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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作者:程步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0:34

郑国

1

吕不韦大军得胜还都,秦王楚一高兴却乱了套。秦王楚的御驾带着仪仗、百姓,黑压压一片驰下灞桥,吕不韦的马队却直愣愣一头撞过来,两拨人马冲撞在一起,你推我搡,人喊马嘶,哪里还有一丝庄严肃穆、欢乐吉祥场面?秦王楚被这混乱的场面兜头一盆冷水,心里便有些不高兴。

要说这事,秦王楚自己也有一份责任。原本说好是在灞桥迎接,快马已经报给了吕不韦,你自己一激动,又改变主意了。吕不韦也有一份责任。秦王迎接的车队加上百姓,黑压压一片,老远就能看得见。见秦王下了灞桥,你就应该到长亭止步,你倒好,闻听在灞桥迎接,就稀里糊涂驱车一路撞了过来。结果两队人马在半道上就撞上了,乱哄哄的仪仗和百姓挤在一堆,东倒西歪,自然是一片混乱。

秦王楚先在他那敞篷王驾上向吕不韦拱手施礼,扯着嗓子道:“相国劳苦,旗开得胜,大军凯旋,寡人甚慰!”

吕不韦一推车门跳下车来,也只好挤在人堆中朝秦王楚施礼:“岂敢岂敢。托秦国先祖洪福,王英明勇烈,我军克巩邑、破东周,击散列国合纵,秦王万岁!”吕不韦这一喊,群臣百姓也都跟着你推我搡,欢呼起哄:“秦王万岁!秦国万岁!”

在欢呼起哄声中,秦王楚便用眼睛在吕不韦的车队中找。怎么没见东周君?不是说生俘东周君,其后妃子孙无一伤亡吗?于是他便问吕不韦:“东周君何在?怎么不来向寡人请降啊?”

“降了,我把他打发走了。”说着话,吕不韦几步上前,一纵身跳上秦王楚的御驾,示意赵婴转头回宫。

这时,秦王楚则瞪起眼睛来了。你把他打发走了?这等事情,你怎么能就这么自作主张地把他打发走啦?这么想着,他便掩饰不住心中的不满,揶揄道:“堂堂东周君,相国把他打发到哪儿去啦?”

“距惮狐城二十里有座小邑名叫阳人邑,我替王做主,将那阳人邑赐予东周君做食邑,叫他跟西周君做伴。”

秦王楚不说话,心中恼怒。你替寡人做主?谁让你替寡人做主的?你是秦王,还是寡人为秦王?就算寡人不失前言,叫你与寡人共有秦国,那也是共有,也是寡人为王、你为相国,什么时候叫你这般替寡人做主啦?秦王楚生气,看着四下一片乱哄哄,他越发火起,便怒气冲冲地朝赵婴吼道:“你磨蹭什么呀!瞧这乱哄哄的,起驾,回宫!”

赵婴被秦王楚这一骂,心里紧张,扬手就给那六驾御马当中驾辕的马一鞭子,猛勒缰绳要拨转马头。可是这六驾的御驾要想转头得有一定的地方,而此时四周已叫文武大臣、麃骑军还有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御驾一动,你冲我撞。赵婴大声喝令麃骑军闪道,麃骑军校尉也大声呼唤,叫属下驱赶百姓腾地方。一时间人喊马嘶,你推我搡,乱作一团。那被人推倒、被马绊翻的百姓哭爹喊娘,乱成一片。麃骑军自己也相互冲撞,竟有两人被撞落马下。他们灰头土脸地爬起来,相互埋怨着朝马上爬。

正在这时,远处一队快马风驰电掣地冲了过来。也许是看见了秦王的旌旗仪仗,那队人马老远就高喊:“启禀吾王!捷报!启禀吾王!荥阳捷报!”

秦王楚回头一看,认出来人是蒙骜的部下。那队人马冲到御驾跟前,一起滚鞍下马,跪伏于地。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一封简牍,双手捧着送到御驾前:“启禀吾王,上将军蒙骜着在下向吾王报捷。”

“讲。”

“启禀吾王,上将军蒙骜奉吾王之命,率师东征,现已克韩之成皋荥阳,特向吾王奏捷!”

秦王楚一听,心情好了点,心想:这么快荥阳就打下来了。他正要对跪伏于御驾前的校尉褒奖几句,却不想吕不韦一把从那校尉手中夺过简牍,伸手胡噜掉封泥,展开匆匆一扫,便高声宣读道:

“臣蒙骜告捷于荥阳。臣奉王旨,率师东征,先祖庇佑,将士用命,现已克成皋,破荥阳,兵临韩都。臣请吾王恩准,着臣行大计兵进河内,破列国,开疆土,以成东进大业。臣蒙骜再拜顿首。”吕不韦念完,群臣百姓一起山呼万岁。

趁着兴头,吕不韦当着群臣百姓对秦王楚道:“王英明,蒙骜善战,旗开得胜,理当大庆。王,就在咸阳宫里设宴,大会群臣,叫百姓畅饮三日,如何?”

群臣百姓都很高兴,觉得吕不韦的建议理所当然,都山呼万岁。

哪知秦王楚却绷着脸道:“算啦。御史大夫依律嘉奖各有功之人便是了。”

吕不韦一愣。群臣百姓的笑脸也一下子僵在那里。

秦王楚冷眼环顾左右,只说了声:“起驾回宫。”

赵婴只好催动御驾,大队人马灰溜溜往回走。

吕不韦心说这是怎么啦?冲谁呀?冲我吗?他转头对秦王楚道:“新朝伊始,便有如此好事,王为何不让庆贺?是我吕不韦哪里做得不对吗?”

秦王楚心说,你知道就好。

哪知吕不韦道:“东周君那把年纪了,若是硬叫他来咸阳向王请降,万一死在半道上,岂不叫王落下一世骂名?”

秦王楚一愣,在心里替自己分辩道:那你也不能擅自做主把阳人邑赐给他。裂土封地这等大事,至少你得跟寡人商量一声。

吕不韦就跟知道秦王楚的心思似的,接着道:“可是不叫他来咸阳你让他上哪儿去?巩邑自然不能让他待,叫他待在那儿若生出反叛来,岂不是没事找事?留他在函谷关也不成,臣往返一趟十来天,他要是郁闷得病,或是一头撞死了,不还是王背骂名吗?我把他打发到阳人邑,那儿原本就是他周天子的地界,他要是死了,那是他自己作的,天下人只会传颂王的恩德。”

听了吕不韦这一番话,秦王楚傻了。他瞥了一眼吕不韦,心里道:怎么办?人家吕不韦考虑得很周全,这么做不错呀,没别的意思,不这么做会生出事来。况且人家辛苦一趟,为你的江山打下了东周君,打下了成皋、荥阳,一见面你就给人甩脸子,这不对呀!

这么想着,秦王楚便自己找台阶道:“相国说的原是不差的,只这庆功宴还是暂且放一放吧。当年白起攻占野王,先昭王准予举国欢庆,结果却是长平、邯郸接连大败,丧卒几十万。寡人心下惴惴,不知蒙骜会不会重蹈先祖的覆辙。”

吕不韦道:“王既这么说,臣就遵旨。”

秦王楚怕吕不韦不高兴,赶紧追道:“相国的功劳寡人自然会依律重赏,赐爵封土,决不食言。”

“那吕不韦就谢王圣恩喽。”

也不知是内心愧疚,还是要把吕不韦之前的功劳一并酬谢,回到咸阳宫之后,秦王楚就下了一道叫满朝文武都目瞪口呆的谕旨,赐爵吕不韦连升十九级为伦侯,爵号文信。这还不算,还把周天子的都城洛阳十万户赐予吕不韦做食邑。圣旨一下,满朝文武啧啧感叹,有羡慕的,有嫉妒的,自然也有不服的。可是即便如此,秦王楚与吕不韦之间已经不可能如从前那般亲密无间了。一旦有了君臣的关系,又有这不断生出的误会芥蒂,裂痕就会不可遏制地扩散开来。不久之后,因为蒙骜攻占荥阳威胁到韩王,韩太子傅张佋施了一个诡计,秦王楚终于忍无可忍地跟吕不韦翻脸了。

2

荥阳原本是一座大城邑,又地处河外干道,历来是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

荥阳城高池深,守军三万,精锐能战,秦军进攻荥阳原本会是一场恶战。上将军蒙骜说话结巴,走路打晃,上下马都要人扶,老态龙钟,然打起仗来却凌厉神速。攻占巩邑擒获东周君之后,老将军不顾秦军已经急行军九天,人困马乏,也不管秦王是否御准他实施东进计划,便下令叫他的儿子蒙武第二天拂晓出发,率军追击从巩邑败走的韩军。

蒙武好酒,急行军九天原本就累得够呛,打了胜仗后,众校尉哄在一起,痛饮一顿,第二天他便醉倒没起来。

蒙骜天不亮就爬起来了,到了该集合队伍的时候发现没动静,就知道自己这个混蛋儿子误事了。他叫手下把马鞭子拿过来,气哼哼地大踏步走进蒙武借住的一户豪门的宅院,叫门口站岗的卫兵领着,一脚踹开屋门,扯了被子举鞭就抽,吓得蒙武从床上滚落在地,光着身子就往外跑,口中一条声地喊着:“父亲饶命,上将军饶命。”

蒙骜大喝一声:“军、军中法正安在?”

“卑职在。”

“醉、醉酒晏起,贻误军机,该、该当何罚?”

法正哆嗦道:“回、回上将军,轻则笞刑,重则斩首。”

“蒙、蒙武此行,是轻是重?”

“回上将军,蒙武晏起,尚未造成任何损失,当、当是……”

“打!重笞十记,以、以示警告!”

法正看看蒙骜,不敢应命,转头看看跟在蒙骜身后的王翦,心说你来打个圆场,也给上将军一个台阶吧。王翦却笑嘻嘻佯作不知。

蒙武跪在地上口中不服:“末将攻占巩邑有功。”

“功、功是功,过是过,休、休要强辩。打!”

叫蒙骜瞪着眼睛一声恫吓,法正不敢违拗,只好喝令军卒扳倒蒙武,当着蒙武的众部下,就这么“噼里啪啦”把蒙武打了一通。蒙武龇牙咧嘴梗脖子,心中不服,眼中恼恨,却不敢说半个不字。

秦代的笞刑跟后来的廷杖不是一回事。笞刑是用竹片或藤条打屁股,疼是很疼,使劲打也能皮开肉绽,但是不伤筋骨,不会把人打残了打死了。后来的廷杖则既变态又残忍,是用大木杠打屁股,真打起来,几下就能把盆骨打碎了,打断大腿骨脊椎骨,那是很平常的事情。故而一旦遭受廷杖,非死即残。

笞刑还有一个好处,施刑成本低,对犯人贻害小,惩戒作用却很大。比如后世多对犯人施肉刑,砍手砍脚,造成伤残,影响犯人今后谋生自立,也容易使人破罐子破摔。入狱监禁,则要投入大量钱财人力,要配置看守,而犯人聚一起还容易在狱中学坏。笞刑不会留下伤残,也没有关押监禁的成本,它主要是利用犯人的自尊心,叫其不敢再犯、再丢脸。犯人对笞刑也很惧怕,有人宁愿坐牢半年,也不愿被当众打屁股。

蒙骜站在一旁监刑,一五一十数够了数,见法正等一干军卒也歇了板子住了手,这才冲儿子喝道:“还、还愣着干什么?赶、赶紧集合队伍。再、再要拖延,天黑之前尔拿不下成皋,立、立斩不赦!”

蒙武爬起来揉揉屁股,朝法正瞪了瞪眼,赶紧进屋穿衣套鞋,叫传令兵鸣号集合。全军匆匆吃了早饭,蒙武忍痛上马,偏着屁股骑在马上,指挥前军向东去追击韩军。

却说韩军在巩邑城中抢劫了珍宝钱财,车载马驮,手提肩扛,兴高采烈地满载而归,哪里想到秦军占领巩邑后根本不休整,紧跟着就追了上来。这头正“踢里踏拉”地向成皋撤退,突然就被秦军从背后追了上来,韩军猝不及防,无心恋战,就一路向东溃退,蒙武便指挥秦军一路追击。傍晚时分,大军一拥而上,进了成皋西门,守城的韩军闹不清有多少秦军,也就一哄而散,往东奔荥阳溃败。

蒙武吃了板子心下恼恨,转而就虐待卒伍。部下们跑了一天了,本应该停下来吃个晚饭,休息一晚明日再追,他却一声令下,叫全军站着啃了两块馍,跟着又连夜向东追击。

军中校尉悄声进言:“将军,将士卒伍追击一天了,实在是跑不动了,求将军开恩,叫卒伍歇息一日,明日再战。”

蒙武上去给他一脚:“闭嘴!老子挨打的时候,你他娘的怎么不开言?天亮之前要是拿不下荥阳,老子把你们全宰了!”

那校尉心中不服,人虽转身去执行命令了,嘴里却嘟囔道:“上将军只叫我等天黑之前拿下成皋……”

“你他娘的嘟囔什么?老子现在就是你的将军。你若再嘟囔,老子一怒立刻打烂你的屁股!”

于是四下再也没人敢多言。大军立在街衢,掏出背囊中的干馍“吭哧吭哧”干啃,又“吧唧吧唧”生嚼,然后一起伸脖子勾脑袋往下死咽。蒙武倒也身先士卒,趴在马背上三下五除二自己先吃完了,便喝令鸣号出发。

大军出了成皋东门,借着月色向荥阳疾行。没走多远就见官道边树丛中躺的全是人,仔细一看全是韩军。一开始秦军紧张,立刻散开,弩兵张弓搭箭,盾兵拔剑持戈,准备应战。可是躺着的人被惊醒后,能爬起来的均向东没命奔逃。也有醒了睁睁眼却没能爬起来的,他们干脆又闭上眼睛睡了,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了。

中军校尉报与蒙武,蒙武就叫那校尉带上两百人随后收容。跑了的就让他跑去,躺着不动的就踢起来押回成皋,大军不要停留继续东进。

就这么着跑了一夜,天亮之前,秦军裹着韩国败兵来到荥阳城下。城上守卒一看不对,正要闭城防守,哪里还来得及。城外秦军几排箭射上去,城上原本为数不多的守军非死即伤,秦军立刻占领了西门,跟着蜂拥入城。天大亮时,蒙武骑马进了荥阳令的府宅衙门。

手下人来报:“报将军,城门、兵营、府库我们都已经占领了。城中还没来得及逃走的韩军也都投降了。”

蒙武心下得意,猛一站起来,就觉得屁股一阵疼痛。想想心中憋屈,老子就晚起了一会儿,便被父亲当众打屁股丢人现眼,还疼痛钻心。于是他便一声令下:“来呀,传老子的将令,把那没逃走的韩军都拉到城墙上,笞刑,都扒了裤子打屁股。”

“啊?将军……”

“怎么着?你他娘的敢抗命?老子连你一块打。”

中军校尉不敢抗命,赶紧出去传令。不一会儿,就见荥阳城里尽是败兵,他们正被赶着往西门城墙上去。到了城墙上三路排开,随着一声令下,他们均被扳倒在地,跟着被扒了裤子,只见几千降卒白花花的一片屁股。

蒙武得意扬扬地骑着马上了城墙,一声令下:“打!”

令旗一挥,只见几千条手臂挥动,藤条“噼里啪啦”落在屁股上,一片哭爹喊娘声。

蒙武恼怒,挥手叫传令停下,冲着败兵骂道:“他娘的一群孬种,就这几下就哭爹喊娘!怨不得他娘的兵败如山倒。谁敢再嚎?老子又没让你们上城厮杀断胳膊掉脑袋,谁他娘的再嚎,立刻把他给老子拉到城垛上砍头!”

经他这么一说,没人再敢出声了。

“打!”令旗一挥,复又“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打了一会儿,蒙武又觉得无趣了。板子打下去,一点儿回应没有,就跟自个儿拍城砖一般。此时,他又恼了:“他娘的打得不疼是吧?在老子面前充好汉,给我使劲打,谁他娘的不号哭讨饶,砍头!”

令旗一挥,复又“噼啪”一片,哀号四起。

蒙武乐了:“这还差不多。行啦,老子高兴,今儿饶了你们。”

闻听此言,秦军卒伍都住了手,韩军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提裤子蹭着了破皮伤口,忍不住皱眉瞪眼。

蒙武一指跟前一个韩军喝道:“你他娘的瞪什么眼?”

那韩军吓得赶紧跪地叩首:“不敢,贱虏不敢。”

蒙武“仓啷”一声拔出佩剑,那韩卒以为这秦将定是要杀人见血,吓得腿一软瘫倒在地。却不想蒙武只一笑,拿剑一指那韩军道:“若不是老子施这一计轻松破城,真攻起城来,你小子还想活命?”

那韩军叩首如捣蒜:“不敢不敢!多谢将军妙计,多谢将军不杀之恩。”

“都他娘的给老子听着,这是给尔等长点记性。老子是蒙武,以后再要敢与老子蒙武为敌,那就不是打屁股了,全部斩首,砍脑袋,杀头!”

韩军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伏地叩首,口中齐道:“谢将军不杀之恩!”

蒙武高兴了:“行啦,都散了吧。”他又转头对中军校尉道:“你,向我爹报捷。传令,今晚本将军要痛饮一宿,谁要敢走漏风声,向我爹报告,老子绝不轻饶!”

中军校尉赶紧抱拳施礼:“末校不敢。将军连克数城,理应犒劳三军,痛饮庆贺。”

“你他娘的这还差不多。”

3

蒙武连日来在荥阳城里痛饮,在韩国都城郑都,韩王正跟一干大臣紧张地谋划对策。荥阳离韩国郑都不足一百五十里,骑兵一日可至,步兵两日可达。天气好的时候,站在郑都的城楼上向北眺望,荥阳城似隐约可见。

韩王闻听秦军占领了荥阳,大惊失色。看着趴在地上的败军之将,忍不住骂道:“尔个废物,如何连失数城,还丢了寡人的荥阳?讲!”

“启禀吾王,末将原本受命与列国合纵攻秦,却不想秦将蒙骜突率大军来袭,臣猝不及防……”

不待韩将把话说完,韩王猛一拍案。韩将当即猛醒,自己犯禁,吓得趴在地上叩首不止:“臣该死,臣有罪,臣请吾王饶臣一命。”

韩王阴森森地看着趴在地上的韩将,不说话。几个卫士上前,把那韩将按倒在地,反剪双手,然后抬头看着韩王,等候发落。

韩王恶狠狠地瞪了韩将一眼,一甩头。内侍高唱一声:“吾王谕旨,败军之将,贪生怕死,祸国殃民,罪不容恕,斩!”几个卫士应一声,就把那韩将往外拖。

“吾王饶命!末将有战功!末将愿戴罪立功,为吾王战死沙场!吾王饶命!”

韩王别着脸,在场的几位大臣也没人劝。几个卫士真就把这韩将拉出殿外,就在王宫中廷门前的空场上,“咔嚓”一声砍了脑袋。

 韩王为何这般雷霆震怒,又为何没大臣相劝?原来,是这韩将兵败糊涂,口不择言,犯了韩王的杀忌。

当朝韩王名突。

韩王突他爹韩釐王给他起了这个名字,原本是因为他早产,七个月就突然降生了。生出来后他跟个耗子似的,人都说这孩子活不了,可没想到耗子般的韩突生命力却很顽强。他娘没奶,几个奶妈轮番喂他,眼瞅着他一天一个样,不仅活过来了,还长得又白又胖,煞是喜人。

韩突不是长子,原本没有继承王位的希望。可是天可怜他,就在他茁壮成长的二十岁那年,他爹韩釐王病入膏肓,眼瞅着就要咽气了,就在这时,人高马大的太子突然得了怪病,上吐下泻,没几天就死了,韩突一夜间成了长子。三天之后他爹韩釐王驾崩,他继位为王。若是他爹早死三天,就算太子跟着也死了,继位的也应该是太子的儿子,而不会是韩突。故而就有大臣怀疑,是韩突让人给太子下了毒。怀疑归怀疑,人死了没有证据,这事渐渐就过去了。可是“突”与“秃”谐音,一个“秃”字还真就不幸地应验在了韩王突的身上。

古人最看重头发。人一生下来就不能剪发,长起来后盘在头顶上插个簪子,以示对父母先人的尊重。那时候有个刑罚叫作髡刑,就是剃去头发,是比笞刑还要重的一种惩罚。犯人宁可让你打得皮开肉绽,也不愿意叫你剪了他的头发。

韩王突原本有一头黑发,放下来垂到膝盖,卷起来有两只拳头大小。可韩王突十四年,白起攻占野王,上党郡守冯亭降赵,韩王突就开始一把一把地掉头发。等到长平大战结束,秦军占领了上党,韩王突最后一根头发落地,从此他便成了一个秃瓢,光溜溜的头顶可以照出人影。

要在现在的人看来,有没有头发无所谓。没有头发除了老相点、娶媳妇费劲,别无影响。你一个韩王还愁没有女人?可是那年月就麻烦了。韩王没有头发,众人认为他一定是干了什么缺德事得罪了先祖,自然也就有人把当年太子暴毙的事情联想起来了。私底下有人议论此事,且传到了韩王突的耳朵里。虽然韩王突后来找了各种名目杀了那几个人,可自己心里却不免哆嗦,他跑到祖庙焚香跪祭,每月一次按时准点。心里哆嗦就总是疑心世人在背后谤议,故而韩王突从此变得一天比一天阴沉,喜怒无常,动辄就莫名其妙地杀人。一干大臣伴君如伴虎,平时说话就得格外小心,不能有“突”“光”“亮”这样的字,若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就得被杀头。

韩王突有两个弟弟,在历史上都比他有名。一个是小他十岁的韩非,说话口吃但善属文,名满天下。还有一个是其堂弟韩信,小韩王突五十岁,此时尚未出生,但后来也颇有些名气。

却说这韩将打了败仗,本不当死,只因一时慌乱,一个“突”字出口,撞了忌讳,真正是自己找死。

韩王突杀了败军之将,转头召集群臣中廷议事:“众卿,秦军占了荥阳,兵临城下,寡人料定,其不日必南下来攻郑都。韩国大祸临头了,怎么办?寡人是迁都啊,还是游说列国备战抵抗啊?”

文武大臣都面如死灰,忍不住摇头叹息。

迁都?没地方迁。韩国在河水以南就郑都附近那么点地方,方圆不过三百里。河水以北虽然还有不少城邑,可是荥阳一丢,通路就被切断了。国家小就是可怜,躲都没地方躲。

备战抵抗也难有胜算。秦强韩弱,秦大韩小,战事一开,自惹祸患。若是如邯郸战役般被秦军围了都城,就是闭城死守,怕也支持不了几个月。

韩王突见群臣都不说话,便用他那阴森森的眼神挨个儿扫过去。当扫到太子傅张佋脸上时,张佋开言了:“启禀吾王,臣以为战与走皆不是良策,唯有遣使求和方能一试。”

闻听此言,群臣都摇头。

兵临城下了,你遣使求和,不可能光拿空话甜人,除非割让城池。可是看看郑都四周,哪里还有地方可以割让?割地无疑是饮鸩止渴。群臣虽然对张佋的建议不以为然,却没人敢站出来反对,皆因张佋一门在韩国势力了得。

张佋,字黄石。他父亲张开地做过韩昭侯、韩宣惠王和韩襄哀王三朝的相国。他哥哥张平做过韩釐王和当朝韩王突的相国。张平去年刚刚病故,人死了,虎威还在。张佋自己是韩太子安的太子傅。韩王突快五十岁的人了,一日山崩,太子安继位,张佋指定是相国。

张佋心里明白,众人不说话那是担心无重器议和不成,于是他接着说道:“臣有一计,不必馈城割地,可使秦军退兵。”

韩王突不信有这等好事,便瞪着张佋吐了一个字:“讲。”

“启禀吾王,秦国地处西北,干旱缺水,亦无精通治水之人。如若吾王遣使赴秦,以帮助秦国修渠治水为由,必能说动秦王罢兵存韩。如此,既可保郑都不失,又能使秦国忙于修渠,耗费人力而无暇东顾,岂不两全其美?”

众臣一听,心想,这可真是地道的馊主意。你帮他修渠,渠修好了从此改变了秦国干旱缺水的落后面貌,秦国岂不就更加强大了,之后哪儿还有韩国的好?众人窃窃私语,大殿上一阵嗡嗡乱响,却是一句话也听不清。

张佋心知众人反对,便悠悠一句道:“诸位有何妙计,不妨明言于吾王。王必择善而从,在下也就此受教。”此言一出,果然再也没人说话了。说不行容易,一百个人能有一百个理由,拿个行的办法可就难了。

韩王突见群臣都不说话,心下明白,事急如此,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可是话一出口却道:“如此议和,必不能成。”

张佋深谙韩王突的秉性,心知这就是动心了,便道:“启禀吾王,事在人为。只要秦王接受议和,秦军不立刻南下,我韩国就有生机。吾王再遣密使赴赵国、楚国,尽言吾王信义,因赴东周君之约才招此厄运。讽以列国失约,方致秦人今日猖狂。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赵、楚若能出兵,必能止秦军南下,郑都之危可解矣。”

韩王突想想有理,可是嘴上却道:“太子傅所言,是叫寡人抱薪救火,饮鸩止渴。河渠修成,秦再无干旱洪涝,岂非如虎添翼?寡人岂不自招更大的祸患?”

张佋嘿嘿一笑道:“吾王圣明。修一道三百里河渠,其费人费钱,无异于打两场长平大战。其耗时耗工,非十数年不能成矣。秦国自秦昭王邯郸大败之后,已经是每况愈下,日薄西山。若再拖耗十年,我长彼消,到时秦人必再无能力东犯也。”

看韩王突没反对,张佋狡黠一笑接着道:“何况,修渠乃我之所长,我之所掌,王可令那河渠二十年修不成。再者,水能富国,也能覆国。一日暴雨,吾王令那河渠崩塌,叫那大水淹了咸阳,那是天意,是天助吾王矣!”

闻听此言,韩王突脸上一瞬间微微有了些笑意。群臣也交头接耳,有人开始点头赞成张佋的主意了。韩王突收住笑意环顾群臣,最后把那阴森森的目光复又停在张佋身上:“寡人刚失相国,太子傅既谏言如此,那就烦太子傅替寡人操办此事吧。”

张佋离席叩首:“臣遵旨。”

4

韩国赴秦国议和的使团一行有二十多人,正使是个水工,人称郑国。

郑国一行人离开韩国郑都之后,举着韩王的符节沿着河外官道一路向西而行。过荥阳的时候军卒报与蒙骜,老将军闻听是韩王的使节,便依照列国间的礼节派了一彪人马沿途护送。如此走得快,一行人过成皋、穿巩邑,在洛阳歇了一晚,又走了两天便过渑池进了函谷关。

秦国负责外交诸事务的大臣唤作典客。这典客闻听韩国派使臣来议和,有些莫名其妙,细一询问,又扯上修渠,更是不知所以了。典客跟大多数秦国人一样,没去过中原,没见过韩国人引河水浇灌的便利,因此根本不知道修渠何用。

秦国的典客并没闹明白韩王为什么要派使臣来议和,又为何提出要帮秦国人修渠。但依照礼节,他在广成传舍接待了郑国一行,并收了国书、虚套一番,喝完洗尘酒后便拱手告辞。回到府宅他则例行公事,随手给相国吕不韦写了个奏牍,便把郑国一行撂在传舍,也顾不上搭理他了。

郑国一行人待在广成传舍一连十多天,心急如焚却投诉无门。他去了几趟典客府衙门,没见着典客,去了趟相国府,又被挡驾。

依秦律,如果你不是秦国邀请的使团,秦王和朝廷又没有特别安排,那吃住行一律自理。秦国的典客只管来时请一顿接风,走时请一顿送行。所以十几天下来,眼瞅着带的钱就要花光了,秦国管事的却一个也未见着,郑国不免有些着急,便决定写封辞信,佯作要走,好歹你典客得露面礼节一番。

头天晚上郑国写好一封辞信,在信中他又把议和与修渠的事情陈述一番。心想:就算见不着管事的,好歹有这封书信,自己也算是尽力而为了。第二天一早,郑国叫人把辞信送进典客府。这回,这办事效率又让郑国惊讶了,上午辞信被送进去,中午就有典客府的小吏来通知郑国,当晚广成传舍典客设宴,给韩使饯行。

这是要轰人啦?郑国心里着急悲伤。秦军兵临城下,亡国在即,可是自己白跑一趟,回去如何交代?来之前已闻听韩王杀了兵败的将军,自己若就这么回去肯定凶多吉少。郑国决定在饯行宴上再向典客力陈利害,争取能再赖上一两天,至少见相国一面,回去也好交代。

哪知,当晚的酒宴典客根本就没露面,只派了个小吏作陪。郑国叹息悲伤,小国弱国就是受气啊。于是他不免恼恨秦国的典客仗势欺人。他一口酒喝在嘴里,苦辣钻心,三樽酒下肚,不免兴起,借酒壮胆,以酒撒疯。他“咣”地一下把酒樽顿在案几上,复又拍案,一指那作陪的小吏骂道:“尔等猖狂,实乃欺人太甚!本官好歹也是韩王正使,奉符持节出访尔秦国,计议大事。尔一小小的典客,就敢如此傲慢,轻慢韩王使臣,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郑国这一拍案,手下随从害怕了,副使赶紧扯扯郑国的衣袖悄声道:“正使大人息怒。此乃在人矮檐之下,万不可造次。”

郑国三樽酒下肚血气上涌,豪情万丈,拿手一指随从道:“吾王重托,我等来秦议和,议和既不能成,我等有何面目回禀吾王?明日都随本使去那咸阳宫前,拔剑自刎,以血谢天!”

闻听此言,在座的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那典客手下的小吏,这要是几十口人都死在咸阳宫前,那还得了?他正坐立不安,不知是该先安抚一下众人把这酒喝完了,自己完成任务,还是应该赶紧离席,去向典客报告,突听一阵脚步声,跟着一片吆喝声,典客上官一步迈进屋来。那小吏一惊,正要上前施礼,却听典客一声催促道:

“快快,使臣列位赶紧把酒樽放下。相国有请,列位赶紧整肃衣冠,随本官去见相国。”

郑国闻言一愣,摇晃一下,使劲睁睁眼。他刚才是酒壮熊人胆,并没有真要去咸阳宫自刎示威的勇气。现在突然闻听典客如是说,秦相国有请,怀疑自己这是喝醉了在做梦。他环顾四周,果见众人都起身整衣,便拿起面前的酒樽,把起酒瓮往里倒酒,没错呀,酒“哗啦啦”倒进了酒樽,还满溢出来。他又端起酒樽送到嘴边,没错呀,喝到凉丝丝的酒了,不是醉酒做梦,只不过这会儿这酒喝起来不再苦辣,倒是有些甘甜了:“嗯,好酒。”

典客上来扯他:“韩使勿要贪樽,相国府上有的是好酒。”

郑国挣了一下,愣是把酒樽中的酒喝干了,这才懵懵懂懂放下酒樽,跟着典客直奔相国府。

5

典客并不是有意怠慢韩使郑国。秦国的典客虽然官至九卿,级别很高,却并没有多少实权。政务军务自有相国、郡守将军、都尉各级负责。即使是离间列国,也均由秦王与大臣议定。典客也就负责迎来送往。故而郑国来访,典客履职报告给相国,如何处置就不是他的职责了。

可是吕不韦做相国没个正行。他这人最受不了繁文缛节,更是讨厌文山会海。因此,照他的吩咐,下面人依律报上来的各种文牍,涉及兵马钱粮的搁案几上,其他的就堆在案几旁的地下,他十天打发一回。先把案几上的挨个看一遍,需要处理的批几个字。完了再把堆在地上的扒拉两下,扫一眼极少数的留下,大多数都被他拢成一堆扔进火里当劈柴烧了。

这天逢十,他又该打发堆积如山的文牍了。案几上的有几十封急报,有蒙骜催钱粮的,有几处受灾请求朝廷拨款的,还有完不成税赋请求减免的。吕不韦把蒙骜的奏报批转治粟都尉,叫他设法立刻解决三分之一,剩下的准予蒙骜自筹。对于赈灾的批个“暂缓”,对要求减免赋税的批个“不准”。三下五除二处理完案几上的文牍,他便起身蹲在案几前,把地上的一堆文牍胡乱扒拉一通,看起来没有什么要紧事,他就拍拍手起身道:“来人。”

“在下听令。”

吕不韦努嘴示意,底下人明白,弯腰把散落一地的文牍拢在一起,抱了扔在火炉旁等着当柴烧。这时就听“啪嗒”一声,一枚简牍落在了地上。底下人正要弯腰去捡,吕不韦下意识地一扭头,一眼瞄见了简牍上“河渠”两个字,一时生出了好奇。

吕不韦走南闯北,看到中原尤其是楚国河渠很多,那些地方引水灌溉,旱涝保收,真是太好了。而且南方人还有一项本事,不用人力就能把河水从低处引向高处,若是秦国能有这玩意,岂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吕不韦好奇,秦国的官吏怎么会想到“河渠”二字呢?于是,他就叫底下的人把那份简牍捡起来递给自己,一看是韩国来了个使臣要帮秦国修渠。吕不韦立刻明白了,这是蒙骜攻打荥阳得的好处。毫无疑问,修渠对秦国将来的发展有大利。若是能借助韩国的技术,在秦国修一条河渠,叫干旱的农田得以灌溉,必能大幅提高粮食产量,叫秦国变得更加富强。

他赶紧叫人去找典客来,一问韩使还没走,便叫典客把韩使带到相府来。

不一会儿郑国来了,他带着酒气给吕不韦行礼。

吕不韦也不客套,张嘴就一句:“怎么着,韩王急眼啦?”

郑国一愣,没想到秦相一句就捅破了窗户纸,想想无话可说,只好把自己的使命背书一般说了一遍:“韩使郑国奉韩王之命,来向秦王议和。秦韩唇齿相依,君臣为善。韩王愿称臣于秦王陛下。韩附于秦,助秦击列国,韩出力,秦得利。今秦韩相争,必使赵魏齐楚得渔翁之利。韩王乞请秦王罢兵存韩,韩愿出力出财为秦国修渠,以解旱涝。相国在上,愿秦王明察。”

吕不韦商人出身,明明心里乐翻了天,表面上却像是亏了血本、咬牙割肉似的。闻听郑国此言,吕不韦哼哼一声冷笑道:“韩使郑国,你以为秦国有必要修什么河渠吗?秦国几百年来依岐山临西河,傲视中原,鄙列国如郡县,你以为秦国还有必要劳费民力修什么河渠吗?”

郑国心知驳不倒吕不韦的这番话,只好自说自话:“相国在上,河渠之利,非亲身经历不能明了。韩国地不如秦国十之一,民不及秦国三之一,然却能跻身大国之列,传业百年,何也?皆因河渠之利也。在韩国,妇孺春天撒下种子,旱则自有河渠灌溉,雨则自有河渠排泄。民不事浇灌之苦,而旱涝保收,国富民足。是以精壮男丁皆可为兵,妇孺老弱皆可耕织,以此而得以傲立列国矣!秦为万乘大国,虽有数百万精壮,却大半苦于田陌。旱则日夜挑水,十里转运而不足以活一苗,涝则围堰筑堤昼夜劳苦,仍不免洪水突至一片汪洋。是以劳作一年,时常颗粒无收,苦不堪言。秦人不懂河渠之妙,亦不得修渠之法。若存韩而用韩人之技法修筑河渠,纵不论旱涝保收、增加财富,仅变田夫为军伍一项,便可得卒伍几十万矣。如此大利,不言自明。”

郑国说得口干舌燥,觉得自己这番话很有些说服力,应该能打动吕不韦,却没想到吕不韦张嘴一句话,噎得郑国张口结舌:“韩使郑国,你觉得本相是灭了韩国再用韩国的人力物力给秦国修渠好呢,还是留着韩国自己出钱出力修渠好啊?”

郑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毫无疑问,当然是灭了韩国好,不过郑国知道不能实话实说,得想法给自己找理由:“禀相国,本使以为当然是留着韩国好。”

“哦?稀罕。为何是留着韩国好呢?”吕不韦等着看郑国如何狡辩。

郑国一面拿话支应着,一面脑子里转悠想辙:“禀相国,修渠岂非国之大事乎?”

“嗯,是。”

“禀相国,修渠岂非精细技巧乎?”

“直说,你想说什么?”

有了!郑国有了对策:“禀相国,水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水可以利民也可以害民。故而修渠之人必心诚而志定,不能有半点异心。相国听说过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之言乎?如若秦国灭韩国,而后使韩人替秦国修渠,韩人必心怀仇恨,而为河渠之处种下蝼蚁之患。一旦洪水至而河渠溃,不仅所费之工付之流水,亦不知有多少秦人将为鱼鳖食哉。故而相国不若施仁义而存韩。韩人感激相国之恩,必全心全意帮助秦国修渠。”

吕不韦心说,这郑国嘴皮子还挺利落,心里想着,嘴上却故意不以为然。他一拍案几喝道:“大胆韩使,休要狡辩,你那韩王的诡计本相早已洞明。”

郑国一惊。

吕不韦接着道:“尔言修渠,起于何处终于何地?水流哪里高哪里低,如何流向?你讲!”

郑国一愣。对于秦国的山川地形,他的确是一无所知。

“尔不知地形如何,就敢断言秦能修渠?又如何敢欺蒙本相,言为秦国修渠?分明是韩王施诡计,欲阻我大军南下而想苟延残喘耳。”

郑国一听这话,赶紧抱拳施礼道:“相国所言有理,秦国能不能修渠,河渠如何走向,自然需要勘测丈量方能知晓。若相国同意秦韩修好,本使自会奏明吾王,派遣勘测人员为秦国勘测丈量,以定决策。”

“本相可没有钱财供尔等勘测丈量。”

郑国心说这商人就是掉进钱眼里了,什么事都要占人点便宜。可是眼看着大事就要促成了,郑国可不想在一点儿钱财上计较而使前功尽弃。于是他便再次抱拳道:“若相国同意议和,上将军蒙骜就此止兵,本使愿意禀明韩王,由韩国支付一干费用。”

闻听此言,吕不韦做出一副忍痛大出血的模样,绷着脸对郑国道:“韩使郑国,若如此,本相可以禀明吾王,叫驻扎在荥阳的我大军暂不南下攻取郑都。不过,韩王可得记住秦王和本相的好处。勘测工程须尽快完成,一日修渠开工,也必得保质保量按时完工。如果故意拖延,乃至出现溃坝死人的情况,休怪本相翻脸不认人。”

郑国一听这话松了一口气,赶紧满口答应,生怕吕不韦变卦。

当晚吕不韦也没留郑国吃饭。饯行宴郑国只吃了一半,但他也不觉得饥饿。回到传舍,他赶紧给韩王写了一封奏报,信中言明:

“秦取郑都虽决心已定,然则经臣晓之以河渠之利,动之以列国纷争之危,其心已惑。秦相提出欲韩国支付勘测费用,臣虽觉无理,然念其所费较之十年修渠并郑都财宝不过九牛一毫,故臣已佯许秦相,秦相亦承诺兵不南指。欲成议和大事,乞请吾王恩准。”

第二天一大早,郑国派了几个随从快马将奏报送回郑都。韩王突接到奏报,想想这比赔城割地强多了,何况还有府库财宝之巨、王座江山之重,便下旨御准了。

果然,占领荥阳的蒙骜没有南下灭韩。一个多月之后,闻报蒙骜率大军西撤而去,韩王突大松了一口气,一心以为是太子傅张佋的妙计发挥了作用。

韩王突悬着的心放下了,可秦相吕不韦却给自己惹来了祸患。

6

勘察地形,寻找水源,不是容易的事情。为了能够尽快完成勘测,郑国从韩国招来一帮水工,分成几组,奔赴秦国各地开始工作。一帮韩国人在秦国到处乱走,每到一处就东张西望,描描画画,还尽往那没人烟的崎岖之地乱钻,自然引起了各郡县地方长官的警觉。有官吏怀疑这是列国派来的细作,派人查问,没想到这帮韩国人还挺横,拿出的通关盖的是相国吕不韦的大印。地方官吏有不信的,于是就发生了几起冲突。有办事小心的地方官吏则一面派人监视着,一面向上级核实。而办事鲁莽的官吏干脆就一声令下,先抓了人再说,如此就乱套了。

韩国人勘测到瓠口时,瓠口的啬夫仗着自己跟相国吕不韦有过交情,一听这事想都不想便道:“假的。修渠不就是挖条水沟吗?你倒是修啊,东看西看,看什么看?分明是韩国的细作。”

那瓠口的啬夫一声令下,叫几十个军卒去把那几个韩国水工抓了起来,跟着就押往咸阳,直接到廷尉府请功去了。

廷尉府是掌管全国司法治安工作的。近来已经接到几起报案,原本要向相国吕不韦核实请示,无奈这段时间吕不韦不在咸阳,去他的洛阳封地打理私产去了。接到瓠口啬夫的报案,看看诉状,又看看盖有相国大印的通关文书,迁尉府左右为难,为稳妥起见,只好先收了诉状,叫瓠口啬夫把人犯押回瓠口听候发落,等吕不韦从洛阳回来,核问清楚,再作处置。

可是接到报案的不止廷尉府一处。掌管都城及郊野的咸阳令府、掌管京师的内史府,也都接到了报案。内史是王系的官吏,依秦律遇事应该直接向秦王禀报。内史就把这事报告给了秦王楚。

一听有大量韩国细作在秦国为乱,秦王楚很是紧张。叫来廷尉和咸阳令一问,原来早有报案。三方报案的渠道不同,说法自然也有差异,汇总起来竟然有十多起。对此秦王楚吓了一跳,不觉火大:“既早有报案,卿等为何不早上奏寡人?”

廷尉不会说话,上前叩首道:“启禀吾王,臣也心急如焚,怎奈相国不在咸阳……”

“相国不在咸阳,寡人也不在咸阳吗?”

廷尉想说,依律自己不能越级直禀秦王,可一张嘴却成了:“吾王息怒。依秦律,臣司职廷尉,受命于相国……”

秦王楚听了他前半句话,已经怒不可遏了,一拍案几道:“江山是寡人的还是他相国的?啊!他相国也是寡人委他的!”

廷尉吓得不敢说话了。

“查,限卿等十日内查清这帮韩国人受谁指使,意欲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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