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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作者:程步 当前章节:15414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0:34

娘的眼泪

1

昏暗的烛光下,看着秦王楚突然变得狰狞的面孔,赵姬又急又怕。可是这错综复杂的事情,她本能地意识到了阴谋之力,嘴上却一时说不清。

秦王楚在这秦国的朝廷里其实是孤身一人,王位岌岌可危。他长年作为质子在外生活,在公子大臣中没有党羽。他也不是长子,论长幼应该是他的兄长秦傒继位为王。秦昭王稷时秦傒就参与朝政,身边很有一些得力的人辅佐,被秦王楚抢了太子之位、抢了秦王之位,自然不会甘心。

吕不韦从小就在咸阳宫廷里走动,人又活泛,出手大方,平时嬉皮笑脸,见人说人话,遇鬼使鬼招。宗亲大臣虽然不满秦王楚委他以相国,可吕不韦自有一套笼络瓦解的办法。故而秦王楚能够坐稳秦王,朝政能够顺利运转,离不开吕不韦从中运作。一杀吕不韦,秦王楚真就成了孤家寡人了。若再没杀成,反叫吕不韦掉头咬一口,不用使力,秦傒等一干公子就会顺势而起,废了秦王楚自立。那样一来,赵姬跟政儿、成蟜,哪里还能活命?

赵姬心里着急,嘴上却不知该如何劝阻,只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求道:“妾请夫王三思,妾敢保吕不韦对夫王没有二心。夫王万不可做那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秦王楚闻言恼恨,一甩衣袖道:“哼,寡人就料到你会向着吕不韦。”

“妾没有,妾全是为了夫王着想。”

秦王楚哪里听得进?他抬头看看天,早已大亮,便大喝一声:“来人,更衣上朝!”

2

老将军蒙骜为了实现他那个东进中原的绝妙计划,不辞辛劳,在占领韩国的荥阳之后,立刻将主力西撤。为了不惊动河内列国,他亲统大军,沿着出击时的原路返回,四百里走了二十来天,这日抵达离咸阳不远的郑邑。

依常理,此时蒙骜应该将大军驻扎下来,一方面叫将伍休整一下,另一方面自己好西返咸阳向秦王复命。

打了胜仗传一封战报,跟亲自在秦王面前报功相比,那效果可差远了。若你亲自把那战胜的不易、战果的伟大,连带自己的忠心表示一番,秦王一高兴,没准就赐爵封侯,赏食邑三万了,那是个什么气派?可这蒙骜跟那故去的老将军司马错一个德行,只知道埋头做事,不懂邀功请赏。路都走不利落了,又往来奔波数月,他也不嫌累,到了郑邑只让大军歇息三日,把那受伤生病的军卒送回咸阳,待治粟都尉请得粮草,他便又下令开拔。大军转道沿着西河边崎岖的山路北上。

蒙骜这般性急也有他的道理。

人到了这把年纪,便知道时间是最宝贵的东西了,金钱富贵不过是虚荣的脸面而已。

北上的道路大都是穿行在连绵的山岭沟壑间,道路崎岖,曲折蜿蜒。蒙骜下令,将麾下的八万大军分成三路,叫儿子蒙武率前军先行,目标是八百里远的一个名叫阳周的城邑。阳周此时为秦国所控制,但由于附近有一股强大的匈奴部落在此放牧袭扰,故而随时有可能引发大战。蒙骜知道儿子那火爆脾性,特地把他叫到中军嘱咐道:“匈奴蛮野,尔率军走山路,万不得已不要招惹他们。”

“末将遵令。”

蒙武领命率军出发后,蒙骜叫中军、后军随后跟进。大军在山岭沟壑中走了二十多天,秦王楚元年的秋天,三路人马终于在阳周集结完毕。此时正好秋粮下来了,蒙骜叫治粟都尉拿着秦王的谕旨和盖有自己上将军印的文牍在阳周附近筹粮,同时叫一路奔波了数月的将伍就地休整。

一个月之后,大军休整完毕,粮草也已备齐,蒙骜一声令下,八万大军转道向东,悄悄地渡过了西河,一头扎进河东的吕梁山脉之中,悄无声息地向太原盆地里的赵国重镇晋阳逼近。

晋阳是赵国起家的根据地。太原盆地西北是吕梁山脉,东南是太岳山脉,中间一条汾水由北向南流淌,蜿蜒一千多里注入西河。当年晋国的大臣知伯联合韩侯、魏侯围攻赵侯襄子。赵襄子就是退守晋阳坚守了一年多。知伯久攻不下,便掘开汾水河堤水淹晋阳。后来赵襄子策反了韩侯魏侯,一举杀死知伯,灭其宗族,与韩魏瓜分了知伯的封地。

晋阳虽是赵国的重要城池,又易守难攻,但经此一役,也叫赵国的君主后怕。由于它四面是山,一旦被围,增援起来便很困难。故而赵襄子死后,赵献侯继位,便把都城迁到了地处平原的中牟城。三十八年后赵敬侯继位,一看邯郸地处河北大平原,沃野千里,民众稠密,无论发展经济还是招募军队都得天独厚,且四面无阻,扩张起来容易,便下旨把都城迁到了邯郸。从此,晋阳的地位便一落千丈。

这里有个地理变化需要说明一下。今日太原城在汾水的东边,而古晋阳却是在汾水的西面。赵国的祖先之所以在汾水西面筑城,皆因为当时秦国弱小,威胁主要来自东面的豪门诸侯。在西面筑城,汾水可以成为对东防御的天然屏障。

尽管晋阳今不如昔,然则毕竟是一座五万户的大城邑,城高池深,守军八千,四周又有众多小城邑护卫,蒙骜不敢大意。大军渡过西河后,在吕梁山崎岖的山道中走了十多天,这天傍晚抵达吕梁山脉的东沿,离晋阳还有十里地。蒙骜下令叫大军停止前进,自己策马来到前军,带着儿子蒙武登上一处断崖,放眼向东瞭望。

夕阳中,晋阳城清晰可见。黄土夯实的城墙在夕阳的照耀下金碧辉煌。一条汾水从晋阳城背后流过,蜿蜒婀娜,也被天光映照得闪闪发光。此时虽尚未到闭城的时间,可是晋阳城的西门却城门紧闭,城下不见有行人走动,城上也未见军丁值守。显然城里已经得到消息,有敌军来犯。

那时已经进入冬季,百木凋零,气候干燥。几万大军在山间行进扬起的尘头,若没有大风吹散,能够浮在山间多半日,几十里外清晰可见。加上鸦雀纷飞,牧羊人传话,走漏消息也属正常。

蒙骜在山崖上把这儿的地理、敌情看得分明,便把手下的几个都尉招到中军大帐,布置明日攻城。他摊开一张羊皮地图。晋阳附近有三个万户的中等城邑,品字形护卫着晋阳。北曰狼孟,东曰榆次,南曰梗阳,不多不少都距晋阳四十余里。蒙骜一指晋阳身后的汾水,对三位都尉道:

“尔、尔等各率一万人马,明、明日天明下山,朝晋阳两翼穿插,绕、绕过晋阳涉冰东渡汾水,然、然后筑寨防守。尔、尔等的任务是,外、外拒援兵,内阻突围。”

三人齐声应命:“末尉遵令。”

蒙骜又跟一句:“若、若能达成使命,便、便是此战头功。”

“末尉明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几万秦军便如猛虎下山般从吕梁山上冲下来了。不待城中有所动作,三路阻援的人马有两路便从晋阳城的两侧呼啸而过,踏着汾水上还算结实的冰面,“嘁里咔嚓”过了汾水,跟着又一路小跑朝东、北两面展开,在距城十五里处深挖壕堑,构筑防线。

一个时辰过后,一人多深的壕堑挖好了,壕堑里侧竖起木桩建成栅栏自卫,壕堑外侧砍来大树的枝杈朝外叠放阻挡进攻。由于梗阳与晋阳一样同在汾水西岸,故而负责向梗阳阻援的人马不必过河,而是沿河布防。

中午时分三路人马布防完毕,狼烟一起,蒙武一声令下,两万人马便向晋阳城猛扑过去,激烈的攻城战开始了。

3

攻打晋阳的战斗进展得并不顺利。赵国人英勇,面对数倍于己的秦军却毫无惧色,拼死搏杀,战斗之惨烈远非攻占洛阳、荥阳能比。蒙武指挥前军猛攻三日,伤亡了五六百人,却没能拿下城池。上将军蒙骜闻报恼火,这日他亲自带着家臣王翦来到前线,劈头盖脸把自己的儿子骂了一顿,正打算分析敌情采取措施,突然一个中军小校骑着马飞驰而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报告:“报上将军,咸阳有王旨召上将军。”

蒙骜心下一惊,问道:“旨、旨在何处?”

话音未落,又一阵马蹄声呼啸而来,蒙骜转头一看,只见一彪人马扬着尘头朝蒙武的大帐飞驰而来,马到跟前,一位将军翻身下马,大踏步走来。蒙骜一看,认识,是将军麃公。

麃公走到蒙骜跟前,抱拳行礼:“末将麃公,参见上将军。”

蒙骜拱拱手:“麃、麃公不远千里,何、何事而来?”

“回上将军,吾王谕旨,召将军回朝议事,着末将接替将军统领大军。”说着话,麃公从怀里掏出一个封口的书匣,双手递给蒙骜。

秦时,君臣间还不像后来那般尊卑森严,秦王给将军的谕旨,时常就跟上下级传个信那般,不必立呈跪接。蒙骜接过王旨,抠掉封泥,打开一看,十四个字:“王旨,召蒙骜回朝议事,军授麃公。急。”下面盖有一方红印,上面是四个篆字“秦王兵玺”。那是秦王的调兵用玺。

蒙骜抬头,麃公又双手捧着半拉虎符,递到蒙骜眼前。蒙骜没拿手接,就着麃公的手朝那虎符看了一眼,不错,半拉虎符上有一行篆体金字:“甲兵之符,右才秦王。”这是秦王亲授,定是错不了了。蒙骜心下诧异:东进战略是吾王经过三思,又与相国切磋,这才决定的,突然换将是什么意思?有外敌来攻咸阳还是朝中生变?他便问道:“吾、吾王召臣,是有强敌来袭?”

“回上将军,无有。”

蒙骜明白了,这是朝中有变了。蒙骜是三世老臣,对朝廷里那错综复杂的关系略知一二。秦王楚继位,他的兄弟是很不满的,尤其是他兄长秦傒,趁其立足未稳,发动宫廷政变也是有可能的。

可是转念一想,如果是秦傒发动政变夺位,秦王楚就应该命自己率军回师,而不应该仅夺兵权。难道这麃公是受了秦傒的指派,就如魏无忌窃符救赵般?

作为兄长,秦傒在咸阳神通广大,弄到王之玺和兵符是有可能的。这头叫麃公夺了我的兵权,那头秦傒在咸阳可以放心下手。这么想着,蒙骜就试探地问道:“敢、敢问将军,吾王着将军接掌兵权,正在鏖战的军队如何处置?”

麃公抱拳一揖,想了想,眼珠一转,这才回道:“回上将军,吾王未有明旨。”

闻听此言,蒙骜心中更加肯定,朝中出乱子了。无论是秦王下令还是秦傒矫旨,夺兵权的举动是仓促下达的,根本没有考虑是否继续实行东进战略,也没有顾及八万将士的处境。就在这一瞬间,蒙骜在心中生出了抗旨的想法。攻打晋阳不可半途而废,若是停止进攻,已经渡过汾水的两万人马便会遭到攻击,有被围歼的危险。更为险恶的是,几万主力停滞在这山沿上难以久驻,前有强敌、背后则是连绵的大山,若一日粮尽撤退,叫晋阳城里的赵军随后掩杀,大军仓皇于羊肠小道,后面飞矢如蝗,哪里还有活路?

于是他转头对儿子蒙武道:“传、传令,叫、叫前军继续猛烈攻城,勿、勿要懈怠。”

蒙武有些紧张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然后抱拳回道:“末将遵令。”

蒙骜转身对麃公道:“麃、麃公一路劳苦,烦跟本将军回、回中军大帐,合验兵符。请。”说完自己转身,摇摇晃晃往回走,没走几步脚下一绊,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亏家臣王翦紧随左右,一把扶住。蒙骜踉踉跄跄走到坐骑前,王翦使劲扶了一把这才使其骑上马背。蒙骜打马先行,一干校尉赶紧跟上。王翦不敢怠慢,也翻身上马紧追上去。

看着王翦追了上来,蒙骜悄声问道:“以先生之见,老夫会成晋鄙吗?”

王翦嘿嘿一笑:“将军有在下,而麃公无朱亥。”

蒙骜转头看看王翦,心说麃公持王旨来夺兵权,有你管什么用?

王翦似乎看明白了这一眼,复又嘿嘿一笑道:“嘿嘿,在下叫犬子伺候麃公一行,万无一失。”

王翦的长子名叫王贲。这王贲长得跟蒙武有点儿像,人高马大,孔武有力。可是跟蒙武比起来却是不同。蒙武大脸盘,浓眉大眼;王贲也大脸盘,眼睛也不小,可却总是眯缝成一条线,也不知是近视看不清,还是压根就睁不开。蒙武性格豪爽,动不动就以“他娘的”骂骂咧咧,复而哈哈大笑;王贲却沉默木讷,一天说不了三句话。蒙武带兵打仗杀气腾腾,似有排山倒海、摧枯拉朽之势;王贲却只跟在他父亲身后,算盘珠子拨一下动一下,干的都是些鸡零狗碎的琐碎之事。不过,王翦似乎对他这个儿子很是满意,动不动就犬子犬子、明贬实褒犹如金疙瘩似的,表现出一种赞赏珍爱的自豪。蒙骜这会儿都到了生死关头了,可王翦竟然还跟没事人一般,说交给他这个木讷的犬子,就能把事情摆平。

蒙骜闻言心中忐忑,却也顾不上跟他掰扯了。爱子之心人皆有之,家有敝帚,享之千金,乃人之常情。

蒙骜一行人回到中军大帐,他不提校验兵符的事,只唤来中军校尉道:“来呀,麃、麃公奉王命自咸阳来,一路劳苦,传、传令摆宴,为、为麃公洗尘。”

“末校遵令。”那校尉出去忙活。

麃公道:“上将军,末将奉王旨不敢迟滞,还请上将军先校验兵符,交接军务。”

蒙骜道:“不、不急,咸、咸阳往返一趟十数天,哪、哪在乎这一时半刻。”

麃公抱拳行礼道:“末将不敢玩忽职守,还请上将军先校验兵符,交接军务。”

蒙骜闻言,也正色道:“若、若如此,本、本上将军也实话直说。吾、吾王命臣东进中原,如、如今大军遇阻于晋阳城下,尔、尔为将军,当知险恶。若、若不拿下晋阳,必、必有全军覆没之危险。”

“可是上将军也当知道,抗旨罪当死。”

王翦一看两人要翻脸了,赶紧上前对麃公嘿嘿一笑道:“将军勿恼。古人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大军鏖战,生死一线。秦先祖有祖训,不杀将军。嘿嘿,昔日张唐阵斩蔡尉,也不过只大廷谢罪而已。”

正好这时,王翦的儿子王贲带着一干随从,搬着案几酒食进来了,王翦便冲王贲道:“来来,麃将军一路劳苦,快伺候麃将军入座酒食。”

王贲闻言,放下手里的家什,走到麃公跟前也不打话,只提溜小鸡一般把麃公一提一扯,往案几前座席上一按,伸手斟满一樽酒,把酒樽杵到麃公眼前,嘴里只吐了一个字:“喝。”

王翦嘿嘿一笑跟一句:“麃将军请,国事为先,然肚皮性命更大,先吃饱了再说。”

那麃公愣了愣,真就十分不情愿地从王贲手中接过酒樽,一咬牙一闭眼,再一扬脖,竟把那樽酒一饮而尽了。蒙骜看了纳闷,这麃公如何这么容易就服软就范?

原来,王翦那一通听似语无伦次的话,实则绵里藏针,句句穿心。这第一句“古人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意思,蒙骜抗旨很正常,将在外嘛!第二句“大军鏖战,生死一线”——蒙骜抗旨是有道理的,现在不一鼓作气打下晋阳,大军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第三句“秦先祖有祖训,不杀将军”——就算朝中有变,秦王楚翻脸或秦傒篡位,有祖制在,蒙骜也无性命之忧。第四句最狠,“昔日张唐阵斩蔡尉,也不过只大廷谢罪而已”——你要是来硬的,蒙骜就算把你杀了,你也是白死。

这麃公也是个明白人,听明白了王翦的话,也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只好喝下王贲捧着的酒。一樽酒下肚,那王贲就没完没了了。麃公刚放下酒樽,王贲就把一块烤兔子肉杵过来。麃公刚啃几口肉,他又一樽酒杵到跟前。就这么着,麃公跟饿鬼追着似的吃着喝着,不一会儿便醉倒在地。那王贲面无表情弯腰把麃公夹在肋下,大踏步走出大帐,转头进了另一个帐篷,一松手撂在干草堆里,任他呼呼大睡去了。

蒙骜见摆平了麃公,松了一口气。他留下王翦、王贲父子对付麃公,自己再度亲赴前线,督战攻城。

可是蒙骜不知道,他这儿一抗旨,却把吕不韦彻底装进去了。

4

秦王楚自认为自己是留了一手的。若依蔡泽的心思,当时下密旨调王龁出兵荥阳时,就应该将密斩吕不韦的谕旨一块儿交给他,如此才好见机行事。可是秦王楚想想还是稳妥为好,先发王龁把住荥阳,再召回吕不韦并蒙骜。待吕不韦确实抗旨不返时,再下密旨给蔡泽,叫他带人行问斩之事。蔡泽当然不同意。你捉拿韩国细作已经打草惊蛇了,再发使召人,傻子也明白秦王起疑心了,若是吕不韦抢先下手,没准自己带旨去洛阳,叫他城门一关那就有去无回了。

可是蔡泽不敢逞强。秦王跟相国好到可以共一个女人,现在好不容易撬开了这一条大缝,已经是神仙难为了。欲速则不达,稳妥起见,还是步步为营吧。自派出王龁跟麃公之后,蔡泽每天都上秦王楚那里奏事,凡奏事他都吞吞吐吐要赵婴回避,潜移默化间,真就拱起了秦王楚对赵婴的反感了。

寡人都贵为秦王了,怎么还要整天偷偷摸摸的,说句话都得小心?再一看赵婴,蔡上卿所言不虚,看着整天唯唯诺诺,可是鬼影子般走路都没点声响。不管自己走哪里,做什么事,他都鬼魂般无声无息地跟在暗处。还不是王后派来监视寡人的,何至于此?

人就是这样,宠信一个人时的所有优点,到了厌恶怀疑时就变成缺点。不言不语随叫随到,做事有分寸从来不瞎打听瞎开言,这多好,多难得?可是一旦心里有了芥蒂,秦王楚的这般疑心也不能说没有道理。

这日蔡泽又来奏事,支走赵婴后,秦王楚悲叹道:“唉!寡人贵为秦王,却睡觉都得睁一只眼,如何是好?”

蔡泽上前伏地叩首:“启禀吾王,依臣之见,实乃吾王身边无可信之人也。”

“蔡卿言之有理。”

蔡泽跪在地上往秦王楚身边挪了挪,悄声道:“启禀吾王,中郎在赵国侍奉王后七年,若其是个忠心之人,其心必难移;若其本心不是个忠心之人,侍奉吾王必也不忠心。依臣之见,不若还让他去侍奉王后。”

“嗯?嗯,有理。”

“臣有愚弟,名曰蔡齐,忠厚敦朴,心向吾王。若吾王不弃,命他侍奉左右,便可万无一失。”

秦王楚一想,也对。赵婴侍奉王后七年,必心念旧主,还是让他去侍奉王后为好。于是,秦王楚就下了一道谕旨,委赵婴为兴乐宫詹事,另委蔡泽的弟弟蔡齐为中郎,侍奉左右。撤换了赵婴,秦王楚长出了一口气,压抑多时终于可以畅所欲言了。可是好景不长,跟着他就又紧张起来。

派去洛阳召吕不韦的使者,按说快马加鞭十天就应该回咸阳复命了。可是现在半个月过去了,不见使者归来,也不见吕不韦应召。

蔡泽道:“启禀吾王,依臣之见,吾王的使者不是被吕不韦扣押了,就是已经做鬼。”

秦王楚心下紧张,强作镇定道:“嗯,未必,再等等看。”

“启禀吾王,兵贵神速,唯快不破。”

“知道,再等等。好歹等蒙骜这头见了分晓,才好决断。”

“吾王圣明,只是臣担心啊。”

“寡人也担心。怎么办呢,再等等吧。”

心惊胆战地又等了几天,事态更严重了。不仅派往洛阳的使者仍然没有回音,就连派往蒙骜处的麃公也一去不回。秦王楚急了:“麃公临走前,寡人特地把他召进宫来,再三叮嘱他,无论事成与否,都叫他立刻遣人飞马回报,怎么十来天了却音信全无?”

看来蔡卿果有先见之明,吕不韦串通蒙骜反了。吕不韦杀了寡人的使者,蒙骜扣押了麃公。秦王楚这回下定决心了,不能再等了,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寡人若不先下手除了吕不韦,必被其所擒。

就这样,在哆嗦与自制中,他下了一道密旨:

“旨上卿蔡泽,奉此密旨,立斩吕不韦,提头复命。”

秦王楚将密旨写好,放下毛笔,看看字迹,虽有些歪斜,但是能认得清。他用上王玺,拿在手中,想想不安全,万一有人一脚进来看见了。他便把密旨折成一个小卷,藏在袖袋里。

可是,怎么送密旨出宫呢?

从内廷直到咸阳宫都宫门,要想走出去至少有四五道哨卡,谁知道当班的校尉都是谁的人?赵婴安排过人,吕不韦安排过人,先王和秦傒都安排过人。万一蔡泽一哆嗦,见了护卫一捏袖袋,叫吕不韦安排的护卫起了疑心,强搜出来,岂不事还没做就败露了?此时秦王楚真正感到,这王宫禁地竟然是处处刀光剑影,时时暗藏杀机。自己明里贵为国君,其实是孤苦伶仃,岌岌可危。

他一边急切地等待蔡泽到来,一边替蔡泽想着,该把密旨藏在哪里才能平安地带出去?

藏在冠帽里,履靴里?若他随身带剑,塞进剑鞘里应该是最安全的。

正在紧张思索,突听侧厢“哗啦”一声响,惊得秦王楚“噌”地站起来,右手按剑惊呼道:“谁!谁暗藏在里面?”

5

赵婴改任兴乐宫詹事,依理是升官了。原职中郎只是个贴身警卫的角色。秦国的郎官有议郎、中郎、侍郎、郎中诸职,总领官称郎中令。郎中令率诸郎负责秦王的安全保卫和秘书支应。诸郎中议郎和中郎位尊,年俸六百石。议郎相当于秦王的工作秘书,有权对政事问答。中郎则属贴身警卫秘书,可以跟随出入后宫。侍郎则多为卫士,负责侍立于秦王身边安全保卫,年俸四百石。郎中则是一般的卫士,负责宫门殿外值守,年俸三百石。

郎中令并诸郎不是太监。秦时的性观念比较开放,王宫中虽也用太监,唤作阉宦、阉侍,但人数极少,主要在后妃宫室负责值夜守卫。只因后来理学盛行,开始讲究处女血统,诸郎官的工作才渐渐被太监取代。

叫赵婴任中郎,原本是秦王楚的意思。秦王楚在赵国落难时,多亏赵奴搭救,彼时见过赵婴,觉着这年轻人少言寡语,很是稳当。继位为秦王后,身边无人,念起他养父护送赵姬和政儿回秦国途中罹难,秦王楚便主动对赵姬提出,把赵婴要来身边支应。赵姬当然求之不得,秦王身边有个自己的人,她心里踏实。可是现在秦王楚却把赵婴踢出了咸阳宫,又恰在这种时候,怎能不叫赵姬心惊肉跳。这说明,秦王楚连自己这个同生死共患难的结发原配都不相信了,该如何是好?

赵婴跪在地上一个劲地抹眼泪:“王后恕罪,都怪奴愚笨,伺候吾王不周,这才叫吾王厌弃,叫王后忧心。”

“这事不赖你。”

“奴该死,奴有罪。”

“王什么时候对吕不韦起疑心的?”

赵婴抬头看看赵姬:“奴不知。”

“你死人啊!”

“奴只伺候吾王,不敢多嘴。”

“不敢多嘴你没长眼睛,没生耳朵?想想!”

赵婴想了想,伏地叩首道:“王后恕罪,叫奴看,想是那相国可能对吾王有所不敬。”

“怎么不敬?”

“奴也说不好。”

赵姬想想道:“不可能,吕不韦跟王不是一般的交情,一定是有小人挑唆。王耳朵根子软。”

赵婴一听,赶紧又伏地叩首:“奴听王后这一说,叫奴想起来了,这阵子蔡上卿时常来与吾王说事,常常是把奴支开,不叫在吾王跟前侍立。”

赵姬听了,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骂道:“这个癞蛤蟆,本后就知道是他。”

赵姬嘴上厉害骂着赵婴,心下却直哆嗦,六神无主。自打那天,自己为吕不韦的事情与秦王楚有过口角之后,秦王楚就再也没有临幸过赵姬的寝宫。要在过去,赵姬还可以自我安慰,喜新厌旧,是男人的本性,女人就是这个命。可是现在裹着吕不韦,那可就有杀身之祸了,搞不好还会连累自己的两个儿子,这叫她不能坐以待毙。

可是这事你能怎样?不能劝,越劝越是火上浇油。相反你也不能推波助澜,舍吕不韦先保自己儿子。因为明摆着,杀了吕不韦就是折了秦王楚的腰杆,断了他的左右手,搞不好还弄巧成拙真把吕不韦逼反了。王身边就那蔡泽,一个说客书生,哪里是吕不韦的对手?

赵姬正在担心害怕,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一个婢女进来禀报:“启禀王后,奴婢有一件事要禀报王后。”

“讲。”

“奴婢听说楚妃怀孕了。”

“啊?”此时赵姬就如同遭了个晴天霹雳,半天才回过神来:“什么时候的事情?”

“奴婢问来着,想是有三个月了吧。据说楚妃闹喜闹得厉害,丁点东西都吃不下,说铁定了是个男孩儿。”

赵姬闻听上火,“噌”就站起来,说了声“备辇”,黑着脸就往外走。这下行了,连儿子都有了,真是天不可怜!别看这秦王楚瘦弱,一杆枪不大倒是真好使,不仅百发百中,还个个都是儿子。怪不得赵王马厩里的婆姨老妈子都说,但凡这男人怂女人壮,老天都可怜叫他总生儿子。

6

赵姬居住的兴乐宫是个由门庑围成的矩形建筑群,紧挨着秦王的咸阳宫,位于咸阳宫城的东北角。兴乐宫的南面是太后的甘泉宫,故而又称兴乐宫为北宫,甘泉宫为南宫。此时甘泉宫居住着秦王楚的生母夏太后,兴乐宫则住着王后赵姬和王妃楚姬。依理王后应该住在咸阳宫内廷后宫,可是子楚的养母秦孝王后刚入住后宫,秦孝王就山崩了,这头秦王楚悲痛葬父,那头不能转脸叫养母搬家。秦王楚与赵姬商量,华阳太后住在咸阳宫后宫不动,王后赵姬住进了嫔妃住的兴乐宫。

王后赵姬坐着人辇出了自己的宫院,在赵婴和婢女的引导下,顺着甬道往东走,没多远就是楚妃的宫院。早有婢女先一步通报楚姬,可是赵姬一脚迈进去,却不见楚姬身影,只几个婢女立在门口蹲着万福迎接,赵姬心头的火气“噌”就上来了,心说你不就怀了个孩子吗,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就敢这般无礼,本后来了你居然敢不出来迎驾?这要依她当年在赵王马厩的脾气,当时就要开骂了。想想自己现在是王后,不能失了身份,这才压了压怒气,往院子中间一立,声调高三度运着七分气道:“人呐?”

几个婢女吓得一起跪倒,齐声替楚姬讨饶:“王后娘娘恕罪,楚妃娘娘原本要来迎接王后娘娘的,怎奈害喜恶心,呕吐不止,故而……”

赵姬心说,少跟我来这一套,本后又不是没生过孩子。她喝了声:“起开!”接着就从婢女的人缝中扒拉开一条路,径直往里走。进了寝室往偏厢撩开门帘一看,却见楚姬果然吐得鼻涕眼泪一塌糊涂。

楚姬见王后突然立在眼前,赶紧就势伏地行大礼:“婢妃拜见王后娘娘。”

“免了免了,如何成这样?”

“婢妃无能,消受不起夫王的龙种。呃……”话没说完,掉头又趴在桶上使劲地呕吐。

这楚姬是江南女子,精明伶俐,心下明白得很。秦王楚一连几十天都歇在自己的寝宫,那王后能不心生醋意?不过她虽进宫时间不长,却已经打听清楚了,秦王楚跟王后之间的感情非比寻常。一年前,秦王楚有个秦国的妃子名叫灵姬,据说就是因为斗不过王后,带着肚子里的孩子投泾水自尽了。她不想在孩子没生出来之前,没确定是男是女之前,就得罪了王后,叫王后感到自己是个威胁。故而她明知王后来了,却故意不去迎接,这会儿更是越发往那难受倒霉的地步演绎。

果然,一见这情景,赵姬顿时心软了,满心关切地问道:“叫御医看了吗?怎么不开付药调理一下。”

“谢王后娘娘,看了,开了,吃了,可是没见效果。呃……”

“唉——女人就是命苦啊,受罪!”

“婢妃不敢抱怨。上有夫王、王后娘娘,婢妃为夫王为王后娘娘尽力而为,万死不辞。”

叫楚姬这般一说,赵姬竟然同情起楚姬来了。一想这女人跟自己其实是同病相怜,真要是秦王楚逼反了吕不韦,或是君臣反目叫秦傒篡位成功,咱姐俩还不都得命丧黄泉?既然秦王楚现在宠幸楚姬,若是叫她张嘴劝劝,也许还能够绝处逢生。这么想着,赵姬就问楚姬道:“这些时日,夫王歇在你这儿,都说起什么没有?”

楚姬理解错了,赶紧道:“说啦,夫王虽歇在婢妃处,却总是忍不住提起王后娘娘。说王后娘娘在赵国受了很多苦,说夫王跟娘娘一时一刻也离不开。”

赵姬心知楚姬说的是鬼话,一时一刻离不开还每晚都歇在你这儿?可女人就是这个弱点,明知是鬼话,听了还是心里舒坦,连带着对说这话的人也多了几分好感。

赵姬努力笑笑,又问:“夫王没说些朝政的事情?”

楚姬不明白王后为什么要问这个。她小心谨慎地回道:“没有。婢妃也不懂朝中之事。夫王真要说这些事情,那也一定是跟王后娘娘说起。王后娘娘能帮夫王出些有用的主意。”

“夫王说过相国的事没有?”

“没有,相国怎么啦?”

赵姬叹口气道:“唉,夫王跟相国原本是出生入死多年的交情,怎奈朝中有小人挑拨离间,叫夫王对相国生出疑忌。可是夫王若没有相国辅佐,怕就要……”赵姬不敢往下说了。

楚姬其实听秦王楚骂过吕不韦,她也打听到了王后与吕不韦的关系,本心来讲,若是秦王楚扳倒吕不韦牵连到王后,对她是有好处的,潜意识里她还有些求之不得。故而她就明知故问道:“王后娘娘要婢妃做些什么?”

“若是能劝劝夫王,叫他不要上了奸臣的当……”

“那夫王要是问起来,婢妃说什么呀?”

赵姬一愣。

“婢妃能说是王后娘娘的意思吗?”

赵姬被她将了这一军,心想是啊,万一秦王楚问起来,噢,你赵姬为救吕不韦真是不遗余力呀,可见你们还在勾搭,这岂不是弄巧成拙?这么一想,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赵姬就起身回宫了,楚姬送到门口,道了个万福算是作别。

7

赵姬回到宫中天已经擦黑了,奴婢备好了晚膳,赵姬吃了两口,心里堵得很,想想伤心,再想想害怕。于是赵姬便支走婢女,独自一人抽泣垂泪。正在这时,政儿拉着弟弟成蟜来叩安:

“儿政给母后叩安。”

赵姬赶紧擦擦眼泪,抽着鼻子道:“我儿快起来吧。”

成蟜闻言便爬了起来,一看他娘身旁的案几上放着点心,便上前扒拉几下,挑了一块咬一口,不好吃,转头对政儿道:“哥,给你吃吧。”他转头又挑一块,咬一口,觉着不错,便十分安逸地吃了起来。

政儿手里捏着成蟜塞给他的半块点心,抬头看他娘两眼通红,腮有泪痕,跪着没起来,小心地问道:“母后怎么啦?是孩儿做错了什么事情,惹母后生气了吗?”

赵姬摇摇头,叹了口气:“唉——”

“娘别难过。”

“娘不是难过,娘是害怕。”

“娘,有父王,有相国,娘不用害怕。”

“娘怕的就是你父王跟相国。”

“娘何出此言?”

赵姬摇摇头不说话。

“娘告诉孩儿,叫孩儿替娘分忧。”

赵姬低头看看政儿,十一岁的小儿,大难一起,就跟一只蚂蚁无异,他能分什么忧。这么想着,眼泪忍不住又“簌簌”地流了出来。

赵姬不是那多愁善感的人,可是九年前一家几百口转眼被灭门,可不是传说中的故事,那惊骇悲痛真真切切,刻骨铭心。她也不是那无能懦弱之人,可是眼前的灾难,眼瞅着它一步步逼近,却无能为力,不敢动一根手指,越动越是来得快,越是躲不过,叫她怎不伤心绝望!

“娘。”政儿叫一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他娘跟前,把手中的半块点心放下,拿起他娘手中的绢帕,替赵姬擦擦眼泪道,“娘不用怕,父王坐镇朝廷,相国在外操持,国家定可以中兴,娘不用担心。”

赵姬看着政儿小大人的样子,又扭头看看成蟜,早跑到外面跟婢女玩闹去了。想想自己,孤身一人,有苦说不出,就这么个懂事的儿子,她便低声对政儿道:“你父王要杀相国。”

政儿一怔,看着他娘几秒钟,这才道:“那必是相国罪有应得。”

“什么罪有应得?相国忠心耿耿。相国无罪。那是你父王听信了小人的挑拨。”

“若如此,娘也不用担心,儿料相国自会替自己开脱。”

“唉——”

赵姬复又叹口气,心说这么点大的孩子,他哪里知道宫廷争斗的险恶?远有他太外公平阳侯公,近有他曾祖秦武王,不都是一眨眼的工夫,祸从天降,家破人亡。

8

上将军蒙骜这头押着将军麃公,那头发狠叫他儿子蒙武奋力攻城。晋阳城下整日里杀声震天,箭矢横飞。攻城的军卒潮水般冲上去,又潮水般退下,城上城下伤亡都很大。这日蒙骜怒起,在阵前看着攻城的秦军又败退下来,着人把自己的儿子叫过来,一顿臭骂,限令他天黑之前必须拿下晋阳。蒙武低着头,站在父亲面前不接茬。

跟在蒙骜身后观战的麃公不解地问道:“上将军何不用火攻?”

蒙武闻听此言,梗着脖子翻白眼。

蒙武早就提出过火攻,可蒙骜没同意。时值冬日,草干木枯,城里的民宅多半是茅草屋顶,木质栋梁,蒙骜怕一旦火攻,一烧起来几条街半个城垣都要遭殃。可是这会儿看着儿子灰头土脸,衣襟上甚至还有一处箭创,心知已经尽力了。再拖延下去,不惟双方伤亡会更大,身边的麃公,身后的朝廷,不知道会生出什么样的变故。

王翦在一旁谏言道:“上将军不妨先礼后兵。”

蒙骜问:“如、如何先礼后兵?”

“上将军给晋阳城令写一封书信,言明晋阳援兵已绝,四面受敌,我军必破晋阳,绝不枉还。限期一个时辰开城投降,否则便火攻烧城。”

蒙骜一想,也好,若其不识时务,不知利害,再予重创那是他咎由自取:“甚好。那、那就烦先生替本将军捉刀。”

王翦嘿嘿一笑:“老朽遵令。”

王翦转身进了蒙武的中军大帐,底下人奉上笔墨,王翦提笔略一思考,一挥而就,复又出大帐,捧着写好的书信来让蒙骜过目。

蒙骜接过看时,但见其文写道:“秦上将军蒙骜致晋阳城令并将伍百姓——尔英勇守城,其志可嘉,然本上将军奉秦王命,必取晋阳。时尔外无援兵,内乏粮草,势必难久,破城只在旦夕之间。本上将军念尔曾为秦民,视同手足,限尔一个时辰开城投降,我军必秋毫无犯,既往不咎。时逾不逮,吾将火攻。天干木燥,火势难阻,一旦燎原,必房倒屋塌,城垣灰烬。望晋阳城令并将伍百姓,识时务,察利害,明智早断。”

蒙骜看罢觉着甚好,便把信交给蒙武,叫他去实施准备。

蒙武把那信捏在手中,抱拳行礼道:“末将遵令。”

说完,他下得山坡,来到军前,吩咐手下做火攻准备,自己翻身上马,只一人一骑,打马直向晋阳城下而去。

晋阳城上刚刚打退了秦军的一次进攻,正在那里打扫战场,抢救伤卒,突见一个秦军单人单骑策马朝城下来了,城上士兵便都好奇地躲在城垛后查看。看着蒙武走近了,细一观察还是个秦军的将军,有人便恼恨使坏,悄悄地张弓搭箭,“嗖”地一箭朝蒙武射过去。那蒙武好逞英雄,早已进了弓弩的射程仍在往前走,突听城上弓弦声响起,抬头一看,一只利箭朝他飞来,赶紧一侧身顺手一捞,真把那支箭捏在了手里。他当时得意,也不知道后怕,举着那支箭冲城上嚷嚷道:

“呀喝!他娘的暗算老子。看见没有?老子不是凡人。”

城上的赵军叫他这一耍闹,有的真被吓住了,可也有那不服的,一时间十来个人都开弓搭箭,一齐要射蒙武。

蒙武一看,我的娘啊,这若要都射过来,本将军可就死定了。可是这时候他已经离城下很近了,城上赵军的眉目都看得很清楚了,想要转头往回逃已经来不及了。他便英雄好汉一瞪眼,拿手中那支箭一指城上喝道:“他娘的,尔等找死啊!谁再敢放暗箭,待老子破城把你碎尸万段!”叫他这一骂,真就没人再敢朝他放箭。

蒙武看城上的赵军都松了弓弩,也就放心了,于是朝城上喊道:“晋阳令安在?替本将军给你们晋阳令捎个信。我大军已将晋阳合围,你家赵王早把尔等送与本将军了,拼死抵抗徒增伤亡,识时务者为俊杰,听见没有!”说完他摘弓抽箭,“嗖”的一声把那封书信射上城头。看着那支箭划了道优美的弧线落在城头上,蒙武这才不慌不忙、强作镇定地拨转马头往回走,直到走出了弓弩的射程,这才打马一溜小跑回到军中。

一个时辰过去了,晋阳城上毫无动静。蒙骜在山坡上看得真切,便叫中军校尉挥动令旗,下令火攻。

一通鼓号之后,蒙武率领前军复又列阵向晋阳城下推进。到了弓弩射程边沿,军阵停下,每列弓弩兵什长出列,跑到队列的左侧,从百长手中点燃火种,然后又跑步回到军阵中。

蒙武站在将旗下,一声号令,响起一通号角,所有的弓弩兵在什长手里点燃箭头上的油麻,又一通号角,军阵在盾兵的掩护下重新启动,开始向城下跑步移动。这时,城上也响起了战鼓,箭矢倾泻而下,其中也夹杂着火箭。秦军队列旁的枯草灌木被点燃了,顿时浓烟四起,迷得人睁不开眼睛。有秦军弩兵中箭倒地,手中引燃的火箭不期燃着了自身的衣袍,受伤者在地上打滚呼救,身边的士卒有的停下来扑火,军阵稍稍有些混乱,但随即混乱就平息下来,大军继续向前推进。

看看晋阳城垣已在射程之内了,蒙武一把夺过校尉手中的令旗,猛一挥舞,大喝一声:“放箭!”

令号一响,只见浓烟弥漫的军阵中一片火云腾空而起,“呼啦啦”飞向晋阳城头,顿时城上浓烟弥漫,跟着就蹿起了火苗。

“呜——嘟嘟嘟嘟嘟嘟,呜——嘟嘟嘟嘟嘟嘟。”

第二番令号响起,又是一片火云腾起,这一次却是划过一道道弧线,直越过城墙,“噼噼啪啪”落在了城墙后面的街衢中。房屋院舍立刻被引燃,更大的浓烟在晋阳城内升腾而起,小风一吹,不一会儿就蹿起了几丈高的火头。此时正好刮着东风,浓烟、热浪、火头一时间全都向城墙扑来,只烤得守城的军卒无处躲藏,迷瞪得睁不开眼。

看着这情景,蒙武把手中的令旗扔给身边的校尉,复又大喝一声:“上!”自己狠抽了坐骑一鞭子,策马向军阵冲去。

前军校尉一看这情景不敢怠慢,一面叫传令兵鸣号出击,一面招呼卫士策马上前保护主将。

令号复又响起:“嘟嘟——嘟嘟——嘟嘟——”

听到号令,弓弩兵两两靠拢闪开一条缝,早已列阵在后的数千盾兵左手持盾、右手仗剑,从人缝中冲到阵前,跟着拿盾牌护住上身,猫着腰开始向城下冲锋。与此同时,弓弩兵向城上发射了三排火箭,掩护盾兵直冲到城下,竖起云梯,开始登城。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却不知这风火也能激发人的斗志。

原本攻城十数日的秦军已有些懈怠灰心了,眼见伤亡这么大,城上这般拼命,也有些退缩之意。可是这烟火一起,谁也看不清谁。看不清敌人便不知道害怕,自己的人死伤倒下,后面的人没看见,便勇往直前。再加上火焰热浪撩拨得人人亢奋,明知道城上是火海,热浪逼人,火苗燎去了眉发,却反倒奋不顾身,如有神助。

就在一片杀声和“呼呼”的火焰声中,趁着城上看不清一片混乱,秦军纷纷登城。紧跟着晋阳西门也被撞开,蒙武一马当先,挥舞着手中的佩剑率先杀入城中。紧跟在蒙武的马后,秦军也蜂拥入城。守城的赵军彻底崩溃了,在浓烟火光里纷纷溃败逃窜。

傍晚时分,蒙骜进了晋阳城。一路看过去,火烧的面积不大,紧挨着西城的半条街被烧毁了。儿子蒙武正带着军卒,押着俘获的赵军灭火救人。看到这情景,蒙骜很是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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