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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作者:程步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0:34

谒者

1

自打叫中郎蔡齐去召蔡泽,秦王楚便一个人在内廷书房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一会儿走到门口向外张望,一会儿又掏出袖袋里的谕旨自己一字一句念叨。活这么大,他就没这般紧张害怕过,浑身冷汗,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直比那日摸着黑从邯郸出逃还要紧张。

突听侧厢“哗啦”一声响,惊得秦王楚“噌”地站起来,右手按剑惊呼道:“谁!谁暗藏在里面?”

喊了半天没人应,他拔剑在手,蹑手蹑脚走近侧厢,伸头往里看,没人;壮着胆子走进去,确实没人。“刚才那是什么东西‘哗啦’一响?”四下找找,原来是自己去拿笔墨,橱门没关,里面的空白简册滑落出来了。

“唉,吓了寡人一跳。”

秦王楚心神稍安,正要转身走出偏厢,突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赶紧捏一捏袖袋,迈脚出来。殿外的白光一晃,恍惚间却见吕不韦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帮武士,脚底下还捆绑着自己派去召他的使者。吕不韦走到近前拔出佩剑,拿剑锋指着秦王楚,秦王楚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就在这时,却听见外面一声唱喏:“臣蔡泽叩见吾王。”

秦王楚浑身一个激灵,揉揉眼睛环顾四下,却见只有空荡荡的书房,什么人也没有。

外面复又响起唱喏声:“臣蔡泽叩见吾王。”

秦王楚用打着颤的声音道:“呃,蔡卿快请。”

蔡泽一步迈进来,伏地叩首。不待蔡泽开口,秦王楚便急切地道:“免礼,免礼。”

“臣谢吾王。”

“蔡卿一个人来的吗?”

蔡泽一愣,不由自主回身看看,只有弟弟蔡齐跟在身后,他便回道:“启禀吾王,臣奉王召,只身来见吾王。”

“甚好甚好。”秦王楚看看跟在后面的蔡齐,想想眼下要办的这事最好别让他知道,便对蔡齐道:“尔去门外替寡人守着,没有寡人的吩咐,勿叫任何人入内。寡人有要事与蔡上卿计议。”

“奴遵旨。”

看着蔡齐出去了,秦王楚这儿正要开口,突听门外又有人说话,秦王楚心下一紧:怎么这声音与吕不韦这般相似,难道又是自己的白日梦?他看看蔡泽,心下不放心,便起身想出去看个究竟。这头刚一撑起身子,那头果然是吕不韦一脚迈了进来,后面跟着蔡齐拉扯不住。秦王楚吓得一哆嗦,“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吕不韦双手一拱:“臣吕不韦参见王。”

秦王楚下意识地拿手捏着袖袋,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指着吕不韦,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卿就一个人?”

吕不韦回头对蔡齐道:“尔是何人,老扯着本相干吗?”

蔡齐闻言松手,拿眼神看着秦王楚,那意思是:吾王你瞧瞧,他闯宫,奴拦挡不住。

秦王楚朝吕不韦身后看看,果然就一个人,没有夺命的武士。吕不韦腰间倒是挎着佩剑,却没有拔出来的意思,一时手足无措,张口结舌道:“相、相国,这、这是……寡、寡人的谒者呢?”

“在啊。”吕不韦转身一指上卿蔡泽,“在外面,你去,唤他进来。”

蔡泽不高兴,拿下巴示意他弟弟。蔡齐出去了。不一会儿,秦王楚派去召吕不韦的谒者趋步进屋,跪伏于地:“奴叩见吾王。”

秦王楚一看,没被吕不韦杀了呀?

看看谒者,复又看看吕不韦和蔡泽,最初的惊骇渐渐过去了,秦王楚定了定神,一指谒者道:“寡人派你去召相国,如何这般迟慢?”

“启、启禀吾王……”那谒者一时说不出句整话来。

吕不韦呵呵一笑道:“不赖他。”

原来这吕不韦在洛阳快活一阵之后,便想着回阳翟老家去会会相好,顺便也显摆一下。离开洛阳时,他只把一干亲信官吏召来嘱咐一番,叫其好生为官,发展生产,招揽百姓,却没说自己要去哪儿。待到秦王楚的谒者日夜兼程赶到洛阳,吕不韦早离开好几天了,谒者问去哪儿了,人们都说不知道,只知道往南走了。那谒者不敢就这么回去复命,只好向南沿着官道去追,一路摸索打听。前方是伊阙,谒者心想有理,相国这是去视察伊阙这个战略要地去了。可他到了伊阙扑了空,一打听,吕不韦朝惮狐方向去了。谒者想想又有理,惮狐是西周君的封地,相国去那里是去召见西周君。等他追到惮狐又扑了空,一打听吕不韦又向南去了。出了惮狐城向南有两条路,奔西南是去东周君的封地阳人邑,奔东南就入韩国了。谒者想不到吕不韦竟然私入韩国去阳翟省亲会相好,便决定向西南去阳人邑。可到了阳人邑又扑了空,一打听,吕不韦根本没来阳人邑,这谒者就有些懵了。

秦王的谕旨是要亲见相国,当面宣旨,这如何是好?那谒者进退两难,便在阳人邑徘徊。

好在吕不韦在阳翟没待几天。初到阳翟还好,省亲会相好,酬谢旧友,一番酒宴热闹。可是没几天,阳翟人突然惶恐起来,吕不韦着人一打听,说是秦国人要发兵灭韩国。吕不韦心说不能啊,掌大事的本主在这儿呢。再着人细一打听,吕不韦吓了一跳,原来秦王楚把郑国等一干韩国水工都逮起来了。吕不韦平时嘻嘻哈哈不拘小节,可是大事上却机灵得很。

吕不韦心想,是自己安排郑国测量水源的,可秦王楚为何为这点小事大动干戈?往小了说不给自己面子,往大了想这就是翻脸了。逮了郑国一审一杀,然后顺藤摸瓜,理所当然就把我吕不韦的人都说成是郑国的同伙,一把就给撸干净了。

吕不韦这一惊非同小可。他赶紧辞别相好,收拾车仗转头奔咸阳。往回返的时候路过阳人邑,遇到了谒者。

吕不韦一听秦王急旨召他返都,心下踏实了些许。秦王楚没自己闷着干,说明这事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不敢怠慢,带着谒者星夜往回赶,回到咸阳也没回府,一脚就进了王宫。

事情闹明白了,秦王楚惊出一身冷汗。幸亏寡人做事谨慎,没照蔡泽的办法直接把斩吕不韦的圣旨交给蔡泽,不然自己岂非成了忘恩负义之人?这么想着,他便不由自主死死捏着袖袋,结结巴巴地对吕不韦道:“相、相国一路劳苦,赐、赐座。”

吕不韦一屁股坐下,转头却直杵杵地朝秦王楚问道:“王,臣听说,王下旨把郑国一干人逮起来了?”

秦王楚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蔡泽冷眼旁观,心说这要坏事。怎么吾王一见吕不韦就硬不起来了呢?他赶紧帮腔道:“相国有所不知,这郑国乃是韩国的奸细。”

“什么奸细?他那是要替吾王修渠。”

一听修渠,秦王楚回过些神来,他便略有些埋怨地对吕不韦道:“修渠这么大的事情,相国怎么也不跟寡人说一声。”

吕不韦道:“嗐,八字没一撇呢。修渠之事,不是吾王想修就能修得了的,这得看山川高低、水源走向。让他先测着,反正不用咱们花钱。本相跟那郑国说好了,一干人员费用都得他韩王拿钱,等测出了结果能修了,修是不修,吾王再定夺不迟。”

“啊?”闻听此言,秦王楚傻了。这下可错怪吕不韦了。人家一个相国,难道连派几个人测测地形的权力也没有吗?

秦王楚在赵国待过,知道河渠的好处。真要是能像赵国那样,利用漳水灌溉农田,那秦国的粮食产量得增加多少啊?人家吕不韦辛辛苦苦为秦国,为你秦王劳心费力,你这儿又是抓人又是下旨,恨不得下一步就要大开杀戒了,这真是岂有此理!

怎么办?事已如此,如何挽回?秦王楚痴愣愣地坐在那里,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吕不韦看了奇怪,便问:“王该不会已经把郑国杀了吧?”

秦王楚连连摆手:“没、没有,只是抓了起来……”他本想说,相国要是以为不妥,寡人就下旨把郑国放了,可是话到嘴边,看看一旁的蔡泽,终于没有勇气说出口。

秦王楚这儿正不知道该如何圆场,却听吕不韦说道:“哦,好,抓得好。”

秦王楚以为吕不韦这是在嘲讽,就嗫嗫嚅嚅地说:“相国有所不知,郑国是韩国的细作,他来修渠是韩王的疲秦之计。”

“知道。”

“啊?”秦王楚心说,知道你还上他们的当?想想又觉得可能是吕不韦有气,说的是反话,在嘲讽他,于是他便偷觑一眼吕不韦的脸色,吞吞吐吐地道:“相国若是觉得不妥,寡人就……”

“不用,先关着吧。”

秦王楚又扭头仔细看了看吕不韦的神情,确定其没有嘲讽之意,也无不悦之色,心里稍安。他不知道吕不韦这话是什么意思,便问道:“相国的意思是?”

其实,吕不韦这倒真不是气话。既然已经抓了,立刻放人自然不妥,怎么也得顾及一下秦王的脸面。再者吕不韦也觉得,给郑国一点儿惊吓也好,别让他太得意了,以为秦国要求着他。

就在秦王楚跟吕不韦吞吞吐吐之时,蔡泽从旁冷眼旁观,心中不免一声叹息。唉!堂堂秦王,如何在吕不韦面前如此软骨头。这些时日曾信誓旦旦、要痛下杀手的秦王楚,怎么一见吕不韦,没三句话就缴械投降了呢?蔡泽心下紧张,深怪自己鲁莽。现在不是杀不杀吕不韦的问题了,而是自己如何才能脱身脱险。

人在同一块瓜皮上不应该滑倒两次。

前番来秦国游说相国张禄,自己就已经鲁莽一回了,凭周游列国的一些传闻,没摸清秦国各方的势力,便贸然巴结张禄。后来,白起被赐死,秦国的文武大臣齐心协力要扳倒张禄,其中还有太子的势力。那一次幸亏自己缩头快,这才免遭不测。可如今自己又犯了老毛病,还没摸清秦王楚的实力,便贸然向吕不韦开刀。好在自己都是在幕后,好在还有秦傒的势力可以制衡。只要秦王楚不把自己的挑唆之言说与吕不韦,自己可能暂时还不会有危机。

当然,反过头来想想,经过这一番较量,自己也不是全无所获。弟弟蔡齐做了秦王的中郎,自己从一个赋闲之人进入了秦国的中枢,也算是前进了一大步。只是欲速则不达,要想射取猎物,就要像猎人那样善于等待时机。

这么想着,他便趁秦王楚跟吕不韦说话的空当,插言道:“启禀吾王,相国与吾王商议大事,臣当回避,臣先拜辞了。臣为吾王为江山社稷随时奉召,万死不辞。”蔡泽的话外之音是:我做的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为你秦王,为了江山社稷。话说到了,他便叩首退了出去。

中郎蔡齐送至门口,蔡泽给弟弟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盯着点,有什么事情赶紧告诉一声。

蔡齐会意,无声地点点头。

2

韩国水工郑国被押在大牢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心说这回是死定了。想想又不甘心,自己好歹是韩国使臣,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你秦王不能就这么杀我。这么想着,他便给典客写了一封信,要求按照外交礼节放他回国。狱掾收了信转头出去了,一连数日没有回音。郑国着急,心想:我是奉你们相国之命勘察水源的。于是他又给相国吕不韦写了封申诉信,又托狱掾转交。那狱掾转身走了,信件一样石沉大海。郑国不屈不挠,又给秦王写了封信,一面申诉自己冤枉,一面极言修渠之利。这日狱掾又来巡狱,他又叩头又作揖,托狱掾再给他捎信。狱掾这回没接他的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过了半晌才翻了翻白眼道:“奸细郑国,尔不要再白费工夫了。抓你是秦王的圣旨,你要有能耐,就叫韩王亲自来纳地投降。你要怨,就怨你们韩国的大臣出了这个馊主意,拿你送死。”说完,那狱掾大摇大摆地走了。

郑国一听,心想完了,这回没戏了,必是难逃一死了。他这儿正在那里唉声叹气,突然却见那狱掾又转回来了。不同的是,狱掾刚才走的时候趾高气扬,现在回来却点头哈腰,满脸堆笑。那狱掾走到郑国的监房跟前,一指牢锁道:“打开。”

狱卒赶紧上前打开牢锁。

狱掾点头哈腰走进监牢,冲着郑国双手一揖道:“上官劳苦,卑职这厢有礼了。”

郑国正在那里纳闷,那狱掾回身对狱卒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上官更衣。”

两个狱卒闻令,几步上前不由分说,麻利地就把郑国身上那满是泥土草芥和汗臭的衣袍扒了下来。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郑国突然又有些紧张起来,这是不是要被拉出去杀头了?嫌我这身衣服太寒碜?他那儿还要挣扎,却被两个狱卒卡脖子掰胳臂,三下五除二地把衣服穿好了。

“上官郑国,请吧。”那狱掾伸手引道。

郑国心说,看来不像是要杀头,要不这狱掾为何这般有礼呀?心里想着,他就跟着那狱掾往外走,身后两名狱卒按剑紧随。出了监房七弯八拐,一脚迈出廷尉府,郑国一看心又凉了,只见一辆囚车赫然停在街边,十来匹高头大马上面都坐着武士,个个刀剑在身。不待郑国犹豫,身后的狱卒就推搡着将他推上了囚车。骑在马上的一名军吏吆喝一声,马队驰动,囚车也跟着飞奔起来。郑国心说,这回错不了了,这是要去南市被斩首示众了。

马队和囚车在官道上飞驰了不一会儿,突然前面豁然开朗,高耸的门阙,宽阔的广场,跟着是巍峨的宫殿,这就是咸阳宫了。郑国瞪一眼咸阳宫,心中暗咒,九泉下再复仇。不料马队一拐,连带自己的囚车竟然直驶进了咸阳宫。

什么意思?杀头怎么改在咸阳宫了?一腔污血,皮破肉烂,成何体统?秦人如何这般不懂礼数?

他这儿正狐疑哂笑,马队“嚓”的一声停了下来,马上的军吏跳下马来,一声吆喝,紧跟在囚车后面的两名狱卒上前打开囚笼,一把就把郑国从车上揪了下来,跟着就跟提溜小鸡一样,提着就往宫殿深处走。

郑国心里纳闷,我就一个韩国的使臣,要说杀了,也就相国、廷尉一句话的事,干吗把我弄到这王宫来。要说请我来做宾客拜为上宾,也不该受这般待遇,坐囚车,备狱卒,提来揪去,如同个物件,不拿自己当人。

他这儿正在那里寻思琢磨,就听殿外一声唱喏:“吾王谕旨,带韩奸郑国上殿——”

郑国闻言腿一软,已经给我定性了,是韩奸,这是要酷刑之后再去五马分尸了。

两个狱卒提着郑国来到大殿门口,紧接着又换了两名侍卫拖着郑国进了大殿。郑国抬头一看,屏风正中盘桓着一条金边黑龙,下面坐的定是秦王了。右边坐着一个人,郑国认识,那是相国吕不为。再环顾四周,是秦国的文武大臣,靠门口那是末席,坐着典客,打过几次交道。郑国心下纳闷,这么高的规格是要干什么?审我?这还审什么呀,不都韩奸了吗?杀我?那就杀吧,都到了如今这田地了,用得着这般兴师动众、装模作样吗?

3

郑国的纳闷是有道理的,这的确是吕不韦在装模作样。

自打从阳翟星夜兼程赶回咸阳之后,没几天,吕不韦便得出结论,秦王下旨缉拿郑国这事不简单。这几乎可以说是一次宫廷政变了,只不过第一步的目标不是秦王,而是他吕不韦。

王龁去了荥阳,这是断了自己的后路;麃公又去替换蒙骜,这是要夺兵权;这头把中郎赵婴踢到兴乐宫,换上了蔡齐,这是要架空秦王。吕不韦心里埋怨秦王楚糊涂,这要是让他们得手了,我吕不韦人头落地,下一步就是拿你了。

吕不韦私下一访,蹦跶最欢的是上卿蔡泽。他周围一干老臣都是气不过吕不韦一个商人却被拜为相国且受封洛阳十万户。再深究,根子是秦王楚的兄长秦傒,他周围又有一大帮王亲国戚,那是气不过秦王楚非嫡长却继位为王。吕不韦有些后悔自己大意了,不该在洛阳快活那么些时日,如今叫人家逼到跟前,天翻地覆,四面是敌,想腾挪都没有空间。

吕不韦在府上闭门不出憋了三天,把这前后左右的事情仔细捋了几遍。

郑国是韩奸,已经证据确凿,自己如果出面替他辩护,正好授人以柄,说自己是韩国人,串谋韩奸意在亡秦;若是不替他辩护,自然是要杀他,刀一见血,顺藤摸瓜自己还是脱不了干系。郑国拿着你相国的委任,你又是韩国人,自己倒霉催的还在韩国的阳翟鬼混了几日,只要有人振臂一呼,说自己是与韩奸同谋,这就是当年赵国平阳侯公的悲剧重演了。自己死在群情激愤之下还没完,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秦王楚一定王座不保,如此,不堪设想。可是怎么办呢?

吕不韦苦思冥想化解危急的办法。

抢先下手,杀蔡泽、杀秦傒,哪怕贬他们?不行,你没有道理。初为相国,党羽未丰,也没这个力量。就秦王楚这头也不能答应,搞不好就会引发众怒,自己就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五步棋之后的变化不是谁都能算得清的。秦王楚要是看不明算不清,自己徒然替他着急也无济于事。再怎么花言巧语,哪怕自己有说破天的能耐,也不可能叫他痛下决心。

退一步想,就算说通了秦王楚,同意杀蔡泽、杀秦傒,可是王龁把着东头,麃公把着北头,加上蒙骜,这都是先王的老臣,跟秦傒近,跟秦王楚远,跟你吕不韦更远。秦律以战功封爵,谁不知道灭东周君是蒙骜的功劳,秦王已封你吕不韦为文信侯,食洛阳十万户,焉能不招蒙骜、王龁、麃公的忌恨?

吕不韦突然想起了民间过年杀猪,一根绳子连头带四脚绑得那年猪动弹不得的事,自己现在就如同那头年猪。

可是人毕竟不是猪。猪被绑了只能等死,人却会想办法逃脱。绑绳虽紧,但必有一个结头。只要找到这个结头,解开这个结头,一切便能松弛瓦解。结头在哪儿呢?

一切事端皆因郑国而起,这就是结头,解开这个结头,一切便好化解了。

正好这天蒙骜奉召回到咸阳,进宫叩见秦王,问秦王楚急召他回朝有什么急事。秦王楚那儿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吕不韦一口把话接了过来:“老将军有所不知,韩使郑国来秦国言修渠,实际上是韩国的疲秦诡计。吾王不知该如何处置,特召老将军回朝商议。”

一听这话,秦王楚赶紧点头:“对,对,是如相国所言。”

蒙骜心说,晋阳战事正酣,就为这点事,大老远一千多里把臣召回来?

吕不韦猜透了蒙骜的心思,赶紧帮着秦王楚圆谎道:“老将军有所不知啊,一旦修渠,必然耗费人力物力,吾王恐老将军东进之役会受影响。”

蒙骜是齐国人,齐国挨着河水、济水,河渠之利他是清楚的。若论修渠,他是举双手赞成的;若因此而影响东进大计,他是跺脚反对的。一听吕不韦这话,以为秦王楚急着召自己回来是要停止东进,蒙骜当时就有些急了:“启、启禀吾王,修、修渠东进,乃耕、耕战两策,不可偏废。若、若依老臣之见,河渠当修,东、东进亦断不可废。”

吕不韦一听这话,太好了,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他便火上浇油撩拨蒙骜:“老将军此话本是不错的,可是如今吾国的家底,想必老将军也略知一二,要修渠便没人、没钱打仗了。”

蒙骜生气,心说吾王怎么用了这么个相国,整天掉钱眼里了?蒙骜便撂下吕不韦,涨红着脸对秦王楚道:“启、启禀吾王,如、如今战国纷争,你、你不打他,他、他便要打你,一、一时也不能松懈。齐、齐桓公称霸诸侯,稍一懈怠,便国、国破家亡,族死宗灭。鲁、鲁公孔子习周礼耍空言,国、国破家亡,族死宗灭。晋公曾、曾经雄霸河内,郑庄公曾经掌、掌周天子半壁江山,同样是稍一松懈,国、国破家亡,族死宗灭。吾王万、万不能在这战国纷争中懈怠,耕、耕战一日不可偏废。”

吕不韦赶紧接过蒙骜的话头道:“老将军言之有理。王,不如王召集宗亲群臣,公审郑国,才好力排众议,定下耕战大计。”

“嗯,相国言之有理。”

秦王楚点点头,但是没闹明白公审郑国跟老将军着急的东进之策有何关联。转念一想,让我秦王会同文武大臣去审一个韩奸,这是不是有些太兴师动众了?这么想着,他便又问道:“相国,既已坐实郑国乃韩奸,为何要寡人并文武大臣再审?”

“这不老将军要耕战两策吗?宗亲大臣要杀郑国,王若下旨叫他修渠,必遭众人反对。王亲审郑国,大殿上当着众人言明利害,这才能镇服群臣,叫他们哑口无言。”

秦王楚想想道:“那万一公叔、大臣七嘴八舌,反倒说得寡人哑口无言,该如何是好?”

吕不韦呵呵一笑:“这请王放心,有我吕不韦,有蒙老将军,难道还收拾不了他们?”

秦王楚看看蒙骜,见他涨红了脸挺挺胸膛,又看看吕不韦还是那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便点头应准了。三人又议了些紧要关节,吕不韦回去做了些准备,廷尉便依旨,命人去监房提郑国。

4

郑国被带上了中廷殿堂,往地上一跪,朝秦王叩首行礼毕,公审开始。

吕不韦假客气,冲着公子秦傒道:“公子请。”

秦傒不露声色,心说你再怎么折腾,郑国也是韩奸,为奸者杀,这是律法。引奸者连坐,你跑不了。他便昂首伸眉,面无表情地也客气道:“相国请。”

吕不韦朝秦王楚施礼道:“臣请王谕旨。”

秦王楚道:“案情重大,着相国亲审,寡人与众卿共裁。”

“臣遵旨。”

吕不韦转身在案几上一拍,喝道:“韩使郑国,你来帮秦国修渠是不是韩王的疲秦诡计,讲。”

郑国心想,怎么着,还得审问一番?要杀就杀,何必装模作样。心里抱着必死的决心,他便从容回答道:“不错,本使来秦国,韩王的确是这么交代本使的。”

群臣窃窃私语,秦傒和蔡泽放心了。郑国业已招供,任其再怎么花言巧语,罪行已定,死罪难逃。

郑国要为自己脱死,故而话锋一转辩解道:“可是,本使自来秦国,亲见秦王赏罚分明,大臣奉公敬业,吏民依律行事,人人争为家国建功立业,国家蒸蒸日上,非列国能比,甚是震惊。又相国礼贤下士,不以本使是韩国人而轻慢羞辱,反而对本使恩信有加,亲书通关,盖相国印与本使便宜行事。本使感激相国信任、秦王重用,完全是真心实意为秦国修渠。纵然韩王有疲秦之心,然本使却有助秦之意,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吕不韦料定众人必会起而斥责郑国花言巧语、意欲脱罪,便抢先一拍案几呵斥道:“住口。韩使郑国,休要花言巧语。尔妄言实意助秦,证据何在?”

郑国一听,好啊,这不是给我递话把吗。我正发愁会稀里糊涂地被人杀了,也不给个申辩的机会。他赶紧逮住吕不韦的话头道:“本使斗胆问秦相国,本使自受命以来不辞辛劳,日夜劳作,可是实情?本使与韩国水工一百余人,自支钱粮,为秦国勘察水源、丈量地理,可是实情?本使再斗胆问秦相国,河渠修好了对谁有利?当然是对秦国有利。一日渠成,秦国则再无旱涝之忧,五谷丰登,国库充盈,谁更强大?自然是秦国更强大。就算韩国借此苟活几年,对秦国又有何弊害?韩国的都城现在就在秦军的兵锋之下,何时欲取韩国,岂非秦王、相国、列位大臣一言而定?何至于归咎于疲秦拙计,又何至于兴师动众杀郑国一韩使耳?”

吕不韦知道这郑国嘴皮子可以,此时便装模作样,如梦方醒般道:“唔,韩使虽然花言巧语,极力狡辩,然听此言,似乎有些道理。”

这时候,有不了解蒙骜战略意图的老臣便纷纷插言道:“吾王,万不能轻信韩奸的鬼话!”

“启禀吾王,此番灭韩是上天赐予秦国的大好时机,万不可错过。一旦错过,悔之晚矣。臣请立杀郑国,立刻会师南下消灭韩国。”

蔡泽也进言道:“吾王三思,韩国说要帮助秦国修渠,为什么不早不晚,单在我蒙将军攻占荥阳、即将灭韩之时?韩国这是想借此消耗我秦国实力,然后亡我秦国。吾王万不可上了郑国的当。”

吕不韦一听蔡泽这话有破绽,便赶紧抓住,转头呵斥郑国道:“韩使郑国,尔虽然花言巧语,然疲秦的本质昭然若揭。尔是妄想叫秦国精壮都忙于修渠,无暇东顾,尔韩王好合纵列国,趁机亡秦。”

这郑国也是聪明人,一听这话已然拐了弯了,便赶紧伏地一叩,抬头抢言道:“秦王在上,相国并列位大臣尊座,本使敢问一句,修渠能够达到疲秦的目的吗?本使听说秦国十年九旱,每年抗旱汲水都会耗费巨万人力,以此巨万人力之一部,用来修渠,何疲之有?本使还听说,久旱必有大涝。一日暴雨陡降,山洪倾泻,摧房折屋,荡涤稼禾,人或为鱼鳖之食。已而大水过后,满目疮痍,牛马遗骨,尸横遍野。如此,人力财物枉付洪水,何不用来修渠?纵使韩国合纵列国来攻函谷关,修渠之民尚在,只要秦王一声号令,便可拿起武器,上阵杀敌,总好过死伤于洪水,又何来趁机亡秦之说?”

叫郑国这一说,蒙骜最是赞成,便忍不住插言:“启、启禀吾王,臣、臣以为,郑、郑国言之有理。”

应着蒙骜的话,有大臣颔首附和。吕不韦见状,趁机道:“少府,韩奸郑国言我人力财物枉负洪水,每年抗旱动用的人力钱财数以百万计,可有此事?”

少府早有准备,立时拿出典策奏报,装模作样核实一番。吕不韦又叫相国府丞奏报前次洪水的人财损失,这么一来,原本审讯郑国韩奸罪行的同仇敌忾,现在变成了算计修渠得失的斤斤计较了。吕不韦看戏演得差不多了,就给秦王楚使了个眼色。秦王楚便咳嗽一声,打断众人的议论,照着事先商量好的说辞一本正经道:“诸位爱卿言之有理,修渠之利毋庸置疑。众卿一片爱国之心,寡人已知。郑国初为韩国细作,冒以使臣身份来秦实施疲秦之计,依照秦律本该处死。不过,寡人念其精通治水,秦国又急需修渠解决旱涝困苦……众卿,该如何是好?”不待众人进言,秦王楚转头对廷尉道:“廷尉,依照秦律,郑国该如何处罚?”

廷尉离席高声回禀道:“启禀吾王,若其伪为韩使作奸秦国,罪当斩。若其投秦为隶臣,依《秦律》,罪犯有一技之长,不应使其筑城修路,当用其技。因此,有功者,可减免刑罚。”

“花言巧语。”秦傒眼睛不看秦王和郑国,只昂着头道:“王,韩奸必须杀。若不严惩,必致效尤。”

蔡泽赶紧附和道:“公子言之有理。郑国行奸于秦,若不严惩,列国奸人必纷至沓来。”

吕不韦闻言,也一指廷尉道:“公子和蔡卿说得对呀,为奸者焉能不杀?如此,岂非国将不国?”

廷尉抱拳一揖道:“相国此言,在下不敢苟同。定罪量刑,自当依秦律,遵法度。如若有罪便杀,为奸便杀,不分青红皂白一杀了之,秦国哪得能工巧匠,人才济济?”

蒙骜道:“廷、廷尉所言不虚。臣、臣也以为,不、不能不分青红皂白一杀了之。战、战场厮杀,所俘敌虏都是有罪于秦,或杀我卒伍,或伤我校尉,然、然一旦归降,便是可用之才,或筑城修路,或授兵击敌。杀、杀之无道,杀、杀之不义。”

秦王楚闻言,问郑国道:“郑国,尔是忠韩王仍为韩使、韩奸,还是忠寡人投秦为隶臣啊?”

郑国一听,赶紧叩首道:“罪臣愿投秦王为隶臣,愿受大王责罚,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嗯,好。”秦王楚转头问廷尉,“廷尉,若如此,依照秦律,当如何处置郑国啊?”

“启禀吾王,当使其修渠治水,戴罪立功。”

“嗯,好,准奏。”

秦傒被吕不韦、廷尉、蒙骜一唱一和,一时找不出反击的话头。蔡泽瞟了一眼秦傒,见他昂首端坐,没有说话的意思,又偷眼看了一眼在场的群臣,便赶紧见风使舵,高声唱喏道:“吾王圣明!宽仁大义,释郑国,令其为秦国治水,造福于民,此乃千年大计,千古未有。臣蔡泽叹服,由衷再呼吾王圣明!”

群臣受其感染,此时也都齐声应颂:“吾王圣明!”

吕不韦眼看看着戏演到这份上可以收尾谢幕了,便转头对郑国厉声喝道:“罪臣郑国,尔要感念吾王恩德,诚心为秦。若胆敢在修渠中掺杂使假,故作蝼蚁之穴,本相必不轻饶。还不赶紧叩谢吾王圣恩!”

郑国这时早已是天上地下被忽悠了一大通,惊得一身冷汗,又喜出一身热汗,赶紧叩首谢恩:“罪臣郑国叩谢秦王不杀天恩。罪臣必勤勉勘算,实心修渠,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嗯,好。如是甚好。”秦王楚大松了一口气,不觉脸上泛起笑容。

是日散朝,廷尉依旨释放了其余韩国水工。吕不韦也吸取教训,正式上奏秦王楚,设立专门的水利衙门,名曰水监。任命郑国为都水丞,隶属于九卿少府之下,全权领导修渠工程,同时发文到各郡县,叫各级官吏全力配合。秦王楚准奏。

蒙骜惦记着河内战局,着急要回前线。吕不韦便乘胜追击,建议秦王楚叫王龁离开荥阳,受蒙骜节制去攻打上党。秦王楚准奏。

吕不韦又建议把蔡齐升迁为中大夫令,将他调离秦王身边。秦王楚又准奏。

吕不韦再建议:将自己的门客武竭提拔为咸阳宫卫尉,负责咸阳宫内屯兵守卫;将申肆提拔为郎中令,负责秦王的贴身护卫;安排公孙竭为中郎,在秦王楚身边伺候。秦王楚也不知是内心对吕不韦有愧,还是这一场惊险叫他害怕了,总之,均一一准奏。吕不韦长出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了。

5

王旨一下,倒把郑国吓了一跳。心说这秦国人办事怎么这般不靠谱?自己前几日还是韩奸,差点儿就人头落地,转眼又当上了秦国的高官,位列九卿之下。这不是太儿戏了吗!

不管靠不靠谱,郑国心里着实佩服秦国的公正和魄力。不问出身,不管来历,更不比贵贱,只要你有本事,肯为秦国出力,你就能得到重用。哪像韩国,尊卑贵贱论资排辈。不管你爹使用什么手段当上了相国,爹死了儿子再傻也能接替为相。张氏家族已经在韩国为相五朝三世了,这样的国家如何好得了?

这么想着,郑国就越发珍惜从天而降的官位,有位才有为。于是他赶紧带领韩国的水工进一步计算水渠的长度、坡度、走向,绘制工程图,争取河渠早日开工建设。

郑国设计的河渠是在咸阳西北面的泾水上开个口子,地点初步选定在谷口邑附近的瓠口,然后向正东方向修建一条三百余里的干渠,直达东面的洛水,利用地形西高东低的特点,让泾水经干渠向东流。干渠修成之后,再在干渠上向南修建若干支渠,利用北高南低的自然走势,让干渠的河水根据需要沿支渠由北向南自然流淌,浇灌农田。郑国渠的这种设计,后来被秦王政用在了自己的冠冕上。

当郑国把河渠的设计报给秦王时,却把秦王楚吓了一跳。

据郑国计算,干渠加支渠总长约两千余里。虽然河渠修成,能使秦地关中四万顷农田亩产骤增,旱涝保收,可这却是一个史无前例的浩大工程。如此浩大的工程,预计需要十年才能完工。且不说需要动用多少劳力,按照郑国的估算,光是培训的技术工匠就需要一万人,再算上开山掘土的民工,算上粮草工钱,等于要打几场长平大战,而且是一打十年。

秦王楚捧着郑国的方案问吕不韦:“相国以为,以秦国现在的国力,干得了这事吗?”

吕不韦照例是嘿嘿一笑,回禀道:“王,要想挣钱必先投钱。想挣大钱就必先投大钱,投钱越多,赢利越大。”

秦王楚心说,寡人得有这么多钱投入才行啊。蒙骜在外面作战,已经吸走了全国的精壮和钱财,如果再在国内开工这么大的工程,且不说人力物力能否接济得上,万一哪头有个闪失,如何得了!

秦王楚不便当面反驳吕不韦,当晚回到后宫,正好轮到王后赵姬和太子政儿侍膳,赵姬见秦王楚愁眉苦脸,便问道:“夫王,今日如何愁眉不展?”

秦王楚叹了口气,就把郑国修渠的事情对赵姬说了,然后问赵姬:“王后以为,寡人该不该御准修渠?”

赵姬对这种事情没兴趣,自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前些时日闻听秦王楚要杀吕不韦,赵姬提心吊胆了好些时候,后来儿子说吕不韦自会替自己开脱,赵姬还将信将疑。可后来事态发展果然如此,吕不韦及时赶回,化险为夷,叫赵姬把她这个儿子越发看重了。此时秦王楚问修渠,她就转头对儿子道:“政儿你说,这渠该不该修?”

政儿被他母亲一问,小大人似的不打磕绊地回道:“孩儿以为该修。”

秦王楚心说这么点孩子,他能知道修渠是干吗用的?于是就问道:“吾儿知道河渠是做何用的?”

政儿点点头。

“那你知道,修一条渠得花费多少劳力和多少钱财?”

政儿摇摇头。

“既然你不知道,如何回答该修?”

政儿稚声稚气地回答道:“圣人云,费一时之工而利万世之业者,为之。”

秦王楚有点儿惊讶:“哪个圣人说过这话?”

政儿睁大眼睛,看着他父王不说话。

秦王楚对赵姬戏谑道:“你瞧这孩子,怎么信口胡说呢?”

赵姬不高兴:“怎么叫信口胡说?”

“那你问他,是哪个圣人说过这话?”

“就我们儿子说的怎么啦?我们儿子就不能是圣人?”

秦王楚被赵姬抢白了也不生气,嘿嘿一笑道:“他哪里成得了圣人。圣人那都得是老子、孔子那般人。”

赵姬闻言,笑着道:“凭什么呀?噢,就说些不着四六的话,反倒成圣人了;吃苦受累干实事,反倒一屁股不是?怪不得,但凡哪国出了圣人,立马就会亡国。”

秦王楚叫赵姬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6

自打吕不韦返回咸阳之后,秦王楚便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家事和睦了,心情也好了,心中那些嘀嘀咕咕的危险似乎都是子虚乌有、庸人自扰。紧跟着河内前线又捷报频传。王龁夺取了武乡,跟着一路南下占领了屯留、长子、长平。蒙武隐蔽行军半个月,突然袭击攻下了高都,跟着就占领了河水北岸的汲邑。河内河外两支秦军隔着河水南北胜利会师了。原本听起来痴人说梦般的宏大战略目标,一年多就顺利实现了。

秦王楚这儿正高兴,又一个喜讯传来。正如蒙骜事先所预料的那样,当蒙武、王龁两支秦军沿太岳山南下的时候,自晋阳到河水北岸的汲邑就形成了一条被秦军控制的战略走廊。这条战略走廊把魏国河东三十余座城池包围在了其中。魏国各城的守将放眼一望:西边是西河;南边是河水;北边是被秦军占领的晋阳诸城邑,北大门关死了;东边也是被秦军占领的屯留、长子、长平、高都、汲邑,东大门也关上了。真正是走投无路。太岳山脉和太行山脉就如同秦军筑起的两道城墙,断绝了河东城邑与魏国都城大梁的联系。诸城令、邑主悲伤四顾,突围无望。安邑、平阳等几个大城邑的城令和守尉聚在一起一合计,战不能胜,走则遁地无门,不如主动请降,免叫他秦军来攻、泄愤屠城,不惟钱粮损失,更会生灵涂炭。于是,众人便推举安邑城令挑头,联络魏国河东各城邑主一起到蒙骜军中请降。至此,蒙骜不战而下魏国河东三十余座城池。一个囊括赵国晋阳及周边城邑、魏国安邑及周边城邑、韩国上党郡诸多城邑的河东战略根据地就此建立起来。

捷报传到咸阳,秦王楚大喜!

正好兴乐宫詹事赵婴来为王后的寿宴奏事,秦王楚一把揪住他道:“来来,你先把你那事放下,领寡人去大行府库御图室。”

赵婴从地上爬起来,一路趋步,引着秦王楚进了大行府库御图室,直引着秦王楚到了他那张地图前面方才停下:“启禀吾王,这是吾王的御图。”

“嗯,好。”秦王楚站在自己的御图前,浏览了一番,只见上面已经插满了红旗,足有一百多面。

赵婴一看也很惊讶。他忍不住顺着御图,从前朝孝王、昭王、武王、惠王直到孝公,一路浏览过去,跟着跑回来张大着嘴叹道:“天啊!吾王瞧瞧,奴想不到吾王才继位两年有余,便为秦国开疆扩土如此。吾王真是千古未有的圣明君主啊。”

秦王楚哈哈一笑,没有自谦也没有推让。他觉得赵婴这番话不是拍马屁,而是恰如其分。他一伸手,对赵婴道:“给寡人拿红旗来。”

赵婴赶紧打开柜橱里的一个锦匣,拿出一面小旗递过去。秦王楚接过小旗插在蒙骜不战而下的安邑城上,边插旗边道:“此乃先惠王建立的河东郡,可惜邯郸大溃悉数丢失。寡人如今替先祖把它夺回来了。”

“吾王神武圣明。”说着话,赵婴又递上一面小旗。

君臣二人边说着话,边在蒙骜不战而下的河东三十几座城池上一一插上了红旗。

红旗插完了,秦王楚拍拍手,忍不住转头看他父亲、大父的御图,只见大父昭王的御图上只有寥寥几面小旗,而他父亲孝文王的御图上一面红旗也没有。秦王楚再回头看看自己的御图,忍不住心中暗暗得意。

他回到自己的御图前,一指荥阳道:“寡人决定,把荥阳、洛阳诸城邑设置为一个郡,连同东、西周公的惮狐、阳人邑,一并设郡守管理。”他凑近地图看了看,见荥阳、洛阳一带有三条河川,分别是洛水、伊水和汜水,便一指那些河道:“就命名为三川郡吧。”

“吾王圣明。”

秦王楚又一指晋阳道:“晋阳、榆次、狼孟,连同周边三十七座城邑,也设置为一个郡,叫什么名字好呢?”

赵婴知道此时不能多言,便只拿眼睛看着秦王楚。

秦王楚想想道:“此地原为赵国的太原郡,还叫太原郡也可以。”

“吾王圣明。”

“安邑一带恢复先祖名置,还叫河东郡。待蒙骜完全占领了长平盆地,这里也设一个郡。可以沿用韩国的称谓,还叫上党郡,如何?”

“吾王圣明!”

秦王楚又一指汲邑:“这地方也可以单独设立一个郡,卿知道为何?”

赵婴笑笑道:“吾王抬举奴了,奴哪里懂得这等朝政大事。”

“此地虽距上党不远,可是隔着王屋山,又是前朝殷商故都朝歌城所在,治理起来还是单立一郡为宜。”

“吾王圣明。”

“这么着吧,待蒙骜夺取了野王城、朝歌城,寡人就把它设置为河内郡。”

“吾王圣明。”

秦王楚复又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御图,掰着手指头一数,得意之情复又变成惊讶:“河东郡、河内郡、三川郡、太原郡,再加上上党郡,如何寡人继位才两年多,竟然开疆扩土了五个郡?”

赵婴一旁叹道:“吾王圣明,奴说不出这是何等的神武!”

秦王楚想了想,看了一眼赵婴道:“寡人好像没这般神武吧?这般丰功伟绩如何而来?难道真是寡人命好,万事不费力,好事都落在寡人头上了?”

“吾王圣明,这不就是吾王刚才指教奴的话吗?找对了方法便能举重若轻,事半功倍。”

“哦?呵呵呵呵。”秦王楚笑笑。想想,他又摇摇头道:“寡人有自知之明,不是寡人英明神武,最多只能说寡人用人得当。文用了吕不韦,武用了蒙骜。换了列国君王,这是绝不会用的。叫一个商人做相国,叫一个被先祖弃用了三十余年、路都走不稳当的六旬老朽做上将军,这是绝不可能的。

“吾王圣明!”

“吕不韦是个大大的人才。正如他所言,要想赢大利,就得下大本。越是没钱越要挥金如土。”

“嘿嘿,吾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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