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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作者:程步 当前章节:14565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0:34

太子问兵

1

闻听秦王楚问是否增兵,吕不韦随口道:“既然魏无忌瞎掺和,蒙骜又来求援,王就增一下吧。”

“集兵十万?”

“足矣。”

“嗯,好。”秦王楚点点头。想了想,秦王楚又对吕不韦道:“对列国是不是也该用点手段?防患于未然。”

“这事王不用操心,魏太子在咸阳,臣去叫他给魏王圉写封信,就说魏无忌率军谋反,不日要与蒙骜两路分进,去取大梁。”

“能成吗?”

“放心。这魏太子也担心魏无忌得势了会夺了他爹的王位。”

秦王楚点点头:“如此最好。”

“再让王舅阳泉君回一趟楚国,叫楚王做做样子发兵进犯大梁,魏无忌在河内必待不住。”

“相国想得周到。”

秦王楚想想又问:“赵国是不是也该想点办法?”

“那就叫蔡泽跑一趟燕国。若是燕国在赵国背后弄出些动静来,臣料赵王丹必不敢轻举妄动。”

秦王楚点点头,复又问道:“如何能说动燕国?”

“前番燕国兵败,其相国被杀,三十万大军血本无归,赵国与其有血海深仇,若无秦国屯兵河内,他燕国早被赵国灭亡了。告诉他燕王喜,不要错打了算盘。”

“如此甚好。”

秦王楚想想仍不踏实:“可是,那燕太子还押在赵国人手里,燕王他敢有什么动作?”

吕不韦随口道:“就叫燕王喜召回太子,找个理由,什么太后病了,燕王喜自己快死了。只要燕太子离开邯郸,赵王丹就会疑心秦燕合谋,必不敢轻动。”

秦王楚点点头,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便显出几分恭维神态对吕不韦说道:“哎呀,千难万险,到了相国这儿都能轻松落定。天赐吕公与寡人,就是要让寡人成就大业。”

吕不韦呵呵一笑:“王这么说就过了。”

秦王楚也笑笑:“实话实说,君无戏言。”

秦王楚与吕不韦议论诸事时,太子政一直在旁静坐侍候。可是由于来得急,憋着一泡尿,这会儿实在憋不住了,他便找了个话缝叩首道:“启禀父王,儿臣尿急,乞请父王准儿臣出去方便一下。”

秦王楚一看自己这十二岁的儿子,一本正经坐在那里听着这等枯燥的国家大事,心知不易,赶紧说:“吾儿去吧,大事已经议定,吾儿可自便。”

“谢父王。儿臣不敢偷懒,儿臣稍去即回。”说着话,太子政赶紧爬起来,双手捂着肚子就往外奔。出了殿门,厕房在左边,他只顾奔走,一头撞过去,却不想扑倒在一个人身上,一跤摔了出去。他回头一看,竟然是王翦。

他一面往起爬,一面嘴里嘟囔道:“老先生你如何蹲在这儿?”

王翦被撞翻在地,一面费力地往起爬,一面口中谢罪道:“老朽罪该万死,惊了太子,罪该万死。”

值守在殿门口的两个中郎一拥而上来扶太子,太子政扒拉开两人,自己一骨碌爬起来,嘴里道:“无妨无妨,恕你无罪。”说着话,头也不回直奔厕房。

一泡尿撒完了轻松了,系好裤带放下衣袍,在内侍递过来的水盆里洗洗手,内侍复又递上手巾,太子政却没伸手接,只把那湿漉漉的双手在袍子上蹭了蹭,便转身往外走。走出厕房,他东张西望,想着是回去接着陪侍父王,还是遵旨自便,出去玩一会儿?一眼却见王翦还跪坐在内廷正殿门前,心下好奇,便朝王翦走过去,到了跟前他站定了问道:

“老先生怎么还坐在这儿?我父王不是叫你去歇息吗?”

王翦抬头一看是太子,赶紧伏地叩首:“太子恕罪。河内军情紧急,老朽不敢偷懒有私。”

“老先生不必担心,我父王已经和相国商量好对策了。”

“敢问太子是增兵还是撤退?”

“增兵。”

“吾王有三十万大军否?”

“那倒没有。噢对了,本太子正要向老先生请教呢。老先生适才说,敌巨众我巨寡,战必败,可是以少胜多古已有之,多少精彩的战事被世人传颂。本太子所习兵书皆是以少胜多的精彩战事。老先生如何断定上将军不能以少敌众、一举大败魏无忌呢?”

王翦想了想道:“啊,太子明鉴,以少胜多之所以为世人津津乐道,广为传颂,进而载入史册,皆因其不同寻常也。世间百战,九十九役以多胜少,只一役如博弈赌局,侥幸以少胜多。写书人求奇媚众,史官载异略同,自然是略其九十九以多胜少,而只载其一以少胜多也。然兵者,国之凶器也,一旦兵败便是万军身死,百姓血濡,摧梁折栋,国家危亡。故而古之贤明君主,皆绝不肯以少击众,贸然犯险。必小心谨慎,精心准备,以众敌寡,以强屈弱,不战则已,战必完胜矣。”

太子政听了王翦这番话,眨巴眨巴眼睛,嘿嘿一笑道:“嘿,老先生这番道理,本太子闻所未闻。本太子所读的兵书典籍中没有不战而退的事例。”

王翦闻言嘿嘿一笑:“太子明鉴,前人没有做过的事情不见得就不对,更非后人不能做。所谓敢为天下先,此之谓也。”

太子政年幼,一时还绕不明白这道理,便道:“那如今我父王无力以众击寡,怎么办?”

“因此老朽力谏撤兵。”

太子政眨巴眨巴眼睛,干脆一撩衣袍,在王翦跟前坐了下来:“可是敢问老先生,我父王运筹帷幄,蒙将军浴血奋战两年,好不容易取得了河内、太原、上党、河东诸郡,哪里肯不战而拱手送人?蒙将军可以使计,就如同当年齐国孙膑使计诱骗魏将庞涓那般,老先生以为如何?”

“嘿嘿,老朽以为,太子所言的齐魏桂陵之战,齐将孙膑其实是侥幸获胜,其犯险博弈如赌徒,实不可取。孙膑围魏救赵,在桂陵设伏,若魏将庞涓不走桂陵,偏偏绕道反去截断孙膑的退路,或偏不回援大梁,反而猛攻邯郸,结果会如何?”

“依老先生所言,结果会如何?”

“孙膑于桂陵久等魏军不至,邯郸被魏军攻破,孙膑未能履王命救赵。更坏的结局是胜负颠倒。孙膑粮草食尽,不得不返回齐国,却在半道被魏军截击,大败而归。”

太子政想想道:“难道不能诱敌深入吗?孙膑不是用了减灶法,让庞涓以为齐军士卒胆怯逃亡,毫无防备,朝着孙膑设好的埋伏圈直追而来吗?”

“嘿嘿嘿嘿,”王翦笑着伏地一拜道,“太子明鉴,所谓孙膑减灶诱敌,不过是酒肆集市说书人故弄玄虚的演绎。”

“哦,老先生的意思是,根本没有孙膑减灶诱敌这回事?”

“太子明鉴,十卒掘一灶,五万灶就当有五十万军,五卒一灶也有二十五万众。二十五万人马埋锅造饭,摊开了至少方圆几十里,庞涓如何去点计灶数,又如何数得清?若庞涓根本就没想着去点计灶数,孙膑所谓减灶诱敌,岂非白忙?又如果庞涓真去点计了,发现齐军灶数日减,但得出的不是齐军胆怯士卒逃亡之论,反而认为是齐军一部离开主力另去埋伏了,孙膑所为岂不事与愿违?”

太子政闻言,仰起头来想了想,一笑道:“老先生这个说法十分有趣,本太子没想过,受教。”

王翦伏地一拜:“太子英明。老朽乞请太子奏明吾王,若无重兵增援河内,乞请吾王立刻下旨退兵,以为万全。”

太子政闻言,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朝王翦抱拳一揖:“那行,我去替老先生说与我父王。老先生你也别在这里候着了,天冷地凉,我父王如有决断,自会着人去知会老先生。”

“老朽多谢太子。”

说完太子政大摇大摆往里走,走到大殿门口,回头一看,王翦还跪坐在那里,便朝出来迎他的内侍中郎公孙竭道:“我父王叫老先生回去歇息,你派个人送老先生出宫。”

“奴遵旨。”公孙竭把太子政送进去,复又转身出来,把王翦请了起来,直送出内廷,又叫了两个麃骑军卫士直把王翦送回驿馆,这才作罢。

第二天上午,内侍中郎来唤王翦入宫。王翦进了王宫,在内廷见到了相国吕不韦。吕不韦把一封信交给王翦,叫他带给上将军蒙骜。

王翦接过信,躬身一揖道:“在下遵命。敢问相国,吾王可有谕旨叫上将军撤军否?”

“撤什么军?什么事不赌一把,哪里就能断定输赢。”

“啊?”

“别啊了。本相这是传王旨。秦王谕旨,征召十万人马,不日发往河内增援蒙骜。着蒙骜小心应对,务求必胜。”

王翦闻言,心知撤军无望,只好叩首遵旨:“臣代上将军蒙骜遵旨谢恩。”想想,王翦仍不甘心,又忍不住问道:“敢问相国,若列国合纵来犯,我大军又纠缠于河内,如何是好?”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本相已经派人奔赴列国,叫燕国扯住赵国,叫楚国发兵进攻大梁,列国不会合纵。就是它们合纵了,不日也定土崩瓦解。”

王翦心里不踏实。他想问问如何才能叫燕国扯住赵国,又如何能叫楚国去进攻大梁?若是不能,反倒是叫燕国、赵国再加上楚国一起南北夹击,咸阳一座空城,到时该如何应对?可是想想他又没作声。这种事情不是你个家臣该问的,就算问了,告诉你了又能怎样?这么想着,他便抱拳施礼,辞别相国吕不韦出了咸阳宫。回到驿馆,王翦一刻不敢停留,立刻启程,赶往河内战场。

2

秦王楚的舅舅阳泉君奉王旨去游说楚王,可是他还没离开咸阳,魏无忌的使者毛遂就已经进了楚国的都城。

毛遂出使楚国,心知必有一番凶险。换了常人,就应该跟魏无忌言明,与薛公掉个个儿,便可化险为夷。可这毛遂性直好胜,又总是爱替别人打算。他想:自己曾去过楚国见过楚王和楚相,总比一个生人说不上话强。侯公这番合纵击秦,可是分秒必争紧迫得很,若是楚国拿不下来,侯公这头就进退两难了。侯公若不干,魏王圉必是紧逼;若是干,又顾忌楚国,怕楚国翻脸抄了后路。

故而这毛遂便一咬牙,多一句话也没有,便收拾车仗盘缠,一路奔楚国的都城而去。

楚国的都城这会儿在陈城,也唤作郢陈。

楚国发家之地在丹阳。周成王封楚先祖熊绎子男爵,定都丹阳。其后楚人不断兼并周边的小国,逐渐向东发展。楚武王发兵攻打随国,病死在途中,其子楚文王熊赀继位后,东迁都城至郢,号曰郢都。后来楚平王无道,霸娶儿子熊建的新娘,又杀了大臣伍奢和他的长子伍尚。伍奢的次子伍子胥逃到吴国,后来带领吴国军队攻打郢都。楚军不支败退,吴国的军队攻入郢都,伍子胥挖开楚平王的坟墓鞭其尸。后来是秦国出动五百辆战车、数万军队救援楚国,吴军这才退兵。当时楚昭王见郢都残破,便于公元前504年迁都城至鄀城,就是今天的湖北省宜城市。

定都鄀城的两百多年间,楚国专心向东发展,逐渐消灭了东方诸多小国,其势力开始向今天的河南、安徽、江苏、浙江、江西等地渗透。在吞并了东方大国吴国和越国之后,楚国便舍西就东,楚顷襄王二十三年,将都城东迁至陈城。

要说这郢陈本非等闲之地,也算是帝都名城。相传远古时期的太昊帝曾建都于此。周武王灭商纣后大封诸侯,封舜帝之后妫满于陈,立诸侯陈国,列周天子开国十二大诸侯公国之一。陈国历时五百六十八年,虽然被楚国所灭,但这郢陈的宫殿街衢气势不衰,城高池深,地广街阔,人民稠密,百业兼具。

迁都陈城,标志着楚国立国四百年后,终于跨出了原封地。

以往楚国向外扩张一直受到地理环境的阻碍。西南受制于罗霄山脉;东北受制于大别山脉;向西则更加困难,有荒无人烟的大巴山神农架。成功东进为楚国打开了广阔的发展空间,使其一跃成为列国第一大国。其疆域面积两倍于秦国,超过韩赵魏燕齐五国面积的总和。此几百年间,要说发展迅速、最能霸地的,就属这楚国了,几百年间吞并的诸侯大国有名有姓的就有二十多个。周天子分封的宗亲十二个诸侯大公国,八个被灭,其中两个亡于家臣,另外六国亡于邻国,其中楚国一家就灭了四个。

十年前邯郸战役时,毛遂随相国赵胜来过郢陈,那时楚国在此定都只有二十二年,楚王的宫殿扩建工程刚刚开工。一晃十年,重返故地,早已是旧貌变新颜。

王宫门前高耸的门阙下,十六个武士持戈佩剑,分左右叉腿而立,煞是威风。更有两辆战车分别由两匹战马辕驾,战车上一名驭手一位戈兵,像是随时准备冲锋厮杀般守卫在宫门前。

毛遂一行,七八个随从两辆小车,在郢陈令丞的带领下,“吱吱嘎嘎”来到王宫门阙下,还离着八丈远,一名什长模样的武士大喝一声:“站住,哪来的俗蛮之人,此乃王宫,擅入者死!”

毛遂心说,你这会儿人五人六的。当年老子来的时候,你这宫门前几堆糟土,根本不像个样子。郢陈令丞上前递上毛遂持有的赵王通关:“上官明察,此乃赵王使臣,来叩见吾王。”

那什长接过一看,只见那牛皮做的通关文书被丝带石蜡做了个封泥在背面封了口。正面只几个大字:“赵王使臣毛遂,来拜楚王。”那什长瞪了瞪眼,对着毛遂道:“尔是正使毛遂?”

“是本使不假。”

“求见吾王?”

“本使有万急之事,烦上官速去通禀。”

那什长又把那通关翻过来调过去地看了看,复又把毛遂上下打量一番,这才说了句:“等着!”也不搭理郢陈令丞,只管转头大摇大摆地朝宫阙里走去。

毛遂这儿倒有些过意不去,赶紧朝令丞拱手致谢:“多谢令丞劳驾指引。”

“不敢不敢,分内之事,理所当然。”

两人客套着等了一会儿,不见里面有动静。毛遂伸头朝王宫深处望望,连个走动的人也没有。看看郢陈令丞站着尴尬,他就没话找话道:“当年本使来此楚都郢陈时,这王宫尚未建成,到处都是渣土、架子。”

令丞听说毛遂来过郢陈,甚是惊讶:“哦,没想到上使还来过郢陈,真想不到。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尚未遥远,不过是十年前。”

“哦,十年前上使来我郢陈,不知是何公干?”

毛遂拿一只手遮住半边嘴,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嗓门道:“不瞒令丞公言,那是来游说楚王发兵击秦的。”

“啊!发兵击秦?成了吗?”

“嘿嘿,本使出马没有不成的道理。”

“哦,是,是。不过,十年前在下已经入仕,怎么没听说过吾王发兵击秦之事啊?”

“嘿嘿嘿嘿,你就等好吧。”

那令丞不明白毛遂此话何意,想想使者总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的,说客也总是口若悬河的,不可当真。他便没再深究。转头朝王宫里看了看,岔开话头道:“奇怪,怎还是一点儿动静没有呀?见是不见,总应当有人出来回个话吧。不该让人家赵王的使臣这么干等着。”

那令丞说着话,忍不住走上前去,想叫个人进去问问。岂料刚走近几步,却见里面那什长一溜小跑出来了,后面还跟着四名楚王的内侍。一眼看过去,来人似不寻常,眉目间隐隐有杀气。令丞正在纳闷,那什长已经跑到门阙前,一指毛遂道:“这人便是毛遂。”

话音未落,还没等毛遂反应过来,四个内侍便一拥而上,掰脑袋撅胳膊就把毛遂按在了地上。

跟着那什长一声吆喝:“都给我拿下!”

十来名武士一愣神,跟着便七手八脚把毛遂的一干随从也都按倒在地。

毛遂有心理准备,故而还算镇定。副使不知关节,不免大惊,一面挣扎一面呼喊:“两国交兵尚不斩来使,我等乃赵王使臣,受托于魏公子无忌,尔等怎敢如此无礼!”

这儿挣扎着嚷嚷着,那头四名内侍早就不由分说,把毛遂等一干人如拖死猪般拖着就往王宫里面走。那副使不一会儿就失落了一只靴子,他忍不住带着哭腔朝毛遂问道:“上使毛公,这是怎么啦?我等哪里得罪楚王啦?”

3

当朝楚王姓熊名元,史称楚考烈王。

毛遂是十年前随赵胜出使楚国,当时是要游说楚王元发兵击秦,以解邯郸之围。那一次,毛遂把这楚王元狠狠地得罪了。

坊间流传,那日在楚王大殿之上,赵胜与楚王元并楚相黄歇议论合纵救赵之事,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就听赵胜一人在那里慷慨激昂,滔滔不绝,把邯郸如何炊骨易子而食,秦军如何猖狂可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而楚王元却只是哼哼哈哈,不置可否。随赵胜出使的赵国大臣并门客一共有二十余位。他们都坐在大殿下抓耳挠腮,屁股底下如有芒刺,心里着急却不敢插言。有人就悄声撺掇着毛遂道:“先生上。”

那时毛遂早已不耐烦了,人一推,他便顺势站了起来,按剑历阶而上,直走到楚王元跟赵胜中间,指桑骂槐地冲赵胜道:“合纵利害,中智之人亦两言而明。今者日出而言,日中不决,何也?”

楚王元一惊,心说这是谁呀,怎么骂赵胜跟骂孙子似的?他黑着脸问赵胜:“客为何人?”

赵胜赶紧施礼道:“此乃胜之舍人毛遂也。”

楚王元呵斥道:“混账!一个无名舍人,还不退下!”后半句话他没出口。他是想说:这要是楚国大臣,那可是杀头灭门的罪过,寡人这是看你家主子赵胜的面子。

毛遂不领情,反而来劲了。他十分夸张地“啪”的一声把手拍在剑柄上,转头对楚王元道:“大王之所以敢呵斥毛遂,不就是依仗楚国地广人众、殿下皆大王武士耶?现在十步之内,楚国之强、武士之众皆不能救大王,大王之命现在悬于毛遂之手!”

闻听此言,楚王元四下一看,果不其然,自己的武士在几十步之外,而毛遂近在咫尺。他正不知所措,毛遂接言道:“古人云,汤王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不是依仗士卒众多,而是能据其势而奋其威也。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此霸王之资也。以楚之彊,天下弗能当。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奇耻大辱,连赵国都替大王倍感羞耻,而大王却不自知。我家主公力言合纵,不是为赵,实乃为楚为大王耳。以大王之智,胡为不明?”毛遂说得激动,忍不住步步紧逼。

楚王元看着毛遂手扶剑柄,不由自主在王座上挪开避让,口中不觉诺诺道:“嗯嗯,是是,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而从先生以合纵。”

毛遂一听,赶紧逼问道:“大王一言九鼎,合纵之事就此议定否?”

楚王元道:“定、定矣。”

赵胜一看这架势,赶紧呵斥毛遂,并率领一干随从起身正冠,然后一起扑倒在地,边行大礼边口中山呼道:“大王圣明,大王为首合纵击秦,上报先祖一雪前耻,下拯百姓脱苦难出水火,传名天下,流芳百世,大王勿辞。”

楚王元被架到这个地步,也就不好再改口。毛遂又叫人取来鸡、狗、马,奉铜槃而跪进楚王元,当时就叫楚王元歃血为盟。操办完一干仪式,楚王元只好下令,叫将军景阳去集结十万军队,发兵向北去救邯郸。赵胜一看大势已定,便带着毛遂一干人离开郢陈,打道回府。

故事夸张,因为实际上不可能叫你外国的使臣带剑上殿,你要真把楚王杀了那还了得?文人说客自然是要把故事讲得生动邪乎,才好彰显能耐,广为流传。不过毛遂那次把楚王狠狠地得罪了却是实情。

按说事情已经过去了,若列国真是合纵打败了秦国,皆大欢喜,楚王元不该记恨毛遂,更不该记恨十年。可倒霉催的是,这楚军救援邯郸需要穿过魏国的地界。郢陈距邯郸有六百里,将军景阳集结完十万大军,磨磨蹭蹭刚走到魏国边境,就听说魏无忌窃符救赵,秦军一路大溃。赵魏联军不仅解了邯郸之围,还一路攻城略地,夺取了上党、太原,以及被秦国占领的河东郡。景阳倒是想去跟着吃肉喝汤,可是哪里还有他的份儿。

楚国劳师动众却一无所获,那景阳灰头土脸回到郢陈向楚王元汇报,楚王元心知上当,中了赵胜的苦肉计了。再一想当时自己的窘态,便咬牙切齿痛恨起赵胜、毛遂来了。

这之后,又不断听见赵国在河内逞威风。燕国出动两千辆战车、六十万大军,相国栗腹亲自挂帅,却叫赵国一仗打得全军覆没,相国上将军栗腹被杀,都城被围数月,最后割地赔钱,又搭上燕太子丹为质,燕国才得以保住。每听一次赵国在河内的威风,就让楚王元想起一次自己的窘迫屈辱,恨意一次一次累积起来。赵胜死了,仇恨便聚集到毛遂身上,他恨不能逮了毛遂,扒皮剁肉,五马分尸。

正在这时,毛遂自己送上门来了,楚王元哼哼一声冷笑:“来呀,给寡人备上汤釜,烧旺了柴火。不是说邯郸炊骨易子而食吗?寡人今日就要尝尝人肉是什么滋味。”

一切准备停当,楚王元这才大喝一声:“来人!去,把那奸贼毛遂给寡人带上来。”

4

毛遂被押进楚王大殿时,一眼便看见了冒着热气的大汤釜。齐威王烹杀阿城大夫的事情妇孺皆知。毛遂心说,自己今日难不成也要下汤锅了?

楚国被中原诸国称为南蛮,意即行事不合常理,胡作非为,蛮不讲理。比如周天子大封诸侯不久,按礼制只有周天子能称王,中原各诸侯都老老实实臣服于天子殿下称公称侯。楚国熊渠却封他的三个儿子为王:长子熊康为句亶王,次子熊红为鄂王,幺子熊执疵为越章王,儿子都跟周天子一个级别。周昭王十六年,周天子曾亲率六师伐楚,却叫楚王使计溺死于汉水之中。周天子他都敢淹死在水里,把一个赵国使臣溺死在汤锅里那还不是跟玩一样。

内侍把毛遂按倒在汤釜旁,毛遂一看都这样了,也别跟他一本正经了。毛遂便挣扎着抬起头来,努力挤出点笑容对楚王元道:“大王如何这般吝啬,老朋友相会,如何只让本使喝汤?”

“哼!”楚王元心说,你都死到临头了还耍嘴皮子?“寡人不让尔喝汤,而是让尔吃肉。”

“吃肉好啊,本使就爱喝酒吃肉。”

“吃人肉!”

“人肉吃不得。本使非禽兽,如何能吃人肉?”

“是吗?尔不吃人肉?不是说邯郸早已炊骨易子而食了吗?尔如何说你不吃人肉?没吃过人肉?”

楚王元哼哼一声冷笑道:“来啊,把这奸贼毛遂扔进汤釜里,剁了副使一干人扔到釜下当柴烧。寡人要尝尝是个什么滋味。”

武士闻声一拥而上,有人上前扳倒毛遂架起来就要往汤釜里扔,有的则伸手拔剑“仓啷”有声,扑向毛遂的副使随从。将毛遂身后一溜跪在地上的随从吓得半死。副使大喊道:“大、大王,两、两国相争,尚、尚不、不斩来使……”结巴半天,最终没喊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就在武士把毛遂举起来要往汤釜里扔的那一刻,毛遂笑嘻嘻地冲着楚王元道:“本使有一言,大王听了,必奉本使为上宾。”

“哼!”

“若大王不奉本使为上客,本使自往汤釜里跳,不劳大王费力。”

“尔讲。若不能践言,寡人先烹了尔下半身,叫尔自己也尝一口。”

“好,一言为定。大王放我下来。”

“放你下来?”楚王元哼哼一声冷笑,拿手一点,武士把毛遂放了下来。这头毛遂正高兴,却不想那头武士却抬上来一个竹架子,三下五除二把毛遂绑在架子上,跟着一使劲又把架子举了起来。

毛遂一看,这回可真坏了,真要先烹下半身叫自己喝口汤了。

原来,这周天子一朝,烹刑很是盛行,残酷无比。君王一声令下,活生生一个大臣就这么被扔进沸腾的汤锅中,眼睁睁看着大活人在里面挣扎号哭,跟着皮烂肉熟,最后惨死锅底,君王解气,大臣森然。

还有更残酷的就是上这竹架子先烹下半身。遇有君王痛恨之人,或是为了取得口供,就把这大活人两臂张开两腿弯曲捆绑在竹架或木架上,两头武士举起,生生就放进汤锅中,没膝、没腿、没腰,不同等级有不同的伤残生死。受刑之人哀号嘶喊,君王看着取乐,刑吏威逼口供。等到君王乐够了,犯人也招了,那浸在汤锅里的下半身早已是皮烂肉熟,白骨嶙峋。这时候是拖出来还是干脆扔进去,全系于君王一念。

却说毛遂被上了烹架,心里也哆嗦,不知自己这一赌能否赌中而得免一死。楚王元却早已是不耐烦了,急于要烹了毛遂,看他痛苦挣扎一解心头之恨:“行了,赵使毛遂,有话快说,寡人没工夫跟你磨牙。”

毛遂没辙,只好在架子上的半空中强挤出几分笑脸,一口气道:

“秦封熊启昌平侯赐南郡叫其入郢都居攲山宫。”

毛遂这一突噜话,殿下一干群臣根本没听清,听清了也听不懂。熊启是谁?昌平侯是怎么回事?还什么南郡郢都攲山宫?却不想楚王元闻听此言,就像被猛扎了一针般,“噌”地就站了起来,两眼直愣愣地瞪着毛遂,张了张嘴,半天却没吐出一个字来。

一看这情景,毛遂知道自己赌中了,他便冲架着他的武士道:“还不赶紧放本使下来!”

武士也看出楚王的异常,便犹犹豫豫地把毛遂放了下来。

“给本使松绑!”

武士看着楚王元,果见楚王元拿手指点毛遂,武士不敢怠慢,赶紧给毛遂松了绑。

毛遂得寸进尺,大摇大摆走上章台,冲着楚王元拱拱手,转身对侍立章台下的内侍道:“给本使赐座!”

内侍看看楚王,楚王元真就道:“赐座,给赵使赐座。”

毛遂还不依不饶:“本使不远千里,口干舌燥,饥肠辘辘,大王当赐酒肉才是。”

楚王元真就又道:“赐酒肉。”

内侍伺候毛遂坐下,又奉上酒肉供毛遂吃喝。过了这半天,楚王元仿佛才从惊吓中醒过梦来,对相国黄歇道:“有这等大事,相国为何未奏明寡人?”

黄歇赶紧伏地叩首:“臣有罪。”

毛遂心中得意,只管自己吃肉喝酒。

熊启是谁?为何一提熊启,毛遂就能活命?又为何黄歇知道此事却不奏明楚王?说来话长,熊启是当今楚国谁也不能触及的一块疮疤,是楚王元永远的痛。

事情要追溯到二十五年前。

5

二十五年前,楚王元他父亲楚顷襄王执政,时年为楚顷襄王二十七年。那一年,楚顷襄王一时发威,楚国夺回了被白起攻占的南郡十五座城邑,又发兵与韩赵魏合力攻燕。正当攻燕之战打得不可开交时,秦国发兵来夺南郡,楚顷襄王两面受敌,一时就想按下一头。

当时楚国已迁都郢陈,楚顷襄王便决定专心向东发展,东边土地肥沃,人民稠密。为了能专心攻打燕国,楚顷襄王便叫左徒侍奉太子入质秦国,与秦人议和。太子就是今日的楚王熊元,左徒就是当今楚相黄歇。

熊元入质秦国,秦、楚果然息兵结盟。熊元当时刚满二十岁,尚未娶妻。秦、楚王室素有相互通婚的传统。楚平王、楚怀王、楚顷襄王娶的都是秦公主。秦国这边秦昭王稷的母亲宣太后是楚国人,秦昭王稷自己也娶了个楚国的妃子。秦昭王稷的太子嬴柱的宠妃华阳夫人,也是楚国人。当年楚王的太子不得不入质在秦国,还没有婚娶,宣太后就想着亲上加亲,便把秦昭王稷的一个公主许配给了太子熊元为妻。原本是好事,却不曾想事与愿违。

熊元娶了秦公主秦姬之后,夫妻二人一起生活了七年,如胶似漆,却始终没有孩子。这时候,有消息传来,熊元的父亲楚顷襄王病重快死了,熊元理应回国继承王位。可是,当熊元禀报秦昭王稷,要带着夫人辞秦回国时,万没想到秦昭王稷竟然不准。碰了一鼻子灰的熊元回到寓所,与妻子秦姬、太子傅黄歇商量,打算逃走。秦姬舍不得丈夫,可是若跟着逃走,一日不露面请安,立刻就会被父王发现,丈夫哪里逃得脱?黄歇也觉秦姬所虑有理。于是三人商定,秦姬与黄歇皆留下,对外只说楚太子病了,一时不便见人。那头熊元易装微服,只带两个贴身的奴才潜行出关。

当晚,熊元、秦姬夫妻二人依依不舍,翻江倒海,激情云雨。第二天早起,夫妻洒泪而别。

熊元逃回楚国后不久,楚顷襄王山崩,熊元继位为楚考烈王。那边喜讯传来的同时,秦姬也惊喜地发现,自己怀孕了。这原本是喜上加喜、双喜临门的大喜事,使人报与楚国,却石沉大海,一连数月不见回讯。几个月后,秦姬在秦国生下了双胞胎小公子,取名熊启和熊卬。外孙子降生,女婿又做了楚王,秦昭王稷这时候想起来高兴了,早把之前的作为忘得一干二净,要求楚王熊元把女儿秦姬接回楚国,立为楚王后,将熊启立为太子。可是万没想到,这时候楚国的回信来了,竟是上下一条心地拒绝。

楚王元拒绝,道理很简单,自己在秦国与秦姬云雨了六七年,却无半点骨血。回国之后也没闲着,大半年里幸了不少女人,继位后的后宫更是美女如云,可就这么着天天云雨,也没见有一点儿效果。怎么自己刚一离开秦国,她秦姬就怀孕生子,而且一生还是俩?

楚王元的叔伯弟弟们自然也不愿意有这么个嫡长双胞胎。没这两个孩子,如果楚王元不能生子,一旦晏驾,自己还有一线继位的希望。有了这两孩子,这一线希望就彻底破灭了。

楚王元的后宫嫔妃就更不用说了,就连大臣也都不愿意认这两个孩子。他们的心思也不难揣测:秦昭王稷如此强势,他这俩外孙不论哪个做了楚王,楚国不就兵不血刃地亡国了吗?

所以,楚国的王公大臣此时也顾不上楚王元做乌龟的难堪,楚王元也顾不上性无能的脸面,一口咬定秦姬不忠,熊启、熊卬是她与别人野合之子,不是楚王元的亲儿子。

秦昭王稷闻听大怒,立刻下旨发兵攻楚。楚王元新王继位自然也要显示一下勇烈武功,闻听秦军来攻,也大怒,当即发兵与秦国大战。两军鏖战数月,却分不出个胜负来。此时,相国黄歇看着楚王元刚一继位就遇上这内外交困的局面,心中着急。如果不能击败秦军,反叫秦军得胜并乘胜追击,他们君臣二人在楚国没有根基,楚王元又没有儿子,这个王位哪里还坐得住?于是,他便一面说动了楚王元向秦昭王稷遣使求和,以割让州陵县为代价;一面赶紧派人备下重礼,奔赴秦国分头去游说秦相张禄和公主秦姬。

秦昭王稷怒气未消,起初不答应,可此时白起已经出兵野王,河内大战一触即发,秦军的主力此时都在北线。相国张禄收了楚相黄歇的好处,也一旁劝谏。这时候秦姬也来求她父王道:

“既然楚王已经怀疑女儿不忠,破镜难以重圆。父王以兵威逼,即使楚王屈服而许女儿返楚,楚王不亲,大臣怨怒,百姓唾弃,女儿母子孤苦伶仃,不定哪天就会暴病宫中。女儿认命了,乞父王不弃,赐一舍一饭,终此一生。”

女儿说到这个份上了,秦昭王稷再没什么好说的了,就同意割地罢兵。楚国把州陵县割让给了秦国,秦军凯旋撤兵。于是,楚国的史官就写下了这样一条奇怪的文字:“考烈王元年,纳州于秦以平。”要摆平什么事情,史官没说。私生子这样的事情自然是不能记在国史中的,所以就隐去了。史官不记,却瞒不住楚人。因为儿子而闹到了刀兵相见、割地求和的地步,自然是朝野惊动,官民热议。楚王的弟弟们一面怂恿楚王元不认熊启、熊卬,一面又都暗地里嘲笑“王无能,连个儿子都弄不出来。”

楚王元师出无功,丢城失地,又让人笑话性无能,当然是更加着急窝火。对一国之君来说,儿子是何等的重要?没有儿子岂不是瞎忙活,替别人忙活吗?弄不出儿子来,岂不证明自己不是男人?所以,楚王元就特别想生个儿子出来,一来证明自己行,二来也有人继承江山。

可是事与愿违,越是想生反而是越生不出来。继位五年,他夜夜不落,把后宫嫔妃一千八百个美女幸了个遍。为了提高命中率,每晚都是几个嫔妃在侧殿伺候,一晚上但凡有二次三次的,都着内侍阉宦换人,以便遍洒雨露,开花结果。可是就这样,还是一无所获。

楚王元受到刺激,一时暴躁如雷,摔东西砸碗,枉杀大臣,无名火没地方发泄;一时又自惭形秽,哭哭啼啼,万事打不起精神。

相国黄歇看了着急。楚王元要是这么折腾下去,必然活不长。无名火不定哪天就会发到自己头上,自己也活不长。退一万步讲,就算楚王元不暴病而死,没儿子继承王位,哪天他一死,换他的兄弟继位,自己一定没有好下场。于是,黄歇便开始想办法。

他先是找了若干个生过孩子的女人,将其送进宫去叫楚王元幸。可是这招不灵,一年多过去了,没一个受孕的。民间有种说法,谁家女人老不生孩子,就先抱个孩子养着,这叫招弟,据说这招很灵,一招就来。于是黄歇就想着给楚王元先弄个孩子。可是侯王之门,哪里能随便抱养个孩子?抱了养了,万一还是没招来弟,日后立不立这抱养的孩子为太子,让不让他继不继承王位?宗亲大臣能答应吗?按照兄死弟继有资格继位的公子还不跟自己拼命?

一连几日黄歇苦思冥想,愁眉不展。突一日脑子一转,豁然开朗。他一拍大腿自语道:“嗐,真乃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费那儍力干什么呀?找个有孕之妇送进去,一切不都迎刃而解啦!

正好黄歇有个门客名叫李园,李园有个妹妹李环年方十六。李园想巴结相国黄歇,便把自己的妹妹送给相国把玩。黄歇正需要这么个女子,不觉大喜。为了把事情做得机密,黄歇就没把李环弄进相府做妾为婢,而是在都城一个僻静之处找了个院子,把李环安置在那里。寻常有空,黄歇便一辆简车悄悄来到小院,与李环云雨。没过多久,李环怀孕了。

黄歇见状,便把自己的想法对李环一说,李环当然求之不得。做相国的妾,跟做楚王的妃子,那是多大的差距?李环的哥哥李园就更别说了,心想真乃天上掉馅饼,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大富大贵。三心合一,赌咒发誓,天知地知,你我他知,谁要泄露天机,不得好死,杀头灭门。这么着,相国黄歇又找来卜师,算准了一个良辰吉日,就让负责为楚王择妃的内侍阉宦,悄悄地把李环接进王宫,加个塞儿提前排上了队。晚上楚王元出工来了。他也闹不清谁是谁,为了生儿子,幸女人已经成了一种苦役。李环脱得精光躺在御榻上,楚王元爬上来三下五除二办完了事下来。内侍阉宦问:“吾王今日尚有余威否?”

楚王元回了两个字:“困了。”

内侍阉宦赶紧抬了李环离开,伺候楚王就寝。

过了十来天,内侍阉宦突然就跑来向楚王元报喜:“吾王大喜!王妃有喜了!”

楚王元这辈子还没听过这句话,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有喜?寡人有什么喜?”

内侍阉宦跪地叩首:“启禀吾王,李妃有孕了!”

楚王元听了不敢相信:“当真?”

“奴才岂敢打诳,想来定是个小公子。”

楚王元来了精神,闹不清楚这李妃是谁,也不管怀的是不是公子,至少说明寡人行,寡人是男人。于是他不由自主提高了嗓门,声调中透着七分得意、三分显摆道:“摆驾,去看李妃。”

楚王元的御驾前呼后拥二三十人,浩浩荡荡来到李妃住的偏宫,老远看见李环跪在门口迎接。楚王元赶紧下车,弯腰把李妃扶了起来。一看李妃,眼熟,好像见过。幸过吗?好像有点儿印象,哪月哪天自然是不记得了。脱光的女人跟穿上美服比,实在差太远。

再看看李妃,白里透红的脸色,乌黑的头发,原来是个美人,寡人竟然没有在意,于是他拉着李妃的手就进了屋。那李妃自然也不肯放过这与楚王亲近的机会,立时就把身子依在楚王元身上,一步三扭地摩挲着就进了屋。

楚王元虽然幸过无数的女人,但那是出工,是为了完成任务。今日叫李妃这一摩挲,突然就来了性子,拉着李妃就要往床上搬。

内侍阉宦一看,赶紧上前跪倒在地:“奴才万死,吾王这般,怕是小公子承受不起。”

楚王元求子心切,真就按捺住欲望,只在李妃脸上亲了几口,传旨让人把李妃搬到正宫去住。

一晃几个月过去了,李妃真就生下一个儿子,取名熊悍。楚王元一高兴,立刻册封李妃为王后,立熊悍为太子,拜李妃的哥哥李园为上卿。

可是,没有不透风的墙。李妃这事经过太多的门槛,难免有人嘴不严,难免有人吃亏受罚之后赌气,于是茶余饭后便有了风声。相国黄歇的门客奴才,小院伺候李环的下人,宫中的内侍阉宦,住在隔壁嫉恨李妃的嫔妃奴婢等等,渐渐就把这事在楚国的朝野私底下传开了。黄歇有耳闻,可是没法出面制止,否则便是不打自招。楚王元也有耳闻,可是他也没法下旨核实调查,谁让他根子软呢。

一段时间里,楚王元只好自己生闷气,发邪火。看着李妃不顺眼,没来由就是一顿暴打,直打得李环时常鼻青脸肿,没个人样。

楚王元也曾悄悄地让内侍阉宦把自己幸妃子的档案拿出来翻看,可是这种事情是要杀头灭门的,内侍阉宦哪里敢大意,早就做好了手脚。也因日常记事都是用竹简,颠倒顺序非常容易。主管楚王幸妃子的阉宦早就数好了日子,抽掉张妃、王妃补上李妃,楚王元如何能看出破绽?

事有凑巧,正在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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