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战两策
1
闻听王龁担心魏无忌不走紫荆山入盘龙道,蒙骜呵呵一笑道:“他若走淇、淇水,必入盘龙道。其余山间小路过、过于狭窄,时常只容一人挪过,不适合大军推进,更无法叫粮草辎重通过。不过,为、为防意外,本、本上将军早已给他安排好了一个向导。蒙武!”
“末将在。”
“尔、尔随王将军为先锋,兵、兵出紫荆山去战魏无忌,只将他引入盘龙道,便、便是立功。”
蒙武眨巴几下眼睛,老大不情愿地嘟囔一声:“末将遵令。”
一切安排停当,中午蒙骜留众将在中军大帐吃便饭喝壮行酒。酒食很简单,无非是酒肉、烤馍。大战在即,又是敌众我寡,故而一干将领吃喝起来便有些仓促紧张。吃着喝着,众将又忍不住讨论了一些战事细节,蒙骜把想起来的各种细微之处关照蒙武并王龁注意。
整个议事吃饭的时候,家臣王翦一直未发一言。蒙骜很是器重这个老家臣,又觉得他一言不发有些怪异,便在交代完一干事宜后问了句:“老、老先生意下如何?”
哪知王翦张嘴便道:“上将军若问老朽,老朽以为,应该赶紧做撤退准备。”
众将一听,都不免咧嘴一笑,还没开战就先退逃,闻所未闻。蒙武呵呵一笑,一指王翦,嘴里嚼着兔子肉呜呜噜噜道:“呵呵,个老儿吓破了胆了。”
蒙骜瞪了他儿子一眼:“蒙武,休要无礼。”见蒙武低头不语了,蒙骜这才转头问王翦道:“老先生为何轻言撤退?”
王翦看出众将心下哂笑,便解释道:
“敌众我寡,敌聚我散,敌进攻主动,我防守被动。”
麃公道:“正因为此,上将军才做出集中兵力,击其一路的决策。如此在盘龙道便是我众敌寡,我聚敌散,我进攻主动,敌遭伏击被动。”
蒙骜比众将还是冷静一些,也了解王翦这人心思沉着,谋虑深远,平时不多言,言出必有一番道理。于是他便问道:“老、老先生以为,本上将军盘、盘龙道伏击魏军的计划,有、有破绽?”
“岂敢。上将军的计划十分周密。”
蒙骜张张嘴,正要接着问,王翦却接言道:“计划虽然周密,却并无万无一失的把握。”
蒙骜并众将都一愣。
“若魏无忌不上当入盘龙道,如何是好?若其偏就剑走偏锋,走了其他山间小道,如何是好?若其纵然被围盘龙道,却拼死抵抗,而我军一时无法将其速歼,反叫其南北两路趁机进入上党盆地,将我军堵在踞虎关一线,如何是好?”
众将愤怒,都七嘴八舌奋起反击:“大战未开,尔如何这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魏无忌既被堵在盘龙道,身在两山峡谷之中,如何还能拼死抵抗?”
“就算他魏无忌神机妙算不入盘龙道,但走山间小道十天半个月也别想出来,被我军堵在太行山中,必也是难以持久。”
“就是啊,遇到这种情况,上将军一定会随机应变,留下一部镇守踞虎关,大部回军,择其南北其中一路予以围歼。”
王翦嘿嘿笑着,待众人愤怒之声稍息,这才又道:“我军于河内的总兵力不过十五万,太原、壶关、长平各重镇各关隘再分兵驻防,能够投入机动作战的,不过十万人马。纵然魏无忌大军被困于盘龙道,可其南北两军总兵力也有十余万。”
蒙武把手中的酒樽一顿:“那又如何?以我军以一当十,他就是有百万雄兵,本将军照样杀他个片甲不回。”
王翦嘿嘿一笑不与争辩,仍然面带笑容缓缓言道:“若此时赵国出兵二十万,韩国出兵十万,燕国、齐国再出兵十来万,楚国又趁火打劫。上党盆地四周集结下五六十万大军,我军即使全歼魏军,伤亡减员就得五六万人马,又如何能在上党站住脚?那时再想撤,哪里还撤得出去?”
“不可能。借他韩国个胆他也不敢。”
“正是,燕国与赵国血海深仇,他如何会帮助赵国?”
“楚国最为滑头,他离河内十万八千里,打下上党他能得什么好处?”
“言之有理。再说了,吾王的太后和舅爷都是楚王宗亲,楚王他亲娘又是秦公主,楚国怎么会帮助赵魏击秦呢?不可能啊!”
众将群情激愤,七嘴八舌,都俯身向前,恨不能把王翦吃了。蒙骜这时候却一言不发了。不能说王翦所言是杞人忧天,这样的可能是有的。尤其是十年前先昭王邯郸大溃,叫列国看破了秦国的实力,又有赵魏联合击秦获取厚利的诱惑,不能排除此次韩燕齐楚趁火打劫的可能性。可是,不战而走,不打就认输,却是他蒙骜决不能接受的。
上党盆地是个天然屏障,如若这里都守不住,只要一撤,敌众我寡,便会叫魏无忌乘胜追击,其结果就会像当年的邯郸大溃一样,两年来攻占的全部河内之地,包括上党、太原、河东郡等,便会全部丢失,等于是劳师无功。
那不仅仅是劳师无功。多少年来列国战争形成的思维模式,进就是胜利,退就是战败。一旦退出上党,退出河内,就等于是大败而归。自己苦守三十四年,朝思暮想要实现的战略计划,便会因此一败而彻底毁灭。再不会有人相信什么东进妙计,再不会有人相信蒙骜是个人才。自己已经这把年岁了,此次一退,断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决不能不战就退,决不能!
看着蒙骜一言不发,王翦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徐徐言道:“主公,进退乃征战两策,胜败乃兵家常事。敌众我寡,纵然敌我都不折一兵一卒,赵魏人多,劳师一趟损失大,我军人少,损失小,论起来当是他赔我赚。更何况上党乃是非之地,我军一撤,韩赵魏必为上党起争端。待其人心瓦解,主公引兵复来,小小上党岂非手到擒来?”
众将皆不屑:“我堂堂大秦雄师,还没见敌人吓得先跑了,还有脸说?”
“什么他赔我赚的,商贾耶?”
“我军花了两年的时间,流血牺牲,好不容易夺取的上党、太原,就这般拱手送人?亏你老先生说得出口,还我军赚了?”
众将七嘴八舌,蒙骜没说话。他在脑子里把王翦的这些话过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所有的问题都是因为双方兵力过于悬殊。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我军就能在上党击溃魏无忌,甚至将其全部消灭。
看来得赶紧向咸阳求援,一是增兵,二是叫吾王发使,离间燕赵韩楚。这么想着,他便对王翦道:
“老、老先生言之有理。敌、敌众我寡,纵、纵然我军消灭了魏无忌中军,也、也难保不被列国重兵所困。那、那就烦老先生替本上将军起草一份战报,向、向吾王言明河内危局,请求吾王增兵上党,并发使列国,离间合纵。”
蒙骜此言一出,王翦明白了,自己主动撤退的建议被否决了。作为家臣,他也不便太过坚持。毕竟当家的是蒙骜,毕竟战争千变万化,谁也难以掌握。他便抱拳行礼:“老朽遵命。老朽这就去属文。”说完他便起身,朝众将拱拱手,赶紧出去了。
众将见蒙骜要请求增兵,一时也肃然起来。这说明上将军也认为,敌众我寡并无十分胜算。
蒙骜一看众人都撂下不吃了,便一指桌上的酒肉道:“诸、诸位请啊,吃、吃饱喝足了,才有精神头战那魏无忌。”
众将一听这话,一起埋头狼吞虎咽,不一会儿就把桌上的酒肉一扫而光。蒙武最后一个放下酒樽,众将站起来向蒙骜抱拳道:“请上将军下令,我等必冒死向前,全歼魏军于太行山间。”
见众将斗志昂扬,蒙骜点点头。他也朝众将抱拳还礼道:“好,列、列位均乃吾王的骁将,今日我等就在这上、上党太行山麓,创造一个千古奇迹,力战十倍于我之强敌,将魏、魏军二十五万大军一举全歼于上党。上、上报先祖,下馈黎民。”
众将齐声应诺:“末将愿效命!”
“各位将军,出、出征吧。”
“末将遵令!”众将抱拳行礼,然后鱼贯出帐。
这时候王翦也写好了奏报,拿来给蒙骜过目。蒙骜匆匆看了一遍,很是满意:“甚好。那、那就烦老先生辛苦一趟,亲去咸、咸阳,将此奏报面呈吾王,务、务必向吾王言明利害,请吾王早发大军,增援河内。”
王翦抱拳一揖:“仆遵命。仆这就动身。”
2
王龁、蒙武结伴而行,一路快马加鞭,一天一夜便赶回了军中。进了长平的中军大帐,王龁立刻叫中军校尉点起五千人马交与蒙武,并对蒙武道:“蒙将军,此次河内大战,胜负皆在将军与我能否诱敌深入,将魏无忌主力一举歼灭在盘龙道踞虎关前。蒙将军当率前锋立刻出发,迎击魏无忌。”
“行啦,王将军放心,末将遵令就是。”
“蒙将军劳苦。此去盘龙道踞虎关近百里,又是山路崎岖。此次魏军又来得出奇快。将军还需速进,定要赶在魏军之前抵达紫荆山。如若让魏军抢先占领了紫荆山,上将军的所有计划便有可能全部落空,使我军顿陷绝境,蒙将军万不可大意。”
“本将军知道,王将军不用操心。”蒙武有些不耐烦。
王龁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关照道:“此次魏军进展神速,如今推进到何处,一时难以侦知。蒙将军进兵时,千万要放出十里斥兵,万不要在盘龙道这等险峻之处中了魏军的埋伏。”
蒙武呵呵一笑道:“就算中了埋伏,老子也能把他打趴下。”
一听这话,王龁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一个劲地关照:“小心小心,切记切记。”
蒙武大大咧咧地朝王龁拱拱手:“王将军,就此别过啦。”
“愿你我胜利会师踞虎关。”
蒙武大摇大摆走出中军大帐,跟着就听他骂骂咧咧招呼人马,不一会儿就听一阵马蹄人声,五千先锋驰出长平,直奔东毕入太行山而去。
蒙武走后,王龁赶紧发布命令,叫散布在上党各城邑的秦军主力立刻日夜兼程向东毕集结,以三日为限。跟着又叫中军校尉收拾东西拔营起寨,自己也率军离开长平,向东毕进发。
却说蒙武率领五千人马,一路急行军向太行山开进,一天一夜赶到东毕。在东毕城中歇息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他又下令开拔,全军一路小跑很快便扎进太行山。山道崎岖,蒙武却不让减慢行速。他自己骑马在前,一路叫马小碎步疾行,后面的步兵但凡拉下些路程,他便停下来一通臭骂,急了还拿手中的马鞭一通乱抽。倒是打不着人,只打得将伍四下逃窜。
从东毕到踞虎关六十里山路,蒙武率军多半天就跑到了。到了踞虎关下,蒙武抬头一看:我的个亲娘啊,我爹上哪儿找着这么个险要之处。只见两侧茫茫大山悬崖峭壁,中间一条十步宽的溪流,沿着溪流的一条小路蜿蜒崎岖。跨着溪流小路,一道雄关建在半山腰上,关城不大,五千人马驻不下,却能死死地挡住去路。魏无忌要是被堵在这里,那还不死路一条?
大军过了踞虎关,蒙武回头一看,连他这等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觉胆寒。按计划他只要越关而过,后续王龁自会发来兵卒把守雄关,可是蒙武不放心,叫来一个千长:“你,带二百人马,把这踞虎关给老子守住了。”
那千长抱拳行礼:“末千遵令。”
看着那千长指挥两百军卒占领了踞虎关各险要处,蒙武这才放心地拨转马头,隐没在前方曲折蜿蜒的盘龙道中。
盘龙道是茫茫大山中沿淇水的一条山道,千回百折,目力不及百步,两侧林木茂密,山高涧深。蒙武不敢大意,赶紧放出一队斥兵百十来人,叫他们搜索前进。然后他又下令,叫五千人马分三队,每队间隔半里,都以战斗队形徐行,随时准备投入战斗。这么着走走停停,天快黑了还没有望见紫荆山,蒙武有些着急,找来中军小校问道:“盘龙道里走多远了?”
“回将军,有十来里了。”
“他娘的十来多少里?”
那小校含糊一下,嗫嚅道:“这……在下不知。”
蒙武抬头看看天快黑了,正要下令叫全军快速前进,突见前面的队伍停了下来,跟着就见有人逆流而来,近前一看,是尖兵的百长。
“报将军,紫荆山好像已被魏军占领了。”
“多少人?”
“看不清。在下不敢太过靠近,怕被敌人发现。”
蒙武一想坏了,果然让魏无忌抢在了前面。这要是让魏军从山上冲下来,自己的人马蜿蜒在山沟里,展不开,使不上劲。乱箭飞来,躲都没处躲,那不就剩下挨打了。此时又是冬天,草木干枯,来一把火,五千人马还不都成了烤肉了?
他抬头朝四下看看,还好风从背后刮来,是西风,老天保佑!
“怎么办?”那尖兵百长问。
“打!他娘的,给老子把紫荆山拿下来。”
中军小校并那百长都看着蒙武,等他下令怎么打。
蒙武一想,他娘的乱了。
怎么办?派人回去报我爹,等待命令,来不及;灰溜溜退回去,不甘心,也不安全。打会怎样,不打又会怎样,蒙武一时也算不清。
“他娘的,”他自言自语骂了一声,“有理无理我得先抢占紫荆山,保证自己别被人家堵在盘龙道里。”他勒马盘桓一圈,自己给自己下决心壮胆:“打!他娘的。”蒙武决定向紫荆山发起进攻,便低声喝道:“传令,叫前军向紫荆山发起攻击,把紫荆山给老子拿下来。”
“末校得令。”
“叫中军向盘龙道两侧展开,占领山坡高地。后军赶紧跟进,增援前军。”
“末校得令。”
中军校尉转头支使几个军卒分头去传达命令。蒙武转头四下寻摸,只见前方溪水对岸有座小山丘,正好坐落在弯道的尽头,想来可以看得更远。他便打马“哗哗哗”淌着溪水向前走,找了个缓坡一跃上岸。山丘没路,怪石嶙峋,他便偏腿跳下马来,扔了缰绳,手脚并用爬上山丘,到了山丘上,找了块树木稀疏的怪石,爬上石顶,抬头一看,果然视线开阔。只见不远处一座高山,像是从盘龙道一侧的山峰中突然挤出般,居高临下硬生生地把淇水溪流挤了个大弯,想来那就是紫荆山了。蒙武就着昏暗的暮色朝山上细看,果见半山腰有人影晃动。再低头看山间盘龙道上,刚才停下的秦军此时又开始移动起来。卒伍都剑戈在手,猫着腰沿着山道向前急奔,中军也开始向盘龙道两侧山坡攀登。
突然,就听有人惊呼一声,声音传得远,清晰可闻,跟着就听一片呐喊声起,山上的人惊呼奔窜,山下蒙武的前军一拥而上,向紫荆山发起了进攻。一千多秦军前锋顺着山坡向上猛冲,藏匿于山林岩石中的魏军用弓弩反击,攻上山坡的秦军立刻朝四下展开。蒙武看得真切,不一会儿就形成了三面合围山顶的阵势。秦军迅速向山上冲锋,很快两军便接战肉搏。刀剑相碰发出的铿锵声,双方肉搏发出的吼叫声响成一片。
看着魏军向山顶退却,蒙武断定魏军人少。他便对身边跟过来的中军校尉喝道:“传令后军,沿盘龙道向前突进,出紫荆山,阻止魏军增援。”
“末校得令。”
号角吹响,已经顶上来的后军闻听号角声,立刻沿着山道向前突进,两千军卒“呼呼啦啦”从蒙武立着的山丘下跑过,绕过紫荆山一气冲出去两里地,然后向前列阵并占领了两侧山坡。
还好,魏军并无大军跟进。天黑之前,紫荆山上传来一长一短的号角声,报告前军已经占领紫荆山,大部敌军被肃清。蒙武松了一口气。他走下山丘,骑马来到紫荆山下。前军校尉报告了战斗情况,蒙武断定消灭的是魏无忌的斥兵,大军必定紧随其后。他赶紧叫人传令,叫突前两里的后军退至紫荆山下露营,砍倒一些树木横于道间做路障,又叫盘龙道两侧并紫荆山上各部构筑简单屏障,准备应对魏军连夜反击。
一切安排停当,一干将伍吃了些干粮,便轮流倒在山坡背风处歇息。蒙武也找了处干草窠就这么着往地上一躺,扯下马背上的坐垫展开了往头上一蒙,便四仰八叉呼呼大睡起来。
3
一觉睡到天亮,蒙武被冻饿唤醒,睁眼一看自己还躺在草窠里,却并无魏军前来反击。早起吃过饭,蒙武估计王龁今日该到了,便下令叫后军清开路障,沿山道向东推进,以作诱饵。如遇魏军主力,则稍战即诈败退入盘龙道,向西疾走。已经占领紫荆山和盘龙道两侧山崖的前军和中军则隐蔽待敌,不到万不得已,没有蒙武的命令,不得杀出接应。
部署停当,后军校尉便带领所部两千人马迅速清开路障,向东进发。哪知刚过半个时辰,那后军校尉便驰马奔回来向蒙武报告:“报将军,遇魏军主力于十里之外。”
蒙武立刻上马,叫那校尉带路,一路飞奔到盘龙道口。山道过了紫荆山便豁然开朗,蒙武向前一望,吃了一惊。只见平地上山野中,一片魏军的营寨一望无际。但见旌旗招展,人马往来,却没有丝毫进攻的意思,倒像是要在这里驻扎下去屯田过日子了。
蒙武回头看看自己的人马,此时都展开在山道两侧,弓弩手半蹲在山坡上张弓搭箭,盾兵、戈兵手持剑盾长戈准备发起进攻。两下一对比,对方十几万人马连营十里,就好比是汪洋大海张网以待,自己两千来人,参与进攻的最多一千五百,真如网中之鱼围中兽,不用打,这就是自投罗网找死了。蒙武提着马缰绳原地打了个转,心说我就这点人马,王龁还没上来,要是一头扎进去被人包围吃了,再叫人顺着盘龙道追进来,把我也逮了去,那不丢死人了。
这么想着,他便下令道:“他娘的魏无忌跟老子耍心眼,好啊,老子就给你针锋相对。传老子将令,也在这盘龙道口紫荆山下筑寨。”
那校尉战战兢兢道:“将军,上将军不是命我等诱敌深入吗?若是筑寨对垒,怕会延误了战机。”
“你他娘少废话。就你那点人马杀进去还能活着回来?老子就这点家当,诱敌不成却叫人包了饺子,老子不干这赔本的买卖。”
那校尉还想分辩,蒙武把手中的马鞭一举:“赶紧!再要啰嗦,吃老子马鞭。”
“末校遵令。”
看着那校尉去传达命令,蒙武脑子一转,别魏无忌趁老子筑寨来个突然袭击?这么想着,他便咧嘴一笑道:“呵呵,看老子一骑当万夫,把魏无忌十万大军挡在这紫荆山下,也是立功。”说着话,他真就在马屁股上狠抽一鞭子,竟策马离开大军,朝魏无忌的营寨驰去。
眼看着离魏军只有一箭的距离了,他这才勒住缰绳,回头看看自家军卒,已经开始忙碌着砍树搬石头在盘龙道当间筑寨,蒙武就在马上冲着魏军嚷嚷:“哎!老子是秦将蒙武,叫你们上将军魏公子出来回话!”
魏军营寨里一阵忙乱,有人马往来飞驰,过了一会儿便没动静了。
蒙武看了生气:“哎——你们他娘的全是娘们儿?魏无忌是男人不!老子一人一骑,就把你吓尿裆啦?有种你出来给老子回话!”
蒙武在魏军营寨前闹腾了半个时辰,不免口干舌燥,对面却没人搭理他。眼看着人也累了,也觉得无趣了,再回头一看,紫荆山下的营寨已经有了点模样,便拨转马头准备往回走。可就在这时,对面突然一阵骚动,只见当中一个营寨突然打开寨门,十来骑人马飞驰出来,便朝蒙武杀来。
蒙武一看:“呵呵,魏无忌你个无赖,想偷袭老子。”说着话,用一只手按住剑柄。
秦军校尉远远看见了,也赶紧带着几十骑奔过来要阻挡魏军。哪知魏军十来骑驰到离蒙武二三十步远处,一下都勒住了马。其中一个校尉模样的人朝蒙武拱拱手道:“秦将听言,我们上将军信陵侯公看尔一人在扯着嗓子喊实在辛苦,赏尔好酒一坛,叫尔润润嗓子接着喊,不要停歇。”
蒙武一听也不生气,反而一乐道:“呀喝,想不到这魏无忌真是可心人儿,老子正觉得口渴,他就给老子送酒来了。去,给老子取来润润嗓子。”
身旁校尉悄声谏道:“将军当心,酒中怕是有毒。”
蒙武呵呵一笑道:“不能。”
“将军身负重任,还是小心为妙。”
“你懂个球。那魏公子的名声比命值钱,他要毒死了老子,管叫他遗臭万年。赶紧去,别惹老子怒起。”
那校尉不敢再劝,便催动坐骑朝魏军奔驰过去,到了跟前只冲那魏军伸手一招,便把那一坛子酒提在了手中,跟着拨马转回来。马到蒙武跟前,蒙武伸手接过酒坛,抠掉封泥,举起来就喝。手下校尉待要制止,哪里还来得及。
蒙武“咕咚咕咚”一气喝下去半坛酒,一抹嘴道:“好酒。我儿魏无忌真乃孝子。”说着话,他把酒坛递给身旁的校尉,随口道:“好酒,尔等也尝尝。”
校尉接过酒坛子,朝里看了看没敢喝。
蒙武转头对魏军校尉道:“回去转告吾儿魏无忌,叫他把道让开,老子要取安阳,攻大梁。叫他要明辨是非,不要吃里爬外。”
那魏军校尉一听这话怒了,一指蒙武骂道:“尔个秦将不识好歹,不知死活。尔就几千人马敢当大军?如今尔等塞兵于太行山道、峡谷之间,进退不得,死到临头,还敢张狂。”
蒙武一乐:“老子就几千人马,就塞兵于峡谷之间,你敢把老子怎么着?有种你放马过来?看老子杀你个片甲不留!”
两人斗了几句嘴,那魏军校尉拨转马头,朝手下人一挥手,众魏军便掉头往回走。蒙武一看,这不是成心要欺负人吗,便朝自己的校尉拿手一指,喝令道:“给老子放箭。”
身旁的校尉不敢怠慢,赶紧叫传令兵鸣号。号声一起,正在筑寨的秦军都张弓搭箭朝那十几个魏军乱射。闻听背后弓弦声,那十几个魏军赶紧缩了脖子,打马奔逃,倒是没有被伤着,只那狼狈相,叫蒙武在身后拍着巴掌哈哈大笑。
傍晚时分,秦军的营寨筑好了,这时王龁也上来了。蒙武一见王龁便抱怨道:“将军如何这般磨蹭,叫我军失了先机。”
王龁心下不悦,心说我这也是马不停蹄,如何就磨蹭啦?失了先机也不是因为我进军慢,而是魏军来得快。他心里想着,嘴上却忍住了,只抱拳拱手道:“蒙将军劳苦。”
二人入了营寨,商量下一步行动。王龁问了问敌情,又了解了一下蒙武与敌交战的情况。蒙武担心自己的贸然进攻坏了大事,便道:“他娘的,老子不打不行啊,可是这一打,怕是我爹的战略意图已经暴露,这怎么办?”
王龁想了想道:“无妨。末将以为,蒙将军明日当收缩兵力,向魏军营寨发起进攻。河内之势原本就是我军呈攻势,蒙将军只需摆出一副要突破魏军阵地向东出击的架势,便可惑敌。”
蒙武一听,咧嘴一笑,拍了一下大腿道:“那这么说来,老子还真是歪打正着了。前番老子就对魏军道,老子要取安阳,攻大梁。”
王龁笑笑道:“如此最好。那蒙将军明日就接着这般演绎,叫紫荆山上的人马也当着魏军的面下山投入攻击,叫魏无忌知道我无埋伏,一心要突破东进。待敌欲合围将军时,将军再向西突围入盘龙道。接下来的事情,末将自会照上将军之部署,截敌歼之。”
商议停当,王龁就指挥所部与蒙武换防,把那盘龙道两侧山坡上的蒙武人马替换下来,叫其入营寨吃饱了赶紧休息,只等明日天亮与魏军大战。
4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麻麻亮,蒙武就起来了,吃饱了饭,号令全军列阵于紫荆山下。此时风起,西北风兜着后脑勺一个劲地猛吹,蒙武一看高兴了:“哈哈,他娘的天助我也。魏无忌小儿若是敢挡本将军,老子一把火把他烤了。”
说着话,中军小校前来报告:“报将军,三军列阵完毕,听候将军号令。”
蒙武把大手一挥:“前进。”
中军小校转头对军阵大喊:
“将军令下,前进!”
号角吹动,令旗乱舞,随着喊声,三千前军轰轰隆隆开动起来,向魏军的营寨推进过去。蒙武骑在马上,走在中路盾兵军阵的后面,身后是中军小校并传令兵,二百骑兵紧随其后。
蒙武的中路由一千盾兵和戈兵混编组成,都以百为单位,一百戈兵五十为列,两列戈兵后面跟两列盾兵,依次组成二十列军阵。中路的左右是弩兵,同样是以百为单位,一百为列左右展开,都张弓搭箭随时准备攻击掩护。军阵后面是两列预备队,兼有抢救伤员、输送箭矢及替补冲击之职。
军阵踩着震天响的步子,轰轰隆隆向前推进,三千军卒齐声高喝:“秦师必胜,降秦不死!降秦不死,秦师必胜!”
蒙武骑在马上,越过人头戈林遥望魏军营寨,只见魏营四下虽是悄无声息,但早已是严阵以待。透过栅栏,隐约可见魏军的弓弩兵都猫着腰蹲在营寨的木桩和矮墙后,只拿眼睛紧盯着远处的秦军步列,随时准备放箭,抵抗来敌。
军阵推进到一箭射程之地,蒙武下令叫军阵停下,自己策马穿过中路军阵来到阵前,拿马鞭一指魏军营寨喝道:“魏无忌小儿在不在营中?尔等转告吾儿魏无忌,老子要取安阳攻大梁,尔等勿要阻挡,枉送性命。”
魏军营寨里一点儿声息也没有。
蒙武接着咋呼道:“魏无忌小儿,就吾儿这十来万人马,敢挡我大军?岂不是找死?老子只要一声号令,尔魏国的六百里河东之地,便可被老子一举拿下。老子放个屁,便把赵国太原震得地动山摇,房倒屋塌,如今全被老子占领了。还有韩国的上党,老子只要打个喷嚏,便能让上党血流成河。魏军听着,尔等赶紧缚了我儿魏无忌,开营投降!否则,叫尔等婆姨成寡妇,儿女作孤儿!”
蒙武闹腾了一会儿,魏军营寨中突然一排箭矢飞了过来。蒙武抬头看着那排箭划了个弧线都“嘁里咔嚓”扎在前面的地上,抬头呵呵一笑道:“呀呵,还会放箭?尔等找死!那就不要怪你亲爹下手太狠。”他转头对传令兵道:“传令三军,都给老子使劲跺脚。”
军卒不敢违拗,都“噼里啪啦”跺起脚来。跺了几下,有人看出了门道。此时是冬季,天干物燥,又是西北风正吹向魏军营寨。几千人一跺脚,那尘土就飞扬起来,跟着泥沙尘头就朝魏军营寨吹了过去。看明白了这个门道,三千军卒便使劲跺脚,有的干脆拿脚在地上踢土扬尘,更有人弯下腰去,抓了泥土向前方扬撒。
蒙武看了心中得意,转头对中军小校道:“叫弩兵向前推进,掩护中军发起进攻。”
“末校得令!”
号声一起,两翼的弩兵趁着扬起的尘土,猫着腰向前快速推进,只一瞬间便推进了两百步远。看看自家的箭矢够上劲了,蒙武大喝一声:“进攻!”
跟着就听鼓号齐鸣,杀声顿起,中路军阵“哗啦”一阵响,都把那长戈指向前方,盾牌护住头肩,喊着杀声向魏军营寨冲杀过去。就在戈兵和盾兵冲出去三四百步远,快要靠近魏军营寨时,两翼的弩兵开始放箭,箭矢如雨般铺天盖地呼啸着射向魏营。有的“嗖”的一声扎在魏军跟前的围栏上,有的穿过营寨的栅栏贴着魏军的头皮呼啸而过,更有一些射中了探出身来揉眼睛查看敌情的魏军卒伍。一时间,杀声、惊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借着箭矢和扬尘的掩护,秦军冲到了魏军营寨跟前。训练有素的秦军盾兵和戈兵不用言语,配合默契。戈兵拿两支长戈朝一个木桩的两边不管有人没人一通乱扎,几个盾兵一拥而上,一人把长剑扎在木桩根部的泥土中,一人用肩,其余人用手,只一声吆喝同时发力,埋在土中的木桩便“呼啦啦”被推倒了。吃劲的木桩一倒,便连带着一大片栅栏翻倒过去,甚至把坚守的魏军压在了下面。
栅栏一倒,秦军卒伍便一跃而起,连推带踩,踏着翻倒的栅栏,跳过矮墙,杀入魏军营寨。长戈劈刺,短剑砍杀,骁勇无比的秦军如入无人之境。有被压在栅栏下的魏军士卒吱哇乱叫、奋力挣扎,可是哪里挣扎得起。有的魏卒则倒地抵抗,被一拥而上的秦军刺中甚至踩踏。更有眯了眼看不清来敌的,只好赶紧拔腿奔逃,竟一头撞在木桩栅栏上,翻倒在地,血流满面。
蒙武在远处眺望,看不真切厮杀格斗,但见一股黄尘滚滚向前,笼罩了魏军营寨,不一会儿又从一座营寨滚向另一座营寨。偶尔可以看见一片尘土笼罩中,原本孤零零飘荡在尘头之上的魏军番旗,突然摇晃几下便栽倒淹没。不一会儿,近处的尘埃渐渐散去,但见寨倒棚塌,一片狼藉,远处的尘头复又泛起。蒙武哈哈大笑,恨不得也冲过去砍杀一番,得一时痛快。
他“仓啷”一声拔出佩剑,大喝一声:“前进!勿要停滞,继续前进,给老子一举擒获魏无忌!”
鼓号声再次大振起来,杀入魏军营寨的秦军奋力向前,两翼的弩兵也向前推进,并不断向半空中放箭,为盾兵戈兵开道掩护。一路向前的前军一气攻破了魏军的五六个营寨,真是所向披靡、锐不可当。蒙武看了高兴,一边策马向攻破的魏军营寨前进,一面叫后军预备队跟进,准备进一步扩大战果。
一晃就到了中午时分,一路东进的秦军尘头却在远处的魏军营寨深处停歇下来。蒙武看了担心,赶紧叫中军小校派人前去打探。
这头派出去的探马刚离开,突听南北两侧隐隐有杀声。蒙武策马驰上一个高坡四下一看,不免有些紧张起来。原来,魏军毕竟人多,营寨绵延数十里,中间的营寨虽然被攻破,但其南北两侧相距四五里处仍有大片的营寨完好无损。此时有隐隐杀声起自这些仍然被魏军固守的营寨。蒙武左右一看,跟前就二百骑兵并中军一些小校,若是叫魏军南北合围过来,自己岂不成了魏无忌的饺子馅了。
见此情景,蒙武不敢怠慢,赶紧下令叫后军预备队向南北两侧展开,将已经占领的魏军营寨作为据点,依寨防守。
命令刚一发出,前去打探的小校已经飞马回来禀报:“报将军,进攻部队不敌魏军,退下来了。”
“胡说!刚才还一路披靡,如何就败退了?传老子的将领,叫他们回身反击,把魏军打回去!”
“是,在下遵令!”那小校应完之后却不走。
“你他娘的还愣着干吗?”
那小校结结巴巴道:“回、回将军,魏军南北两翼数万大军,一起朝我军放箭,又数路夹击,若是不退,怕是要被包围了。”
“混账!赶紧去传老子的将令,再要啰嗦就砍你脑袋!”
中军小校看着身边的预备队已经开始与敌交手,赶紧在旁悄声道:“将军,上将军着我等诱敌深入,不如就势退下……”
蒙武一愣,对呀,把这事忘了。可他不肯丢丑,仍然骂了句:“他娘的,老子用不着你多嘴,不抵抗一下那魏无忌如何能上当?”
“将军高明。”
“你他娘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传老子的将令,叫前军拼死抵抗一下,赶紧撤下来奔盘龙道!”
“在下遵令。”那小校打马走了。
可是,不等那传令的小校越过两个残破的营寨,把将令传到,前军已经不可遏止地败退下来。南北两侧的魏军开营杀过来,两军便在那些残破的魏军营寨中混战。见此情景,蒙武不得不指挥身边的二百骑兵杀过去驰援,又叫后军预备队抽调一千戈兵冲上去接应。这么着又厮杀了半个时辰,前军终于杀开一条血路,连带蒙武被裹挟着,“稀里哗啦”退下来,一起向紫荆山奔走,跟着便一头扎进了盘龙道。
一气跑出去十里地,蒙武勒马回头一看,他娘的,身后并无魏军追击掩杀。
“都站住!”蒙武朝四下喊一声,近处的卒伍听见了站住脚,前面的没听见接着奔逃,后面也没听见则推挤过来,当时便拥挤踩踏,乱作一团。
蒙武视而不见。他也不叫中军小校鸣号约束部队,只自己拨转马头,挥舞着马鞭抽打挡道的卒伍,单人独马往回奔,惊得中军小校在后面直问:“将军要去哪儿?要不要末校派人护卫?”
蒙武头也不回,独自打马来到盘龙道口,沿着小路攀上紫荆山腰,找了个平坦一点儿的地方跳下马,徒步摸到山口,躲在树丛中向远处一望,但见魏军正在收拾兵马,忙着修理破败的营寨,完全没有乘胜追击的迹象。
“他娘的奇了怪了,魏无忌这是要干什么?放着到嘴的肉他怎么不吃呢?他不是要抢着入上党围歼我爹吗,可这模样怎么像是要久驻屯田般?”
看了半天看不出个名堂来,蒙武恼怒,骂骂咧咧下山回到军中。中军小校来报:“报将军,这一仗我伤四百多人,阵亡七十多人。”
“滚,他娘的谁要你报丧?”
中军小校闻声,转身就走。
“回来!你他娘往哪儿跑?去,把前军校尉给老子叫来。”
“末校遵令。”
不一会儿,前军校尉进帐来施礼:“末校参见将军。”
“你他娘废物,一仗就伤亡四百多人,你还有脸回来?还、还参见将军,见你娘的头啊!”
前军校尉不敢分辩,只低着头不说话。
蒙武拿手一指道:
“给老子听好了,明日再战,他娘的,你小子要是再不能给老子攻破魏军、生擒魏无忌,老子砍你脑袋。”
那前军校尉一听这话,再不敢不吭声了,便嗫嚅道:“将军,敌众我寡,再说了,上、上将军可是叫我等诱敌深入。”
“闭嘴!你他娘的,诱敌深入那是老子的事,你他娘只管听令!”
前军校尉不敢再多言。
5
王翦自离开汲邑之后,日夜兼程往咸阳赶,他的心情甚至比上将军蒙骜还要急切。路上车马不停疾走三天,终于过了灞桥进了咸阳城。王翦不敢歇下来喘口气,当时就直奔咸阳宫。到了都宫门前,王翦费力地挪动早已坐麻了的双腿,下得车来,掏出告急文书双手捧着高声唱喏:“臣王翦奉上将军之命,飞传军情急报!”
正好这日在都宫门带班的是麃骑军卫尉武竭,他一听有军情急报,赶紧上前接过王翦手中的文书,一看果见两块木牍合封着,正面四个大字“军情急报”,中间的封泥横插着三根飞羽,封泥上有蒙骜的封印标记。武竭不敢怠慢,赶紧派了一人飞奔着进去禀报,自己带着王翦疾步进入都宫门,顺着回廊奔中廷。
两人这头刚到中廷,里面便有内侍郎中出来传话,叫王翦内廷应门听宣。武竭朝王翦抱拳施礼,王翦也拱拱手谢了武竭,转身跟着内侍郎中往里走。
咸阳宫的守卫由两支卫队负责,一支是军系麃骑军,守外;另一支是王系诸郎,卫内。
麃骑军统兵将军称中尉,都尉级别。其在咸阳城设有三个大营,其中,东、西两个大营负责守卫咸阳京师,分置两名校尉统领,另有一个大营设在咸阳宫内,统兵的校尉称卫尉,负责王宫咸阳宫城的守卫,在咸阳宫城各城门屯兵驻守。
咸阳宫城各殿门以内,包括秦王、太子、王后、太后的警护归诸郎职守,统兵的将军便是郎中令。诸郎负责守卫咸阳宫里的各殿门,也称作内侍或内士。其兵力少时五六百,多时三五千。
诸郎又分议郎、侍郎、中郎、郎中等,级别有高低,值守有分工。议郎可以参与议论国事,地位最高,年俸六百石。中郎可与秦王问答,地位次之,年俸五百石。侍郎则仅递拿跑腿,年俸四百石。郎中地位最低,只负责宫门值守,不能侍立秦王身边,年俸三百石。
秦王身边还有专门的秘书如中大夫令、中大夫、谏大夫等官吏,也归郎中令统领。郎佩剑,而大夫不带剑,只负责建议咨询、文书档案等秘书工作。
王翦跟随侍郎来到内廷营门前,刚一站定,便见郎中令申肆从里面出来,朝他问道:“尔就是上将军使者?”
王翦赶紧躬身施礼:“在下便是。”
申肆立刻挥挥手道:“快快,吾王宣上将军使者进殿回话。”
王翦闻言,赶紧在殿门外跪倒在地,伏地一拜,高唱一声:“臣王翦,遵旨谢恩。”起身的时候有点儿费劲,申肆看了,将其一把提起来,王翦连声道谢:“啊,多谢多谢。”
王翦跟在申肆身后迈步进殿,抬头一看,秦王楚早已端坐在那里,赶紧又伏地叩首:“臣王翦叩见吾王。吾王万岁万万岁。”
“免礼。”
“臣谢吾王。臣奉上将军蒙骜之令,上呈吾王河内军情急报。”
“呈上来。”
申肆从王翦手中接过简牍,趋步上前呈上。秦王楚急切地一把拿过来,抠掉封泥展开急览,上上下下看了几遍,抬头问王翦道:“蒙将军要多少援兵?”
“啊,回禀吾王,上将军没说,臣以为自然是多多益善。”
“那是多少?”秦王楚有点儿急了。
“啊,回禀吾王,微臣以为,当有三十万方能扭转危局。”
“什么?三十万?”
秦王楚把那简牍“啪”的一声拍在案几上:“寡人哪来这么多人马?”
“啊,是,是。吾王怕是没这么多人马。”
“长平大战,先祖总共也就动用了五十来万人马,如今蒙骜自己有十五万兵马,再加三十万,就一个魏无忌,何至于要四十五万人马来对付?”
秦王楚心中生气,蒙骜怎么弄了这么个老糊涂回来传话。这老头儿满嘴跑舌头,张嘴就是三十万,有点儿准谱没有?
哪知王翦伏地一拜,直起身来徐徐道:“启禀吾王,长平大战之时,吾国大军只需要对付一个赵国。可眼下秦国经历了长平、邯郸两次大溃,列国皆窥破了秦国的虚实,此次必趁火打劫,群起而攻之。微臣料列国集兵必不下六十万人。我军若无四五十万兵,必无胜算。”
正说着话,吕不韦一脚迈了进来:“王,什么事这么着急?”
太子政也应召进来:“儿臣叩见父王。”
秦王楚把急报简牍递给吕不韦:“蒙骜跟寡人要援兵,要三十万。”
“戏言。”吕不韦咧嘴一乐,伸手接过简牍,上下扫了一眼,转头对王翦道:“王没有三十万,十万可以,十五万勉强。”
吕不韦这话是实情。秦昭王稷一朝,砸锅卖铁打了长平、邯郸两次大战,总计丧卒三十余万。这刚过了八九年,老的老了,小的还没长起来。十五万的确是竭尽全力了。
王翦早已料到会是如此,于是他便伏地一拜道:“启禀吾王,若如此,微臣请吾王下旨,撤回大军,以保王师。”
“还没打就认熊?这是蒙将军的意思?”吕不韦问。
“回相国,这是微臣的建议。”
“笑话。”
“禀相国,敌众我寡,战无胜算。敌我兵力相差悬殊,则战必败。”
“岂有此理!以少胜多,古之常有,你如何能以众寡预判胜负?”吕不韦怒道。
秦王楚一听这话,心里也踏实了许多,便也帮腔道:“是啊,相国所言有理。纵然列国有趁火打劫之可能,那多半也得等我军战败。现时我军不还没战败吗?列国不是也还没动静吗?”
王翦赶紧道:“启禀吾王,臣离开上党之时,已闻魏无忌集兵二十五万。”
吕不韦抢白道:“二十五万,你见着了?那是魏无忌虚张声势。”
王翦无言以对。
秦王楚想了想对王翦说道:“老先生一路辛苦。河内战情紧急,寡人知道了,寡人这就与相国商议对策,老先生先去歇息吧。”
闻听此言,王翦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毕竟自己是受命于蒙骜回来求援的,有没有援兵,退不退兵,都得秦王和大臣议定。这么想着,他便伏地一拜道:“微臣叩谢吾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