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王出征
1
魏无忌四十一岁窃符救赵流亡邯郸,转眼十年过去了。人生干大事最好的十年,就这样在邯郸城里的酒肆赌场中荒废消磨。白天,当着众人,魏无忌风趣潇洒,指点江山;夜晚,回到府宅,背着门客下人,则忍不住悲从中来,感慨命运弄人,悲叹苍天不公。
蒙骜占领荥阳,列国都没在意,惟魏无忌为之一振。照惯例,每天吃过早饭,魏无忌都要到学步桥边上的寿陵酒庄,与毛公、薛公等一干隐士喝酒议论,消磨一个上午。这天,他没去,一个人闷在屋里,摊开地图,两眼盯着荥阳,半天没有挪开。
荥阳在河水以南属河外,顺着荥阳往东,沿官道一马平川,二百一十里便是大梁。步卒四天的路程,骑兵若是日夜兼程只需一天。期间没有重镇险隘可以固守,只几个千户小城邑,如衍氏、武强、曲遇。若蒙骜能轻易攻下荥阳,这些城邑皆不在话下,如此说来,大梁危矣。想到这点,魏无忌心头泛起一阵快慰。他真想看看,当蒙骜兵临城下时,他那狭隘愚蠢的王兄会做何态。
他的目光在荥阳和大梁之间往返数次,突然一股失望掠过心头。因为他断定,蒙骜不会继续向东推进,进而兵指大梁。如果沿着河外这一狭长地带继续东进,便犯了孤军深入的兵家大忌。一旦大梁固守,不用多,只需十数日,韩楚魏赵只要稍稍一击,便能切断秦军退路,将围大梁的秦军全歼在大梁城下。历史有教训。秦昭王稷二十四年和三十二年,秦军两次兵临大梁,统兵挂帅的是秦昭王稷的舅舅穰侯魏冉,结果都是因为列国来救,秦军丢盔卸甲,慌忙撤退。
如果蒙骜不向东,那他要向哪儿?魏无忌抬头往河水以北的河内地一扫,一切明了了。蒙骜的战略目的还是河内。占领荥阳后秦军会立刻北渡河水,占领河东和上党,接着再次兵临邯郸。这是向赵王丹复仇来了。想到这里,魏无忌刚刚掠上心头的失望复又被泄愤的快感所替代。好啊,这就是上天对忘恩负义之人的惩罚。
古人云,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是时辰未到。本公子倒要看看,当秦军再次兵临邯郸时,赵王丹会作何态?谁还会再救邯郸?
这时正好毛公、薛公久等魏无忌不至,寻上门来。魏无忌收起地图哈哈一笑,携毛公、薛公复至寿陵酒庄,开怀畅饮,并少有的一下子醉倒在酒庄,直到天黑才由门客抬回府宅。
这之后,魏无忌便紧张而饶有兴趣地注视着蒙骜的一举一动。果不其然,秦军没有向东进攻大梁,也没有向南灭亡韩国。只稍稍不同,蒙骜没有北渡河水,而是选择了绕道离石东渡西河,先向赵国的晋阳下手。这在魏无忌看来都一样,不过是次序不同而已。接下来一切如其所料,蒙骜占领晋阳后便分兵向东,王龁开始进攻上党,跟着魏国的河东之地被包围而后降秦。秦军每取得一个胜利,都在魏无忌心头增加一份快感。蒙骜打得越狠,赵国越是倒霉遭难,他心头的快感便越是强烈。他甚至怀着急切的心情,盼望着蒙骜早日发兵东指,拿下武安,跟着包围邯郸。
想想他也忍不住悲叹:唉——!如我魏无忌这般大才之人,天生苦命。只有到国家危难,生死存亡之时,才会得到重用。一日秉政,他必会殚精竭虑,扶危救亡,甚至披坚执锐,流血牺牲。可一旦危险过去,便会立刻遭君主忌惮。遭罢官、冷遇那是好的,没有被杀是能得到上天庇佑才行。不似那些小人奸佞之徒,只需以三寸不烂之舌溜须拍马,便能坐享富贵,把我等大才之人打下的富足江山挥霍享受,真真天理不公!
这么想着,他便越发愤愤,暗自心想:人生何必自讨苦吃?功名利禄不过粪土。既然魏王昏庸狭隘,不以我为胞弟贤公子,我又何必犯贱,自找着给人作犬马当枪使?这回就在这邯郸逍遥自在,笑看秦军围邯郸、破大梁,叫那无道的王兄、忘恩负义的赵王丹,也亲尝国破家亡、城破身死的滋味,借秦人之手,一雪吾那妻儿惨死的血海深仇!
决心已下,他便越发地饮酒作乐,与毛公、薛公整日沉湎于酒肆赌场,日出而作,日落不息,饮酒纵歌。
这日,一干人正在学步桥的寿陵酒庄赌钱作乐,下人来报:“禀主公,魏王有使臣候见主公。”
魏无忌哼哼一声冷笑道:“本公子早已不是魏王的臣子了,他遣使来何干?不见。”
下人走了,不一会儿又领着魏王的使臣摸了回来。魏王圉的使臣认识魏无忌,老远一见便趋步上前,伏地叩首:“魏国下使给侯公叩礼。”说完趴在地上叩了三个响头。
魏无忌哼哼一笑道:“起来吧,尔是魏王的使臣,如此大礼本公子如何敢当。说吧,何事?”
“回侯公,吾王有旨,请侯公回国驭政。”
魏无忌冷笑着转头看看众人:“呵呵?”
下人赶紧拔出一把短剑递上,魏无忌不接。毛公自作主张,伸手接过使者手中的王旨简牍,又一把拿过短剑,用短剑挑去封泥,展开简牍,当着魏无忌并一干酒徒混混,大声念道:
“贤弟大才,大败秦军,光复河东,功勋卓著,光耀列宗。愚兄已拜祭先祖,昭告贤弟之丰功伟业,并着御史详载史册,传之后世。”
薛公等人带头喝彩:“公子当之无愧!”
魏无忌一声冷笑。
毛公接着往下念,魏无忌听了却不免愠怒起来。
什么叫“愚兄前所为,亦是正国法安社稷,不得已而为之”?我魏无忌之妻儿何罪之有?我乃公子,为国家为百姓就拿了你一块兵符,你就大开杀戒灭我满门,如此暴行,桀纣所为,禽兽不如!
说得容易,“冰释前嫌,再却强秦”,还“切盼切盼,甚急甚急”,若是没有强秦来攻,不是蒙骜、王龁连战连捷,你那河东之地连带河内之地要玩完,你那王位朝不保夕,怕是你也会用七十里城池来换我这个兄弟的人头。
这么想着,他便哼哼一声冷笑,一把从毛公手中夺过王旨简牍扔在地上,一指那使者道:“尔回去回你那魏王,就说我魏无忌早已心灰意冷,只想在这邯郸繁华之地吃喝玩乐,了此一生。恕不奉召。”
那魏使闻言看着魏王谕旨被摔落在地,赶紧抢起来捧在手里,口中道:“侯、侯公,吾王是一片诚意,殷殷之情,国家危难,侯公……”魏使口中絮叨,伏地叩首。心知此时找不着合适的话来劝谏,可又不敢就这么回去。
魏无忌瞪他一眼,呵斥道:“尔还愣着干吗?去,速去!”
“侯公,下使乞请侯公开恩……”
魏无忌见魏王的使臣赖着不走,当时大怒,一指引路的下人道:“且饶你这一回,日后再有敢为魏王使臣通报者,立斩不赦。送客!”不等下人应诺,魏无忌“噌”地站起来,一甩衣袖,拨开众人,迈步出屋,径自出寿陵酒庄,扬长而去。
2
魏王圉的使臣回到大梁,把魏无忌的话朝魏王学说一番,魏王圉大怒,就在王宫内廷当着使臣内侍,点着手指道:“瞧瞧,尔等瞧瞧,是寡人不拿他当亲兄弟吗?分明是他不把寡人这王放在眼里。偷寡人的兵符,擅杀寡人的大将,还……还吃里爬外。”他想说还私通寡人的妃子,最终没好意思出口。
内侍吓得都跪倒在地,齐声道:“吾王息怒,吾王息怒。”
一个内侍进来禀报:“启禀吾王,虞卿求见。”
魏王圉定了定神,收起脸上的怒气,又端了端架子,这才道:“宣。”
虞卿一步迈进内廷,伏地叩首:“臣虞卿,叩见吾王。”
“免礼。虞卿,尔那书信不管用。寡人那贤弟要在邯郸吃喝玩乐,了此一生啊。”
虞卿闻言,并不惊讶,反倒是嘿嘿一笑道:“启禀吾王,人有三性,理、情、欲也。下人只有‘欲’耳,中人于‘欲’之上复有一个‘情’字。只有上人,于‘情’之上,更加一个‘理’字。臣前番代王书言,是晓之以理。若吾王不弃,臣将替王动之以情,惑之以欲。臣料公子断无不从之理。”
魏王圉冷眼看着虞卿,过了一会儿才道:“卿如何动之以情,惑之以欲啊?寡人那不可一世的贤弟早已发下狠话,但凡有替寡人通报者,立斩不赦。”
虞卿嘿嘿一笑道:“无妨。臣虽不才,料魏公子对臣有所耳闻。臣修一书,以朋友之义动之以情。吾王再发使者,奉上将军印以委公子,臣料魏公子必然从命。”
魏王圉怔怔地看着虞卿,脑子里转着魏王的尊严、秦军的威胁并那魏无忌的无礼。虞卿揣摩魏王圉的心思,恰到好处地在他摇摆不定的天平上投下一句话:
“吾王圣明,公子越是置气,便越是彰显吾王之大度贤明也。”
这句话管用。魏王圉咧嘴一笑:“卿言之有理。”
“笔墨伺候?”
“笔墨伺候。”
虞卿又当着魏王圉的面,三下五除二写好一封信,魏王圉拿过来一看,只见信中写道:“南国有硕鼠,掘米粟成窟而居,踏米粟为径而行,饿而米粟为食,困而米粟为榻。衣食无愁,新生老死,庸庸碌碌,人所不齿。北国有苍鹰,顶风冒雪翱翔于苍穹之上,振羽鼓翅,饥寒交迫。偶见狐狼,万仞而下,破云裂风,鼠鼬心惊,茹毛饮血,笑傲千里,而百兽畏敬。苍鹰之不效硕鼠居米穴衣食无忧了此一生者,不屑也。硕鼠之不效苍鹰翱翔于苍穹之上以狐狼为食者,不能也。人兽万物皆为天定。天授上人以经天纬地济世救民之大才,酒色赌弈不过下人仓鼠之乐者,于上人何乐有之?公子之乐,必在千里之阔,万军奔驰,旌旗略指,强敌溃亡。已而救万民于水火,振弱小于富强。功德传之万世,英名海内流芳。此乃苍鹰之志也。天时地利人和,公子万勿错失。”
魏王圉读完信,只觉着文采飞扬,却好像有些文不对题。动之以情应该说些兄弟父子、人间孝悌、传宗接代之事,叫他对骨血亲子产生眷念,说这些硕鼠苍鹰之类的不着边际的事情,如何能动之以情。
他眨巴几下眼睛,正要开口。虞卿一旁看得明白,嘿嘿一笑道:“吾王勿虑。公子之情在鹰鼠之间。其所谓自得其乐,不过是不得已自欺欺人耳。此信一去,吾王再遣重使奉上将军印,圆其权欲,臣敢以性命担保。若公子不至,臣自刎人头,奉于殿下。”
虞卿与魏无忌并无深交,如何这般料事如神,敢做这样的保证呢?说破了也不奇怪。其实这就是他自己的感受。放着赵国上卿衣食无忧,偏跑回魏国操心费力,那信中所言正是说他自己。
魏无忌在邯郸的尴尬和困窘不言自明。虽说有妻妾儿女的血海深仇,但这等大才之人,往往把亲情看得很淡。妻妾可以再娶,儿女可以再生。一辈子碌碌无为,让世人贻笑徒有虚名,才是最不能忍受最痛苦的煎熬。
魏王圉见虞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好再计较,褒奖了他几句便应允了,让人封了书信,又取来上将军印,特地派郎中令为正使,叫两百麃骑军护卫,星夜离开大梁再赴邯郸。
3
邯郸城南有条河,名曰牛首水。牛首水发源于武安城西的太行山脉,向东流淌七十里路过邯郸,在邯郸西南面形成一片沼泽湿地,余水又向东流淌七十里汇入漳水。牛首水有条支流入邯郸城,今日唤作沁河。沁河在北市的闹市区拐了个弯。魏无忌常去的寿陵酒庄就坐落在这河湾处大石桥旁。
关于寿陵酒庄,据说有个典故。说是当年燕国寿陵有个书生,仰慕邯郸人步态美艳,不远千里来邯郸学步。岂知邯郸步态没学会,燕国的步态却忘记了。故而从此再不会走路,回不了寿陵了,这便有了邯郸学步的典故。哪知这书生因祸得福,走不了路回不了家,他便在这河边开了家酒肆,岂料立刻门庭若市,顾客盈门,寻常人想来都得预约,一时间这书生富甲一方,传为佳话。他那酒楼取名寿陵酒庄,门前的大石桥便被唤作学步桥。
魏无忌与毛公、薛公等人是长包了二楼的一个雅间。这房间推开窗子,便能一览北市的热闹和河水石桥的美景。站在环绕两侧的窗栏露台上,向西南方向眺望,还能看见巍峨富丽的赵王宫殿。返身打开折叠门便是雅座,可欣赏楼下天井中的歌舞。
邯郸城作为赵国的都城,却不是精心规划后修建而成,是因旧城另辟王宫而建。故而百姓居住的老城区在东北,赵王宫在西南。这要按后来八卦风水的讲究,王宫应该坐北向南御视臣民,那邯郸城便是整个儿颠倒了尊卑。不过那时候的人还不太讲究这个,怎么方便怎么来。赵国自赵敬侯元年迁都邯郸,至此整一百四十年,其不断发展壮大,位列战国七雄,也没觉着这风水有什么不妥。
自打那日轰走了魏王圉的使臣之后,魏无忌更是每日起早贪黑,盘桓在这寿陵酒庄,大樽畅饮,一掷千金,只乐得天翻地覆般,叫酒庄的其他客人看了瞠目结舌,垂涎仰慕。魏无忌的门客并毛公、薛公却暗自惊心,可又不敢驳了他的面子扫兴相劝。
这日魏无忌又早早地来到寿陵酒庄,酒庄掌柜的使人奉上淡酒点心,上前叩安道:“在下给侯公叩安。敢问侯公今日要尝些什么美食,在下好早做准备。”
魏无忌一口把一樽淡酒喝下去一多半,使劲把酒樽顿在案几上道:“吃?喝?金钱?美女?”
掌柜的嘿嘿一笑,在一旁赔笑脸。
这头魏无忌刚端起酒樽,一个门客进来禀报道:“报侯公,赵国虞卿着人传私信与侯公。”
魏无忌一愣,虞卿跟自己并无往来,而且听说他为赵王出使魏国去了,他有什么私信?难不成是为魏王做说客?他正要说不见,却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一头撞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俯首便拜:
“老奴叩见公子,谢公子当年不杀之恩。”
魏无忌一愣。自打逃亡邯郸之后,便再不叫下人唤他公子,以示跟魏王决裂:“尔是何人?本公跟尔有何恩仇?”
那老者抬头复又叫了声公子,魏无忌这才看清,不是别人,正是魏王圉的郎中令。他想起来了,当年自己窃符救赵,魏王圉叫他带兵来追,提头复命,当时自己曾下令张弓以待,险些将他射杀。
看着郎中令,魏无忌有些吃惊,怎么几年不见,他竟满头白发,成了一个衰朽的老人了。魏无忌心下感慨,口中却道:“你来做什么?”
“公子——”郎中令一句话未出口,早已是老泪纵横,“一别十年,老奴思念公子啊。想当年公子正值壮年,迎风仗剑,立于邺城之上,雄壮潇洒,气吞山河。不想一别十年,今日相见,公子竟然两鬓斑白,肩塌腹坠,老奴心下哀伤,呜呜——”说话间,那郎中令也不知是真是假,趴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咽咽,好一会儿也停不下来,直勾起魏无忌心下的伤感和愤怒。
他绷着脸对郎中令道:“行了,尔不要在这里哭丧了,本公活得好得很。”他又转头对门客道:“尔个畜生大胆。本公有令,敢为魏王使臣通报者,斩无赦。来人!”
那门客赶紧伏地申辩道:“禀侯公,这老头儿说他给虞上卿捎信,奴才不知……”
魏无忌正要呵斥,郎中令直起身来,从袖袋中掏出一块简牍双手呈上:“公子门人所言不虚,老奴确是受虞卿所使,这是虞上卿给公子的私信。”
魏无忌一愣,看着那简牍上果然有虞卿字样,便一把夺过来,抠掉封泥展开细看。这一看不要紧,那百十来字的书信竟然字字锥心,句句入理,直看得魏无忌出了一身冷汗,直如满腔的热血紧绷十年,却叫一根针轻轻一捅,顿时鲜血四溅,一泄如注。魏无忌直在心里骂自己糊涂,装蒜。
“南国有硕鼠……衣食无愁,新生老死,庸庸碌碌,人所不齿。北国有苍鹰,顶风冒雪翱翔于苍穹之上,振羽鼓翅……笑傲千里……苍鹰之不效硕鼠居米穴衣食无忧了此一生者,不屑也。硕鼠之不效苍鹰翱翔于苍穹之上以狐狼为食者,不能也。”
什么吃喝玩乐潇洒自在,那是自己在骗自己,做样子给别人看。
再好吃的东西,天天吃还有味吗?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纵横千里,把那列国胆寒的强秦打得丢盔卸甲溃不成军,只赌桌上那点胜负,哪里还有半点乐趣?
你怨恨魏王圉杀你妻儿门客,可是换了你做魏王,换了列国无论哪个王,兄弟臣下窃你兵符,杀你大将,私遣军队征战讨伐,至百姓官吏山呼万岁,焉有不将之杀头灭门之理?
你感慨老天不公平,可是叫你觍着脸卑躬屈膝,逢迎拍马,给人当三孙子,仅仅是为了换取一点儿金钱美女官职富贵,你干吗?你瞧得上吗?你用得着吗?
老天给了你这聪明才智,就是要你叱咤天地,济世救民。你这样的人,只有在这等改天换地的生死搏杀中,才能享受到乐趣,才不枉一生,才不辜负老天对你的恩赐。
这么想着,魏无忌竟然忘了身在何处,把那简牍“啪”的一声拍在案几上,口中呼道:“写得好!写得好啊!振羽鼓翅,万仞而下,破云裂风,笑傲千里,此乃苍鹰之志,公子之乐也。知我者虞卿也!”
众人都很惊讶,不知为什么这一封书信就叫魏无忌转眼间整个换了一个人。众人好奇那书信,无奈魏无忌把它倒覆在案几上,一个字也看不见。
郎中令一看这架势,赶紧回身叫伺候在外的随从捧进来一个锦匣,双手接过,捧到魏无忌面前:“公子,老奴受命,把这件东西交给公子。”
魏无忌一眼就认出这是王宫印匣。
郎中令打开锦匣,魏无忌一眼看见里面的东西,是一枚上将军金印,顿时大失所望。这还是只要自己去卖命,打完了秦人,将兵权一交,自己还是个赋闲的公子。
毛公、薛公不知道魏无忌心下的想法,见魏无忌没有伸手去接上将军印,以为他还在置气,便一起劝道:“恭喜侯公。在下以为,侯公所以重于赵而名闻列国者,皆因有魏也。今秦军兵进河内,魏国危急。若无侯公施展神威,一日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侯公还有何面目立于天下?”
闻听此言,郎中令便双手捧起那上将军印,跪伏于地对魏无忌道:“公子,吾王,还有老奴及魏国吏民,更有天下苍生,无不乞请公子释前嫌,展神威,却强秦,保国安民!”
一旁的门客见此情景,也都一起跪倒,齐声唱喏:“乞主公展神威保国安民!”
这时候正好掌柜的进门,躬身禀报道:“回侯公,侯公要的舞女招来了,侯公要她们演个什么舞蹈?”
魏无忌大喝一声:“拿剑来!”
门客摘下墙上的剑,魏无忌就在那门客手中,“仓啷”一声拔出宝剑,冲着掌柜的说道:“舞一个武王出征,六师破阵。”
掌柜一愣,搓搓手,心下为难,这曲牌没听说过,舞女们哪会这个。
毛公、薛公起身道:“来,我等操家伙给侯公助兴!”
说着话,那毛公下楼走到天井处,抄起一柄号角呜呜一吹。薛公则拿起一对擀面杖,在那角落一个装酒的大缶罐上“砰砰砰”击出千军万马的奔腾厮杀声。复又朝那侍立一旁的舞女们振臂挥手,指挥着众人扇动衣袖,舞动长发,做战旗猎猎变幻状。乐师也都操起琴瑟壶板,和着节奏拨弄得铿锵有声。
魏无忌受此鼓舞,长啸一声,挥动手中的宝剑冲下二楼,直在那号鸣缶震、红袖黑发的飞舞中,把那寒光闪闪的宝剑舞得豪情万里,杀气腾腾。舞到一个气口上,魏无忌突然开嗓唱道:“苍天呀——”
毛公薛公用那沙哑的嗓子应和:“十万八千里,黎民万万千。”
“大地呀——”
“豪杰烽烟起,四野白骨堆。”
“武王呀——”
“仗剑振六师,兴义伐凶顽。”
“河济九曲,山高水长,凶兵泱泱,人心惶惶——”
“三军听令啦!有姜太公请命于天,哪能有痞敌猖狂!”
“果然——”
“祥云翻滚于天,王师奔突于地,虎豹熊罴犬兔雉鸡,四面八方皆来助益。旌旗所指,强虏湮灭,王师所过,豪杰臣服。”
“天下皆颂——”
“武王圣明!”
“万世流芳——”
“天地神灵!”
歌到高潮,魏无忌直把那手中的宝剑舞得如疾风暴雨般,只见四下寒光点点,如好雨倾盆。九九八十一个美女合成一团黑云红霞的迷雾,上下翻滚,如痴如醉。毛公把那号角吹得撕心裂肺,薛公更是使足了全身的力气,把那缶罐敲击得震耳欲聋。
最后只听“咣”的一声,大缶罐被击出一个大口子,半罐美酒“哗”的一声倾泻而下,直冲得美女们踉跄扑倒,沾湿了衣裙。歌声、舞声、乐声、号声戛然而止,魏无忌也正好收势。
半晌,众人才从如痴如狂中清醒过来。
魏无忌一指哆哆嗦嗦侍立一旁的酒掌柜道:“赐金百镒。多谢掌柜并这寿陵酒庄,叫我魏无忌这十年潇洒快活!”说完一甩衣袖,大踏步出门,走出寿陵酒庄,头也不回,就此一别,再无回头的时日!
4
魏无忌回到府宅,郑重其事地请郎中令上座,自己脱了平时闲混的便服,换上信陵君的爵服,三叩九拜接了上将军印,然后打发郎中令先回大梁向他王兄复命。这头送走了郎中令,那头魏无忌就招呼下人备车,他要亲自登门去拜访廉颇。前番二人联手大败秦军于邯郸城下,这是战场上结下的生死之谊。挫败强敌之后,二人又都郁郁不得意,同病相怜。可是为了避嫌,魏无忌客居邯郸十年,二人却少有往来。
此时廉颇一听魏无忌来访,心知要出大事。蒙骜在河内折腾的事,廉颇是一点儿也没落下,全都听在耳里记在心上。他这一阵子的心情跟魏无忌极其相似,恨不得蒙骜再折腾得凶悍些,他好等着看赵王丹着急上火,幡然醒悟。
闻听魏无忌来访,廉颇一条声地喊:“快请快请!”
自己竟三下两下把那当年征战河内的铠甲绶带披挂整齐,然后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府宅门前,迎候魏无忌。
“末将廉颇,恭候信陵侯公。”廉颇抱拳行礼。
“岂敢岂敢。”魏无忌赶紧趋步上前拱手施礼,“仆魏无忌拜见相国。”
两人客套一番,入室落座。魏无忌也不多话,从下人手中拿过一张羊皮地图,“唰”地一下在廉颇面前展开:“相国,蒙骜已经占领了上党,很快便会兵临邯郸,若不先发制人,必被人制。”
廉颇呵呵一笑:“不就是再来一次河内大反击吗?你就吩咐吧。”
魏无忌也不客气,一指地图道:“仆以为,当今之势,与十年前有同亦有异。同者,蒙骜占领了太原上党,复下河东,占领的地盘与邯郸战役无异。不同者,当年秦军鏖战邯郸两年,已是强弩之末,而今秦军缓步推进,步步为营,却之不易。”
廉颇看着地图,点点头:“所言极是。”
“然蒙骜此举也有不利之处。当年秦军围邯郸,河内总兵力三十余万。如今蒙骜之兵力不过十五万耳。他又占领了如此众多的城池,必然兵力分散,不难击破。”
“说得对。秦人没什么可怕的。那蒙骜不过一老朽耳,此次我等定要将其一举包围,全歼秦军于河内,生擒其帅蒙骜。”
“相国所言,正是仆所愿。秦国经过长平鏖战、邯郸大溃,已是国力大衰。此次我等河内反击,定不能再半途而废,必当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一听这话,廉颇呵呵一笑道:“那好啊,我等这次就乘胜追击,渡河破函谷攻入咸阳,一举擒获那秦王,再不能叫他如当年为质子时那般逃脱了。”
“相国所言,亦正是仆之所愿。”
于是两人就趴在地图上,商议进攻的路线。魏无忌建议,廉颇率军走北线向西攻击,魏无忌率魏军出安阳走南线也向西攻击,第一个目标是上党。考虑到长平鏖战的经验,估计秦军会重点防御壶关,魏无忌建议出其不意,北线赵军不入壶关,而是绕道长平盆地的北沿,从赵国的阏与城南下。魏无忌则率魏军沿淇水穿越太行山峡谷,出其不意占领陵川,然后与廉颇南北夹击,先消灭王龁。
廉颇赞成。
拿下上党消灭王龁之后,廉颇出上党北上,目标是夺取太原。魏无忌则率魏军西进,沿上党南面的王屋山进军,一路夺取野王、汲邑,切断蒙骜南退之路。二人得手后,廉颇从北,魏无忌由南,包抄河东之地,争取将蒙骜全军全歼于河内。
第二期战略目标达成后,则联军可以从容南渡河水,逐次攻占荥阳、成皋、巩邑、洛阳,然后兵临函谷关。由于秦军主力已经被消灭在河内,河外之战估计不会遇到太大阻力,破函谷关入咸阳,也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事。
廉颇看着地图,点点头道:“末将同意侯公的作战方略。不过秦人诡诈,那王龁进攻不成,败退倒是很有一套。当年河内秦军已经溃不成军了,被包围在河内本该一举被歼,可是却叫他王龁左突右刺,先是佯攻安阳,复一转身便溜走了。”
魏无忌点点头:“相国言之有理。”
廉颇道:“若不能将蒙骜全歼于河内,我军必得紧追猛打,不使其有喘息之机。”
“相国言之有理。如此,我军便不能从容攻荥阳、洛阳。当紧随败兵乘胜追击,一鼓而下函谷关。待擒获秦王占领咸阳后,回头再从容收拾荥阳、洛阳。”
“某也是这个意思。”
看着魏无忌不说话,廉颇性急便道:“侯公,此方略若大定,那就请侯公赶紧进宫说与赵王吧。”
魏无忌摇摇头:“此次击秦,还需说动燕国、楚国并力合纵,方能取胜。”
“不用。燕国它敢乍毛?楚人刁滑,你根本指不上。前番邯郸战役平原君赵胜曾出使楚国,楚王楚相皆言定要发兵相助,结果也就说嘴。没有他们,你我不还一样大败秦军吗?”
魏无忌复又摇摇头道:“不然。若只大败秦军,你我并力足矣。可是要灭亡秦国,非燕楚合兵不可。燕楚合兵,赵国魏国便没有后顾之忧。否则你我重兵追击到函谷关,叫燕国、楚国抄了后路,秦人再拼死反击,我军远离本土,国内空虚,岂不危哉?”
廉颇看看地图,深觉魏无忌言之有理。
赵国东面与燕国接壤,两国间有近八百里的边境线。同样,魏国的南面东面与楚国接壤,也有几百里的边境线。一旦联军攻入函谷关,叫燕国、楚国背后捅一刀,就是马上回军,一千多里地光行军就得二十来天,什么都晚了。
可是廉颇想想又犯愁了:“燕国与赵国血海深仇,如何能立时化干戈为玉帛呢?”
“馈之以利。”
“什么利?”
“若燕国同意合纵击秦,一旦攻入咸阳,赵国将易水以东之地全部割与燕国。”
廉颇想想道:“只怕是赵王吝财不允。”
魏无忌胸有成竹:“无妨。易水以东之地原本就是燕国的地盘,为相国前番大败燕军包围蓟都所得。此次返还燕国于东,赵国可补偿扩地于西。赵国不仅夺回太原,还可以据有上党。一旦灭亡秦国,秦河西泾水以北之地,上郡、北地,则皆归赵国。”
廉颇低头一看地图,赵国送出易水以东之地,所得之地十倍不止。他便点点头:“若如此,赵王或许能允。然而又如何叫楚国一心合纵而真心击秦呢?”
“同样喻之利也。若楚国并力击秦,攻入咸阳后,楚国可以夺回故都郢城。秦之南郡,并巴郡蜀郡,皆归楚国。”
廉颇一看,这对楚国倒是有诱惑力。他便好奇地问道:“那魏国获取何利?”
“魏国取河内地之朝歌、野王,得以将河东之地彻底连通。灭秦之后,渭水、泾水以南之地,并咸阳,送与魏王。”
廉颇看看,也觉合理。他呵呵一笑道:“呵呵,这肉分得肥瘦搭配,论功行赏,甚是合理,廉颇佩服。”
“哪里哪里,岂敢岂敢。”魏无忌客气一番,正色道,“相国……”
“还有什么吩咐?”
“啊,这个……啊没什么了。”魏无忌心里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没有说出口,可是想想,料是说了廉颇也不能明白。
廉颇见状,料定魏无忌还有话,便呵呵一笑催促道:“说呀侯公,怎么突然就吞吞吐吐起来,信不过我廉颇?”
魏无忌想想,真要说起来千头万绪,也不是三两句话能够说清的。
首先就这合纵燕、楚,别看开出的条件很诱人,但是否真能合纵成功,其实自己并没有十分的把握。这话不能说与廉颇,不然就先自家泄气了。再说这合纵亡秦,魏无忌虽然十分憎恶唐雎,但有一句话唐雎说得却是不错的:列国与秦国相争,就如同几个耄耋老者与一个正在蓬勃生长的少年争斗。虽然老者每次都能获得胜利,但是每争一次,老者就衰老一分,少年却壮大一分。你看就几年前,秦国鏖战长平遭受重创,继而又围邯郸两年,结果又是大溃,几乎全军覆没,可转眼它就缓过劲来,跟着又在河内攻城略地。比之几年前,秦国不仅收复失地,还又多了荥阳、洛阳一线。而列国呢,一个个却是依然故我。王公贵族还都一个个浑浑噩噩,贪污受贿,吃里爬外。这次如果不能合纵列国将秦国彻底消灭,即使是这么耗下去,结果也是秦国少年长大成人,而列国老者无不日落西山,衰老灭亡。然为何如此,魏无忌没细想,毕竟战国七雄地理民众、物产钱粮、祖上遗风各不相同,难以一言以蔽之。
心里想着,他便对廉颇道:“大计我与相国已经议定,其余赘言,耗时无益。只要合纵事成,你我赵魏同心,千秋大业便可铸成。”
廉颇闻听此言,信以为真,猛一击掌道:“贤弟所言,正是廉颇所愿。事不宜迟,不如贤弟现在就随末将进宫,说与吾王,从速行事。”
“好,走。”
二人出了相府,廉颇以相国身份引领,进宫去拜见赵王,名义上是魏无忌向赵王辞行,感谢这十年来的关照和恩赏,实际上是通报魏、赵、楚、燕、卫五国合纵击秦的作战方略。
赵王丹开始还有些不愿意,到手的燕国城池如何能轻易还回去?廉颇便在一旁敲边鼓,又拿出地图叫赵王丹看得失。一看得这么大一片地方,赵王丹高兴了,说了通依依不舍的话,又着人恩赐一千镒黄金做旅资,宾主这才施礼告别。
魏无忌回到府宅,一面打发门客收拾家伙准备上路,一面派人去游说燕国楚国。
游说燕国相对容易。燕国前番大败于赵国,对赵国自然是又怕又恨。此时赵国主动示好,又许以赠还失地的大利,燕王喜没有不许的道理。楚国则不然。秦楚几代通婚,若此番仅是攻秦,叫楚国割点秦地,楚王也许会乐意;让他参与灭亡秦国,怕是要想点办法了。权衡利弊,魏无忌决定叫薛公去游说燕王,叫毛公去游说楚王。
毛公名遂,原是平原君赵胜的门客,邯郸战役时曾随赵胜出使楚国,在楚国大殿之上曾有惊人之举。赵胜死后,毛遂浪迹于邯郸市井之中,与酒徒赌客为伍,后魏无忌主动结交,视为知己。魏无忌叫毛遂去游说楚王,想是他与楚王、楚相见过面,熟悉,当有些交情。岂料魏无忌把这安排一说出口,薛公倒没什么,欣然从命,毛公却张了张嘴,虽然没有推辞,但面有难色。
魏无忌看在眼里,便一笑道:“合纵楚国自是不易,然干系重大。我魏赵联军虽可在河内大胜,然要攻入函谷关灭亡秦国,非与楚国南北夹击不可。秦楚之交非同一般,数代通婚,且楚国又向东迁都,行去西就东之策,必不屑秦之不毛之地。要想说动楚王攻秦,非毛公大才不能遂成。”
毛公闻言,便没有多言,抱拳施礼道:“毛遂万死不辞。”
闻听此言,魏无忌也就没再细究,毕竟回国见魏王还有许多理不清的恩怨。兵贵神速,要想即刻出兵,还得赶紧集结军队,任命将领,准备粮草,那都是大事。
第二天一早,毛公、薛公拜辞魏无忌各奔东西。魏无忌也不久留,收拾三辆简车,拉着书卷并随身之物,其余钱财、家什、美人、奴婢全都撂下,只几个随身门客护卫,其余门客分散徐行,到大梁魏公子府聚齐。
一切停当,魏无忌头也不回地登上简车,放下帷幔,对那住了十年的府宅再没多看一眼。一行人悄悄出了邯郸,一路往大梁疾驰而去。
5
蒙骜闻听魏无忌返回大梁,便料到他会故伎重演,联合赵国发兵反击。于是蒙骜派了几拨细作,叫他们分赴大梁和邯郸,监视两国的动向。哪知几拨人马刚走,却有军中斥候来报,说有魏国的大军出安阳向西杀来。蒙骜闻言大惊。
照他估计,赵魏联军如有动作,最快也得两个月以后。集结军队,准备粮草,仅大梁离安阳就有五百里,部队行军也要十来天,如何来得这么快?
他便对中军校尉道:“勿、勿要虚张声势,敌、敌人不会来得如此突然。再探再报。”
“末校遵令。”
中军校尉出去安排探马。蒙骜断定是小股的魏军抢占关隘,其主力尚在集结之中,绝不会这么快。不过他也不敢大意,赶紧向河内各部发布命令,叫其停止向外出击,都收缩到主要城邑准备迎敌。可是第三天就有探马回报,说安阳魏国大军西进千真万确。
蒙骜问:“有、有多少人马?”
“在下估计,有二十五万。”
蒙骜大吃一惊,忍不住脱口而出:“胡言!”
“在下不敢胡言。”
“二、二十五万,何、何以见得?”
进来禀报的探马不是个小卒,是个斥候。若依今天的官职,斥候类似侦察连长。这斥候听蒙骜厉声追问,赶紧抱拳回道:“禀上将军,在下奉上将军令,共派出五路斥兵向东寻探,现已查明,魏国大军分三路西犯,仅中军淇水一路,就统领七都尉,共计十二万人马。南北两军亦有六七万人,故而在下估计,魏军不下二十五万。”
蒙骜赶紧着中军校尉摊开地图,在图上找出魏军三路人马的位置。他百思不解,魏国什么时候在安阳集结了这么大的兵力?如果是从大梁发兵,为何一点儿痕迹都没泄露?蒙骜不知道,这二十五万大军原本并不是为了对付秦军,而是要偷袭韩国的,只不过目标都是上党,故而来得快。
蒙骜赶紧命人飞马去招王龁、麃公并儿子蒙武等一干将尉都来中军大帐计议对策。
三日后,一干裨将、都尉汇集中军大帐,中军校尉摊开地图,详细地讲述了敌情来势。蒙骜看着众将道:“敌、敌众我寡,如何应对,诸、诸将谏言。”
蒙武忍不住嚷嚷:“那还有什么说的,打!小儿魏无忌,看我怎么收拾他。”
蒙骜瞪了他一眼,转眼看向王龁。王龁与魏无忌交过手,他所占领的上党又首当其冲,他要敢打才行。
王龁不说话,低着头在图上来回看着。
麃公忍不住道:“上将军,某以为蒙公子所言有理。虽然敌众我寡,然敌远道而来,疲惫仓促,我军以逸待劳,有备在先。何况还有太行山地利,其欲入上党,必先穿越太行山,我军可集中兵力,据险歼其一部,再各个击破。”
麃公的意见与蒙骜心思一致,于是他点点头。
其余都尉也都斗志昂扬,主张集中兵力,据险出击。蒙骜仍未开言,在等王龁表态。众将一看这情形,也都不说话,都把目光看向王龁。
大约是被这大帐中突然静声所提醒,王龁从地图上抬起头来,看向众人。
接着,他又低头看向地图,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道:“回上将军,末将以为,魏无忌不可小觑。”
蒙骜点点头:“王将军言之有理。”
蒙武急了:“那你说怎么着啊?打是不打?难不成不打就撤?”
王龁复又低下头,看着地图,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嗫嚅道:“看来不打是不成的。”
蒙武呵呵一笑:“王将军你这般吞吞吐吐,某还以为你要不战而降呢。”
蒙武说者无心,王龁听者有气。当年邯郸战役叫魏无忌打得大败,三十万大军溃不成军,若不是麃骑军都尉张唐冒险出奇计,奔袭安阳,王龁没准就被魏无忌生擒了。蒙武这一句无心的话却是把王龁伤得不轻。可是当着蒙骜,王龁也不便发作。
蒙骜赶紧把话接过来:“好,既、既然王将军亦言打,此正合本上将军之意。虽、虽敌众我寡,然我有太行山地利。麃、麃公所言有理,我、我军可择一敌必、必经之太行险境,设伏以待。本上将军以为,打、打蛇打头,迎击魏军来犯,当、当击其中路,方能一、一举溃敌。”
众将皆点头赞成:“上将军英明,我张网以待,叫他魏无忌自投罗网。”
蒙骜一看众将斗志高昂,很是满意。他便一指地图上一个名叫东毕的小邑道:“此、此城名曰东毕,扼守太行山西麓淇水出口。本上将军料魏无忌中军必、必出淇水犯东毕。王将军可将上党主力大部南移,在、在东毕一线集结。”
“末将遵令。”
蒙骜又拿手指在地图上东毕的图标那儿一按,然后顺着向东弯弯曲曲挪走,边走边言道:“从东、东毕往东,沿淇水盘山道行六、六十里,有座关隘曰踞虎关,此处山高路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踞虎关向东,有一条山路曰盘龙道,约二十里长。盘、盘龙道尽头又有一座山口,曰紫荆山。魏、魏无忌中军沿淇水来犯,必、必经紫荆山而入盘龙道。王将军可将主力埋伏在盘龙道两侧的山崖上,多备弓弩火箭,待魏无忌入盘龙道行至踞虎关时,自关上推下滚石阻断其前路,截断其退路,弓弩火箭齐发,必、必能一举将魏军主力消灭在盘龙道中。”
众将皆七嘴八舌,点头称是:“上将军高明。”
“如此,魏无忌插翅难逃。”
“太好了,先烧一把火,再下一场箭雨,把那魏无忌串起来烤了。”
蒙骜摆摆手,接着道:“王、王将军兵进踞虎关时,麃、麃将军尽起太原晋阳之兵,火速翻越太岳山进入长平盆地。其一部抢占壶关,力阻北路魏军西进。待中路敌主力被歼后,王、王将军回军长平,麃、麃将军再与王将军并力,将其围歼于长平城下。”
麃公直身抱拳:“末将遵令。”
蒙骜又一指地图上野王城道:“魏、魏军南线不用管他,几万人冒险深入,被歼灭是早晚的事情。待、待我军收拾完长平盆地的敌军,回头再发兵一部去收拾它。”
众将皆言:“上将军高明。”
王龁看着地图,突然抬头问道:“若魏无忌不走紫荆山入盘龙道,末将该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