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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作者:程步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4:23

谣言

1

李牧没撒谎,更没有杀庞煖的使者,写信给庞煖说实难从命,也不是什么狂妄蛮野,故意抗命。

代郡与邯郸中间隔着太行山脉,虽只一山相隔,气候却相差很远。此时是三月,太行山脉阻挡了漠北的寒气,邯郸大平原早已是春暖花开,草滩禾苗满眼碧绿,可是代郡却还是一片萧瑟,草木枯黄,气温在冰点上下徘徊。

李牧驻防代郡的北沿,屯兵于雁门山南麓的高柳,此处更是天寒地冻,河面还没解冻。此时要集结骑兵奔赴武阳,光这几万匹马的草料就没法解决。去年冬天贮存的草料差不多已吃完,地里的草还没长起来,那沿途的太行山、军都山更是荒山秃岭,走三天马就得饿死。

庞煖派来的使者一入太行山,便知道这不了解地理气候的坏处了。一行人马是带了人的干粮,可是却没给马备下草料。平原地带人烟稠密,没有这个问题。跑一段停下来休息,马可以啃啃青草,晚上打尖自有人喂马。可是太行山杳无人烟,又都是山崖石滩,连个枯草也没得啃。一行人一路饥寒交迫,最后不得不下马步行,还得使劲拉着饥饿的马往前走。原本骏马疾驰一天可走二百里,结果此刻比人走得还慢,一天二十里都走不到。马实在是饿极了,好不容易见到苔藓、枯草啃点,总算是没被饿死。

一行人到了李牧军中,呈上庞煖的将令。李牧一看就知道,庞煖误会了。

李牧说草料,庞煖却写作粮饷。李牧摇摇头。他叫我去中军议事领饷,定是认为我李牧是认钱谈条件拿好处了。

李牧把信牍放在案几上,对来人装傻道:“本将军知道了,尔等可速返中军,回禀上将军,就说李牧随后就到。”

一听这话,庞煖的校尉苦着脸道:“回将军,我等怕是还得求将军相助。”

“是吗?何事要本将军相助啊?”

“回将军,我等坐骑多日未得草料,早已无法骑乘,还请将军借我等四百匹马,备足两百匹马的草料,才好回中军复命。”

一听这话,李牧苦着脸道:“马倒是有,只是也都多日未得草料,借与尔等,怕也是无法骑乘。”

庞煖的校尉不信,李牧就领着他走出大帐,一指远处,果不其然,荒滩上散落着百十来匹马,远远一看,都饿得皮包骨头。李牧又领着他往草料场转了一圈,果然都只有空空如也的草棚子,草料早已被吃光。

庞煖的校尉哭丧着脸道:“这可如何是好?上将军将令我等不敢违拗。”

李牧道:“若尔等实在着急,不如徒步回返,比拉马走得快。”

一听这话,庞煖那校尉并手下人恨不得躺地上打滚哭一场。徒步回去?高柳离庞煖的中军大帐四五百里,走到猴年马月?

李牧一看,扬扬眉毛,一咧嘴角安慰道:“无妨,再过半个月,草就长起来了,到时候骑马疾驰,比现在就走还来得快。”

说完,李牧叫手下人安排酒宴给一干人洗尘。一顿饭吃吃喝喝,一干人醉倒了睡了一觉,第二天中午起来,接着吃午饭。就这么着,一干人便在李牧的军中住下了,白天无所事事,天天趴在地上,扒拉冻土干草茬子,盼着赶紧出新芽长绿草,好回去复命。

这段时间,武阳的战报不断传来,扈辄攻城不下,伤亡不小,李牧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着急。

又过了七八天,一股暖流飘来,跟着下了一场蒙蒙细雨。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李牧就起来了。他走出大帐往远处一看,嗬!原先灰黄一片的原野,一夜之间披上了一抹绿色,鹅黄嫩绿,煞是喜人。李牧蹲下身来,扒拉开去年的枯草茬子,拿手揪起一撮新芽在手里比了一下,连带埋在土里的,已有一寸多长。搁在嘴里嚼嚼,顿时一股春天的香甜溢满心肺。

他站起身来,慢慢嚼着嘴里的新草,享受着嫩芽的甘甜清香,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牧转身走进大帐,传令各校尉进帐听令。

众校尉聚齐之后,李牧下令道:

“传令,把高柳剩下的所有草料都集中起来。本将军带领本部一万匹马、八千骑兵,携带这些草料择近道先行。其余各部三日后,待青草完全出芽,再各寻沿途有草之路,出太行山向武阳城下集结。”

众尉校齐声应命:“在下遵令!”

军令一下,整个高柳营地一下子忙碌起来。原本东游西荡如盲流一般的人群,突然就聚了起来,都是骑兵甚至百长千长。当班牧马的军丁四处奔驰,把散放在河滩山间的马匹都往营地赶,一时间震天动地,尘土飞扬。饲马的也不知从哪里运来了小山堆一样的草料,以百长为单位,人扛马驮地领了去,有往马背上捆扎的,有忙着铡碎了掺了豆子喂马的。

庞煖的使者一看,朝李牧道:“嘿,将军,你不是说没草料了吗?你是把这些草料藏哪儿了?”

李牧一本正经道:“此非本将私藏,实乃上天闻听吾王灭燕,昨夜所赐,从天而降。”

那校尉住了这些日子,已经跟李牧厮混得熟,也就没再较真。他赶紧喂饱了马,欲离开这天寒地冻、鸟不拉屎的地方。

忙活了一下午,马喂饱了,人也饱餐一顿早早地吹灯睡觉。第二天天不亮,一通号角,一阵忙乱,八千匹战马驮着人,两千骡马驮着草,大队人马“轰轰隆隆”出了高柳营寨,择道太行山脉的山石险境,向武阳城方向急进。

2

赵国的北方边境高柳,距燕下都武阳有三百来里,骑兵行军应该是两天的路程。

马虽然跑起来很快,但是长距离行军和阵前冲锋还是有很大差距的。冲锋时,马的速度每小时可达六十里,一口气狂奔能持续一百多里。平时行军一小时二十里,若是照顾到骡马粮草,中间吃饭休息,一小时只能走十来里。

李牧下令,叫一天到达武阳。故而一路上,整个马队都是半冲锋状态,骑兵们都是撒马狂奔。这么着跑了一个时辰,马累了,李牧一声令下:

“下马!”

骑兵们都跳下马来。李牧身先士卒,自己带头牵着马继续向前奔跑。骑兵们一看,没见过这个,堂堂的骑兵裨将,自个儿牵着马跑。见此情景,卒伍也没废话,都牵着马跟在李牧身后上气不接下气地狂奔。

就这么着跑了三五里,人累了,马歇过来了,李牧又一声令下:

“上马!”

说完,自己一跃蹿上马背,一抖缰绳,两腿一夹。那马已经歇过来了,马通人性,想必是看着将军都一路狂奔,认为前方有急情,猛一发力,一下就蹿了出去。身后的骑兵也都纷纷上马,打马紧追。

就这么着,人跑马驰,一路疾行,每日只在中午稍息片刻,人啃干粮马吃草料,人马又都趴在刚刚开冻的小溪边,喝口冰凉的溪水,接着上马疾行。傍晚时分,李牧已杀到武阳城下。

扈辄的前锋都尉久攻武阳不下,正焦头烂额不知如何是好,忽见西北方向烟尘突起,扬起的尘头有几丈高,跟着就听见“嘚嘚嘚”的马蹄声。他正惊得不知所措时,李牧的前锋尖兵已经擎着李牧的裨将大旗冲到了跟前。

一看是自家骑兵,扈辄的前锋都尉大喜过望,赶紧打马迎了上去,老远就喊:“是将军李牧麾下否?在下乃扈辄将军前锋都尉是也,末尉参见将军!”

就在这都尉的呼喊声中,李牧使劲勒着坐骑冲到了他的跟前,在马上朝那都尉道:“李牧在此。”

前锋都尉闻声,还没看清楚李牧长什么样,便已滚身下马,单膝跪地行大礼:“末尉参见裨将上官。”

李牧努力勒住一路狂奔停不下来的战马,口中道:“免礼,快起。”

前锋都尉爬起来嘴里还唠叨着:“哎呀,末尉总算是见到救星了。将军就跟从天上下来一般。将军来了末尉就有救了。”

李牧勒住马,转头看向武阳方向。

前锋都尉见状赶紧道:“武阳可恶,城高池深,末尉猛攻十来日,终是无法破城。将军来了就好了。将军的塞外铁骑若能侧击,必能一举攻入武阳,破城立功。”

闻听此言,李牧嘴里哼哈几声,心知这是个笨蛋。要知道,骑兵善奔袭不善攻城。马又没翅膀,这么高的城墙飞进去啊?他勒住马原地打了个旋儿,看着扈辄的前军都尉满脸的期盼,也不好把人一句话撅回去,于是便道:

“啊,嗯,本将军一路疾行,人困马乏,需得休整数日。将军放心,小小的武阳城不在话下。”

“多谢将军援手,末尉愿受将军驱遣。”

“嗯,好。”李牧转头下令,叫骑兵都下马食宿,自己策马带着几个护卫去查看武阳城。

一行人驰到城下,沿着武阳城转了半圈,借着月光远远看去,见这武阳城果真非比寻常。城墙足有三丈多高,护城河环绕四周,至少有三十步宽,看看四下散落的尸体还没收殓,心知攻城激烈,伤亡惨重。李牧满脸的不屑,心说你又不是跟这武阳城有血海深仇,干吗非打下来杀将屠城以解心头之恨不可呢?打不下来你不能声东击西吗?干吗非玩命打它呢?这么想着,他便策马回来,一夜吃喝休息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李牧爬起来集合队伍。扈辄的前锋都尉也早早就跑来听令,准备一同攻城。

李牧却道:“本裨将今日率军择地去补充粮草,后有大军不日便至,到时候一并发力,不愁武阳不下。”

那都尉一听李牧要走,心下着急,又不敢拦阻,便结结巴巴地说道:“粮草末将可以借给将军……敢问将军,此一去,不知何日能还?上将军命我等率先拿下武阳,才好向北进军……”

“本将军知道了,尔遵令继续攻城便是。”说完,李牧拨转马头,带着队伍走了。

望着马蹄扬起的尘头,扈辄的前军都尉不免失望气恼。明知李牧听不见,他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句:“上将军命我与塞外铁骑夹击武阳,裨将上官如何畏敌不战,竟自逃走啦?”

闻听此言,前锋都尉身旁的一个亲兵低声道:“都尉上官不如赶紧将此事上报上将军,以免日后担罪。”

3

李牧率领八千骑兵离开武阳城向南疾行,兜了个圈子突然转道向东,朝武遂发起了进攻。

武遂在武阳城南七十里,紧挨着燕南长城外沿。

燕国好修长城。在战国七雄中,燕国由于屡受匈奴袭扰,故而长城修得最长最坚固,全长有八千余里。

在南面,为了抵御赵国、齐国的侵伐,燕国也修建了近四百里的燕南长城。北起太行山脉,向东南方向延伸至黄河,基本阻断了邯郸大平原通往燕国,也就是今日北京、天津的所有道路。

在燕南长城的里面,有三个三万户以上的大城邑,以统领长城的维护与防守。最北面是武阳,中间是易城,南面是平舒城。燕南长城外边,也散布着一些万户以下的中小城邑,以其为向西南方向防御的触角前哨,这其中有汾门、龙兑等,中间据守要津的就是武遂。

李牧兜了一圈,突然下令进攻武遂,八千骑兵呼啸着奔武遂猛扑而来。

城上的燕国守军远远看见,赶紧发出警报关闭城门,城中守军也慌忙集合队伍上城阻敌。

可是,不待城中守军集合完毕,李牧的骑兵已经冲到城下。面对紧闭的城门,李牧军驾轻就熟。这头城下的骑兵一起向城上放箭,压制城上的箭矢,那头八匹马分列左右,驮着巨大的撞木驰到城门下,几个士卒跳下马来,摇动撞木猛击城门,只几下,便把那一尺厚的木制城门撞得“嘁里咔嚓”碎裂大开。

城门一开,八千骑兵呼啸入城,如洪水灌城,无孔不入。武遂城内慌忙集合起来的燕军刚一走出营寨,便被迎面冲来的李牧骑兵如割麦子般砍倒一片。剩下没死的,不是吓得趴在地上求饶,就是四下逃散,哪里还能抵抗。

一眨眼的工夫,李牧就占领了武遂城。

占领武遂肃清残敌后,李牧下令休整队伍,叫人放马去草滩享受一下开春鲜嫩的新草,让士卒大部吃喝睡觉。同时命人烧了几个草垛,并驱赶投降的官吏百姓去拆毁城墙,摆出一副从武遂突破,主力要从此大举入侵的架势。

武遂这儿浓烟滚滚,几万官民闹哄哄地拆毁城墙,早已惊动了燕南长城负责防御的将军。他下令升起烽火,叫各地兵马向武遂集结,定要把这个口子堵上,同时又派人飞马蓟都,向燕王喜告急求援。

就这么着过了几天,眼看着武遂东北面的城墙已被拆出来一个十几丈的大豁口了,一日早起,李牧突然下令拔寨起程,八千人马一眨眼的工夫全部撤出武遂城,打马向西南方向绝尘而去。看着离开了武遂的视野,李牧下令折道向南,全军又一路向南疾驰,一直下到河水。

此时正是河水的枯水期,几千步宽的河床就只河中心有约五百步宽的水流。一丈多高自然冲刷而成的河堤,加上枯萎的芦苇茅草,真是绝好的隐蔽之处。李牧下令全军在此扎营休整,沿河堤放出斥兵,但有不意闯下河堤的渔者牧者,皆擒获扣押,不能擒获者一律射杀,不使走漏风声。

八千人马在河岸下歇息了一个下午又带一个夜晚。第二天拂晓,全军起来收拾完毕,李牧一指东北方向道:

“此去二百八十里,乃燕国蓟都南面重镇方城,全军一路疾行,黄昏前必得拿下方城。上马!”

八千骑兵翻身上马,李牧一马当先,率领全军以河堤作掩护,蹚着芦苇蒿草疾行三十里,绕过燕南长城。跟着一跃蹿上河堤,接着就这么大模大样地在燕国沿着官道朝方城疾驰。

八千赵国骑兵,张扬着李牧的将军大旗,在燕国的官道上风驰电掣,叫沿途燕国城邑的将军百姓都看得目瞪口呆。

有那城邑的邑主守将要向蓟都告急,可是武遂城破的烽火已经点上了,再燃烽火不好使了。等你发现敌情,写好了信,再派人骑马出城,李牧的骑兵早已绝尘而去,哪里还来得及?所以当李牧突然出现在方城时,城内官吏百姓毫无防备,四门洞开,这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还都以为是在做白日梦呢。

李牧八千骑兵呼啸入城,街衢上的行人、沿途商铺的店家都目瞪口呆地站着傻看。

有那胆大的转头问人:“这是哪来的军丁这般无礼?”

“谁知道?街衢驰马这是作死。”

城头上的守军也心中纳闷:“这怎么看着像赵国的军队?”

“不会。”

“怎么不是啊?那不还扛着‘赵’字大旗吗?”

“那也是赵王使臣,要去蓟都跪拜吾王。”

“不对吧,使臣哪要这么些个护卫?”

这儿正嘀咕呢,李牧的骑兵却已冲上了马道,驰上城墙,接着就是一片喊杀声。有那燕卒本能地拔剑要抵抗,立时被一剑砍倒,鲜血四溅。其余军伍看见了,心知抵抗无望,或四下奔逃,或赶紧跪地投降。

李牧很快便占领了方城。他一面肃清残敌,一面着人向上将军庞煖奏捷。他不知道,就他这出其不意地一击,不仅震动了燕国,更使天下大势翻云覆雨,列国敌友关系也发生了转换。

4

却说燕太子丹从荥阳往咸阳返,经过洛阳,太子傅鞠武寻人打探,证实一切皆真,老上卿剧辛句句实言。

燕丹闻讯,心中无奈,只得接着往咸阳走。一路上,他老大不情愿,沿途便没事生事,一会儿拉屎,一会儿撒尿,一会儿渴了,一会儿又饿了。走一阵突然又说肚子疼,要下车到山坡上太阳底下躺着,拖一时是一时。

然而,就这十来天的路程,其身后追来告急的燕国使者却是一拨接一拨,老臣剧辛并太子傅鞠武心下着急,却又不敢催逼,只能是好言相劝,由着燕丹的性子。

好不容易入函谷关见着长亭了,突见远处尘土飞扬,迎面驰来一彪人马。众人抬头一看,两面旌旗隐约可见,左面书个“秦”字,右面书个“王”字,依理这应该就是秦王的御驾了。剧辛跟鞠武心下疑惑,秦王这是要迎接谁?难不成有赵国的使臣来访?若这般那就坏了。

他们这儿正琢磨,燕丹一看秦王的旗号,当时就尖着嗓子冲驭手喊道:“还驾!还驾!后转回燕国!你敢不从命本太子宰了你!”

驭手一愣,不敢抗命,勒住缰绳就要拨转马头。

剧辛、鞠武见状,赶紧都跳下车来,按住驭手,一条声地劝阻燕丹。

“太子殿下,这都已经到长亭了,再往前走就过灞桥入咸阳了。太子殿下此时回返,岂不前功尽弃。”

“是也是也,殿下当以国家社稷为重。你看看这一路吾王告急的使者,可见吾王危急,此时正是太子殿下为国家为父王立功之时。”

岂料这燕丹气、恨、怕,连带着屈辱自卑,死活不肯往前走,一条声嘶喊道:“我不去,我要回家!本太子要回家!”

这儿正僵持不下,突见身后又一片尘土扬起,一彪人马飞驰而来,众人以为是秦王迎接的赵国使臣到了,驰近了一看,竟然是自家燕国的信使。

剧辛叫随从迎上去拦住打探,不一会儿,几个人飞驰到剧辛跟前,翻身下马,伏地叩首,跟着递上一封王旨。剧辛接过来打开一看,不免大吃一惊,只见王旨写道:

“十万火急,赵将李牧已克方城,蓟都危急。寡人愿割河间之地,虚相印以待秦臣。望剧卿勉力,务说下秦王,发师击赵,以解危急,以全社稷。”

此时剧辛也倍感事态严重。他没二话,只把王旨递到燕丹眼前。

“看什么呀?”燕丹朝他吼一声。

“回禀太子殿下,吾王新旨,李牧已经攻克了方城,方城离蓟都只有八十里。吾王许诺,割让河间之地与秦,还要把相印让与秦臣。国家危急如此,太子万不能再使性赌气了。”

一听李牧占了方城,燕丹也吓了一跳。他一把夺过王旨,扫了一眼,果不其然。他一下子就跳下豪车,蹲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父王”“先祖”地喊个不停。

剧辛、鞠武正不知如何是好,突见远处围绕着秦王御驾的人群中驰出一骑,直冲他们而来,那人驰到跟前猛一勒住马,便在马上拱手施礼道:

“敢问来者,可是燕太子尊驾?”

剧辛、鞠武都有些吃惊,两人同时点头道:“正是。”

那人复又拱手施礼道:“若是燕太子尊驾,请随微臣速行,吾王已恭候燕太子多时了。”

剧辛与鞠武复又吃了一惊,两人对看一眼,又抬眼看向远处灞桥上的人群。秦王在那儿立等多时,是在等我家太子?

两人又再次对看一眼,张张嘴一句话也没说出口,心想:不可能吧?不是说秦王蛮野不知礼义吗?

燕丹闻听秦王恭候他多时了,不觉止住了哭喊。看看远处,果是秦王的旌旗仪仗,秦臣毕恭毕敬,不像是诳言。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张开双臂等着。奴才会意,赶紧上前替他拍打身上的泥土。

燕丹“哼”了一声,鞠武怕他当着秦臣说出什么不当的狠话,赶紧拦住,近前悄声道:“秦王如此下礼,正是太子殿下为国立功、扬名列国的好机会。”

“哼,本太子……”

鞠武又赶紧拦住:“太子殿下只要从容受礼,便是他秦王落败,太子大胜,燕国就扬眉吐气了。然后再叫剧辛哄骗那秦王赶紧发兵击赵,燕国便可脱身险境,叫秦赵二虎相争,太子殿下便可坐山观虎斗矣。”

剧辛此时也过来好言相劝:“国事危急,都城兵患,太子殿下还当以国家社稷为重。秦王如此下礼,必是仰慕太子仁德,惧怕太子威严。太子殿下只需……”

燕丹这时候也醒过梦来。面子有了,也不是杠头的时候,他便一甩衣袖朝鞠武、剧辛瞪一眼道:“用得着尔等这般废话吗?国家社稷,个人荣辱,孰重孰轻,本太子还用尔等这般絮叨?”

“是是是,太子殿下英明。”

“走,随本太子去受秦王大礼,看本太子如何当着群臣百姓,羞辱那秦王小儿。”

鞠武闻言,担心燕丹真得意忘形,赶紧凑近了低声道:“太子殿下,此时不是羞辱秦王的时候。蓟都危急,又是在咸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还是先哄住了秦王……”

燕丹被鞠武絮叨得心烦,原本也是说说找点颜面,你当本太子傻子啊!心里想着,他便回身呵斥一声:“闭嘴,碎嘴唠叨个没完了你!”

说着话,燕丹迈着四方步走向豪车,鞠武给拉开车门,伺候登车。看太子丹已坐定,剧辛便指挥队伍启动,过长亭奔灞桥。

眼瞅着队伍驰近了,灞桥上秦王的身影已清晰可见。一声号角响起,顿时鼓乐齐鸣,旌旗舞动,秦王政立在敞篷御驾上,朝这边频频挥手,那阵势甚是热烈气派。燕丹不觉抬头挺胸,心中的豪气和怨气同时膨胀。鞠武觉得受此大礼足以抵消前番的屈辱。剧辛亦觉得此番出使开局不错。

一干人各怀心思,想着近前之后如何应对,此时却见灞桥上的人群突然乱了起来,定睛一看,大吃一惊。

只见咸阳城里驰来一彪人马,一个个挺长戈舞佩剑,直奔秦王的御驾而去,当时就有围观的人群扑倒在地,哭爹喊娘之声四起。秦王身边的护卫受此惊吓,也都“仓啷啷”一起拔出佩剑,返身格挡。立时就见人推马挤,兵器铿锵,乱作一团。混乱中似能看见有血光飞溅,有人发出惨叫倒地。

剧辛与鞠武见状大惊。怎么回事?难道发生了叛乱,有人要刺杀秦王?天下如何会有这等巧事?秦王这会儿可不能死啊,一死肯定发生内乱,到时哪里还顾得上发兵击赵。

燕丹看了不觉大喜,忍不住击掌道:“太好了!直接就把那可恶的秦王小东西给本太子杀了!叫你人头落地,立时就死在本太子面前,才好解本太子心头之恨。”

5

灞桥上杀奔而来的武士,是遵太后谕旨、相国密令来捉拿公叔傒的,领头的是郎中令申肆。

相府中庶子泄钧传达吕不韦密令,一干人闻风而动。西大营校尉麃公率军包围了麃骑军东大营,同时控制了咸阳各出入口。卫尉竭率领咸阳宫卫士控制了宗亲大族的府宅。郎中令申肆则率领二百郎中,把公叔傒的府宅围了个水泄不通。冲进去一问,说是秦王携公叔去灞桥迎候燕太子了。申肆复又一声令下,二百郎中翻身上马,飞一般直冲灞桥。到了灞桥一看,百姓云集,黑压压一片,这申肆也不动脑子,老远就大喝一声:

“太后谕旨,相国密令,护驾吾王,捉拿公叔傒,杀!”

他这一声喊杀,诸郎也不知危急到何种程度,人群中的军卒是否都是公叔傒的手下,也因平时都骄横惯了,此刻他们当真就发声喊着,挺戈仗剑朝人群中冲了进去。

百姓被此一惊,顿时吓得你推我搡跌倒一片,想要夺路而逃却只能互相踩踏。

熊启、熊卬本就知道公叔傒意欲谋反,突见有人杀来,以为是公叔傒的死党援兵,当时就拔剑在手,朝身边的几个护卫大喊:“反贼杀来了!护驾吾王!”

卫士不知道反贼指谁,当即也都拔剑在手,但凡有人朝秦王、公叔靠近,都毫不含糊往死里杀。立时只见兵器相碰,铿锵有声,杀声震天。

公叔傒心虚,一见有人杀到,耳朵里听到一句“捉拿公叔傒”,便本能地拔剑在手。跟在公叔傒身后的家臣士仓并几个舍人,也赶紧仗剑围拢过来,护卫自家主公。

这时候申肆已经拨拉开众人冲到跟前,拿剑一指公叔傒大喝一声:“把反贼拿下!”

诸郎中一拥而上,就要拿人。

公叔傒身边有两个舍人闻声一惊,上前拦挡,立刻便被几个郎中用手中的长戈左右一划拉,当即倒地,一死一伤。

诸郎一拥而上,几支长戈围着公叔傒左右一架,便把他格在中间动弹不得。跟着四五个郎中一拥而上,伸手就把公叔傒按倒在地。

恰在这时,一声怒吼传来:“住手!”

众人一惊,循声看时,原来是秦王政大喝了一声。只见秦王政一纵身跳下御驾,拨拉开挡在前面的熊启、熊卬,复又扒拉开诸郎的长戈,大步走到公叔傒跟前,一指郎中令申肆喝道:

“申肆胡为!寡人在此,尔等何干?都退下!”

申肆赶紧单膝跪地,把手中的佩剑杵在地上,口中回道:“臣不敢,公叔傒谋反,臣奉命拿人,护驾吾王。”

“公叔谋而未反,过在寡人。不干尔等之事,都退下!”

申肆跪着不动:“臣不敢,臣奉太后谕旨、相国密令……”

秦王政大怒,一步上前,一脚踢掉申肆手中的佩剑,双手叉腰口中喝道:“妄言!寡人是秦王,还是太后、相国是秦王?”

秦王政这一声恫吓,虽然有几分稚气,却是霸气十足,把在场的几个人都惊得不轻。

申肆也吓得够呛,加之手中的佩剑脱手本就一趔趄,且抬头一看,正撞见秦王政威严的目光,不觉浑身一颤。这等年纪就这般大义凛然,知道自己是秦王,不把太后、相国放在眼里,这番把他得罪了,日后还能有好?申肆不由自主伏地叩首:

“臣,臣遵旨,臣遵旨。”

此刻公叔傒也吓了一跳。

看着这小儿一脸的威严,公叔傒心下不禁胆寒。如此万众之中,刀光剑影,十几岁的小儿却能这般临危不乱,霸气冲天,可怕!太可怕了!

燕国上卿剧辛、太子傅鞠武远远目睹这一幕,也是惊叹不已。想想自家的太子,十七八岁的人了,一个不高兴还赖在地上撒泼打滚。看人家秦王,才这点年纪,却这等临危不乱,处事有方。更能有这等威严,能镇得住如此混乱的将伍百姓,真乃不同凡响。这要长大了,自家燕王哪里是他的对手?

此时秦王政一指申肆斥责道:“寡人正备大礼迎接燕太子,尔行事鲁莽,冲撞王驾,致人误伤,甚是可恶。御史安在?”

御史中丞王绾挤出人群,伏地拱手道:“臣,御史中丞王绾听旨。”

秦王政一指跪在地上的申肆道:“传寡人旨,下了申肆的佩剑,叫御史大夫依律严惩。诸郎都退下!”

“臣遵旨。”王绾起身,捡起不远处申肆的佩剑,又象征性地摘了他腰间的剑鞘。

熊启转头冲着诸郎大声喝道:“吾王谕旨在上,诸郎都退下!”

熊卬看着申肆还趴那儿不动,趋步上前低声道:“尔差点闯下大祸,还不赶紧遵旨谢恩。”

申肆这时才回过神来,伏地叩首:“臣有罪,臣遵旨谢恩。”

秦王政一把抓住公叔傒的衣袖道:“公叔勿惊,此乃误会。”

眼看着一场不可避免的血光之灾,叫这小小秦王临危不乱,几下化解,众人不觉心下叹服,五体投地。

鼓乐声复又响起,秦王携公叔并一干官吏百姓走下灞桥,朝燕太子并一干使臣走来。

剧辛、鞠武此时也回过神来,赶紧打起精神,催着燕丹紧走几步迎上前去。

两厢队伍在灞桥下相遇,秦国典客一声唱喏:“秦王御驾迎燕太子于灞桥啦——!”

秦王政立住脚步。

典客再起唱喏:“燕太子见礼秦王啦——!”

鞠武赶紧扯扯燕丹的衣袍。燕丹老大不情愿地上前一步,施礼道:“燕丹,拜见秦王。”

他这儿话还没说完,秦王政已经一连声道:“免礼免礼。燕太子大礼已经见过了,今日是寡人来与燕太子谢罪的。”

说着话,秦王政上前拉起燕丹,双手抱拳道:

“那日大殿之上,寡人无礼,不遵礼仪,有违法度,对燕太子动以拳脚,遭公叔责骂,群臣非议,寡人深悔之。今日当着公叔并群臣百姓,当着燕太子傅等,寡人向燕质子当面谢罪,并请燕太子还以拳脚,以惩寡人之过。”

闻听此言,众人大惊。

“吾王此言是什么意思?叫他燕质子当众拳打吾王,这成何体统?”

熊启闻言,赶紧凑上前去低声道:“启禀吾王,这万万使不得。”

哪知秦王政跟没听见一样,拨拉开熊启,后退两步,叉开双腿,复又张开双臂,冲着燕丹道:

“请燕太子朝寡人施以拳脚,寡人绝不还手避让。”

燕太子傅鞠武赶紧施礼道:“秦王大义,当众与我太子赔礼谢罪,已是感天动地,还以拳脚万万不可。”

“无妨无妨,叫燕太子快动手。”

“不行不行。”

“不可不可。”

一干人都劝,连公叔傒都觉得这有点儿过分了。这要是让燕质子打得鼻青脸肿,损了国家威严,不光是你秦王小儿一个人的事情。

秦王政不理众人,再次拨拉开熊启、熊卬,对鞠武并燕丹道:“燕太子傅并燕太子勿要迟疑。知错必改,有错必罚,此乃秦国先祖所定律法之根本,亦是寡人治国之本。若有错不受惩罚,人必视犯错若儿戏,必一错再错也。寡人为秦王,万事当以身作则。燕太子今日责打寡人,是为寡人以身作则树名也。”

燕丹心里早已按捺不住了,看着秦王政叉开的双腿,心中暗喜:太好了,本太子给你树名,一脚踢过去叫你断子绝孙!他心里想着,双脚不觉就往前蹭。

鞠武上前拦阻:“太子殿下,万万不可。”

“燕太子勿要迟疑。”

燕丹一把拨拉开鞠武,口中道:“恭敬不如从命,本太子这是给秦王扬名树威也。”说着话,几步抢上前去,使足了力气,照着秦王政的裆下飞起一脚。

“嗷——”群臣百姓发出一声悲叹。

就连立于几步开外的熊启、熊卬都忍不住夹了一下腿,小腹裆下一阵抽搐,好似踢在自己身上一般,如有痛感传遍全身。

再看秦王政,当时便往下一蹲,双手捂着肚裆,蹙眉咧嘴,想是疼得不轻。

熊启、熊卬心中愤怒,心说你个燕质子太歹毒了,打两拳踢一脚就算了,竟然照那要命的地方下狠手。两人同时“仓啷啷”拔出佩剑,一把拨拉开众人就要上前去劈了燕丹,却不想秦王政弯腰忍痛,一把一个给他俩扯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秦王政龇牙咧嘴,挣扎一番直起腰来,复又英雄好汉般地对燕丹道:“不疼,你使劲儿踢。”

燕丹并周围的人都奇怪,秦王是真不疼还是强忍着?

说不疼是假的,不过燕丹这一脚确实没有踢中要害,秦王政身下的衣袍并他的敏捷救了他。叉开的双腿把衣袍的下摆绷了起来,延缓了燕丹的脚力。秦王政又本能地拧腿夹裆,挡住了这一飞脚,没被完全踢中。

燕丹见一脚未奏效,以为秦王政裆下带着护具。王公贵族平时演习武艺时,为防止误伤命根子,都会拿牛皮做个护裆系在裆下。他眼珠一转,心说一脚断子绝孙看来不成,若是一拳把秦王打翻在地,也是风光。

心里想着,他也不答话,一闷头上前一步,使足了力气,朝秦王政当胸就是一拳。就听“嘭”的一声,直打得秦王政当时憋红了脸,踉跄后退七八步,直撞在了熊启身上才没摔倒。

秦王政站稳后缓了口气,复又张开双臂道:“不疼,燕太子接着打。”

鞠武赶紧上前拦住燕丹:“一拳一脚,意思已到,太子殿下当息怒收手。”

秦王政上前拉开鞠武:“无妨,昔日豫让为报忠义,三跃而击之。燕太子也当三击寡人,才好平息心中怨怒。”

燕丹一想,好,是你自找的。想想踢裆不成,击胸也未奏效,不如扇他个大嘴巴,叫他歪脸鼓腮,口鼻流血,当着群臣百姓的面丢脸失尊。这么想着,他便低着头上前一步,突然伸手抡圆了,照着秦王政的脸颊使劲扇了过去。手还没到,燕丹似乎已经听见了“啪”的响亮一声,看见秦王一个踉跄,半边脸立刻肿胀起来,鼻子嘴角血流一片,狼狈不堪。最好再扇掉两颗门齿,那才是一报还一报。

可是他那一巴掌扇完定睛一看,秦王政只歪了歪头,摇晃了一下,既没有听见响亮的一声,也没有鲜血四溅,两颗门牙更是仍稳稳地在秦王的嘴里。原来由于燕丹用力太猛,甩臂太长,勾着秦王政的后脑勺了。燕丹满心失望,恨不得冲上去撕咬一番。可是想想他没敢动,根据经验教训,若真是扭打起来自己不是个儿。

这时候,鞠武并剧辛都赶紧上前按住燕丹。秦王政也走上前来,拱手施礼道:

“燕太子既已三击寡人,前冤已解。从今往后,寡人以兄礼事燕太子。望燕太子摈弃前嫌,秦燕合盟,共济天下。”

鞠武一听,赶紧接言道:“秦王圣明,燕秦合盟,定能叫天下臣服,万民安康,此也是吾太子所愿也。”

鞠武嘴里说着话,拿脚踩了一下燕丹。燕丹这时也醒过梦来,想想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何况现在燕国还有求于这个小儿。他便强挤出一丝笑脸,拱手道:

“秦王高义,本太子盛领。本太子虽痴长几岁,不敢妄自尊长。燕秦合盟,当以江山社稷为重。”

秦王政一听高兴,拱手施礼:“燕丹兄如是言,寡人甚慰。”

鞠武一看这架势,赶紧上前介绍剧辛。

秦王政一听燕国有重使来访,略一施礼道:“此地不是议论国家大事的地方。走,还驾咸阳宫,寡人要在内廷设宴,叫我公叔作陪,给燕国重使接风,为我燕丹兄洗尘。”

闻听此言,熊启一声唱喏:“吾王还驾咸阳宫啦!”

鼓乐声复又响起,秦王政拉着燕丹的衣袖往自己的御驾走去,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对燕丹道:

“哎呀,刚才当着群臣百姓,寡人忘了说句话了。燕丹兄,你那门齿可不是寡人打落的,那是你自己磕在案几上磕落的,你可不能赖寡人。”

“嗐——”燕丹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气得恨不能扑上去咬秦王一口。

此刻秦王政以为燕丹真的摒弃前嫌了,便像对哥儿们一般,勾着燕丹的肩膀道:“打人不能使全力,这你都不懂?使全力会叫人借力还力。”

燕丹心中有气,表面上只能唯唯诺诺,暂时隐忍,心说来日方长,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先把这小儿使驴,叫他发兵攻赵,于外招致列国来攻,于内本太子才好趁机使手段报仇雪恨,走着瞧吧。

6

吕不韦布置完一干人去捉拿公叔傒,封堵宗亲,心里想着就要大开杀戒了,一时紧张,忍不住在屋里来回踱步。太后赵姬担心儿子,想着当年邯郸平阳侯公家的灭门大难,也不觉双手冰凉,浑身发抖。明知道事成得有些时候,却又着急怎么这半天还不见结果。

外面的骚乱声渐渐平息了,吕不韦和赵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愿意开口。吕不韦一甩衣袖背过身去,赵姬也把双手抱在胸前转过身去,二人都背着门,却又都竖着耳朵听着门外,希望出现一心盼望的脚步声。

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二人一齐转过身来,看向门外,尚书司空马匆匆走来。赵姬赶紧迎上去,急切地问道:

“如何?”

司空马赶紧跪伏于地:“啊,小民参见太后。”

“问你话呢,如何?”

吕不韦也急切道:“拿住没有?”

司空马抬头看看吕不韦,支吾道:“啊,回太后,回主公,人、人都派出去了,想是……”

“嘿,你个废物。”赵姬转脸走到案几边坐下。

吕不韦看看司空马,问道:“什么事?”

司空马偷觑一眼太后,低声道:“禀主公,仆有一事要禀明主公。”

“讲。”

司空马瞥了一眼太后:“这……”

“讲啊。”

“啊,禀主公,仆闻听一则谣言,想要禀明主公。”

“谣言,什么谣言?”

“仆请主公借个僻静之处,容仆详禀。”

吕不韦四下看看,没别人,显然这是要避开太后。

这司空马是吕不韦旧日经商时的伙计,跟随多年,一直掌管着吕不韦的大部分钱财账目,是吕不韦百分之百的死党。司空马平日少言寡语,今日什么谣言这等煞有介事,必不一般。

他便转身对太后道:

“启禀太后,一干尉校拿人不是一时半刻能有结果。太后久居相府不便。不如太后暂且回宫,一有消息,本相立刻派人去禀太后。”

太后坐着没动。

吕不韦看看四下没外人,便凑近了低声道:“要紧时刻,一干宗亲正恨不得抓住我等什么把柄,万不能节外生枝。

赵姬也低声道:“什么把柄?你怕什么?”

“哎呀太后,不是我怕。就算拿了公叔傒要杀他,万一叫他抓住了什么把柄,大殿之上嚷嚷起来,就你那王儿,太后想想,王会怎么想?会怎么做?万一王倒向公叔傒……”

闻听此言,赵姬也害怕起来,想了想,又点了点头,趁着吕不韦的身体挡住了司空马,她又忍不住偷偷抓住吕不韦一只手道:“相国,不韦,这回万不能手软,必得快刀斩乱麻……”

“好好,对对对,太后放心。”

吕不韦赶紧抽回手来,抬头对外面喊一声:“来人啦,太后起驾,送太后回宫。”

赵姬没法再留,只好起身。一干阉侍婢女进来,拥着太后往外走,走到门口,赵姬又回头看了吕不韦一眼,那眼风若是被人看见了,什么都败露了。故而就这一眼,直把吕不韦看得打了个冷战。

好不容易人都走了,吕不韦一屁股坐下,叹息一声:“唉!”过了好一会儿,他抬头看看司空马道:“说吧,什么谣言,尔这般煞有介事。”

司空马爬起来躬身走到案几前,伏地跪下,又紧张地回头看了看,这才低声道:“禀主公,仆闻宗亲传言,说吾王实乃……主公私生子。”

“什么?”吕不韦一惊,忍不住看一眼门外,立时低声呵斥道,“胡言,谁出此谣言,不怕灭门?”

“是啊,仆也惊骇,何人如此大胆,造这等杀头灭门的谣言?说主公当年与太后有私,至太后有孕,主公知之后,将太后送与先王,生下一子,便是吾王。”

“胡言。太后乃豪门之女,明媒正娶,王足月而生,焉能有私?”

吕不韦嘴里说着,后脊梁丝丝冷汗流了下来。秦王政若是私生子,便不该为王,公叔傒谋反有理。而那申肆拿人以及麃公、武竭围禁宗亲便成了谋反作乱,都该斩首灭门。本相行此卑鄙,更当车裂夷族。倒霉催的,恰在此时,自己一时没能把持住,中了美人计,跟太后又勾搭上了,岂不就让谣言成真了吗?焉知宫中府中没有公叔傒的死党?又怎知一干仆役奴婢没有宗亲的眼线?

司空马看着吕不韦不说话,一旁低声道:“主公,仆以为,这谣言甚是鄙陋,只是把楚王元的故事张冠李戴而已。不过,放出这等谣言实在是阴狠,若是让吾王耳闻了……”

吕不韦伸手止住司空马往下说。是啊,这等事情要是传到秦王政耳朵里,或是干脆被人暗算了捉奸在床,无论是要证明自己根正,还是恼怒臣子竟然睡了他娘,不用公叔傒动手,秦王政立刻就会降旨杀人,宗亲也会一拥而上,到时把我吕不韦杀头灭门夷三族,那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吗?当年商鞅心慈手软,没有杀公叔虔,最后叫人家车裂灭门,如今本相难道要悲剧重演?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原本以为自己是那稳操胜券的黄雀,却不想竟成了那悲催的蝉。

可是这事怎么办?这种事情你不能追查,越查动静越大,知道的人也就越多。你也没法澄清,越洗越黑。对这等事情,百姓都是宁可信其有,不愿信其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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