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子
1
秦王楚着急忙慌地伸手在袖袋里掏摸,真捏出一团绢帛来,他赶紧侧身挡着偷偷一看,嗐,不过是一块绢帕,定神想想,那密旨早让自己偷偷地扔进火炉里烧了。心里这样想着,他还是忍不住伸手在袖袋中翻找一番。
赵婴看了不解地问道:“吾王找什么?”
“啊,不找什么。”
说着话,秦王楚还是将袖袋翻出来看了看,果然是空空如也,这才甩一甩衣袖,彻底放心了。
第二天上朝,秦王楚先是没来由地好好褒奖了吕不韦一番,直叫吕不韦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跟着秦王楚道:“各位爱卿,由于相国高瞻远瞩,上将军睿智神武,我军已经占领了河内河外一百多座城池。先祖昭王失守的河东郡已经完全被收复,太原上党也已被我军占领。更有荥阳、洛阳也已为我所有。如此赫赫伟业,千古未有!”
群臣齐贺:“吾王圣明!吾王万岁!”
秦王楚摆摆手,示意众人稍息,接着道:“寡人决定,将荥阳、洛阳诸城邑设置为三川郡。晋阳诸城邑设置为太原郡。待蒙骜全部占领上党及野王,寡人还要设立上党郡并河内郡。”
秦王楚高兴地说道:“相国吕不韦,寡人要卿会同三公九卿,议定三川、太原并河东郡的郡守人选,尽快报与寡人御准。”
“臣遵旨。”
“各位爱卿,寡人资质平平,不及先祖昭王孝王十分之一,然今能取得如此丰功伟绩,全赖相国并众卿之才智、勇力。是众爱卿鼎力辅佐,寡人才能于艰难困苦中为秦国、为百姓创得如此佳绩。寡人要重赏众卿,以彰其尔等功德。”
群臣都在自己的席位上伏地叩首,山呼万岁:“臣谢吾王圣恩,吾王万岁万万岁!”
跟着秦王楚下旨,三日后于咸阳宫举办盛大庆功宴,为蒙骜的军事胜利和相国的钱粮大集犒赏群臣,共庆大捷。同时颁旨全国,准百姓聚众饮酒,欢庆三日。朝会在一片欢呼声中结束。
秦王楚散朝回到后宫,脱去朝服准备用膳。这时候王后带着太子政儿走了进来。王后赵姬上前行礼,口中道:“妾贺喜夫王。”
政儿也伏地叩首行大礼道:“儿臣贺喜父王。”
秦王楚一愣:“寡人又有什么喜啊?”
王后道:“夫王大喜,楚妃生了,是个王子。”
“啊!是吗?”秦王楚“噌”就站了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想想又停下了。压了压心头的兴奋,他对王后和政儿道:“嗯,好,政儿又多了个弟弟,王后又多了份牵累。”
“哪里,妾替夫王高兴。妾视楚妃如亲妹妹,夫王的儿子也都是妾的骨肉。”
秦王楚笑笑:“王后母仪,天下折服。”
“夫王给这小王子赐个名字吧。”
秦王楚搓搓手:“是啊,取个什么名字呢?寡人做了秦王,国家中兴,开疆扩土,得取个大气洪亮的名字,最好还能显出寡人当下的盛世。再不能像二子那般,叫个成蟜的俗名。”
王后赶紧行礼道:“夫王如是说,那都是妾的过错。”
秦王楚心知自己一时高兴说漏嘴了,赶紧往回圆:“王后万勿多心。那时王后在赵国受苦,取个俗名好养活。若不是叫个成蟜,怕他还活不到今天呢。”
说着话,秦王楚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内侍道:“给王后和太子赐座。寡人今日高兴,王后陪寡人喝几樽。”
“妾遵命。”
政儿也叩首入座。
秦王楚举樽:“来,寡人能有今日,能在这乱世化险为夷,王后阴柔温婉,时时枕边督促,功不可没。”
“去。”赵姬娇嗔一声,“夫王说什么呢!太子在旁伺候呢。”
“那有什么呀?”秦王楚那嬉皮笑脸的旧态复萌,一指政儿道,“叫吾儿也学着点,将来他是要做秦王的,摆平后宫也是一门国策。”
“好啊,原来夫王这是花言巧语糊弄妾高兴,好把妾摆平了。”
“哈哈哈哈!”秦王楚开怀大笑。
一家三口正在这里其乐融融地斗嘴吃饭,突然内侍进来禀报:“启禀吾王,相国有急事求见。”
秦王楚一惊,这不刚散朝吗,能有什么急事,饭都不让寡人吃安生了?他正要叫内侍出去问问什么事,吕不韦已经一步迈了进来。
“臣吕不韦拜见王。”
“相国何事这般着急?”
吕不韦朝王后和太子拱拱手,转头对秦王楚道:“王,臣有门客从邯郸来,据说魏王圉派了使臣,要召魏无忌回大梁。”
秦王楚一愣,放下酒樽一时不知所措,张嘴问了句:“是那当年窃符救赵的魏无忌吗?”
“还能有谁?”
“噢,不是说魏无忌私通王妃如姬,魏王圉把他灭门了吗?这等血海深仇,如今又和好啦?”
“是啊。据说这阵子邯郸与大梁之间往来密切,赵王丹派了一个上卿去大梁,臣料意在合纵,这是要对付蒙骜将军了。”
秦王楚闻听此言,秦昭王稷五十年秦军邯郸大溃的悲惨景象立时浮现在眼前。当年大父先昭王同样是占领了太原、上党,还包围了邯郸,就是在一片大好形势下,却叫魏无忌联合赵将廉颇败之于河内,溃不成军。心里想着,秦王楚抬头问吕不韦:“河内蒙骜情况如何?”
“臣不知。”
“他们会怎么着?”
“蒙骜将军只统兵十来万,占领了那么大的地方,想来难免兵力分散。”
秦王楚心里七上八下,站起来在屋里乱转。魏无忌私通王妃如姬,窃兵符杀大将,魏王圉溺死如姬,屠灭魏无忌家人门客。秦王楚想不明白,魏王圉怎么会突然屈身犯贱,派人去向魏无忌服软?就算是蒙骜取了上党,那离威胁到魏国还远着呢,此事是真是假?若是真,其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原委和阴谋?秦王楚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便不免更加忐忑。他站住脚,抬头看着吕不韦问道:“怎么办?”
“臣以为得赶紧把这消息通报蒙骜将军,叫他早做准备,小心提防。”
“相国言之有理。蒙骜现在何处?”
“臣听说在河内汲邑。从河外走官道,过了河水不远。”
“那相国就赶紧去办吧。告诉蒙骜,就说寡人亲嘱他,一定要小心谨慎,周密行事,务必万无一失。”
“臣知道了。”吕不韦转身出去了。
秦王楚坐下又站起,一会儿端起酒樽,一会儿捏起筷子,吃着喝着全无滋味,更是把给儿子起名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2
魏王圉一反常态遣使向魏无忌示好,不是因为蒙骜在河内攻城略地,也不是因为一时顿悟,珍惜起魏无忌这个人才了。说来令人难以置信,竟是源自赵王丹忌惮魏无忌,要把他挤走。这真正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却说十年前魏无忌窃符救赵,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是,大事干完却两头不落好。
魏王圉获知,自己的宠妃如姬竟然帮助魏无忌冒死偷自己的兵符,认定二人有奸情。如姬投井自尽,魏王圉无处泄愤,一怒之下,便把如姬偏宫的婢女、太监杀了个干净。跟着又下令,把魏无忌妻妾儿女十来口及奴仆婢女百十来口,都堵在府宅里杀了个干净。这还没完,他又下令在大梁城搜捕魏无忌的门客党羽,格杀勿论,满门灭族。一时间,魏国都城大梁满城血雨,满街陈尸,大臣与百姓惶惶不可终日。故而,魏无忌虽然打跑了秦国人而威震列国,却在大梁落下了一片怨恨。
妻儿老小、奴仆婢女做鬼,九泉之下心有怨恨自不必说。被魏无忌枉杀的魏将晋鄙的妻儿老小、门客奴仆自然也把他恨之入骨,有那刚烈之人公开扬言,要刺杀魏无忌为他主公报仇。还有那逃亡的门客、被杀门客的家人,甚至那毫不相干的将军大臣也都怨恨魏无忌做事混账,牵累他人。
魏无忌得胜却从此有家不能回,只好流亡赵国客居邯郸。万般无奈,他只好重新祭出明哲保身的法宝,复又名声大振。赵王丹闻报,就坐不住了。
此时的赵王丹虽然已经继位十八年了,但自我感觉却从来没做过一天威仪天下、说一不二的君王。
早年被个公叔赵胜压着,好不容易赵胜死了,临死前却非说廉颇乃赵之栋梁,一定要赵王丹委廉颇为相国。赵王丹一百个不愿意,可又不敢违拗这个能耐比天大的公叔,只好点头应允。
赵胜一死,赵王丹颁布任命时,却在相国前加了个“假”字,任命廉颇为假相国,就是代理相国。即便这样,赵王丹怕廉颇乍毛,又找了个人来给他掣肘。一想将军乐乘曾与廉颇一起打秦国、打燕国,二人本事了得,有战斗情谊。要是他们俩联手,哪里还有寡人这个赵王?于是赵王丹就来了个一箭双雕,又任命乐乘为假相国,叫两个假相国互相去掐。
过了一阵,他看两人并没掐起来,于是又心生一计。攻打王龁时廉颇是上将军,乐乘是属将一翼,打燕国时廉颇是主帅,乐乘是副手。赵王丹于是放着廉颇上将军不动,偏给乐乘一个大将军的尊号。这一招果然灵验,看着廉颇气哼哼地朝乐乘瞪眼,赵王丹暗爽窃喜。可是他这儿还没窃喜两天,突然发现魏无忌之名在赵国竟如雷贯耳,赵王丹这时突然想起原来这儿还藏着个祸害。
赵魏本是一家,当年都是晋国的臣子,而且魏国的先祖曾跟韩国一起围攻过赵国。魏国的魏惠王曾攻占过邯郸。这要是魏无忌给魏王圉当了卧底,哪天趁寡人晚上睡觉,叫他的门客偷开了邯郸城门,魏国大军一拥而入,夺了寡人的江山,岂不悲摧!
从这之后赵王丹便寝食难安,睡觉都不得不睁一只眼。王宫四处都加了岗,邯郸各城门也都布重兵小心提防,赵王丹更派了几十个亲信日夜监视魏无忌的一举一动,就差没派人把他暗杀了。
这个时候赵王丹又怀念起赵胜来了。不管怎样,那是自己的亲叔,也姓赵。如今这两个假相国上将军、大将军没一个赵姓的,还又多了个心腹大患魏无忌,赵王丹茫然四顾,觉着到处暗藏杀机,危机四伏。
赵王丹属于那种平时小心眼不停地转,私底下小动作一刻不停的,可真明面上动真格的,却又犹豫不决,畏首畏尾。其要是真看不上廉颇,就光明正大地把他免了,能人有的是,就算没能人,用个庸才,也比这般挑着内斗强。可是赵王丹不敢。
当年乐乘的叔父乐闲曾建议赵王丹,邯郸战役之后顺手牵羊,把韩国的上党并魏国的河东郡都拿过来,赵王丹也认为有理。赵国完全占领河内,以西河、河水为国界,国家壮大,进可攻退可守。可当真要动真格实施时,他又抹不开面子了,怕人骂他对魏国忘恩负义,对韩国落井下石。
示好秦国的事情已经做了,秦太子夫人、儿子都被轰轰烈烈地送回秦国了,取河内的事情却没了下文。以至于秦国败退出河内十年,赵国依然故我,毫无增益。赵王丹还忙得很,天天无事生非地乱搅和。
突然战报传来,秦上将军蒙骜悄没声地占领了荥阳、成皋,又悄没声地拿下了晋阳及太原三十七座城池,待到王龁兵进上党之时,赵王丹才如梦方醒。他不反省自己,反而一肚子无名火:如何这般内忧还没摆平,外患又至,真乃内忧外患齐至,该如何是好?
这时候赵王丹着急了,赶紧把两个假相国召来,询问对策。
“二位相国,秦军复又占领了上党,不日必兵临邯郸,寡人如今内忧外患,如何是好?”
廉颇生气:您挑啊,接着挑啊,挑得自家人打起来了,就要亡国灭族了。他心里有气,便仰着头不接言。
赵王丹看廉颇不说话,就把目光转向乐乘。
乐乘不敢在廉颇面前充大,心知赵王丹的目光已看向自己了,却也只好低着头佯作不知。
“武襄君?”赵王丹只好点将。
“啊?啊,臣在。”
“秦军兵临上党,寡人当如何应对啊?”
“啊——”乐乘看看廉颇,见他还是不抬头,只好勉强回道,“啊,臣以为,蒙骜骁勇,已夺占太原、上党,恐我军独力难却。”
赵王丹突然就恼怒起来,心说:寡人这般抬举你,到了关键时候你居然不替寡人卖命。他把手中拢着的暖炉“当啷”一声扔在地上,一时间炭火乱溅,慌得内侍赶紧扑上前抢救,生怕燃着了帷幔和大臣的衣袍。
赵王丹一指乐乘骂道:“尔等受寡人恩赏,高官厚禄,显贵子孙,一日国家有难,全然不知道替寡人分忧,要尔何用?”说完,赵王丹“噌”地站起来,撂下廉颇和乐乘,自己走了。
刚出中廷转进甬道,有内侍凑近了禀报:“启禀吾王,上卿虞卿求见。”
“不见。”
“启禀吾王,虞卿说他有妙计,能一箭双雕解吾王忧患。”
“嗯?”赵王丹心想,他还一箭双雕?寡人现在忧患秦军,还忧患廉颇、乐乘,更有个魏无忌。他那一箭双雕是哪双雕啊?这么想着,赵王丹便黑着脸道:“宣他到内廷回话。”
“奴遵旨。”
赵王丹回到内廷刚坐下,虞卿在外唱喏:“臣虞卿,叩见吾王。”
赵王丹抬抬下巴,内侍宣道:“吾王有请虞卿进殿——”
虞卿迈步进屋,伏地叩首:“臣虞卿,拜见吾王。”
赵王丹也不多言,黑着脸道:“免礼。卿那一箭双雕,是对哪两只啊?”
虞卿抬身嘿嘿一笑:“一只乃秦军,一只乃魏人。”
“嗯?”赵王丹抬头瞪眼,心说这虞卿就是会揣摩寡人的心思,这魏人是不是说的魏无忌啊?他忍不住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道:“卿讲,如何一箭双雕。”
“启禀吾王,臣以为秦人是远忧,魏人是近患。远忧易却,近患难除。”
赵王丹心说不错,“窃符救赵”四个字叫天下人说得口顺,真以为寡人的江山是他魏无忌恩赏的。如今想要把他轰走,还真有些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意思。可是留他在赵国,时时都是祸患。
虞卿见赵王丹不说话,已经猜透了他的心思,便接言道:“如今蒙骜来犯,吾王正可以借秦人之力,将魏无忌……”虞卿不往下说了,只在手心“噗”地吹了口气。
赵王丹不解:“卿的意思,寡人委他将军,叫他率军击秦,然后叫他战死沙场?”
“那哪能呢。吾王仁义,天下拜服。这次还得叫魏王出钱出力,血战秦军。若真战死沙场,也是为魏王。”
“哦?可是,魏公子兄弟反目,天下皆知。魏王杀魏无忌全家,复又追杀其门客,血海深仇,怕是破镜难以重圆。”
“这个吾王不用担心,吾王只需为臣备下豪车十乘、黄金千镒,臣自去运作。”
赵王丹想想:也好,不就是黄金千镒吗,若虞卿鼓舌而下魏王,既能赶走魏无忌,又能叫魏王出钱出力阻挡秦军,那寡人就来个一箭四雕,回头就把廉颇和乐乘给罢免了,还是换上自家赵姓子侄稳当。
这么想着,赵王丹就允了虞卿的建议,派他出使魏国。
3
魏王圉这辈子活了五十年了,就这十年算是过得心情舒畅,扬眉吐气。明面上,是因为魏国振兴,夺回了河东之地,故都安邑复归魏国;骨子里,却是因为英俊潇洒、名满天下的弟弟魏无忌,终于滚得远远的,到赵国去了,他的家人门客被杀的杀,死的死,逃的逃,魏无忌再也成不了气候了。
说来也是可悲,魏王圉跟魏无忌这兄弟俩,一辈子都活在对方的阴影中。魏王圉嫉妒弟弟英俊潇洒、聪明睿智、名声在外,总怕他借势谋反,故而不得不时时提防,睡觉都不敢闭眼。魏无忌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他王兄的小心眼,知道他时刻在寻自己的不是,一旦叫他抓住把柄,身死家亡都是一眨眼的事情,故而也不得不小心谨慎,一刻不敢大意。
这真是老天弄人。若是依了正常的时日,魏无忌别在他娘肚子多赖那半个时辰,魏王圉也别早产七八天,叫魏无忌继承了王位,魏王圉做公子,没准两人都活得自在,各得其所。魏王圉虽然个儿矮,相貌差,可作为魏王公子,还愁没有美女围绕?吃喝玩乐岂不自在?魏无忌做魏王,凭借着聪明才智和敢作敢为的性格,焉知不能成就霸业?所以说老天弄人。
且说这日,得知魏无忌率军收复了河东之地,魏王圉带领群臣到祖庙祭拜先祖,报告喜讯。魏王圉往祖宗牌位前“扑通”一跪,身后群臣“呼啦啦”跪倒一片。鼓乐一起,魏王圉三叩九拜行大礼道:
“父王,列祖列宗在上。儿圉蒙父王错爱,上天遗命,承袭王位,敬业为政,励精图治二十年,今终得告捷于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位下。昔五代先祖,皆因时运不济,天不作美,丢城失地,损家折业。先失河西之地,再失河东之地,将百年故都安邑拱手送与秦人,不得不迁都大梁,委曲求全。今寡人赖先祖保佑,上天赐福,终于绝地反击,大败秦军,复夺河东之地。故都安邑,重归吾国。儿圉谢天佑祖庇,必不懈怠,叫魏国从此振兴富强。列祖列宗光耀天下,传世万年!”
群臣叩首应和:“魏国振兴富强,列祖光耀天下,魏王江山传世万年!”
鼓乐声复又大振,魏王圉与群臣又三叩九拜,牌位前香木燃起,青烟上升,算是把捷报传到了天庭,告知了先人。
祭拜完祖先,魏王圉上朝议事。他从屏风后面转出,往章台王座一坐,就感到与往日大不相同。
以往上朝虽然也是群臣跪坐御下,可总觉得有个东西在群臣中晃眼,魏王圉心知那是站在臣子中的魏无忌闹的。开口说话一称“寡人”,自己就先心虚,仿佛听到群臣都在心里嘀咕:你不就是早产了七八天,不然王位应该是魏无忌的。如今不同了,魏王圉往王座上一坐,环顾群臣,还没开口,却真有了君临天下的感觉。
这时候群臣伏地叩首,山呼万岁。魏王圉抬手示意:“各位爱卿免礼。”说话间,他觉得自己的腰杆子从来没有这般硬气过。“各位爱卿,河东之地是魏国的筋骨脊梁。其地最大,其产最饶,其民最众。自河东之地丢失,魏国元气大伤。寡人父王临终前曾面嘱寡人,一定要夺回河东之地,如此才能保证祖庙血食,子孙无恙。寡人时为太子,伏地叩首对我父王发下宏愿,一定励精图治,实现父王未竟大业,夺回河东之地,叫祖先欣慰于九天,子孙安食于后世。如今,寡人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吾王威武,臣等叹服!”
魏王圉把那终日提防魏无忌的心思收了回来,安排起政务来,一时还真是有模有样。他先是任命了一干官吏,叫他们立刻启程赴安邑等河东之地接管权力,安排生产,组织恢复秩序。跟着又根据过去的记载,派定河东之后的钱粮贡赋,将税赋减半三年,以使百姓休养生息。
河东离大梁近千里,税赋钱粮多走水路转运,要经过河东之地的汾水入西河,再转河水,顺流东下,至荥阳附近入鸿沟,这才能运抵大梁。鸿沟是一条人工开凿的运河,始建于魏王圉的太祖魏惠王时期,此时已经一百年了。鸿沟连通河水这一段长约二百里,由于年久失修,不少河段泥沙淤积,河堤坍塌,枯水季节时常断航。于是,魏王圉又下旨整治鸿沟,清理河道,加固堤防。
大梁城的城墙由于年久失修,不仅多处破败,也不合规制。现在的城墙还是一百多年前,大梁城作为一个中等城邑时修建的,城墙的高度和厚度都不像个王国都城。魏惠王三十一年迁都大梁时,由于几度大败于齐国、秦国,国力大衰,无暇内顾,后来历代魏王也忙于战事,故而一直没工夫也没能力扩建城墙。魏王圉骑着马在大梁城墙上走了一圈,下决心要照着列国都城的规制扩建城墙。
圣旨一下,有大臣担心,一下子开工这些大工程,耗费人力事小,钱粮怕是供应不上。正好这年大梁附近闹了一次水灾,各地的灾民需要钱粮赈济。这时候,收复河东之地的好处便大大地凸显了出来。秋收一过,河东之地的钱粮顺着河水,顺着还在修浚的鸿沟,源源不断地运抵大梁,不仅赈济灾民不用发愁了,算上修筑城墙、疏通运河的费用,还绰绰有余。魏王圉开心,群臣叹服。
一时间,魏国前所未有一片欣欣向荣的复兴景象。
这日朝会,魏王圉也不知是心里高兴随口一言,还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一干杂事议完之后,他便张嘴道:“各位爱卿,自打寡人收复河东之地,近十年来国家振兴,钱粮富足,寡人决定还都安邑,众卿意下如何?”
殿下群臣吓了一跳,迁都可不是闹着玩的,且不说动静太大,单说这安邑就没有大梁安稳。那儿过了西河就是秦国,秦国丢了河东郡岂能善罢甘休?群臣都不说话,大殿上一片死寂。
魏王圉料到群臣会反对,一帮不思进取安于现状的庸臣,就知道枉食俸禄,安逸淫乐。他正要再说几句狠话,刺激一下群臣,也表表自己的决心,突听犄角旮旯有个声音厉声道:“吾王,河东之地难以长久,不久必失!”
“嗯?”魏王圉当时变色。谁这么可恶?寡人建大功于社稷,好不容易夺取了河东之地,尔竟敢诅咒“不久必失”?定睛一看,竟是老臣范痤。范痤做过魏王圉的相国,那时魏无忌还在魏国,范痤时常夹在魏王圉与魏无忌之间,生怕有一天得罪哪一方而落下祸患,不久便称病辞了相印。
魏王圉拉下脸来,拖着长腔道:“老上卿何出此言啊?”
“启禀吾王,臣言河东之地不久必失,皆因有三国觊觎河东,且彼取之甚易,而吾王救之甚难也。”
魏王圉没听过这话,便问道:“哪三国觊觎我河东之地啊?”
“吾王圣明,无非秦国、赵国、韩国耳。”
见魏王圉没接茬,范痤接言道:“秦取河东只需东渡西河,赵取河东只需出晋阳顺汾水南下,而韩取河东,也只需向西翻越太岳山。若吾王发兵救河东,则要渡河水,越太行,过韩之上党,复越太岳山,才能兵临河东。兵法云,越千里,阻河山,与强敌战,战必败。”
叫范痤这么一说,魏王圉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如今河东之地的钱粮顺着河水从秦国和韩国的眼皮底下源源不断地运往大梁,秦国和韩国岂能不眼红?河东之地与赵国的晋阳有汾水贯通,赵国焉能不知河东之地的富足?这么想着,魏王圉不免生出些许怨愤来,先祖怎么给寡人留下这么个悬丝之地,还叫寡人一定要收复保有,这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难子孙吗?
看着魏王圉黑着脸不说话,范痤伏地一拜道:“臣有妙计,可解河东之地悬丝之危。”
“哦?卿有何妙计啊?”
“事密,臣请吾王准臣密禀。”
魏王圉看看群臣显然对迁都之事不热心、不赞成,如今又听范痤把河东说成悬丝之地,若真如此,迁都就没必要了。这么想着,他便点点头道:“好,迁都之事料一时难以议定,众卿可广议利弊,奏谏寡人。退朝。”魏王圉转身转过屏风,回头对跟过来的内侍低声道:“宣范痤内廷说话。”
4
范痤跟着内侍来到内廷,伏地叩首。魏王圉不等他直起身来便道:“卿讲吧,有何妙计可解河东之地悬丝之危。”
“臣遵旨。敢问吾王,河东之地何以成悬丝之地?”
魏王圉有点儿不高兴,忍了忍反问道:“何以成悬丝之地啊?”
“吾王圣明。河东之地与都城大梁原本有中都、平周相连。上党之长平、高都等邑原本也是吾王的疆域。皆因赵国南侵夺我中都、平周,韩国东侵夺我长平、高都,河东之地这才成悬丝之势,秦国这才趁势渡西河而夺之。魏失河东,罪魁祸首实乃赵韩也。”
魏王圉闻言,觉得这话好像在哪儿听过。
范痤接着道:“赵国雄踞河内,得天时地利,早有完全吞并河内之心。一日赵王发兵南下,韩国上党自不必说,吾王的河东之地并河内之地,焉能复存?其乘胜逐北,复渡河取大梁岂不易如反掌?”
魏王圉瞪着范痤不说话,心里却不能不承认其言有理。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复又坐下问道:“卿以为该如何应对?”
“回禀吾王,不过五个字:和秦击赵韩。”
“和秦,击赵韩?”
“吾王圣明,魏国一百年来只吾王御下方振兴壮大,河东之地已然为吾国所夺,吾王当趁秦王初立之际,抢先下手,向西夺取上党及将河内之地与河东之地连成一片。如此,便可稳保河东之地再无得而复失之虞。然后,吾王再兵出大梁,向西挺进,夺取郑都吞并韩国,以扩大地盘、增强实力。一旦事成,魏国便可一跃而力压赵国,天下劲敌便只有一强秦耳。”
魏王圉叫范痤这一番话说得有些激动。转念一想,他又摇头:“卿之言只怕是一厢情愿。寡人取上党,秦赵焉能坐视不管?若秦赵两面夹击,寡人岂不是要腹背受敌?”
“吾王圣明!故而臣建议吾王,趁秦国长平、邯郸两仗大败与三年死两王之际,发重使西和强秦。”
“西和强秦?”魏王圉嘴上问一声,心里却道:它秦国已长平、邯郸两仗大败了,且三年死了两王,应该它主动向寡人下礼才对。
范痤心领神会道:“正因为秦国两次大败,两王相继而死,故而只要吾王稍一下礼,议和必成矣。而一旦和秦之事大成,则吾王张强秦之大旗,西越太行急下上党。臣料赵国前番吃过长平鏖战之苦,必不敢轻易发兵越太行与我军再战长平。上党既下,吾王才能真正据有河东之地。然后,吾王再视列国之隙,伺机以河东、上党并河内之力西取韩国郑都,真正达成魏国大国之振兴也!”
魏王圉复又站起来在屋里暴走,脑子里转悠着范痤的建议,这么着走了十来圈,突然在范痤跟前停下,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问道:“卿说和秦,何人可为重使去咸阳与强秦议和?”
“臣以为非太子增不可。”
“卿的意思是叫太子为质于秦?”
“臣愿为仆随往。”
魏王圉看看范痤半天没说话,心说:你是不是想趁机劫持太子,待寡人山崩后,你好东山再起呀?转念一想,也行,不管怎么着太子也需要有人辅佐。自己五十多岁了,这范痤也算是个人精,寡人冷落他这些年,他还忠心不改,没逃亡,没闹事,太子托付给他至少可以放心。至于是不是真要和秦击赵韩,可以走着看。一看和秦能不能成,二看赵韩与列国有没有战事缝隙,三看群臣对迁都安邑是个什么说法,到时候再随机应变不迟。
这么想着,魏王圉就御准了范痤的建议。君臣约定,先只提和秦以保河东之地,而取上党灭韩国之事,暂时只天知地知,君臣二人心知。
几天后朝会,魏王圉就提出叫太子出使秦国为质。群臣都以为是正常的列国往来,便无人反对。散朝之后,魏王圉先发了一个使臣去秦国通报。一个月后,范痤便侍奉着太子增离开了大梁,取道河外,穿过韩国的属地进入荥阳,跟着一路向西进了咸阳城。
范痤走后,魏王圉一面继续张扬着做迁都的准备,一面密旨在河内安阳集结军队,准备粮草,只等范痤咸阳和秦成败,再做理会。一通忙完,他自觉已进退裕如。
可是万没想到,突然晴天霹雳,秦上将军蒙骜抢先在河内动手了。秦军夺取了赵国的晋阳,还把周边的三十几座城邑一并收入囊中。跟着没多久,又传来噩耗,秦将王龁夺取了上党,魏王圉想要取上党及将河东之地连通河内之地的计划顿时破产。魏王圉捶胸顿足,深悔出手晚了。上党一丢,河东之地就被彻底阻断了。贸然为此跟秦国人开战,不仅魏王圉不敢,况且有太子为质咸阳,这真是自己把亲儿子送入虎口,叫人掐住了脖子。
魏王圉懊恼之余不免迁怒于范痤:“你个老帮菜老糊涂,既有此计为什么不早说?当初秦昭王一死,你就应该向寡人献此妙计。最不济,秦王楚继位之初你就该向寡人献此妙计。如今误了寡人的大事,还把太子叫人家捏在手里,真正是该死该杀!”
魏王圉一怒之下,差点就把范痤的夫人儿子逮起来杀了,可想想太子在范痤手里,这才作罢。
很快,河东之地被阻断的影响显现出来。原本源源不断运往大梁的钱粮没了,对于修了一半的大梁城和鸿沟运河,必须二选一。有大臣主张停了城墙保运河,因为不把运河疏通,不仅漕运会受影响,更有可能引发水灾。也有人主张停了运河保城墙,理由是秦军占领了上党,不久定会向东用兵。由于有邯郸大败的惨痛教训,秦国再要向东用兵,多半是会朝着魏国的河内之地下手。赶紧修好城墙,好应对即将到来的战事。魏王圉叫群臣一通吵吵,一时拿不定主意。
正在这时,内侍来报:“启禀吾王,赵国有使臣求见吾王。”
一提起赵国使臣,魏王圉立刻想起了流亡在邯郸的魏无忌。老天怎么这般跟寡人作对,秦赵韩的腹心之患未除,魏无忌这个心腹大患又撞上门来。
他便没好气地问道:“来使何人?”
“回禀吾王,是赵国的虞、虞卿。”
一听虞卿二字,魏王圉更生气了:“此朝三暮四之小人、反贼,不见!”
“奴才遵旨。”内侍退了出去。
一连几天,魏王圉忙着派人去上党河内打探消息,又日夜跟群臣商议,集结起来的军队是驻防大梁还是留驻河内准备迎击秦军。十多天过去了,一日闲下来一想,怎么那赵使虞卿一点儿动静没有?是走了还是在寡人的都城搞什么事?魏王圉便唤来内侍叫他去看看。内侍出去一趟,半个时辰便回了:“启禀吾王,赵使虞卿没走。”
“他赖在寡人的大梁干什么?”
“启禀吾王,奴才听说赵使在大梁忙着购房置地。”
嗯?他这是什么意思?要在大梁跟寡人耗下去了?
魏王圉怕他在大梁替魏无忌招揽势力,便对内侍道:“传旨,召赵使明日大廷候见。”
“奴才遵旨。”
魏王圉想了想又改口道:“中廷候见。”
“吾王谕旨,召赵使虞卿明日中廷候见。奴才遵旨。”
5
魏王圉骂虞卿小人反贼是事出有因的。
虞卿少年得志,十几岁便周游列国,转了一圈最后来到大梁,投在魏公叔相国魏齐门下做了舍人。二十来岁那年,魏齐被秦王所逼逃亡赵国,虞卿是为数不多的随从死士之一,因此便有了些名声。魏齐惨死赵国,虞卿却意外得宠,平步青云。坊间流传,虞卿往说赵王丹,一见受赐黄金百镒,白璧一双;再见拜为上卿,赐食邑虞城。虞卿对赵王丹说了什么,无人知晓,但是赐金玉,拜上卿却是有目共睹、不容置疑的。
虞卿二十来岁得意之时,正好是齐国的田单任赵相。虞卿瞄准相位一番游说,赵王丹觉着有理,便好说好散收了田单的相印。虞卿以为论功行赏应该是自己挂相印执掌赵国了,哪知赵王丹却转手把相印给了公叔赵胜。赵胜为相,虞卿在冷座上一熬就是十五年。好不容易自己奔四十了,相国赵胜死了,虞卿以为这下子自己总算有了出头之日了,哪知赵王丹复又转手把相印给了将军廉颇。虞卿生气,无论于私于公,叫廉颇任相国都不合适。廉颇虽然能打仗,但为人耿直,好使性子。做相国得八面玲珑,能给君王摆平各种关系才行。这头正想办法如何扳倒廉颇,那头赵王丹又刻了个相印给了乐乘,这一来叫虞卿非常愤怒,也彻底对赵王丹失望了。昏君庸王不足以与之谋。虞卿从此闭门谢客,称病不朝,有了离开赵国的打算。
可是古人云,曲高和寡。越是往上走,跳槽便越是困难。放眼天下,能在上卿这样的位子上更上一层楼的去处一时还真不好找。
秦国的相国吕不韦跟秦王楚好到可以共一个女人,那是撼不动。楚相春申君黄歇跟楚王元是太子傅的交情,也没戏。齐王建不掺和中原的事,无懈可击。韩国、卫国不值一提。最后转一圈,还就是魏国有隙可乘。魏国处在赵国和楚国的夹缝之中,当朝相国没什么能耐,秦国复向河内用兵,魏国面临威胁,正需要用人。魏无忌有前番大败秦军的战绩,此番秦国大衰再胜不难。若能说动魏王圉迎回魏无忌,再立大功击退蒙骜,魏王圉酬谢解危脱难之功,魏无忌感念斡旋之力,必可在虚职上卿之上再上一层楼。更可以从此与魏无忌一文一武辅佐魏王圉,叫魏国崛起于中原,最是上策。
这么想着,虞卿才主动出头,说动赵王丹出使魏国。
在大梁遭到冷遇的虞卿并不气馁。
魏无忌跟魏王圉血海深仇,要想叫魏王圉回心转意,得文火炖肉才行。故而虞卿并不着急,反正他此来就没打算再走,于是便大张旗鼓地用赵王丹给的钱财在大梁买房置地,只等魏王圉忍无可忍亲来请他。
果不其然,魏王的内侍亲驭御驾伺候在门前。虞卿“呵呵”一笑,出门登车,一路招摇过市驰入王宫,见了魏王圉只拱拱手道:“赵使、臣虞卿,参见魏王。”
魏王圉拉着脸:“卿究竟是赵使啊,还是寡人之臣呐?”
虞卿一笑道:“臣现为赵使,然韩赵终为魏臣。古人云,先得其利,后拾其敝。故而臣欲先韩赵得其利也。”
“卿之言,寡人如何听不明白呀?韩赵各有其王,如何能为魏国之臣哪?”
“吾王圣明,天下之事,皆以分而始,合而终。昔日周武王大封诸侯八百余国,如今只剩下齐楚燕韩赵魏秦七雄耳。合乃大势所趋。韩赵不为魏臣,则魏必为韩赵之臣也。魏不吞韩赵,则韩赵必吞魏也。”
闻听此言,魏王圉心下一怔。怎么这虞卿说的话,跟前番寡人与范痤所谋如出一辙呀?是有人走漏了风声,还是这虞卿钻进寡人肚子里啦?他斜着眼睛瞥了虞卿一眼,缓了缓脸色问道:“那依卿之计,究竟是魏吞韩赵,还是韩赵吞魏呀?”
“回禀吾王,自然是魏吞韩赵。”
“哦,呵呵,为何不是赵吞韩魏?”
闻听此言,虞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了三个响头,才挺身道:“吾王圣明。臣料吾王会如此责问下臣,这也是臣以为吾王必吞韩赵的依据所在。”
魏王圉有些摸不着头脑。
虞卿接言道:“圣人云,欲成大业者,必具三德。一曰睿智,二曰大度,三曰用能。若论天时地利,赵国得天独厚。自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之后,赵军凶悍,强秦不能敌。赵军一败秦军五十余万于长平,再败秦军三十余万于邯郸,三败燕军六十余万于易水。如此劲旅天下无敌。赵国又占据河内中央要津,合纵连横游刃有余。赵国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太行、吕梁为城,以西河、河水为池。天下还有比之更得天独厚之国乎?”
魏王圉不觉点点头。
虞卿话锋一转:“然赵必不能吞韩魏而称霸天下者,皆因赵王无德,不睿智,不大度,不用能。赵有天下名将廉颇、乐乘,赵王不能用,徒叫其内讧抵牾。赵亦有能臣蔺相如、虞卿,赵王亦不能用,徒叫其庸庸碌碌终老天年。天下诸王,惟吾王备三德,睿智乃天赋,大度乃后习。只要吾王抓住时机,善用能人,发挥文治武功之所长,西并韩,北吞赵,一霸河内,雄踞中原,岂非天意所归乎?”
虞卿这番话叫魏王圉听了心里很舒坦。不过魏王圉也听出了其间的话外音,文臣不必说了,就是用他虞卿,这倒好说。可是“武”字却毫无疑问指的是魏无忌。大度、睿智都给你铺垫好了,可是要把魏无忌召回来委以重任,魏王圉却是绝不肯为的。
再说了,这虞卿当年背叛魏国跟魏齐逃亡赵国,如今掉过头来又以赵使的身份游说寡人吞并赵国,如此反复无常之人,岂非小人奸贼乎?天知道他不是受命于魏无忌?这么想着魏王圉便道:“卿之所言有理。魏国文臣武将人才济济,寡人量才适用,论功行赏,绝不有私……”
“吾王圣明——”不待魏王圉说完,虞卿便一声唱喏打断了,“若人才多到济济之数,便知不过庸才耳。”
魏王圉被当面抢白,当时色变,掩饰不住地拿愠怒的眼睛瞪着虞卿。
虞卿却嘿嘿一笑道:“启禀吾王,赵国亦人才济济,然惟廉颇一人能于邯郸城下大败秦将王龁、生擒裨将郑安平,能力挫燕军六十余万,斩主帅相国栗腹,生擒副将卿秦、乐闲者。若与廉颇比,赵国之济济人才,岂非庸才乎?魏国确也人才济济,然能力挫秦军、一举而下河内、为吾王收复河东之地者,惟魏无忌一人也。若吾王视魏之文臣武将为济济人才,那臣就只能称魏无忌为大才。吾王要想霸河内以争天下,非用大才不可。与魏无忌之大才相比,魏国的济济人才亦不过尽庸才耳。”
闻听虞卿这番咄咄逼人之言,魏王圉心中不快。他梗了梗脖子,却没能找出反驳之言,只咽了口吐沫说不出话来。
虞卿一看魏王圉哑口无言了,心知种子已经种下,一旦风雨至,自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于是,他便伏地一拜道:“臣之忠言已进,臣拜辞。”说完爬起来就往外走。
他这一招让魏王圉大感意外。你不是来替魏无忌做说客的吗,怎么寡人还没应允,你就走了?他便冲着虞卿的背后道:“尔为赵使,却谏言寡人亡赵,此非忠臣也。”
虞卿闻言止步转身,一揖道:“赵不吞魏韩,魏必吞赵韩。然臣谏赵王,赵王不用。”说完,他又转身往外走。
魏王圉又喊道:“若寡人也不用,卿如何?”
虞卿闻魏王圉言,复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揖道:“臣便去谏韩王。”
魏王圉哼哼一声冷笑:“韩王已失上党,亡国在即。”
虞卿嘿嘿一笑:“秦国曾经两次被列国及戎狄横扫全境,几乎亡国,如今如何?小变大,弱变强,此消彼长,万物之律也。只需抓住稍纵即逝之时机,任用百里挑一之大才耳。臣言已尽,臣拜辞。”
说完,虞卿便一揖到地,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6
望着虞卿的背影,魏王圉又气又恨,又有些叹服。气的是虞卿无礼,恨的是魏无忌贼心不死,叹服的则是句句被其言中。
然而,挺进河内的秦军一天也不消停,前线的战报一天天传来。秦上将军蒙骜一路南下,眼看就要抵达河水北岸,如此便会彻底切断河东之地与大梁的联系了。
占领上党的秦将王龁也不消停,在上党筹粮募兵,毫无疑问,接下来就要越太行东犯。他若不敢打邯郸,必然就奔魏国的安阳来了。秦军邯郸大溃时,王龁曾经占领过安阳,复来还不熟门熟路,手到擒来?这一来,魏国的河内之地也保不住了。丢了河内之地,就河外大梁这方圆不足二百里的地盘,哪里还能支撑下去?秦人不取,楚国、齐国必定也会趁火打劫顺手牵羊。怎么办?
魏王圉心急如焚,却又犹豫不决。
他打算召回范痤商量对策,又担心把太子一人撂在秦国让人欺负。正在这时,又一个晴天霹雳。河东之地三十几座城邑,由于与大梁的联系被切断,安邑城主挑头,一干城邑全都投降了蒙骜。
魏王圉再也坐不住了,一条声地喊着:“来人,快快,快去请虞上卿!”
虞卿晃晃悠悠又进了王宫内廷:“臣虞卿,叩见吾王。”
“免礼免礼。寡人这几日反复思索卿之言,深感卿之大才,言之有理。”
“谢吾王识才用才。”
“寡人想召回魏无忌,不知卿可愿为寡人辛苦一趟。”
虞卿心下一乐:一切尽在股掌之上。不过他不想叫魏王圉疑心他是魏无忌一党,便一皱眉头道:“哎呀,臣虽与王弟同住邯郸多年,却并无往来。且臣听说,赵王闻臣谏言魏王,已悬赏十万金万户侯,要取臣的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