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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作者:程步 当前章节:15260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0:34

诸子言,九归一

1

上卿蔡泽受命去离间燕国,刚走了一半的路程,就听说蒙骜俘获东周君,列国合纵被瓦解了。

他抬头往前看看,不远处就是卫国的都城濮阳。一路上他穿城过邑,由于打着秦王使节的名号,颇受礼重,蔡泽很享受这一过程。于是他稍一犹豫,便决定继续东行进濮阳城。离开燕国老家多年,此番正可以衣锦还乡。

卫元君闻听秦国的前相国来访,赶紧带着文武大臣出王宫在官道上迎接。老远见蔡泽的车队过来了,卫元君下车立于官道中央,拱手侍立。蔡泽的车队驶到跟前停下,卫元君上前对着蔡泽的豪车施礼道:“卫君迎候秦上使。上使不远千里莅临敝国,卫国蓬荜生辉。”

蔡泽从豪车中探出头来:“岂敢岂敢,卫君礼重了。”

侍卫给蔡泽拉开车门,蔡泽迈脚下车,向卫元君还礼。

在场的卫国文武大臣一看,我的个亲娘祖宗,一时都羞得抬不起头来。

原来这卫元君生得人高马大,气宇轩昂,可是却不得不俯首帖耳,打躬作揖。对面的蔡泽鹅头塌鼻子,小矮个儿罗圈腿,却趾高气扬,傲视众人。

无奈,人家是秦国的上卿,国家强大自然腰杆硬。

卫国原本是一等侯爵的中原大国,其先祖是周天子的胞弟。周武王大封诸侯时,把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康叔封在中原宝地上,地霸前朝殷商故地,其势了得。可是自打周天子式微那一天起,列国之间的兼并战争就开始了。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不吃他,他就要吃你。那卫国的君主你说他昏庸也好无能也好,软弱也好老实也好,反正几百年间总是别人欺负他,很少见他欺负过别人。偌大一个卫国又占据着中原宝地,却一天天衰落,一天天缩小,如今只剩下都城濮阳及周边郊野,方圆不到一百余里的一块小地盘,臣服于魏国之下苟延残喘。

其实卫国曾经出过一个大能人,天下独一无二、赫赫有名的大能人,就是商鞅。

商鞅原本是卫声公的孙子,在卫国名曰公孙鞅。商鞅自幼聪明睿智,十几岁便看清了天下大势,人生真谛,生物本质,那就是不进则退。生物不进化便退化灭绝,人不力争上游就只有退步堕落,国家不变法图强跟上时代的变迁,就只有衰落灭亡。

当时一帮贵族子弟吃饱了没事干,就标新立异,弄些学说理论招揽门客,一比高下。商鞅一眼便看明白了,空谈理论于世无用,过甚其词等同废话。

老子主张无为而治。大家都无须发展壮大,天下便太平无事了。孔子讲施仁义。人人都克己复礼,天下便都仁义了、太平了。墨子则倡导兼爱天下。人人都有一颗爱心,人人都付出一些爱,这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

可是有人偏要发展,有人就不克己复礼,有人天生一颗歹毒的心。你怎么办?

商鞅与这些人的根本不同就在于,他提出的是办法。

这个世道要想公平太平,办法就是规矩,这个规矩就是律法。依法治国,则君王不能胡作非为。依法治民,有功则赏,有罪则罚,劳而有得,不劳不得,国家才能富强。国家发展壮大,才能不被灭亡。

可是商鞅这套办法,卫国的君主不乐意听,天下的君主也大多不乐意听:你依法治国,我君王就不能为所欲为了,还有个法要管着我,那哪儿行?

贵族大臣也不乐意听。贵族世袭就是不劳而获,照你这么干,我们什么特权都没了。论能力,有能力的人有的是;论干劲,贵族懒散惯了,干起活来怕是连奴隶都比不上,若是照你的意思办了,我们还活不活?

故而君王贵族都骂商鞅。不仅当时骂,后世也骂。为什么呀?因为君王贵族这些有权势的人最怕法制。没有法,他们能为所欲为,老百姓无处讲理;有了法,他们就会受约束,老百姓就能拿法条跟他们争理。

故而商鞅在卫国没人理,跑到魏国也碰了钉子,最后到秦国遇见了秦孝公。宾主一拍即合,秦孝公力排万难,支持商鞅变法图强,秦国果然焕然一新,从西部边陲的一个小诸侯国,渐渐发展壮大到如今傲视群雄。这都是商鞅的功劳。

反观卫国,一天天衰落,其倒也心安理得。原本周天子称王,几个诸侯大国可称公,小国只能称侯称君。商鞅他爷爷还称着卫声公。卫声公一死,他儿子便自贬称号对列国称卫成侯了。卫成侯的孙子又自贬称卫嗣君。一代不如一代,越活越抽抽,可奇了怪了,其倒是能心安理得。

此时蔡泽客套一番,卫元君便侧身趋步,引导蔡泽在看热闹的百姓夹道中往王宫走。卫元君八尺的大个儿,宽阔英俊的脸庞,却勾头胁肩,弯腰侧身,半退半走满脸讨好地谄笑。蔡泽五尺矬子,凹凸不平的脸,抬头突肚,大摇大摆,蔑视的目光四处乱扫,视四下的护卫和百姓如草芥一般。卫国的文武大臣跟在卫元君身后,一个个都紧低着头不肯抬眼,不忍目睹这丢人现眼的场面。

没走多远便到了王宫门前,蔡泽抬头一看,呵,卫国窄小,可这王宫却很是气派。高大的门阙金碧辉煌,门前站岗的卫士一个个人高马大,身着周天子礼制传下来的制服,华彩而威风。蔡泽呵呵一笑道:“呵呵,想不到卫君这王宫却如此气派。”

卫元君赶紧点头哈腰地应道:“岂敢岂敢,祖宗遗下的宫阙,吾受之有愧。”

蔡泽一指卫元君道:“尔知如何至此?”

“还请上使不弃指教。”

“不用贤才耳。”

“上使真言,受教受教。”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昔日韩赵魏不过为晋国家臣,地不过各一封邑耳。然其用贤人,制良策,励精图治,终于三家分晋,称王称霸,位列七雄。卫国乃周天子嫡脉,雄踞中原,焉能不如韩赵魏之流耳?只要卫君从此用贤人,明赏罚,不吝裂土封赏有功之人,必能使卫国从此振兴,却韩魏,抗齐楚,威震中原,称霸天下。”

“是是是,上使所言极是。怎奈卫国尽一干庸臣,故而吾欲振兴祖业而有心无力,实在惭愧。”

蔡泽心说你个白痴,经世大才就在你眼前,尔个笨蛋却视而不见。昔日卫国放跑了商鞅,错过一个天赐良机,如今又这般有眼无珠,如若哪日亡国,那就是活该,不能怪天了。他仰天道:“古人云,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世有昏君,然后有庸臣奸臣也。”说完,他也不管卫元君脸红脸白,回头对自己的护卫道:“备车。”

驭手把豪车驱到近前,蔡泽转身登车,就这般直驶入卫元君的王宫,直到大殿前方才下车。

王宫总管依照吩咐,早已备好酒宴。蔡泽也不推让,径直走到正中间原本该卫元君的席位上坐下来,然后招呼卫元君及群臣入座宴饮。

三樽酒客套礼毕,蔡泽使了个眼色,坐在次席的蔡泽的副使朝卫元君拱手一揖道:“卫君在上,我上使此番使燕,路途遥远,行时匆忙,不免旅资匮缺,欲向卫君暂借车三十乘,黄金十万镒,还望卫君不吝慷慨。”

“啊?”卫元君闻言一愣,一直挂在脸上的谄媚笑容当时就僵住了。这不是讹诈吗?尔秦王使你出使燕国,岂有不给备足仪仗旅资之理?而且一张嘴就是十万镒黄金,寡人的钱财是大风刮来的?他扫了一眼殿下武士,嘴里支应道:“啊,上使如是说,依礼、可是、卫国太小,一年的税收不过……啊,这,十、十万镒金,哎呀……”

蔡泽闻言,又给副使使了个眼色。副使便端起面前的酒樽,“咕咕”喝了两口,“咣”的一声将酒樽顿在案几上,一抹嘴道:“卫君既然舍不得,那就算了。都怪我们上使思乡心切,原本在下就谏言,不如在荥阳稍住几日,待我蒙上将军大军东进,跟着一起入濮阳,岂不便利。”

“啊?”卫元君一吓,赶紧离席伏地叩首,“上使在上,万万不可。我卫国不是吝啬,实乃国小财乏。然上使既已下喻,我卫国无有不允之理。三十辆车、十万镒金,就是拆宫除殿,也一定给上使奉上。”

蔡泽这时候才“嘿嘿”一笑,举起酒樽朝卫元君示意道:“好酒,卫君不愧是天子嫡脉,大国封公,果然是珍宝无数啊。本使喝的这叫什么酒啊?好酒,真乃好酒也。来,卫君,喝!”

卫元君心说尔个瘟神,赶紧喝趴下赶紧走吧。他也无心卖弄这樽中的好酒,只苦笑两声,嘴里应道:“嘿嘿,嘿嘿,岂敢岂敢,小城敝邑,一樽浊酒,不值一提,上使喝。”

一顿酒宴喝完,蔡泽没工夫在濮阳瞎耽误,等着卫相备齐了豪车和黄金,第二天一大早就离城上路了。

陛下车队开动,今非昔比。进濮阳城时,十辆小车,简陋的使团,出濮阳城时,五十辆车跟随,一眼望去逶迤一里多地。十万镒黄金装了十几辆豪车,蔡泽的副使又叫卫元君派了二百军卒跟随护卫。此时再看,就有点儿耀武扬威了。再加上卫元君率领群臣备齐仪仗,直送到濮阳城外十里,一眼望去,真是旌旗招展,鼓乐齐鸣,煞是气派。

依礼是要送出三十里才算尽礼,可是卫元君没法送了,再送就出了卫国了。宾主二人在十里郊亭拱手道别。卫元君立在车辇上拱手相送:“秦上使慢行,天佑上使,此番赴燕必能完成使命,马到成功。”

“哈哈哈哈!”蔡泽也立在车上朝卫元君还礼,“卫君留步吧!卫君此番美意,我蔡泽记在心里,来日必定还报。”

“不敢,上使能不弃莅临敝国,乃寡人荣幸。还望上使返都后,在秦王面前多言寡人善意,秦卫永结盟好为盼。”

“好说,一切皆在本使三寸不烂之舌间,哈哈哈哈!”

卫元君向蔡泽揖别,蔡泽挥挥手。驭手催动驾马,豪车驶动,很快出了卫国地界。蔡泽一行人便转道东北,沿着河水南岸继续奔燕国而去。

2

吕不韦在洛阳已经待了好些日子了,待这么长时间是他始料未及的。原本他只是想做做样子视察一番,召见一下地方官吏,顺便会会相好,然后就返回咸阳。可是进了洛阳城一看,不免恼火。但见市井萧条,民众逃散,房屋破败,战乱的痕迹随处可见。洛阳过去他常走,周天子国都那是什么气派,宫殿巍峨不说,单是那市井的繁华、摩肩接踵的商贾、鳞次栉比的官学、参差错落的青楼,列国再大的都城也无法与之相比。如今如何破败成这样?

吕不韦大怒,黑着脸喝令一声:“来人!”

相府中庶子泄钧应一声:“仆在。”

“传本相令,叫洛阳的,还有一干城邑的令守、尉监,都到洛阳来见。”

“仆遵命。”

相国令传下去了,使者分赴洛阳郊野。可是,直等了七八天,一干官吏才稀稀拉拉地到了洛阳,又过了一日,才在王宫正殿聚齐。

中庶子泄钧一声唱喏:“相国请守令尉监进殿晋见!”

一干官吏鱼贯而入,伏地叩首:“下官叩见相国。”

“免礼。”吕不韦扫了一眼众人,有的认识,是东周君的旧臣,一帮贪官污吏。有的不认识,想是蒙骜临时派下留守的。他本想张嘴把这帮人痛骂一顿,可转念一想不能一勺烩,便绷着脸端着架子道:“东周君亡国,旧朝换新主,尔等知否?”

有人叩首应诺:“卑职知之。”

有人心里却嘀咕:“什么意思,你吕不韦要代替东周君?秦王还在,你就敢在周天子的王座上召见群臣?”

吕不韦没想这些,见殿下官吏七嘴八舌呜呜噜噜,还真有些按捺不住了。他一拍案几道:“新朝就要有新朝的样子!瞧你们,洛阳这等风水宝地,如何教尔等弄成这样?你们是故意捣乱还是消极抗命?”

这一骂,大多数人叩首唱喏道:“卑职不敢——”

此时吕不韦气不打一处来,大喝一声:“洛阳令安在?”

“卑职在。”

“本相问你,洛阳如今人口几何,户口几何,商贾几何,税赋几何?”

洛阳令眨巴眨巴眼睛。

“说话!”

“下、下官不知。”

“既不知又如何敢称一城之令?”

“下官有罪,下官该死。”

吕不韦又问了几个官吏,大多也是一问三不知,心下恼火。你一城之令,不操心人口钱粮,不想法子增加人口钱粮,只枉吃朝廷俸禄,不是贪官也是昏官。这么想着,他就从左至右把在场的官吏都问了一遍,脑子里一过,得出结论:令、尉、监三吏,管军事的尉基本是蒙骜的留守之属,基本称职,可以留用;管政民的令基本是东周旧臣,基本不称职,必须撤换;履行监督任务的城监,有的明白事务,有的不明白事务,有的是地方乡绅,有的则是蒙骜的留守之属,这是王系的官,先记下,等回明秦王再作调整。

主意已定,他便对殿下的官吏道:“行了,劳烦各位一番,本相已经清楚了。罢会之后,各城尉立刻返回属地,履行值守,不得有误。各令监暂留洛阳,本相要与各位计议政事。”

“卑职遵命!”

第二天,吕不韦就在门客中挑选了一些能干之人,跟着把自己封邑属地的各城令叫来,一对一强令交接。一通忙完之后,他又召集新城令开会,让每个人提出吸引百姓商贾、整顿街衢治安等的各种设想。见议论得差不多了,这日,他又在王宫大殿升座,宣布撤换封邑各城令,同时宣布新的任命。

依秦律,吕不韦封的是伦侯,洛阳的十万户只是食邑,吕不韦无权任命官吏。可是吕不韦本身就是相国,又不太注重朝纲礼数,连对朝廷大员他尚且经常会先斩后奏,因此对自己封邑的芝麻小官他也就没在意。

可是俗话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百尺大舟往往在小河沟里翻船。那日罢会后,便是悲喜两重天了。吕不韦的门客新官上任,自然感恩戴德,恨不得山呼万岁。而被罢免的旧吏不免愤怒丧气,心怀不满。有人便悄悄给咸阳的好友亲戚致书,半真半假,添油加醋,说吕不韦在洛阳登周天子王座,以天子礼召见群臣,声言旧朝换新主,他就是新主,要各级官吏向他山呼万岁。

秦王楚的叔父兄弟本来就不满意秦王楚用个商人为相,更嫉恨秦王楚封吕不韦为伦侯食邑洛阳十万户,一帮人便聚集在一起,议论如何出手,是对付吕不韦,还是干脆趁秦王楚立足未稳,把他废掉或杀掉。

此刻洛阳城里,吕不韦对自己闯下的大祸却一无所知。新任命的官吏感恩戴德,便开始轮番宴请吕不韦。有知道吕不韦喜好的,便给其找来绝色美女叫吕不韦享受。这吕不韦原本就是个好热闹、一日离不开宴饮的主,门客弟子一哄,老相好新美人掺和在其中,真正是人间天堂。

一日酒酣,吕不韦左手搂着旧相好,右手挽着新美人,面对一干门客新贵放言道:“尔等知道,人生最高境界是什么吗?”

众门客起哄:“富贵!美人!”

“不对不对,应该是美人加富贵,就如主公这般!”

“对对对,主公这般便是人生最高境界也!”

吕不韦猛挥手:“皆非也——”

众人一愣,都住了声,跟着一人挑头,众人都齐声道:“在下跪请主公指教!”

吕不韦挥挥手,端起酒樽大喝一口,放下酒樽一抹嘴道:“本相先祖……”他想想,没往下说,随手一指一门客道:“你说,本相祖上是谁呀?”

那门客一愣:“主公祖上岂非阳翟大贾乎?”

众门客都觉得那门客不会说话,自古道无商不奸,主公既已为相,言大贾岂不是贬低了主公?众人赶紧打断道:“非也非也,你说得不对。主公的主上怎么可能是大贾?”

那人不解,一梗脖子较真道:“那你说主公的祖上是谁?”

“这,这个在下不知,反正不是大贾。”

有个机灵的人插言道:“主公祖上乃仙人也。”

“对对对,主公祖上乃仙人也!”

“胡言!”吕不韦一顿酒樽,佯作愠怒,“仙人不是人,本相不是人吗?”

众人起哄:“对对对,胡言,罚酒罚酒。”

那门客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在下胡言,掌嘴,罚酒。”说完,赶紧端起一樽酒,一饮而尽。

吕不韦哈哈一笑道:“本相祖上,尔等记住了,乃齐太公吕尚是也。”

“哦——对对对。”

“果不其然,那是自然,真正如此。”

“怪不得,主公在野经商,便成天下大贾;在朝为官,便一举为相封侯,真乃承祖德智,天下无双!”

一干人都举樽应和,山呼英明。

那日的宴饮直到子夜方散。吕不韦醉醺醺地回到周天子王宫内廷,叫了新老美人六七个陪睡。一觉睡到中午,直把咸阳的秦王和朝廷都抛在了脑后。却不料,早有人把他的言行挑说于秦王。

3

蔡泽离开燕国都城蓟都往回返的时候,随行的车队已经有一百辆车,门客一千多人,在官道上走起来逶迤几里地,旌旗招展,人喊马嘶,煞是气派。

燕国原本也是响应东周君的号召,要出兵攻打秦国的。只是燕王喜上回吃了赵国的亏,割地赔钱,还把刚十岁的太子丹强送到赵国做人质,痛定思痛,只怪自己年轻气盛,不知利害。故而这回东周君招呼,他就多了个心眼儿,嘴上应着,却左顾右盼,只等邻居赵魏齐都出兵了,他再随后。果不其然,小心驶得万年船。合纵攻秦八字还没一撇,东周君就叫秦将蒙骜给收了,上得快的韩国叫人打得大败,将军被杀,兵临城下。燕王喜打了个冷战,出了一身虚汗:谢天谢地,寡人英明,躲过一劫。

这头正在暗自庆幸,突闻臣下来报,说是秦国上卿蔡泽率盛大使团来访。燕王喜一听,远交近攻定是不错的,结交秦国最安全、最有利。于是他就在元英宫隆重接待了蔡泽,跟着大宴三天。蔡泽走的时候,他又赐金数万镒。听说卫元君送给蔡泽三十辆车驾,燕王喜不肯居下,张嘴赐车五十乘,又亲自送出蓟都西门,这才施礼而别。

有车有钱,又有燕王喜如此礼重,自然就有很多游士闲客前来投靠。蔡泽本是燕国人,路过家乡的时候,兄弟子侄叔伯婿甥,八竿子打不着的都来投奔,蔡泽来者不拒,队伍越走越庞大,穿城过邑,地方官吏也都不敢怠慢,迎送客套甚是风光。一路走去,蔡泽的心胸日益完满,不免指点江山,褒贬诸侯。

可是一进洛阳城,不巧正碰上吕不韦出行。相国的车队虽然车仗人数不及蔡泽,可是气派威势却势不可挡。几百军卒骑在马上,持戈仗剑在前开道,又有几百军卒左右护卫压阵断后,一声喝令:“相国出行,闲杂人等避让——!”

蔡泽逶迤的车队叫那军卒拿长戈当头一横,左右一摆,驾车的驭手不由自主就把马车停了下来,紧跟着别到路旁避让。蔡泽的子侄有那猖狂的,见车队堵塞相互冲撞,就高声骂道:“他妈的什么人如此大胆?我家主公乃秦上卿、前相国,都给我闪开!”

他这儿喊着,那头吕不韦护卫的马队已经呼啸而来,有那闪得慢的挡了道,就被马上的军卒用长戈一划拉,顿时七零八落跌倒一片。门客中有胆小的习惯了燕国的规矩,便跪倒在路旁,俯首行礼。这一幕叫蔡泽看见了,不觉羞愧难当,复而愤愤不平,愠怒恼恨。

你吕不韦算什么东西?不过一奸商耳。靠着贱买贵卖,蒙蔽秦王,一日攫取高位,就这般作威作福,目中无人,甚是可恶!

他从车中伸头朝吕不韦的车队望去,只见车仗马队呼啸而过后,转了个弯直接驶进了周天子的王宫。蔡泽有些惊讶,心说你吕不韦好大的胆,竟敢把周天子的王宫当作自己的府宅寝室了!

他把几个心腹叫到跟前,叫他们留下来,悄悄地在洛阳收集一些吕不韦的事端,然后再追上大队人马向他报告。几个心腹点头应诺。蔡泽没在洛阳停留,叫驭手驾车继续上路,穿西门而出,奔荥阳而去。

到了荥阳,几个心腹陆续追了上来,报告了吕不韦在洛阳的种种非分之举。蔡泽闻听点点头,叫他们不要再与人语。

车队继续西行。蔡泽在车上紧张地思索着:看来吕不韦的反迹已现。秦王楚立足未稳,吕不韦挺蒙骜伐东周,显然兵权在握。如今又占据洛阳和荥阳,进可以取咸阳,退可以守伊阙,实力上吕不韦完全有篡位夺权的能力。可是嬴秦绵延千年,立国几百年,仅在咸阳就经营了一百多年,诸公叔公子必不甘心叫吕不韦篡权称王。如果对抗起来,谁的胜算大呢?

蔡泽前后左右计算半天,似乎决胜的筹码在蒙骜。以蔡泽在咸阳近十年为相又被罢相的经历与经验,秦国现在所有精锐十万大军都在蒙骜手中。蒙骜如果挺吕不韦,则吕胜,如挺秦王楚,则王胜。可是蒙骜会挺谁呢?

从吕不韦力挺蒙骜攻取荥阳这件事情看,两人应该有串谋,但是蒙骜会反秦王吗?似乎又不太可能。秦昭王稷一朝蒙骜坐了三十四年的冷板凳,却毫无怨言,忠心不改。如果没有蒙骜的支持,吕不韦谋反必败无疑。如此,自己就应该先发制人,在事情刚露端倪之时抢占先机,挺秦王向吕不韦开战。一旦事成,必得秦王信任而委相封侯。

这么一想,蔡泽便有些跃跃欲试了。可是反过来一想,他又有些犹豫。秦王会向吕不韦开战吗?

据说秦王楚跟吕不韦的交情非同寻常,两人共过一个女人,又在邯郸共冒生死,如若自己游说秦王不成,得罪了吕不韦,岂非自陷绝境?当年秦昭王稷一朝的相国张禄,就是因为贸然向秦昭王稷宠信的上将军白起开战,最后竟被斩首东市。前车之鉴不能不防。

一路上蔡泽心事重重,举棋不定。出使燕国获得的满足和虚荣,此时已被疑云覆盖,眼见就要降临的机会和危机,自己却拿不定主意而心怀忐忑。

这天车队进了函谷关,中午歇息吃饭的时候,心腹悄悄告诉蔡泽一个消息:“报上卿,在下听说,近日秦王下旨,将一帮韩国细作抓了起来押解咸阳。”

蔡泽不解地问:“何来韩国细作?如何用得着秦王下旨?”

“在下正是因为这个才向上卿报告。这些韩国细作是相国吕不韦弄来的,说是要在秦国修渠,其实是在到处刺探军情。有宗亲向秦王举发,秦王震怒,这才降旨拿人。”

闻听此言,蔡泽眼睛一亮。真乃有福之人要风不得雨啊!我这里正愁没把握秦王是否会念旧情心慈手软呢,这不秦王已经忍无可忍先下手了吗?天赐良机叫我蔡泽东山再起。

这么想着,他竟忍不住一拍案几脱口而出道:“本上卿早就断言,王继位必做两件事情,一杀相,二废后。如此便是。”

“上卿高明。”

兴奋之余,蔡泽又替秦王楚担心起来。王毕竟年轻啊,做事怎么会这般没有城府啊?你不夺他兵权、罢他相印,就这般明晃晃地抓捕韩国奸细向他开刀,这不是自寻祸患吗!这么想着,他赶紧对心腹道:“快快,传本上卿令,立刻启程,向咸阳日夜兼程,晚了要误大事!”

4

蔡泽一行过灞桥进咸阳的时候,已经是戌时末,合着是如今的晚上九点多了。那时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上九点多钟大部分人早已睡得深沉了。

秦王楚这阵子事多,抓了韩国的细作,又有许多原本该吕不韦处理的政务如今也都报了过来,故而直忙活到了晚上九点多,才把一日的事情处理完。这头哈欠连天,赵姬正伺候着洗漱准备就寝,那头赵婴在外面禀报:“启禀吾王,上卿蔡泽从燕国回来了,说有要事回禀。”

秦王楚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便打着哈欠回道:“知道了,叫他明日中廷候见。”

“奴遵旨。”赵婴转头出去了,不一会儿他又转了回来,复在门外禀报:“启禀吾王……”

“又什么事?”

秦王楚确实困得不行了。他一连十几日打理政务,没完没了,连吃饭睡觉都不得安生,此时着实有些烦了。

“奴该死。”

“讲吧。”

赵婴犹豫了一下,这才道:“还是蔡上卿,他说事关社稷安危、吾王生死,过不得子夜。”

秦王楚心下一惊,回头看看,赵姬此刻已经换好薄纱寝裙。

赵姬道:“夫王还是去问问吧,江山社稷要紧。”

说着话,赵姬替秦王楚套上一件带袖披风,又推了一把,秦王楚这才既忐忑又不情愿地迈步朝门口走去。

“叫他在偏殿候着。”

“奴遵旨。”

此时秦王楚出了寝殿,由两名阉侍打着灯笼在前面引道,顺着与寝殿相连的甬道拐一个弯,来到偏殿。赵婴撩开门帘,秦王楚一步迈进去,蔡泽已经趴在地上叩礼了:“臣蔡泽叩见吾王。”

秦王楚的困劲已经散去了些许,一看蔡泽还是一身行路的装束,风尘仆仆依稀可见,心想:人家这是不远万里从燕国回来的。于是他便缓了缓口气道:“蔡卿劳苦。何事如此着急,连累卿都来不及回府稍息?”

蔡泽复又伏地叩首:“臣该死。事关吾王安危,臣不敢片刻耽搁。”

“寡人深居宫中,何来安危之虑?”

“吾王虽深居宫中,然臣却看见吾王孤立无援,危机四伏。远有列国内外合谋,要取吾王的江山;近有奸臣摄权谋逆,欲取吾王性命。故而臣不辞万死,日夜兼程,深夜莽撞,但求吾王明察。”

“何至于此?”

蔡泽瞟了一眼赵婴道:“事密,臣请吾王屏退左右。”

秦王楚看了一眼赵婴,心说这蔡泽是不是有点儿故弄玄虚?他正要拒绝,赵婴道:“奴在外面十步远伺候。王若唤奴,需得大点声。”说完,他就退了出去。

看着赵婴出去了,秦王楚对蔡泽道:“只卿与寡人了,卿可放心讲吧。”

“臣谢吾王圣恩。臣斗胆问吾王,吾王是否降旨逮捕了数百韩国细作?”

“有此事。”

“这众多的细作是否受命于相国吕不韦?”

“是。”

“吾王将洛阳十万户赐予吕不韦,而此时吕不韦也已赴洛阳?”

“不错,吕不韦赴洛阳是寡人恩准的。”

“吾王的全部精锐十万大军是否尽在蒙骜手中,而蒙骜极言不可伐韩,满朝文武是否只相国一人力挺?”

秦王楚想了想:“嗯,有此事,的确如此。”

“如此便是臣说的,远有列国内外合谋,要取吾王的江山了。”

秦王楚一时没闹明白,想了想道:“卿请明言。”

蔡泽伏地一拜道:“臣请吾王恕臣直言。当今之势,若吕不韦挟蒙骜率吾王全部精锐据洛阳,合纵韩国,来取吾王江山,吾王何以应对?臣料那数百韩国细作,正是吕不韦为谋吾王江山派来的先导。一旦查明秦国的山川地理,只需蒙骜据重兵于外观望,韩国发一轻师持相国通关入函谷关,便可直捣咸阳,此便是先武王之祸再矣!”

秦王楚一愣,左想想觉得有理,右想想又觉得吕不韦不至于。他便对蔡泽道:“当初寡人困顿时吕不韦曾冒死相助,如今委相封侯,寡人又赐他食邑十万户,他为何要背叛寡人?”

“臣斗胆问吾王,吕不韦当初为何要冒死助吾王?难道不是为了一个‘利’字?”

秦王楚想想也对,无利不起早是吕不韦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古人有言曰,贪得而无厌。图利之人焉能有餍足哉?”

秦王楚想想有理。寡人曾说过一旦为王,要与吕不韦共分秦国。若他当真,食邑十万户与分一半秦国可差远了。

看着秦王楚不说话,蔡泽道:“吾王,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秦王楚看看蔡泽,下意识地点点头。想想他又问道:“那卿言近有奸臣摄权谋逆,欲取寡人性命,意指何人啦?”

“回禀吾王,满朝文武,禁宫内外,可有吾王亲委心腹否?”

秦王楚想想道:“满朝文武寡人一视同仁。”

“吾王明鉴,人分三六九等,臣有忠奸贤愚,如何能一视同仁?”

秦王楚想想也对,又点点头。

蔡泽见状,离席趋前,压低了嗓音悄声道:“臣请吾王赎罪。臣观群臣及吾王之左右。群臣一半乃先王旧臣,一半乃吕不韦亲信。旧臣多半拥戴王兄秦傒,而新臣无一不忠于吕不韦。更让臣担心的是,吾王左右,竟然无一人出自吾王之心腹也。”

秦王楚不由自主地往门外看了一眼。

蔡泽看在眼里,特意凑近了悄声道:“臣知吾王宠信中郎赵婴,然臣却认为,惟中郎,吾王要格外小心。唯唯诺诺之人往往包藏祸心。中郎乃赵国人,是王后亲信,而王后连着吕不韦,若真江山有变,中郎必不可靠。”

秦王楚眼睛瞪了起来。

“吾王恕罪。吾王新娶的妃子乃楚国人,年轻貌美,王后必担心日后失宠。一日楚妃生子,王后必担心吾王废长立庶。此时中郎便是王后的利器,吾王的阎罗。”

叫蔡泽这一说,秦王楚真有些紧张了。不错,自打娶了楚妃之后,的确有些冷落了王后赵姬。

依照秦律,秦王至少应该有一后一妃。秦王楚登基之后,养母华阳夫人做主,替秦王楚娶了楚王的一个庶孽公主为妃。幸过楚妃之后,秦王楚倒是不忘旧情,生怕冷落了赵姬,但几次三番都不得如愿,徒叫自己尴尬羞愧。赵姬倒也通情达理,每当这时,总是推着秦王楚去找楚妃,秦王楚自然不肯。推来让去,最后夫妻二人返身而眠。这种时候,往往都是秦王楚一觉醒来,却发现赵姬在辗转反侧,想要施展雄风安慰一番,又怕再遇尴尬。最后都是秦王楚佯装不知,熬到天亮起身上朝。

此时叫蔡泽这般一说,秦王楚紧张起来。都说那后宫美人争风吃醋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赵姬本就是个泼辣之人,又经过苦难生活的历练,真要是如蔡泽所言,干出些出格的事情,不是没有可能。想想灵姬都能暗使刺客,于千里之外的孟津渡行刺,不能小瞧了女人的妒劲。

秦王楚有些紧张地看着蔡泽,悄声道:“依卿之意,如何是好?”

蔡泽叩首一拜,爬起来走到门口,用一根手指撩开门帘往外看了看,果见赵婴站在十步之外的甬道上垂手而立,这才放心地走回来,将座席朝秦王楚跟前挪了挪,跪地一拜,这才坐稳了道:“启禀吾王,依臣之见,吾王不该贸然逮捕韩国细作,打草惊蛇。”

“是吗?”

“如此,吕不韦必知阴谋败露,铤而走险。臣料此时,吕不韦的使者必奔驰在通往列国及蒙骜大军的官道上,吾王不日便有兵患。而一旦兵患至,咸阳无力阻抗,其结果必是江山易主。”

秦王楚紧张得后背冒汗,忍不住急切地问道:“依蔡卿之见,寡人该如何应对?”

“吾王以为,哪位将军对吾王忠心不二?”

“叫寡人看,将军都忠心不二。”

“吾王太过仁慈了。”

“是,是,寡人太过仁慈。”

“王龁如何?”

“王龁忠心无疑。其在大父王时便为将军,战功谋略乏善可陈,惟忠心难得。”

“若如此,臣有三策可以制敌。”

“哪三策,卿但说无妨。”

“其策一,吾王赐臣一道密旨,臣持密旨,命王龁率领一万麃骑军星夜出函谷关奔赴荥阳。”

“有理有理。”秦王楚转念想想,问道:“为何寡人要赐卿一道密旨?”

“启禀吾王,事急事密,吾王下旨,避不开左右,而王左右皆吕不韦和王后亲信。”

“有理有理。那,为何命王龁率麃骑军赴荥阳?”

“王龁占领荥阳,便切断了吕不韦与韩国的联系,也阻断了韩军西进来犯咸阳之路。”

“有理有理。”秦王楚想想又问:“若王龁也听命于吕不韦,如何是好?”

“臣有策二。”

“蔡卿直说。”

“王再下一道明旨,召吕不韦回咸阳议事,这叫釜底抽薪。”

“他若不来呢?”

“不来就是抗旨。王赐臣一道密旨,臣亲赴洛阳,面召并立斩之。”

秦王楚一愣,想了想道:“他要是来了呢?”

“只要他离开洛阳回到咸阳,那就是笼中鸟、圈中兽,或囚或杀,吾王便可任意处置了。”

秦王楚呆坐在那里不说话。半天才又幽幽地问道:“卿还有第三策?”

“召回蒙骜,夺其兵权。”

秦王楚下意识地点点头,想了想问:“十万大军交与何人?”

“臣以为麃公忠心,吾王可令麃公暂替。”

秦王楚四肢发冷,半天不说话。抬头看看,四下一片安宁祥和,怎么突然就有兵临咸阳、江山易主、杀身之祸呢?转念一想,春秋战国几百年,王子杀父,臣子弑君,数不胜数,犯上作乱比比皆是。先武王不就是在四下一片安宁祥和的情况下,突然就被宣太后与穰侯带着燕国军杀进咸阳宫而立时一命呜呼了吗?蔡卿说得不错,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是把吕不韦这一向的举动联系起来,的确是目无寡人,野心外露。其先与蒙骜串通,假意东进,调空国内的军队,再借口修渠埋伏下韩国细作,跟着于内擅委官吏,示威于群臣,网罗党羽;于外受降东周君,赐阳人邑震慑列国。列国意欲亡秦几十年,此时他振臂一呼,必有响应。乘虚西进,列国灭秦,他吕不韦称王,当初的投资收获巨额回报,岂非正理乎?

这么想着,秦王楚便再次点点头对蔡泽道:“卿说得不错,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就依卿的三策行事。”

蔡泽伏地叩首:“吾王圣明!上天赐福,先祖显灵,秦得吾王领驭,臣逢吾王圣主,此乃天意矣!吾王万岁万万岁!”

秦王楚冲着门外喊了声:“来人!”

赵婴匆匆进来:“奴在。”

“笔墨伺候。”

“奴遵旨。”

赵婴从屋角的柜橱中翻出笔墨砚牍。他先将一杆毛笔和一块木牍放在秦王楚面前,然后将一个墨丸放在一方砚台中间,往墨丸上滴点水,墨丸浸水酥软,赵婴赶紧用一块墨石研磨。此时秦王楚和蔡泽都正襟危坐不说话,赵婴感到了气氛的凝重。研磨十来下之后,看见秦王楚不时回头朝他张望,赵婴知道事急,便捧着砚台走到秦王楚跟前:“启禀吾王,能使了,若吾王不着急,奴再磨一会儿更好。”

“嗯,行了,撂下吧。”

“啊?哦,奴遵旨。”

“换绢帛。”

赵婴心下暗暗吃惊,通常秦王写信下旨都是用木牍,只有下密旨不能告人时才用绢帛:“奴遵旨。”赵婴收了木牍,把一卷绢帛摊开在秦王楚跟前。

“尔去把寡人的王玺捧来。”

“奴遵旨。”

赵婴赶紧趋步出去了。

秦王楚转头看看赵婴出去了,赶紧提笔写道:“着蔡泽传旨王龁,统麃骑军一万星夜驰荥阳,南御郑都西备洛阳。密,急。”

赵婴在门外唱喏:“奴赵婴奉王玺伺候。”

秦王楚赶紧把写好的绢帛合起来,这才有些变了声地喊了一声:“进来。”

赵婴捧着王玺低头垂眼走进来,把盛着王玺的锦匣放在案几上,知趣地说:“奴告退在外伺候。”说完自己退了出去。

秦王楚自己打开锦匣,取出王玺,用上印泥,然后将王玺盖在绢帛上。看看没什么差错,秦王楚便一指绢帛,蔡泽离席起身,趋步上前,将那绢帛四折,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后退几步跪伏于地,叩首道:“臣蔡泽一片忠心,为吾王、为秦国万死不辞。”

“卿速去操办,勿误大事。”

“臣谢吾王信宠。”

“明日朝会,寡人再明旨召回吕不韦并蒙骜。”

“吾王圣明!”

蔡泽将密旨藏于袖袋中,复又三叩施礼,这才起身退了出去。

5

秦王楚送走蔡泽回到寝宫的时候,天已微明。撩开帷帐,见赵姬和衣倒在御榻上,似一夜都在等他归来。一眼看过去,就见赵姬那肥硕的身子如山一样堆在那里,比之楚妃真是美感全无。要说这秦王楚新娶的楚妃比之当年的赵姬可是差远了。

然则花无百日好,人唯少时艳。赵姬早已是今非昔比。楚妃正是青春年少,又是江南女子,自有她赵姬不敌的绝妙。吴越美女个头不高,低眉细眼,独有一番温顺贤淑。

上天的神工熬不过岁月的糟践。男人都是外强中干,骨子里终是欺软怕硬。这秦王楚尝过了江南美女的小巧软弱之后,回头再看赵姬那一座山,如何还能雄壮起来?

不过,今日秦王楚面对御榻上的一座小山,突然亢奋起来。秦王楚自忖:长这么大,做太子,为秦王,还从来没有自己做主干过一件大事。今天却要干下一桩天大的事情,自己要奋力一搏,要杀大臣、除谋逆,将缠绕在自己身边的危险敌人一举清除,搞不好会牵累到面前这女子,搞不好自己还会事败身死。

这么想着,秦王楚突然就感到身下一阵鼓胀,便一伸手从那小山堆中扯出赵姬的一条腿,一使劲扯到御榻边举起来,跟着就咬牙切齿地耸动起来。赵姬被这一吓惊醒了,她也不睁眼,嘴里只嘟囔了一声“夫王——”,便闭着眼睛面带微笑,哼哼唧唧任由秦王楚耸弄。

也不知是紧张还是亢奋,折腾了有小半个时辰,这秦王楚才感到浑身一紧,跟着“刺啦”一声如同放电般,一股热流电触全身,跟着一泄如注,一头栽倒在小山上。赵姬拿双手搂住秦王楚的头,手指在他的发间缓缓侍弄,微微喘着气息喃喃道:“夫王今日干吗这般使力,日子长着呢,留着点力气别累坏了身子。”

闻听此言,秦王楚心下突然一动,复又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也伸手在赵姬的双乳上摸弄,口中却不意道:“王后放心,寡人不是那忘恩负义之人,绝不会废长立庶。”

赵姬心下一惊,忍不住欠起身子,捧起秦王楚的脸问道:“夫王何出此言?”

“没事。”

赵姬有些警觉:“不对,蔡上卿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

“夫王告诉妾吧,妾心里担心。”

“跟你没关系。”

“那是谁?”

秦王楚想了想,又咬了咬牙:“吕不韦要谋反。”

赵姬惊得两眼圆瞪,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后不用担心,寡人都安排好了。”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吕不韦跟夫王那是生死之交。”

“那是他想从寡人这里谋取暴利。”

“是蔡上卿挑拨的吧?”

“朝政之事王后勿要多问。”

“夫王,来说是非者,必是是非人。吕不韦当年与夫王一起出生入死,夫王委他相国封十万户,群臣自然会嫉妒。”

“不是嫉妒的事情,寡人不傻。”

“可是,臣妾不解,吕不韦做了什么对不起夫王的事情,叫夫王一时恼怒要取他的性命?”

“数不胜数,罄竹难书。”

“什么事罄竹难书啊?”赵姬越是一个劲地替吕不韦辩解,反而越激起秦王楚的恼怒和嫉恨,蔡泽的话在他心中潜移默化地起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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