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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作者:程步 当前章节:15433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0:34

君臣之礼

1

闻听秦王楚提君臣之礼,吕不韦一笑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复又转过身来,三步上前,跪拜施礼,口中唱喏道:“臣相国吕不韦,拜见吾王。”

“你也用不着如此大礼呀。”

吕不韦爬起来往回走,边走边说:“王,你有什么事就赶紧说吧,礼数咱上朝的时候再操练。”说完,走到刚才的座席上重新坐下。

秦王楚吃了个没趣,碰了一鼻子灰,有些尴尬地看看赵婴。赵婴见状,心下担心,嘴上却不敢说,只好摇摇头,复又笑笑。

秦王楚与吕不韦的这等做派早就被群臣看在眼里,有人担心,有人窃喜。早在秦王楚登基大典之前,一日议事散朝,蔡泽就凑到秦傒身边,眼睛看着吕不韦的背影道:“这叫商贾无知,此乃作死。”

秦傒闻言,转头看他一眼,低声道:“蔡上卿这是在诋毁谁呢,吾王乎?”

“嘿嘿嘿嘿。”蔡泽一阵坏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秦傒在先孝王活着的儿子中最为年长,可是却没能被秦王柱立为太子,心中怏怏不乐。如今子楚继位,又没叫他做相国,反而用奸商吕不韦,他心中更是怨恨。蔡泽深谙此道,一阵坏笑后,朝秦傒跟前凑了凑,低声道:“不是诋毁,在下是替公子高兴也。”

“哦,呵呵,替本公子高兴?本公子有什么可高兴的?闲来无事不从容,高卧东窗日已红。本公乃朽木不可雕也。”

“公子高卧不了几日了。”

“呵呵,蔡上卿此话怎讲?”

“嘿嘿嘿嘿,蔡某跟公子打个赌,吕不韦做这相国,他是兔子尾巴长不了。”

“此话又怎讲?”

“不出蔡某所料,吾王马上就会做两件事。”

“哪两件事情?”

“第一,废了王后另立王后。”

“哦,第二呢?”

“杀吕不韦。”

秦傒一愣,停住了脚步。蔡泽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身来坏笑地看着他。秦傒左右看看,见其余大臣离着远,他便紧走几步上前,低声道:“何以见得?”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王后不是处女身,不干净,有辱王室。困顿的时候没女人,那是憋急了,捡着的就当菜,为解燃眉之急。如今继位为王,全国的女人任他挑,那王后岂不得讲点身份地位,哪能让你个曾与别的男人有染的赵姬做王后母仪秦国?”

“有理。那又为何要杀吕不韦呢?”

“嘿嘿嘿嘿,公子,将心比心,换了公子你为秦王,你会怎么做?吕不韦跟你的妃子上过床,妃子一切媚态丑态,他吕不韦都见过、把玩过,男人的嫉恨,秦王的旧丑,焉能不叫其一了百了?啊,嘿嘿嘿嘿……”

秦傒闻言,痴愣愣地看着蔡泽。

“公子等着吧,一切皆在登基大典前。大典一过,就该公子大显身手了。”

“当真?”

“公子不信,我与公子赌十镒黄金,如何?”

蔡泽失算了。秦王楚没有废赵姬,还没举行登基大典就把赵姬立为王后。也没杀吕不韦,也是还没行登基大典就任命吕不韦做了相国。为什么会这样呢?除了过去同甘共苦,根源上还是秦王楚这个人的性格使然。由于秦王楚小时候母亲不受宠,自己也不受宠,因此他打小就谨小慎微,不敢欺负人,不敢有奢望。冷眼旁观,看着别人受欺负,他也将心比心,希望别落在自己头上,于是便形成了善良忍让的性格。

俗话说,老实人是最有福气的。这句话用在秦王楚身上再合适不过了。秦王楚就是那种没有奢望,可是好事都争着往他头上砸的老实人。他没想攀高枝,可是华阳夫人缺个儿子,高枝自己找来了;他没想当太子,可是吕不韦想显能耐,使他就当上了太子;他没想做秦王,可是父王刚即位就山崩了,于是他又当上了秦王。

为什么好事都争先恐后地来找秦王楚呢?还是那句话,老实人不吃亏。

但凡有点儿能耐的人,要找个帮手,要处个朋友,当然都愿意找秦王楚这样的人,牢靠,放心。谁愿意找个心狠手辣、满腹诡计的人?那种人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把你卖了还哄着你给他数钱。

但是在秦王楚来看,他总觉得自己能有今天,全都是吕不韦使力的结果。

没有吕不韦牵线搭桥,自己就做不了华阳夫人的养子;没有吕不韦倾家荡产帮忙,他就逃不出邯郸,没准自己早就死了;没有吕不韦逞能立功,父王也许就立了别的儿子做太子了。甚至没有吕不韦的帮忙,自己根本就讨不到赵姬这个老婆,也就不可能有政儿这么个聪明听话且不似凡人的儿子。

秦王楚继承了他大父秦昭王稷的某些秉性,爽直没脑子。不过他不像他大父那般自以为是。他知道自己没有太大能耐,需要有吕不韦这样有能耐的人辅佐。几方面的因素加起来,就使得秦王楚对待吕不韦始终不像是君臣,更像是朋友。因此,这会儿吕不韦不耐烦那些朝廷的礼数,秦王楚也就没有再较真,赶紧把那封军情急报拿给吕不韦看。

不待吕不韦把那简牍展开,他便急切地问:“军情紧急,怎么办?”

吕不韦展开简牍上下一看,只有两行字:“东周君已合纵韩赵魏燕楚,言集兵四十余万不日西犯,乞请吾王早备。急!急!”

秦王楚见吕不韦的目光从木牍上移开了,心知他已看完了,便又追问一句:“怎么办?”

“打呗。”

秦王楚一愣,苦着脸道:“可是列国集兵四十余万,寡人哪来这么多军队?再说,国库空虚,也无钱粮与列国抗衡。”

“嘿嘿。”吕不韦一笑,把那军情急报“啪”地拍在案几上道:“王,越是没钱的时候,越是要挥金如土,不然墙倒众人推。”

“可是以寡敌众,必败无疑。一旦战败,岂不更惨?”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没有包赚不赔的买卖。做人人都看好的生意一定发不了财,而做众人都不看好的买卖往往能够一夜暴富。”

“那相国估计,这仗打起来,能赢还是不能赢?”

“臣不是说了吗,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秦王楚有点儿不高兴,心想:这不跟没说一样吗?他忍了忍道:“相国难道不能事先有个算计吗?若是打起来,能有几分胜算?实在不行了,能不能有其他的应对?比如迁使议和?”

吕不韦嘿嘿一笑道:“王,臣有和氏璧,想要卖与王,王以为臣有几分胜算?”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秦王楚有点儿急了。他“腾”地站了起来,在殿堂里来回踱步,心里琢磨,看来这君臣之礼不讲还是不行。这么想着,他便在吕不韦跟前站定,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口气质问道:“相国吕不韦,你前番去瓠口筹粮,不是拍着胸脯告诉寡人,你有十成的把握吗?”

吕不韦听出秦王楚话中有话,于是也就顺水推舟,脸上嬉皮笑脸,嘴里却柔中带刚地回复道:“启禀吾王,那是关键时刻臣要替王立功。”

被吕不韦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秦王楚不由得想起了这趟钱粮的重要性,也就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口气,可是还是追问了一句:“那你钱粮不是如数弄来了吗?”

“王,如若臣在半道上遇到了劫匪,一命呜呼,抑或一块石头硌翻了臣的小车,纵然臣有十分的胜算,岂不也是瞬间化为乌有吗?”

秦王楚一愣,虽然他不满意吕不韦的回答,但也不得不承认此话有理。他重新在吕不韦对面坐下,愣了一会儿,然后才对吕不韦道:“依相国之意,迁使议和如何?”

“难成。”

“为何难成?”

“若王你大兵压境,人家空口白牙跟王议和,你愿意吗?”

“寡人割地。”

“王割哪儿的地?若王不打,函谷关以东人家自己就拿了,谁还搭理你?若王把函谷关割给人家,就等于把咸阳也拱手相送了。”

秦王楚一想,也是。

他正在那里举棋不定、没主意时,赵婴进来禀报:“启禀吾王,蒙骜、蔡泽在外候宣。”

“宣,快宣。”

2

蒙骜和蔡泽在咸阳宫内廷碰面,原本并无恩怨的两人猛一见面,一时却有些尴尬。蔡泽一愣,拱拱手。蒙骜瞪他一眼,却没还礼。两人错身而过,在内廷东侧的候厅干坐,东张西望,甚是难捱。有内侍报与赵婴,赵婴赶紧出来请引。二人一见赵婴,如见救星。赵婴引着二人来到内廷,示意二人稍候,自己先进去禀报,跟着返身出来,唱喏一声:“吾王请蒙卿、蔡卿觐见啦!”

蒙骜、蔡泽依次序进入,伏地叩首:“臣蒙骜、蔡泽拜见吾王。”

“免礼免礼。赵婴,赐座。相国,快把那军情急报给两位爱卿览阅。”

赵婴趋步上前,礼节性地正正座席,请两位上卿入座。他又转身趋步向吕不韦,准备把那简牍拿过来呈给蒙骜,却不料吕不韦见蒙骜坐定了,竟一把将那简牍抓过来,一扬手朝蒙骜扔了过去。蒙骜年纪大了,原本眼神就不好,况且身为三朝老臣的他,打死也想不到堂堂相国会来这手。待到他看见那简牍打着转朝自己飞来时,再要伸手去接,哪里还来得及。就听“吧唧”一声,那简牍摔在地上,又“咔咔”弹了几下,滑出去老远,慌得蒙骜跟赵婴都去抢。秦王楚皱眉瞪眼,当着二人又不便埋怨吕不韦,只拿他没辙。

赵婴抢到了木牍。他下意识地拿衣袖拂拭几下,这才双手捧着送给蒙骜。蒙骜接过简牍上下扫视了几眼,转身双手捧着递给蔡泽,抬头见秦王楚坐定,脸上的愠怒已经消退,这才伏地叩首道:“启、启禀吾王,此乃天意。臣、臣愿为吾王统兵出征,击溃联军,占领荥阳。”

蔡泽看完急报后,双手把简牍举过头顶。赵婴会意,赶紧上前接过简牍,捧着放到秦王楚的御案上。待赵婴做完这一切,蔡泽才伏地叩首开言道:“启禀吾王,这正是臣最担心的事情。敌强我弱,断不可轻起战事。臣请吾王立刻广施仁义,大赦罪人,施德骨肉,布惠庶民。列国感念吾王仁慈,联军仰慕吾王圣德,必离心离德,驻师不前。吾王再予臣十万金,臣去离间列国,必使吾王不动刀兵,列国自解,是为上策。”

秦王楚一听,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好。他看看蒙骜,那意思是问:“能成吗?”又看看吕不韦,那意思:“十万镒黄金咱有吗?”

蒙骜抱拳一揖道:“启、启禀吾王,城下之盟单靠使钱离间,断、断不可成。臣以为,吾王当先、先发制人,趁列国尚、尚未集结完毕,立、立刻出兵,破其一路,令其三军动摇,分崩离析,是、是为上策。”

秦王楚觉着也有理,便看向蔡泽,听他如何反驳。

蔡泽呵呵一笑道:“臣斗胆,敢问吾王,论勇烈,吾王比之先祖昭王如何?”

“寡人不如。”

“论杀敌克城,蒙将军比之白起如何?”

秦王楚看看蒙骜,又看看蔡泽,这才道:“寡人以为,亦不如。”

“臣斗胆再问,吾王之秦国比之先祖昭王之秦国,又如何?”

秦王楚看看吕不韦,正要回答,吕不韦却抢言接茬道:“王以为不如,怎么着吧?”

“如此甚好,此说明吾王英明睿智,对列国群臣了如指掌。以先昭王之勇烈、白起之善战、秦国之强盛,面对赵魏两国,尚且邯郸大溃,丧卒几十万。蒙将军如何敢口出狂言,能一举击败列国联军?荥阳、野王一河之隔,何妙之有?蒙将军如何断定必能大胜赵国挺进河内?如此轻言,岂非陷吾王于不义,驱百姓入水火乎?”

叫蔡泽这一说,蒙骜急了,他涨红着脸分辩道:“蔡、蔡大人此言,甚、甚是无理。臣言乘其不备,击其一路,这、这与邯郸战役如何类比?蔡、蔡大人如何断言必不能胜?又、又何来陷吾王于不义,驱、驱百姓入水火?”

如此,两人就在秦王楚面前呛了起来。人一争执,往往就以输赢为目的,你来我往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服输,反倒把正题抛在了一边。原本两人争论的是出兵还是离间,不一会儿却在一些细枝末节上较起劲来。蒙骜说列国十五日可以集结完毕并发动进攻,蔡泽说不可能,至少得两个月。蒙骜说荥阳跟野王不同,蔡泽说没有什么不同。跟着两人就开始掰扯行军速度、列国道远道近,直吵得秦王楚头大。

他们正争得不可开交之时,赵婴凑上前来禀报:“启禀吾王,太子求见。”

秦王楚赶紧趁势打岔道:“宣他进来。”

“奴遵旨。”赵婴转头出去了。不一会儿,太子政穿着冠服,趋步进来,朝秦王楚跪地叩首:“儿臣叩见父王。”

“免礼。吾儿何事?”

“回禀父王,父王曾嘱儿臣要多习国事。儿臣见父王一整日操劳议事,想来替父王分忧。”

秦王楚听了心下高兴。俗话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政儿这孩子真不是凡人,将来一定能有大出息。在他两岁前,秦王楚亲眼所见,在他太外公平阳侯的深宅大院中,不用人教,他就能感知到四下的危机,整日如受惊的耗子。可是,一旦落入赵王马厩那艰苦的环境中,他又能随机应变,马上适应环境。据他娘讲,那些年,这孩子一变而成蛮野粗浑的样子,天生一把打架斗殴的好手。比他大三四岁的孩子经常被他打得满地找牙。如今回到宫廷,他又这般有模有样。十岁的孩子疯玩还嫌不够,哪里坐得住听这些大人都嫌烦的碎事?他弟弟成蟜只比他小不到两岁,如今还整天缠着婢女藏猫猫,可政儿却对这大人的事情听得进,坐得住。秦王楚心中高兴,正好也想打断蒙骜和蔡泽的争执,便借势问政儿道:

“吾儿,六国来袭,蒙将军主张迎敌,蔡上卿主张离间,吾儿以为如何是好啊?”

“回禀父王,征战大事,儿臣不敢妄言,全凭父王与大臣议定。”

秦王楚得意,转头看看吕不韦,又看看蒙骜、蔡泽,心说你看我儿,回答得多有分寸。

哪知吕不韦却张嘴道:“太子你得说,你父王没主意。”

秦王楚一听这话,当时就朝吕不韦直瞪眼,谁说寡人没主意?可转念一想,也对。吵吵半天了,究竟该怎么办?于是他就顺着吕不韦的话茬道:“相国说得对,父王一时拿不定主意,吾儿但讲无妨,最后由父王与大臣议定。”

政儿不说话,盯着他父王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他是在心里琢磨如何回答,还是在看他父王的脸色,揣摩其心意。

“吾儿但讲无妨。”秦王楚又催促一声。

政儿闻言,这才拱手回道:“回禀父王,那就叫蒙将军去迎敌,叫蔡上卿去离间。”

秦王楚闻言一愣,是啊,有时候大人权衡半天的事情,落到孩子嘴里就这么简单。他笑着看看吕不韦,又看看蒙骜、蔡泽,问道:“如何?”

蔡泽道:“臣以为,迎敌必不能胜。”

蒙骜不服:“何、何以见得?臣、臣倒是以为,离间是枉、枉费钱财。”

“相国?”秦王楚看向吕不韦。

吕不韦想想道:“臣以为,太子所言也对,叫蔡上卿去离间燕国,燕国胆怯了赵国就有了后顾之忧,不敢妄进。叫蒙将军立刻率军出函谷关,趁列国尚未聚齐,擒贼先擒王,先取了东周君,列国胆寒又群龙无首,兵患可解。”

蒙骜一听,赶紧接言道:“臣、臣取东周君之后,正好顺、顺势东进,占领荥阳。”

秦王楚一听非常高兴,吵吵了半天的事情,一瞬间迎刃而解。看着蔡泽没说话,他便问道:“蔡上卿以为如何?”

“臣遵旨。”

“那好,既如此,就这么议定了。兵马粮草以及蔡上卿所需钱财,就烦相国赶紧备齐。”

吕不韦眨巴眨巴眼睛,对蒙骜道:“兵贵神速,咸阳各营这月的份粮军饷已经支拨走了。蒙将军就叫各部携带份粮,先行出征,后续粮草本相再行筹措。”

“啊?”蒙骜面有难色。

吕不韦又转头对蔡泽道:“十万镒黄金吾王断是没有,若是一万镒,本相砸锅卖铁也许能给你凑上。”

蔡泽心中骂吕不韦奸商嘴脸、吝啬本性,转头对秦王楚道:“启禀吾王,臣出使燕国,总不能孤身一人徒步而行吧?为显大国富强、吾王威仪,必得车仗护卫一应俱全,如此才能使燕王臣服,背赵附秦。一万镒黄金,怕只够臣走到燕国。”

不等秦王楚作答,吕不韦抢言道:“本相就是这意思。蔡上卿本就是燕国人,只要到了燕国,焉能没些关系内线可以利用?再说了,燕国前番吃了赵国的苦头,割地赔钱必不甘心。蔡上卿只要激其前仇,动之后利,再晓以什么威震列国、称霸诸侯之大义,燕王没有不归附之理。”

蔡泽不甘心,仍如此这般跟吕不韦讨价还价。蒙骜也觉得,各营已支出的份粮已经消耗半个月了,这要贸然出兵,十天之后全军就会断粮。你现在才去筹措,筹来了还得运过去,没有一两个月这事儿办不成。如此,没准大军还没到洛阳城下便断粮溃败了。这要是叫列国趁势掩杀过来,那还得了。于是他也加入蔡泽一边,跟吕不韦要钱粮。

哪知吕不韦商贾出身,自有一套耍赖砍价的办法,便一甩衣袖道:“若是两位上卿真觉得非如此不能行事,那本相也跟两位说句实话,王真的没钱。这事是你二位挑起来的,你二位要说办不成,那咱就拉倒。荥阳不打了,列国叫他来吧,要死一块儿死。”

叫他这么一说,蒙骜、蔡泽当时就傻眼了。两人看看秦王楚,看看太子政,复又看看吕不韦,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众人愣了半天,最后还是秦王楚出来圆场:“相国,事情要办,离间燕国蔡上卿勿要推辞,迎击列国蒙将军多费劳苦。钱粮的事情嘛,还得劳相国替寡人想办法。”

看看蔡泽和蒙骜都没接茬,吕不韦道:“那行,王既然委臣想办法,臣就想个办法。臣知道东周天子有两件宝物,一对黄金镶宝石的酒樽,一双黄金镶碧玉的斧钺。王把黄金酒樽赏给蔡上卿,黄金斧钺赏给蒙将军。打下东周,加倍犒赏各将尉伍卒!”

蒙骜心说,这怎么跟做买卖般先谈价钱后办事?我这没钱粮会吃败仗。真打下了东周巩邑,赏不赏,赏多少,那是你秦王的事情。

秦王楚见两人还在迟疑,便赶紧道:“迎敌离间,钱粮是关键。既如此,那就劳相国统一指挥此次行动。成了,相国立功;败了,相国吃罪,如何?”

“行啊,臣无二话。”

秦王楚又转向蒙骜和蔡泽:“两位爱卿,国家大事,生死存亡,两位爱卿万勿推辞。寡人必赏罚分明,绝不有私。”

秦王把话说到这份上,蒙骜和蔡泽便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叩首应诺:“臣遵旨。”

3

秦庄王楚元年三月,赋闲了三十四年、路都走不利落的上卿蒙骜,郑重其事地从秦王楚手里接过上将军的金印,双手抱拳口出豪言道:“臣蒙骜,决、决不负吾王重托,必马、马到成功,灭东周,取荥阳,为吾王建功立业,至、至死方休。”

从咸阳宫出来,蒙骜带着家臣王翦、儿子蒙武来到军中,点起五万人马,叫前军跑步前进,日行百里,向东周君的都城巩邑星夜兼程。与此同时,上卿蔡泽从吕不韦那里支了一万镒黄金,置办了华服豪车,招募了几十个门客,又采买些珍奇玩好,这日也辞别秦王楚,过灞桥取道河南,奔燕国而去。

两支人马走后,秦王楚催促吕不韦离开咸阳,向东疾行。按照计划,吕不韦的统帅大帐设在函谷关,如此既可以就近指挥蒙骜攻城略地,一旦战事不利,也可以据关自守,游刃有余。

巩邑距咸阳八百余里,蒙骜的大军一路疾行赶了九天,第十天黄昏时分,抵达巩邑城下。正好这时候携带的粮草吃完了,蒙骜便下令,叫儿子蒙武率领前军攻城。蒙武得令,把三千前锋招到一起,一指远处的巩邑道:“他娘的,都给老子玩命地打,打不下巩邑今晚没饭吃,听见没有?杀!”

“杀!”众将士齐声应和。

于是,蒙武便下令鸣号击鼓,向东周君的巩邑发起了进攻。

东周君不是周天子,却又跟周天子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原本天子应该只有一个,可是战国年间,周天子自家也不守规矩顿生内乱。周天子定王山崩后,长子去疾继位为周哀王,可继位没三个月就被他弟弟杀了。他弟弟继位为周思王,仅五个月又被弟弟嵬给杀了。嵬继位为周考王之后,怕自己的弟弟把自己杀了,便把弟弟封在了都城洛阳西边的一个名叫河南的小城邑,叫他也在那里称公称侯,史称周桓公,或西周公。

西周公传了三代,至西周惠公时,正统的周天子反而衰落了。西周公秉政,宠爱少子,便把天子都城洛阳东面的巩邑封给少子,史称东周惠公。从此周天子一分为三,除天子之外,还有西周公和东周公。

东周公、西周公之间也相互攻伐,打得你死我活,如列国般不得安生。其后西周公把持朝政,把周天子赧迁到小邑河南,自己反倒在都城洛阳发号施令,实际成了周天子了。秦昭王灭西周,把西周公与周天子赧一起俘获,天子和西周公的臣民便有一部分逃往东周公处。

为何周天子大封诸侯立国建尊,最后会落到自己被分裂仇杀的地步?这不是良心道德的问题。人口繁殖无限,人的欲壑无限,而土地分封却有限。再加上生产力发展,人们活动范围扩大,便不可避免地要起争斗。

过去周天子的儿子都有封地,长子为王,次子为侯,大家相安无事。小国寡民三十里,木牛车走一趟得十来天。封国之间隔着一望无际的荒野,故而互无争夺。可是八百六十七年过去了,三十七代周天子分封下来,能分封的地方早封完了,能开垦的荒野也开垦完了。国与国相邻,这便不可避免地起了争斗。周天子还有各诸侯王,都要封自己的兄弟儿孙、功臣宠妃,没地方了怎么办?不分封就要内乱,于是不得已只好向外征战。随着生产力的发展,金属轮毂的战车日行百里,弱肉强食不可避免。等到征战不赢,周天子诸侯王的兄弟没处分封,立不了国,自然就要篡位弑君。这不是仅靠仁义道德、思想教育就能够解决的问题,必须得有个新秩序、新制度取而代之,天下才能安生。

当然了,那个时候,想这些问题的人不多,能想明白的人更少。大家操心的是如何在这弱肉强食、不进则退的世道活下来。

却说东周君忙活了半年,好不容易合纵了列国,要趁着秦国新君初继、立国未稳之际发动进攻。若是能把秦国打败,最好是一鼓作气把秦国灭掉,这样既能夺回天子旧都洛阳,又能得到土地城池,子弟儿孙都能有块封国地盘。其如意算盘正扒拉得开心,突然闻报秦军从天而降在外攻城,东周君吓了一跳。竖起耳朵一听,果然隐隐传来杀声,他当时就眼前一黑,差点儿一头栽倒在地。

阉侍见状,赶紧上前扶住,嘴里忍不住念叨:“陛下,陛下,醒醒,醒醒。秦军在外攻城,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东周君眼前的一阵黑过去了,晃晃脑袋定定神,明知故问道:“列国集兵都到哪里啦?叫他们赶紧星夜兼程,守城退敌。”

“陛下,列国集兵还早着呢,除了韩国有一万前锋已经抵达,其余列国有的在路上,有的根本还没动静,哪里来得及?来不及啊,陛下。”

东周君想想,的确如此,他便对阉侍道:“快,快去请韩将军来!”

“奴才得旨。”阉侍惊慌失措飞奔出去,好一会儿,韩国将军老大不高兴地进来了。

东周君赶紧上前迎住施礼:“韩将军劳苦。”

韩将见了天子也不施礼,只一条声骂赵魏燕齐不是东西,不讲信用。东周君叫他骂得抬不起头来,却也不敢挑理,只苦着脸哀求道:“韩将军息怒,秦军在外攻城,只怕还得劳将军赶紧率军上城御敌,如是方好。”

“上城御敌,谈何容易?本将军听说秦将蒙骜率十万大军来攻巩邑,本将军才区区一万人马,且又缺粮缺饷,如何御敌?”

东周君心里有话不敢明说,心说你一进巩邑,寡人就你送去了三万镒黄金了,如何缺粮缺饷?这等时候他也不敢跟韩将军较真,便拱手施礼哀求道:“粮饷之事,寡人如何敢亏欠将军?只是时下事急,一旦击退了秦军,寡人一定加倍重赏,绝不叫将军亏损。”

“还不亏损?敌众我寡,一旦与秦开战,我军必伤亡惨重,岂是陛下那点钱财能解决的事?”

“韩将军勿虑,寡人这巩邑城高池深,以将军神武、韩军勇烈、韩弓劲射、韩剑锋利、击败秦军易如反掌。”

韩将一梗脖子道:“易如反掌?王自去试试?”说罢就要转身往外走。

东周君赶紧趋步上前,作揖赔礼:“寡人愚钝,手无缚鸡之力,岂能有将军之大才。还望将军念大义,展神威,却强敌,匡扶周室。若能击退秦军,寡人将传世珍宝,一对黄金镶玉的斧钺赏与将军,一双黄金宝石的酒樽赐予韩王。寡人府库黄金钱财,任将军自取。”

一听这话,韩将止步转回身来,面色弛缓道:“陛下如此恩典,本将不敢违拗,只望陛下万勿食言。”

“岂敢岂敢,寡人虽无大才,然言而有信,赏罚分明,国人有目共睹,无不称颂。”

话到这份上,韩将这才抱拳领命道:“行吧,卫天子,伐无道乃本将军本分,末将遵命就是了。”

“多谢多谢,如是甚好。”

韩将抱拳拱手,转身要往外走。他刚走两步又回过身来,一指东周君道:“叫你那御林军什么的也别闲着,都上城御敌。别老子在前面拼命,他们躲在家里搂着婆姨快活。”

“啊,是是是,那是自然。传寡人旨,叫御林军跟随韩将军上城御敌。”

那韩将四下寻摸一通,再也找不出什么事端来了,这才走出天子王宫,集合队伍,叫一员校尉率军上城御敌。

4

东周君说得不错,这巩邑由于是东周公的都城,城池修建得十分坚固。城高五丈,而寻常的大城邑大多只有两三丈。城墙外的护城河也特别宽且深,河宽八丈,深一丈五,这几乎要用船才能渡过。韩国的军队的确又装备精良。在诸侯列国中,由于韩国地处中原,紧靠周天子国都,又横跨河内河外,故而能工巧匠聚集,制造出来的武器装备天下第一。当时号称天下的八大名剑,皆出自韩国。位列八大名剑之首的是冥山剑,其次有棠溪剑、墨阳剑、合赙剑、邓师剑、宛冯剑、龙渊剑、太阿剑。传说这八大宝剑皆能削铁如泥,断骨如蒿。寻常人一剑劈下来,就能将活着的牛马一剑两断,刃过之快,不沾血渍。

韩国人制造的弓箭弩机更是十分了得。有一种名叫“溪子弩”的强弩,脚蹬开弩,射程能够达到六百步以外,一里多地。韩国士兵脚踏连弩而射,能连续发射一百支箭。即使是几百步开外,也能射穿铠甲,穿透胸膛。

却说那韩国将军指挥军队上城御敌,自己也晃晃悠悠随后登城督战,到了城上往下一看,当时就心惊胆战。只见巩邑西门城下的开阔地带,秦军漫山遍野如潮水般向城垣发起进攻,城上的箭矢如倾盆大雨倾泻而下使秦军死伤一片,却招致秦军更加愤怒的吼声和更加凶猛的进攻。那义无反顾、视死如归的勇气,直吓得城上的韩军开弓放箭都不觉手脚发软,也叫韩将心惊胆寒。

此时韩将躲在城墙的垛口,一边往下看,一边心里盘算:自己才一万人马,瞧这阵势,今晚是甭想睡觉了。就这么打下去,再有两个时辰韩军就会箭尽矢绝,到时候如何御敌?东周公的武库里都是些样子货,平时用做仪仗还行,可打仗杀人根本不好使。城里的能工巧匠都逃得差不多了,根本找不到人来赶制箭矢。瞧着秦军这般伤亡,一旦叫他们杀进城来,还不泄愤屠城?到时候岂能活命?自己奉韩王之命是作为前锋待列国集齐一同攻秦的,吾王没让我孤军奋战替东周天子守城,更没让我战死在巩邑。若就这么充冤大头地死了,那周天子许诺的金镶玉的斧钺以及随意自取的钱财岂不白白错失?

这么想着,他心里认定,秦人这是要灭东周了。与其让你们洗劫了周天子的财宝,不如本将军先下手为强。他抬头看看天,西边的落日就要收尽余晖,再看看城下,秦军根本没有停止进攻的迹象,他便把一旁督战的校尉叫了过来,悄声道:“敌众我寡,破城在即。周天子的传世宝物不能落到秦贼手中。尔赶紧撤下一彪人马,去天子府库,把那传世宝物、黄金钱财都劫了装车,连夜出东门运回郑都,不得有误。”

那校尉闻听一惊,问道:“若周天子武士阻拦,如何应对?”

“杀。”

“啊?杀?岂非犯上作乱?”

“胡言!破城在即,难道叫周天子传世的宝物落到秦贼手中吗?”

那校尉哆哆嗦嗦:“可、可、可——”

“周天子予本将军有密旨,拒不从命立斩!”

那校尉闻言再不敢多问,抱拳行礼:“末、末校遵令。”

那校尉转身要走,韩将又一把拉住吩咐道:“此事不要张扬,运回郑都后,直接送到本将军府,周天子并本将军定予尔重赏。”

“末校遵令。”

那校尉过去招呼人马,正好一彪人马五百来人刚刚被替换下来休息,那校尉便领着他们顺着马道悄悄下了城墙,趁着已经降临的朦胧夜色直奔东周君王宫。到了王宫门前,东周君的护卫拦挡。韩校尉上前喝道:“让开,我等有周天子密旨,进宫办差,敢挡者死!”

宫门司马不示弱:“将军言有周天子密旨,烦请将军示与在下。宫禁重地,在下不敢大意。”

那韩军校尉心知没什么密旨,这就是抢劫。

在战国七雄中,惟这韩国是把周天子欺负惯了的。别看秦国人横,楚国人蛮,可是要动周天子却还要犹豫半天,权衡利弊。惟这韩国,国土本就包着周天子和东、西周公的国都郊野,习惯成自然,今天割点,明天拿点。秦昭王稷灭周天子西周公时,拿到的地图说是有三十六座城池,其实就一座孤城洛阳,周边的城邑早叫韩国蚕食一空了。东周公原本也有几十座城邑,以巩邑为核心方圆百里,远至河内的邢丘,河外的成皋。但被韩国几十年蚕食下来,邢丘已并入了韩国的上党郡,成皋成了韩国郑都的内史郊野,如今只剩下巩邑一座孤城了。

有了这般传统,又有上司的命令,那韩军校尉便把心一横,一指宫门司马喝道:“不知死活的东西,尔竟敢抗旨?”他又回身对身后的军卒大喝一声:“给我杀!”

“杀!”五百多韩卒呐喊着一拥而上,当时便把那十几个守门的卫士砍倒在地,跟着你推我挤,骑马驾车涌进王宫。

韩校尉一马当先,抓住一个惊慌失措的阉侍,拿剑逼着他带路。一干人冲到周天子府库前,几下便砸开了门锁,一拥而入,把那黄金珍宝抢了揣兜装车。有死里逃生的内侍、军卒跑去向东周君禀报,东周君大怒,歇斯底里地狂喊:“反了,此乃造反,罪当灭族!来人呐,叫寡人的卫士去把那反贼都抓来!都杀了!”

正在这时,突听街衢上人声鼎沸,一片呐喊声。东周君走出宫殿一看,只见王宫里,一些如没头苍蝇般的人在乱窜,夜色中西边天空一片火光。他正要喝令派人查看,却见接二连三有大臣和卫士闯进来,跪倒在地道:“启禀陛下,大事不好了,秦军破城了!”

东周君一愣,复又一条声地喊:“备车!备车!叫寡人的御林军赶紧来护驾!”跪在地上的大臣和卫士应声奔出去,却再也没人回来。

5

子夜时分,乱哄哄的街衢逐渐安静下来。这时候一阵马蹄声传来,秦国上将军蒙骜带领一队秦军驰进了东周君的王宫。蒙骜叫人四下护卫,又叫儿子蒙武扶他下马,这才蹒跚地直走到东周君跟前,抱拳行礼道:

“秦、秦上将军蒙骜,参、参见东周君陛下。臣、臣奉秦王之命,请东周君陛下移驾登辇,与、与秦王会晤于咸阳。”

东周君心知这便是亡国了,如此反倒是没了顾忌。他一指蒙骜歇斯底里地喊道:“尔乃犯上作乱。寡人乃周天子嫡脉,江山共主,诸侯列国的君王,尔秦王当来此跪拜寡人,岂有寡人去咸阳会他臣下之礼哉?”

蒙骜口拙,被东周君骂,正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岂料他儿子蒙武几步上前,抬腿一脚把东周君踢翻在地,口中骂道:“你他娘的昏庸无道,把你祖宗的江山弄成这样,他娘的还敢摆天子老爷的谱。起来!走!”

叫蒙武这一踢一吓,东周君不由自主地就站了起来,并照着蒙武的喝令往外走。走到屋门口,他可怜巴巴地转头,问督在身后的蒙武道:“将军,这就走啊?”

“你他娘的还不走,宫里的人都逃光了,这深更半夜的,一会儿鬼就会来拖你。”

这一说,吓得东周君立刻紧走几步,出了内宫的殿门。走了两步,他又忍不住回头道:“寡人那府库里的珍宝钱财,将军记着替寡人搬了来。”

“甭废话了,你那珍宝钱财早让败兵抢光了,留你一条命,你就叩谢你祖宗保佑吧。”

蒙武押着东周君出了王宫,御辇早已备好伺候。蒙骜叫军卒帮着东周君的后妃们收拾好细软,也都押了来登车。此时天已大亮,秦军在巩邑恢复秩序,扑火清道。蒙骜唤来一名校尉,叫他带领两千人马,押着东周君一行三十几辆豪车,出巩邑向西奔函谷关。这头蒙武整顿兵马,补充粮草,当日天黑前,完成诸事。歇息一夜,明天一大早出发,继续向东追击溃败的韩军,争取能一举攻占荥阳,实现他那三十多年来梦寐以求的宏伟计划。

一切忙完,蒙骜让家臣王翦给秦王写一封捷报:

“臣蒙骜告捷于巩邑。臣奉王旨,已克巩邑。东周君及后妃子孙无一伤亡,已着人护卫来朝吾王。韩军已溃,列国未至,臣料兵患已解。臣请吾王恩准,着臣继续东进,克成皋取荥阳,以成东进大业。臣蒙骜再拜顿首。”

信写好了,蒙骜拿过来浏览一遍,对文意措辞皆很满意,便叫王翦盖上自己的上将军印,派了一队人马星夜送往咸阳。

可是蒙骜万没想到,就他这一个胜仗一封捷报,不意间却挑起了诸多事端,竟致秦王楚与吕不韦君臣见疑,几动刀兵。

6

吕不韦比蒙骜的大军晚走两天,路上行得又慢,故而刚到函谷关便接到了蒙骜擒获东周君的捷报。吕不韦问送信的校尉:“那东周君的府库封存没有?”

校尉回道:“禀相国,在下司职中军,未参与攻城,不敢妄禀相国。”

吕不韦着急东周君府库里的珍宝钱财,就褒奖了那校尉几句,叫他赶紧奔咸阳向秦王报捷。把那校尉打发走后,吕不韦在函谷关将就了一晚上,原准备第二天一大早就启程亲赴巩邑查点府库,可是日出三竿他才起来,匆忙收拾停当,正要起程,突然就有快马来报,说是有军卒押着东周君奔函谷关来了。吕不韦跟东周君有些交情。当年随父亲奔走列国贩卖玩好时,他就经常出入东周君的宫廷。等到自己独挑大梁之后,更是与列国的王公贵族交往甚密,经常是东、西二周的座上宾。闻听东周君驾到,吕不韦心下有几许戏谑。

真是人生无常,富贵难料啊。谁能想到昔日的天下共主东周天子,如今成了我一个商贾的阶下囚了?这么想着,他决定在这函谷关摆开架势,见一下东周天子。

吕不韦一声令下,叫函谷关都尉调动三千人马,在关口两侧的山崖道口列阵以待。关城上摆下旌旗鼓号,一杆相国“吕”字大旗迎风招展,随行的两百麃骑军紧跟在吕不韦身后随行护卫。一切安排停当,远处也出现了东周君行进的尘头。吕不韦登上函谷关城楼,看看车队驶近,一声号令,城上令旗舞动,四下鼓号齐鸣,列阵于山崖两侧的三千秦军齐声高呼:“秦王万岁!秦国万岁!”

东周君原本坐在他的天子豪车里迷迷瞪瞪,一路的疾行与颠簸摇晃早就让他不堪其苦,突然听见震天动地的吼声,吓得他一哆嗦。他伸头朝车外一看,我的天啊,漫山遍野尽是刀枪整肃的秦军,杀气腾腾。

他赶紧一声呼喊:“停车!停车!”车刚停下,车轱辘还没落稳,他就一把推开车门滚落在地,双膝跪倒,叩首请命:“贱虏东周隶臣叩见秦王,秦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吕不韦在关城上看见这一幕,哈哈大笑。他朝传令兵示意。令旗一展,四下军卒立刻歇了欢呼,停了鼓号,吕不韦就在城楼上朝东周君高声喊道:“快快请起!秦王不在,某乃吕不韦,秦相国是也!”

东周君抬头朝关城上看去,但见城上一干文武,哪里看得清谁是吕不韦。于是他就趴在道中间不敢起身。

见此情景,吕不韦便朝身后挥挥手。护卫立刻驶来吕不韦的相国豪车,吕不韦迈步登车,驭手一声吆喝,豪车驶下马道,两百麃骑军立刻策马护卫其后,紧跟着鼓号复鸣。就在这一片鼓号声中,吕不韦的豪车驶出函谷关,直到东周君的跟前停下。卫士拉开车门,吕不韦抬脚下车,迈着方步走到东周君跟前,弯腰把他扶了起来:“周公快起。秦相吕不韦这厢见礼了。”

东周君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口中不断言道:“不敢不敢,亡国之君,东周隶臣,不敢受相国之礼。”

“哎,周公此言差矣。亡国之君的礼数,周公已经施过了,现在你我该叙朋友交情了。”

东周君还是趴在地上口称不敢。

吕不韦转头朝身后的卫士示意,上来两个人一把将东周君从地上揪了起来,又帮着他胡噜干净身上的尘土,吕不韦则上前执着东周君的手哈哈一笑,示意他一起进关。

“周公,人生无常,周公想不到会有今天吧?”

东周君苦着脸,不知是笑还是哭。

“想当年,我吕不韦游走于列国宫室豪门,为二分利奔走,周公不以商贾而轻贱我。今乃天意,叫周公落到我手里。周公有什么要求但讲无妨,我吕某能当秦王半个家。”

“不敢不敢。”

吕不韦引着东周君上了自己的相国豪车,一行人在鼓号声中进了函谷关。当晚,吕不韦设宴给东周君接风洗尘。三樽酒下肚,吕不韦问起东周府库的珍宝,一句话刚出口,东周君便“呜呜”地哭了起来,边哭便把韩国将军拒不守城、洗劫府库的事情哭诉了一遍。吕不韦一听恼火,那镶宝石的金樽和镶玉的斧钺自己已经许给蔡泽和蒙骜了,为人不能不讲信用。他便一拍案几骂道:“韩将可恶,待蒙骜破了郑都,本相定要将那贼寇斩首示众!”

一看吕不韦同情自己,加之这半天时间果见吕不韦颐指气使,说话很有分量,东周君便离席叩首,然后抬头对吕不韦道:“禀相国,隶臣有一请求,乞请相国恩准。”

“但讲无妨。”

“东周亡国,隶臣本当亲赴咸阳,向秦王谢罪。怎奈隶臣老迈,不堪车旅,再行数日,必不能生抵王都。隶臣乞请相国恩准,就此献上图典府策,以备国礼。若秦王欲赐死隶臣,隶臣愿立于阶下了断,绝无怨言。”

吕不韦一看,也对。那东周君此时已经六十多岁了,满头白发,若是在路上再颠簸四百里,万一死在半道上,岂不叫列国逮着把柄,说秦王和我吕不韦虐杀东周天子?于是他便自作主张道:“行了,周公这个请求本相准了。”

东周君一看,呀喝,这么大的事情他竟敢应口,是真的说话算数还是充大呀?于是他便得寸进尺道:“相国仁义,万世未有。如此隶臣还有一个请求,乞请相国恩准。”

“行,讲吧。”

“隶臣不孝,丧土亡国,愧对先人。昔日秦先祖昭王灭西周,不绝其祀,赐惮狐城以为祭祀食邑。隶臣乞请相国,也赐一弹丸之地,让隶臣能够供奉祖先,悔过自新,以全孝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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