阳。中军十万人马拖后如何策应?为何不从中路一举突破,如攻武遂等,岂不便捷?”
庆舍是老将,参加过邯郸大战。当年廉颇突破沙河时庆舍是先锋,包围迫降秦将郑安平,击败秦上将军王龁,庆舍都立有战功。他一说话,群臣便有人附和。
赵王偃赶紧拿目光看庞煖,庞煖不慌不忙徐徐道:“老将军言之有理。然决胜一场战役与灭亡一个大国目的不同,战法亦必异也。”
群臣闻言,都噤声待听。
“燕国乃战国七雄,万乘大国。要想吞并这等大国,不可能一蹴而就。”
庞煖看看赵王偃,见其点头赞许,又转头看看群臣,也有人附和。他便接着道:
“昔日先武灵王灭中山,花了近十年时间。中山这等小国,土地人民不过燕国十分之一耳,英明神武的先武灵王,尚且花了十年时间。何以如此?皆因灭亡一个国家与打胜一场大战根本不同。灭亡国家,每攻占一座城池都得分兵把守。遇有燕民反叛,需有足够的兵力镇压平叛。如此一来,我军越是向纵深推进,便会越是兵力不足;越是向纵深推进,补给亦会越发困难。故而中军须留十万人马以为策应。”
他又抬头看看赵王,环顾群臣,才又接着道:“为何要先攻武阳?吾王圣明,列位明鉴,列国不能不防。我军不断攻城略地,列国必不会坐视不管。一旦列国合纵来袭,我军兵源补给必然断绝,必得有一个就近且可靠之据点可以征伐燕民,夺取燕财,如此,才能保证攻燕于兵源和粮草上自给自足,故而必先下武阳。而武阳几度易手,民心浮动,若我军占领后施以恩惠,便可为我所用。如此才能一举两得,既扼守了咽喉进退自如,又集兵聚财可以久战,最终灭亡燕国。”
庞煖一口气滔滔不绝,群臣有人点头称是:“有理有理,这就叫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高见高见,以燕之民夺燕之地,以燕之财亡燕之国。果然高明。”
赵王偃闻听殿下议论声,点点头,心里很是满意。他看了一眼乐闲,心里道:老上卿看看,寡人看重的人才不会有错的。
武阳城西北紧挨着太行山脉,向西是太行八陉之一的蒲阴陉,有自古就赫赫有名的紫荆关,扼守着赵国并匈奴进入燕国的主要通道。
“陉”,意指山脉断裂处。绵延数百里的太行山脉共有八个大的断裂处,可以贯穿东西,故称“太行八陉”。
武阳城据此咽喉要地,不免商贾云集,财富货丰。得一武阳,可抵燕国十分之一的赋税收入。故而燕国虽守不住武阳,在此吃过很多苦头,可是只要有人一煽呼,历代燕王都忍不住蠢蠢欲动。赵国自然也要夺取武阳,钱财是一个方面,更因为夺取了武阳就是夺取了燕国的国门,代郡的骑兵策马南下,便可一路无阻了。正因为如此,使得武阳城在燕赵之间反复易手。
武阳最初是燕下都,后来被赵国夺取,并一度赐封给秦国的降将郑安平。郑安平得封武阳侯不到一年,便暴病而亡。跟着燕王喜继位,他意气风发,要发兵攻赵一展宏图,相国栗腹一路南进夺回了武阳。可是不到半年,廉颇反击,杀栗腹围蓟都,又把武阳夺了回去。这之后,秦将蒙骜进兵河内,占领了赵国的晋阳,并夺取了整个太原郡,魏无忌说动赵王丹合纵击秦。为了安顿后方,利诱燕国合纵,赵国主动把龙兑、汾门、临乐等城池送还燕国,燕国也许诺武阳等城归赵,从此再不反悔。
可是列国之间终究是此消彼长,不可能有“再不反悔”这等事情。
后来赵魏联手攻击秦将蒙骜,南渡河水兵临函谷关,秦上卿蔡泽出使燕国,在地图上给燕王喜一比划,让他看赵国亡秦之后何等了得,到时候灭燕国定会如拂灶尘?燕王喜受此惊吓,不敢坐以待毙。趁着赵魏反目以及赵国两个相国大打出手之际,他便一面撤回质子燕丹,一面发兵击赵,燕国又夺回了武阳。
却说赵王偃与群臣殿议攻燕方略。看着自己认可的方略得到了群臣的赞同,他很是满意。转头再看看蔫头耷脑的赵牧,这还有什么说的?他便一拍御案道:
“庞爱卿言之有理,寡人圣意已决,委庞爱卿为上将军,统兵攻燕。”
“臣遵旨。”庞煖伏地叩首。
“吾王圣明!”群臣山呼。
赵王偃看看赵牧还梗着脖子,想到乐闲的担忧,便有意安抚赵牧道:“大战在即,必得小心谨慎。马服侯赵牧数与匈奴并秦人恶战,刚毅勇烈,知兵善任。委赵牧参军。赵牧,卿替寡人运筹划策,阵前监军,寡人始得放心。”
赵牧拉着脸,抱拳一揖道:“臣遵旨。”
赵王偃心里恼怒:寡人都这般下礼了,尔还是一副死脸,行啊,等着瞧吧。赵王偃站起身来,将殿下群臣环顾一圈,一挥衣袖道:
“各位爱卿,大战一开,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各位爱卿务必齐心协力,助庞爱卿旗开得胜,助寡人成灭燕大业。赵国开疆扩土,寡人才好给各位爱卿进爵益封。赵国富裕强盛,各位爱卿才能世代富贵。”
群臣都伏地叩首:“臣等遵旨!臣等必齐心协力,为吾王驱遣,为赵国开疆扩土。吾王万岁万万岁!”
一切停当,群臣退朝。
庞煖立刻升上将军帐,调动大军准备向东进攻。然而,大军未出,就先闹出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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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这日庞煖升帐,任命扈辄为南线裨将,统帅主力十五万,主攻武阳。扈辄领命,没有二话。
跟着,也不知是赵王偃暗地有旨,还是乐闲有先见之明,这庞煖竟然任命赵牧为北线裨将,统领代郡五万骑兵,协助扈辄夹击武阳。话刚出口,赵牧大怒,“噌”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大喝一声:“牵我的马来!”随后掉头冲出大帐。
侍卫牵马过来,赵牧翻身上马,猛抽一鞭,驰出中军大帐,直驰进邯郸城,一头扎进赵府,再也不问军中之事了。
庞煖还未出兵,先就遇下属抗命,想想这事得禀明吾王,若不使点手段,焉知打起来哪个裨将校尉会再生出什么幺蛾子?这么想着,他便也撂下军中之事,带着几百护卫驰进邯郸城,向赵王偃告状。
赵王偃闻报大怒。转了一圈,他还是强压住了心中的怒火,把跟前轮值的几个内侍中郎扫了一眼,挑了个最会说话名叫郭开的,拿手朝殿外一指道:“你,去替寡人宣赵牧来。大战在即,身为参军,如此蛮横使性,何以如此?尔去告诉赵牧,叫他想好了,来跟寡人说清楚,若是说不清楚……”赵王偃转一圈,郭开还趴在地上等着。赵王偃回头看了一眼,大喝一声:“速去。”
“奴才遵旨。”郭开退出殿外,飞也似的奔去传旨。没多一会儿,郭开灰头土脸地转了回来:“启禀吾王……”
“人呢?”
“启禀吾王,马服侯言,重病卧床,无法效命。”
赵王偃一拍案几,难以再忍了。前番廉颇、乐乘就轻慢寡人,不听招呼,相互攻伐,弃军亡走。本该灭门夷三族,可是寡人忍了。好歹这是先王旧臣,战功显赫。如今你个小小的赵牧,竟然也敢跟寡人撂挑子甩脸子?寡人做太子时,尔等就没大没小,尊卑无序,寡人不跟尔等一般见识。如今寡人继位为王,圣旨在上,大战在即,你赵牧不说替寡人分忧,效命沙场,反倒是轻慢寡人,反了你了!
这帮将军甚是可恶,如今要不杀个将军镇压一下军中的嚣张气焰,今后还不翻了天?于是他大喝一声:“来人啦!”
“奴才在。”
“赵牧抗旨,传寡人谕旨……”
乐闲在一旁看了,心知这就是要杀人了,不待赵王偃一个“杀”字出口,他赶紧上前拦住:“启禀吾王,臣有一言。”
赵王偃瞪了他一眼,心中不悦,却强忍住了。毕竟是乐闲为赵国描绘了宏伟的蓝图,而且那蓝图不是海市蜃楼,只稍一实行已经是获利颇丰,前所未有。故而赵王偃忍了忍,强压住心头的不悦对乐闲道:
“老上卿何言?请赐教。”
“启禀吾王,大战在即,正是用人之际。代郡塞外骑兵,乃先武灵王历练出来的精兵,非精通骑射之人不能统领。赵牧常守代郡,精通骑射,父兄又有功于赵……”
“有功于赵,精通骑射,就能居功自傲抗旨不遵?前番他就胡作非为,差点坏了寡人的大事。这等桀骜嚣张之匹夫,若不严惩以儆效尤,便是下一个廉颇、乐乘!”
乐闲待要再劝,可是赵王偃新仇旧恨,加之又要杀将树威,这次是无论如何也按不下去了。不管乐闲如何劝说,赵王偃心头一个“杀”字就是遏制不住。
要说与列国诸王比起来,赵王偃应该算得上是绝好脾气的宽仁君主。本就生得圆乎乎的脸,加之心里想着要做礼贤下士的贤明君主,所以平时总是挂着笑容,有什么不快也总是努力压在心里。做太子时,一帮侯子没大没小,倒是无大碍。可是做了赵王就不一样了,国家大事,君王威严,不是总能用礼贤下士来摆平的。侯子臣下也不是人人都能把握分寸,有人就是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想到这层意思,又见赵王偃提起乐乘,乐闲便没敢强谏。
最后还是赵王偃自己想通要开恩,便转头对趴在地上的内侍中郎郭开道:“传寡人旨,赵牧前番欺君擅为,致军大溃,今又抗旨,本该枭首夷族。念其父兄有功于赵,赐死,着赵牧自裁,准其子嗣承继爵号。”
“奴才遵旨。”
圣旨一下,满朝皆惊。赵牧七十岁的老娘闻讯,跑来王宫哭着哀求,叫赵王偃一道谕旨给挡了回去,连王宫的大门也没进得去。可怜马服侯赵奢的两个儿子,一个因赵王丹用人不当而战死在长平,一个因赵王偃杀将树威被赐死在邯郸,可悲可叹。倒是赵牧有个儿子名叫赵亥,后来在秦王政麾下因战功得赐封伦侯,封妻荫子,颐养天年,此是后话,到时再叙。
赵王偃杀了赵牧,一解长久以来憋在心头的怒气,又震慑了一班侯子、将军,一日临朝,俯视群臣,第一次有了君临天下的快感。可是这头儿心是放下了,舒坦了,那头的心不免又提了起来,因为北线裨将还没有合适的人选。
赵王偃想用庆舍,庆舍毕竟年纪大了,做骑将不合适,而且资格又老,别再闹出什么事来。庞煖提了几个人选,可是赵王偃没听说过这些人,不放心。这等大战,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他便又问乐闲。
“老上卿,庞煖荐了几个人,老上卿替寡人从中简拔一位。”
乐闲看了看,抱拳施礼道:“启禀吾王,依臣言,他们皆不如李牧。”
“老上卿这等有把握?”
“臣不敢,全凭吾王圣断。”
赵王偃想想,也好,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寡人为赵王,是得简拔自己的人才,别总在父王那帮旧臣中划拉。于是赵王偃下旨,将李牧连升两级,提拔他做北线裨将。他倒要看看乐闲荐人准不准,看看李牧能不能破敌立功。
6
李牧在代郡戍边,突然接到王旨,紧跟着上将军庞煖的将令也到了,命他率军疾驰武阳,配合南线主力侧击攻城。看看赵王圣旨,复又看看上将军令,李牧却按兵不动,只给庞煖回了一封信:
“末将李牧禀上将军,军令已悉,本当从命,怎奈代郡春荒,草料无措,军不敢行,恕难从命。”
信写好了,李牧叫一个小校飞马送与庞煖。
李牧的中军校尉看了担心,悄声劝道:“将军,末校听说,前番马服侯赵牧不从上将军令,已被吾王下旨赐死。赵牧可是王族赵奢之子,将军如此……”
李牧摆摆手:“无妨,我李牧一颗人头,买不来五万匹好马。”
中军校尉心说:这是哪儿跟哪儿啊?李牧终是不理,叫那送信的小校快去快回。中军校尉心里担心,嘴上没说:这小校去了,哪里还回得来呀?
果不其然,李牧派去送信的小校,带了几个军卒十来匹马,换着马日夜狂奔,用了两天时间来到庞煖的中军大帐,呈上李牧的信牍。庞煖一看,当时大怒,把那木牍扔在地上,大喝一声:
“反了你了!来人啦!把这几个军卒押起来!”
庞煖的护卫一拥而上,当时便把那小校并帐外伺候的军卒都按倒在地,五花大绑押起来等候上将令。
庞煖气哼哼,心说这李牧真乃狗胆包天!吾王已经杀了赵牧,他居然还敢抗命。
看来,这代郡骑兵都是赵武灵王并那反贼赵章练出来的邪种,本上将军要不也杀个将军什么的,否则怕是调不动这塞外骑兵。赵牧是宗亲,本上将军杀不了,你个小小的骑兵都尉本上将军还杀不了吗?
这么想着,他就派了一个校尉带上二百人飞驰代郡,叫李牧来中军大帐计议军事。他怕李牧疑心不来,又给李牧回了封信:
“将军所请尽悉,粮饷事宜均已齐备。王旨在上,令将军速来中军,议事领饷,军务紧急,不得滞延。”
看着校尉一行二百来人上路了,预计三四天的路程。可是,一干人一去二十来天却音信全无。于是庞煖料定,必是自己的人张扬上将军威严,叫李牧一怒之下给杀了。想想他大父,赵武灵王都敢给饿杀了,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正在这时,南线裨将扈辄的战报到了。
扈辄的前锋已经攻入燕国境内,推进到了武阳城下。扈辄立功心切,不等北线合围,便向武阳城发起了进攻,可是攻城十余日,却未能得手,伤亡不小。
庞煖一气之下,大喝一声:“来人!”
“末校在。”
“去,把跟随李牧抗命的那几个卒伍都拉出来斩了!”
“末校遵命!”中军校尉退出去,一声令下,李牧派来送信的小校并几个军卒便被砍了脑袋。
看着一溜七八个血淋淋的人头,庞煖怒气难消,一头骂李牧混蛋不从将令,一头骂扈辄无能,连个武阳也攻不下来。一通骂完,自己却有些心虚了。
庞煖过去一直在廉颇手下为将,一个特点就是忠心从命,努力完成任务,遇事请示汇报,不管对错,就是谁官大听谁的。虽说庞煖跟名师学过兵法,可那就是纸上谈兵而已,鹖冠子自己没一天带兵打仗的经历。庞煖前番在河东大胜魏无忌杀敌无数,靠的并不是才能,而是运气和出其不意。故而,此时他一看扈辄受挫,李牧拒不从命,竟然还杀了自己的使者,一时有些头大。
庞煖赶紧撂下手中的事情,带着一干随从离开中军大帐,驰往邯郸向赵王偃告状去了。这叫丑话说在前头,预先做好埋伏。万一将来攻燕失利,不用多说,赵王自然就会想到,那是扈辄无能、李牧抗命贻误战机所致。
7
庞煖进了邯郸,叩见赵王,行完大礼一通学说,赵王偃一时六神无主。怎么又来了?难不成这是第二个赵牧?
一干文武大臣看着赵王偃不说话,便纷纷七嘴八舌分析进谏。
“启禀吾王,以臣之愚见,李牧不该抗命。吾王擢拔他连升两级,他应该感恩戴德,为吾王效死杀敌才是。”
“唉,塞外将伍素来桀骜,先王胡服骑射,一干将伍好样没学着,反倒是学了胡人蛮野不遵礼仪,唉!”
“启禀吾王,臣请吾王立刻下旨,严责李牧,以儆效尤。”
赵王偃听着这些废话,心中一股怒火按捺不住往上拱。以他的性子,恨不能立刻把李牧也杀了,可是你不能总杀人玩吧。武阳的战事怎么办?进攻燕国才刚刚开始就出师不利,这要是连斩两员裨将,以后怎么办?
他把目光看向乐闲:“乐上卿,武阳久攻不下,李牧居然杀上将军的使者,卿有何高见啊?”
乐闲听出赵王偃话里有话,这是强压着怒火给自己面子。他心下怪异:上令下行,服从命令乃将伍天职,就算李牧再怎么狂妄蛮野,也万没有杀庞煖使者的道理啊!
心里想着,乐闲口中支吾道:“啊,启禀吾王,臣以为,此事蹊跷。吾王问如何攻克武阳,李牧为何抗命,臣以为……”
他这儿正支支吾吾,突然一个内侍一头撞进来,伏地叩拜:“启禀吾王,攻燕捷报。”
赵王并群臣一听这话,为之一振。
赵王偃赶紧问道:“什么捷报?”
庞煖赶紧进言:“必是扈辄攻克了武阳。”
赵王偃拿手一指:“快禀。”
那内侍趴在地上回道:“奴遵旨。启禀吾王,是李牧攻占了方城。”
“嗯?”赵王偃环顾群臣,看看庞煖,复又看看乐闲,半天没回过神来。
文武大臣也觉得奇怪:方城离武阳好几百里,李牧怎跑到那儿去啦?是我赵国的李牧吗?是那燕国的方城吗?
乐闲赶紧示意内侍中郎,把那捷报简牍拿过来呈给赵王。
郭开奔下章台,接过简牍,双手捧着登上章台,跪地呈上。赵王偃接过打开一看,是庞煖的中军校尉发来的捷报。扫一眼,他不敢相信,复又一字一句看过去,仍然不敢相信,最后忍不住一字一句念出声来:
“禀上将军并上呈吾王陛下,李牧自方城奏捷,所部已克武遂、方城,距燕蓟都八十里。”
庞煖一听,忍不住嘟囔道:“胡言!必是中军校尉笔误。”
赵王偃十分惊讶,抬头朝庞煖明知故问道:“哪个方城?”
庞煖赶紧伏地叩首:“启禀吾王,燕国只一个方城,在武阳东北二百余里,位距燕蓟都以南八十里。”
“李牧已经深入燕国纵深,离燕国都城只有八十里啦?”
“臣不知,臣不敢妄言。”
“如此说来,燕南长城已被我军突破啦?”
“臣离开中军大帐前往邯郸时,李牧还在代郡按兵不动,拒不从命。臣料必是其犯下大不敬之罪,心下惶恐,故谎报战功,哗众取宠。”
赵王偃看看庞煖,复又看看乐闲,心里琢磨:这头庞煖还状告李牧杀了使者拒不从命,李牧怎么会转眼跑那么老远,还攻城略地。他又没长翅膀,又不是神兵下凡。
可是反过来一想:李牧一个小小的裨将,怕是不敢撒这等弥天大谎。若是边境城邑,你可以谎报战功,今日说攻下了,明日又丢了,好糊弄。可方城乃燕国纵深,紧挨着燕国都城,方城一丢,燕国朝野必然震动,列国在蓟都的那些个质子、商贾不可能没一点儿说法,撒不了谎。
难道是庞煖的中军校尉捕风捉影?可是看这捷报的口气,分明是李牧写来的,庞煖的中军校尉只是转了一道手。小小的中军校尉,如何敢空口白牙地伪造李牧战报,欺君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