攲山宫
1
就在楚王元疑心李妃所生之子不是自己亲生的时,民间招弟一说灵验了,楚王元的另一个妃子怀孕了,而且不久也生下一个男孩,取名熊负刍。
这一来,起码是让楚王元的疑心消除了,他眉开眼笑又来幸李妃了。李妃这时候也就理直气壮了,闹了一通小脾气,复又使出浑身解数与楚王亲热。过了几年,李妃又怀孕了。这回没什么说的了,深宫高墙见着的人都六根清净了,毫无疑问这是楚王元的真骨血了。不久李妃又生下个儿子,取名熊犹。这个是真的,那个也自然假不了。楚王元这下子彻底信了,也彻底服了。他兴高采烈地大赦天下,遍赏群臣,自我感觉壮实雄伟、后继有人,楚国一片欣欣向荣。
可是事情还没完,都说这楚王元一辈子都被儿子所困,此言不虚。
后妃一连给楚王元生了几个儿子,楚王元被传性无能没儿子的事情虽然摆平了,可秦国那头麻烦来了。秦昭王稷的女儿秦姬是公主,是你楚王元的父王当年恩准,明媒正娶的夫人,她头胎所生的熊启才是长子,你凭什么废长立庶?就算熊启暴病而亡,人家还有次子熊卬,怎么着也轮不上一个相国门客的女人为王后,更轮不上其子做太子。
楚王几代娶的都是秦国公主,生的儿子都有一半秦国血统,又是楚王元的爷爷辈、叔叔辈。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亲秦派,都瞧不上楚王元立的王后和太子,何况还有坊间的传言。秦国的楚后楚夫人与楚国也有走动,有意无意地便在中间倒腾秦姬并两个儿子的事情,楚国宗亲便有人提出,还是应该接回秦姬立为正宫,这样可以与秦国修好,最好还能要回南郡、郢都,如此,埋在南郡地下的先祖才能安心。
此言一出那还了得,王后李环自然吓得要死,赶紧哭天抹泪地哀求楚王元。相国黄歇并一干仇秦的大臣自然也极力劝阻,话不当心便又不免扯出楚王元乌龟的事端,楚王元一怒之下杀了几个嚼舌头的内侍之臣,这才把这事压了下去。可现在,赵使毛遂又扯出这事来,而且听这话有来头,是秦国要挑事。这可就麻烦大了。
南郡、郢都是楚国故都,攲山宫是历代楚王居住的宫殿。秦国人要是把南郡封给熊启,让他立都郢都,再住进攲山宫里,他不就成了名正言顺、根正苗红的楚王了吗?
他要是在南郡再立个楚国,背后又有秦国支持,那我这楚王算什么?现时宗亲大臣有不满寡人的,有受了气的,有干了坏事要被惩罚的,若都跑到南郡去投奔了熊启,那寡人这楚国还成个什么样?
楚王元更有一个担心,这时候的他已经快五十岁了,五十知天命,就是健康的人离死也不远了。万一自己一死,那些亲秦的大臣和有着秦国血统的叔伯兄弟,哪还能一心拥戴血统不清的太子熊悍?万一他们跑到南郡投靠了熊启,或者干脆与秦国里应外合杀了熊悍,寡人岂不就断了香火,亡国灭种了吗?
这么想着,楚王元就顾不得自己先前摆下的汹汹架势,一变而对毛遂殷勤下礼起来。
看着毛遂吃着喝着,楚王元自己在王座上朝前紧挪了挪,朝毛遂拱手施礼道:“赵使毛公,寡人前番只是与毛公戏谑。秦封昌平侯意欲何为,还请毛公赐教寡人。”
毛遂吃着喝着,心里窃喜。意欲何为呀?我哪儿知道。
秦国封熊启兄弟俩为昌平侯、昌文侯不假,可却并没有赐二人南郡,更没有让他们入住攲山宫。说客忽悠人都得半真半假,叫你真假难辨。全是假的你不信,全是真的没有杀伤力。
熊启的母亲是秦王楚的姑姑,秦王楚封熊启兄弟二人为侯,是看在姑姑孤苦伶仃的份上,好让她后半生有个依靠,万没想到这事让这精明鬼毛遂给利用了,成了刺向秦国的毒剑。
这儿看着楚王元上钩了,毛遂不紧不慢地把嘴里的肉嚼透了咽下去,又喝了口酒漱漱口,这才正襟危坐,答非所问地施礼言道:“赵王与魏公子遣本使来,正是为了与楚王排忧解难。”
“哦,如何排忧解难?”
“只两个字:灭秦。”
“灭秦?”
楚王元想说,灭秦哪那么容易?自苏秦游说列国,还同时佩六国相印要灭秦,小一百年过去了,秦没灭了,反倒是越来越壮大。
毛遂猜透了楚王元的心思,不待他发问便滔滔不绝道:“秦不可怕,十年前魏公子窃符救赵,赵魏联军大败秦军于河内,斩秦军三十余万。今赵魏燕楚合纵,再次大败秦军,不过如卷席拂尘耳。”
看着楚王元点头,毛遂接着道:“秦可灭。昔者苏秦佩六国相印而灭秦无功,皆因天时不逮,且列国异心,各为首鼠也。如今秦国三年之中连丧二王,此乃天意,天欲灭秦,天时已备也。秦人侵河内,夺魏之河东、韩之上党、赵之太原,又封熊启欲另立楚王,此四面结怨,不得人和,自取灭亡也。只要赵魏燕韩楚五国合兵,各自为战,魏取河东,韩复上党,赵下太原,楚击南郡,秦必大败。彼时列国再举乘胜之兵,一路逐北,攻入咸阳,共分秦地,消灭秦国,顺天承义,以绝后患。”
闻听此言,楚王元看着毛遂问道:
“毛公此计,列国意下如何?”
“赵魏大计已定,燕韩不在话下,惟大王议定耳。”
楚王元想想,复又问道:“若一日亡秦,如何中分秦土?”
毛遂一笑:“请大王赐图一示。”
相国黄歇着人拿来地图,毛遂指着地图对楚王元并楚相黄歇道:“魏公子与赵王议定,一日灭秦,赵取上党、太原,并秦国河西泾水以北之地;魏国收河东之地,并河内朝歌、野王诸城邑,以便将河东之地彻底连通。灭亡秦国后,渭水、泾水以南并咸阳与魏王。”
“那寡人得哪里?”
“大王取秦之南郡,并夺回故都郢城。秦之巴郡、蜀郡皆归大王。”
楚王元觉着自己得的少了。
毛遂在一旁看出来了,赶紧跟一句:“如此,大王据淮水,得天下半壁,亦可擒获熊启、熊卬,永绝后患。”
楚王元还是不说话。
毛遂不敢自作主张把别的地方许给他,只好进一步劝谏道:“大王,此番列国合纵亡秦,惟楚国包赚不赔,百利而无一害。赵魏联军河内击秦,有可能不胜。若不胜,所有利益不过画饼耳。惟楚国趁赵魏河内击秦之际,出兵南郡,必能一举完胜。”
楚王元一想有理,至少夺回故都,除了熊启。他便转头对黄歇道:“相国意下如何?”
“臣以为毛公之言有理。”说着话,黄歇朝楚王元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吾王可先暗备兵马,令向南郡潜进。待我军到达南郡,河内战事便该有分晓了。不论秦胜秦败,必无力南顾。我可先取南郡,再观大局而望巴蜀。”
“若秦胜呢?”
“若秦胜魏败,我军便止步南郡,或可趁势北侵魏地。”
“若秦败呢?”
“若秦败,那吾王便可随心所欲了。”
“嗯,好。”楚王元一拍御案,转头朝毛遂道:“那,寡人就再信毛公一回。”
毛遂哈哈大笑:“大王圣明,上回楚未获利并不是毛某诈言,实乃大王犹豫不决,贻误战机也。”
楚王元看看相国黄歇,还真找不出反驳之据。
当下议定,叫景阳统兵二十万,离开都城向西潜进,一旦赵魏联军在河内动手,景阳就率军西进夺取南郡。楚王元还有个小心思没说出口:若赵魏联军真能在河内击败蒙骜,将其主力全歼,那楚军也不用含糊,赶紧西进攻入武关。从武关入咸阳远比从函谷关方便。一旦楚军占领了咸阳,到时候如何分利,那就要看实力了。
当晚楚王元在内廷设宴,招待毛遂,并叫相国黄歇和将军景阳作陪。酒宴上,几人又商讨了一干细节,然后楚王元提议,君臣宾主一起举樽,预祝大事成功,楚国兴盛。
呼声未毕,却听殿外一声疾呼:“启禀吾王,河内急报!”
楚王元一惊,把手中金樽“咣”地顿在御案上,一指殿外道:“什么急报?宣!”
2
河内战局不幸被老家臣王翦言中。
人无神机妙算,断无可能步步遂心。这就如同下棋,你不能只算自己的谋略部署,还得考虑对手的应对。这期间更有多少意外之事,不可能事事了如指掌。
要说上将军蒙骜的部署原是不错的,若是换了旁人进兵心切,又有安阳二十五万大军早已集结完毕,得时间之利,是一定要入盘龙道向西急进的,只是这魏无忌除外。
原因是十年前窃符救赵,他走过这盘龙道。当年赵魏联军合围邯郸城下的王龁三十万大军,北线廉颇抢渡沙河,一举击溃了秦裨将郑安平,南线魏无忌前锋两万人向西急进,直插秦军身后,邯郸城下久战两年的秦军终于崩溃,四下逃散。魏军前锋杀敌心切,只找那近道奋力追击,不觉之间跟着败兵一脚就进了盘龙道。魏无忌率领中军跟着前锋往西走,过了紫荆山抬头一看,当时惊出一身冷汗来。就算秦军崩溃了,这要有个几千人负隅顽抗,在此伏击,自己岂不是要阴沟里翻船?
他赶紧召来门客询问:“此是何处?为何这般险峻?”
门客有知道的回道:“回禀侯公,此是盘龙道,顺此道可出太行入上党。”
“噢。”魏无忌点点头。要是依他的脾性,当时就要下令停止前进,另择他径。可是想着追击败兵分秒必争,而且前军早已入此道多日,未遭埋伏,不觉暗自抚胸庆幸。就这么着,他还是下令,叫向两面山坡放出警戒,大军疾行不得停留。
这么着汗毛倒竖着在盘龙道里走了一个时辰,猛一抬头,又见前面两山峡谷间一道关隘。魏无忌找来那门客一问,方知是踞虎关。魏无忌摇头叹息:“如此险境,秦将却不知利用,真是天助我也。”待到战役结束得胜还朝时,魏无忌下令绕道,打死不肯再过踞虎关、复入盘龙道。
可是,说来不合常理。按理说魏无忌既然深知盘龙道险恶,又面对蒙骜强敌,若要进兵,应该另择他途才对,为什么明知故犯呢?这就是人心复杂,敌我双方难以尽在掌握的道理所在。
所谓犯险使诈,明君贤主不为也。
蒙骜不知魏无忌走过盘龙道,心想魏军如此快速进兵,又是三路并进,必有一军择近路走盘龙道,故而命王龁、蒙武在此设伏。魏无忌则想着,蒙骜万不会料到魏军早已在安阳集结完大军,既然要快,就应该更快,这样才能打他个措手不及。要更快,只有冒险走盘龙道。
要这么说来,蒙骜这儿可以说是知己知彼,至少是歪打正着,应该得胜了吧?不然。走没走过盘龙道,其结果是不一样的。走过盘龙道,二次再走,走法就不一样了。
却说这魏无忌离开邯郸,日夜兼程回到大梁,魏王圉闻报,亲率文武群臣出大梁北门十里迎接。兄弟二人一见面,魏王圉先流下老泪。看着魏无忌,十年前他这个兄弟还是满头青丝,英俊潇洒,一晃十年,如今竟然是花白的头发,背也有点儿驼了。也不知是自己愧悔、感念兄弟情义,还是悲叹时光如水,自己也不可遏制地衰老了,魏王圉一把拉住魏无忌,竟呜咽哽咽,泣不成声。王兄这般动情,魏无忌自然心生感动,便把满心的怨恨连同对自己妻儿的伤悼,也都一把眼泪哭诉倾泻,从此了断。
兄弟二人回到王宫,小心翼翼地叙了些离别之后的家常国事,这时候魏无忌才知道,他王兄早已在安阳一线集结了十几万大军,后续人马也已征召完毕,立刻就可以开赴前线。
魏王圉催他早日进兵,魏无忌也是杀敌心切。加之府宅早已成鬼屋,孤身一人,想叙旧都找不着个知音,故而魏无忌就没在大梁多待,校点了一干将伍粮草,几天之后就离开了大梁,奔赴河内前线。三军调配已定,魏无忌亲统中路主力杀奔紫荆山。
离开安阳之前,魏无忌便关照前军都尉:“此去过紫荆山便是盘龙道。盘龙道地势凶险,尔要千万小心。入盘龙道前必先占领紫荆山,并放出斥兵搜索前进。大军拖后五里,若有异常,立刻回报。”
“末将遵令。”
“尔顺利过盘龙道,便是头功。”
“末将遵令。”
大军出发,魏无忌一路催促人马疾行,日出而走,日落方息,不几日,前军便抵达紫荆山下。
前军都尉照魏无忌的吩咐,叫大军停止前进,一面放出二百斥兵在盘龙道中摸索前进,一面指挥一千人马占领了紫荆山。一切顺利,紫荆山上没有遇到抵抗,放出去的斥兵也一路向前没有回头,前军都尉便准备指挥大军进入盘龙道了。临到下命令,一时想起魏无忌的吩咐,为慎重起见,他便亲自爬上紫荆山的一处山崖,居高临下往盘龙道里瞭望。这一看,便觉有些异常。
晴空朗日的天气,却见远处山峦中有一处似有尘雾泛起。起先他以为是一夜露水造成的水气还没散尽,可四下看看,怎么别处没有水气,偏那一处雾霭蒙蒙?再细看,那尘雾若隐若现泛出黄色,是典型的人马移动扬起的尘土。这前军都尉心细,又下到谷底,叫身边的人马都别出声,别弄出响动来,自己侧耳细听,隐隐觉山谷中有一种“嗡嗡”声,虽然十分微弱,但在这旷野寂静中,还是可以确定无疑。这前军都尉便判断,山谷中有大队人马移动。
他赶紧翻身上马,亲自奔魏无忌的中军回报。
魏无忌闻报,不敢轻信,也策马到紫荆山下查看。正在这时,放出去的斥兵回来报告,山谷中有人马迎面而来。魏无忌叹息一声,一句话出口,竟与蒙骜所叹无异:“哎呀!想不到蒙骜来得这般快。”
他在紫荆山下盘桓踱步,把这敌我双方的变化思索一番,便决定随机应变。
魏无忌下令,叫全军停止前进,就地筑寨防守,摆出一副不着急、但求阻挡秦军东进的架势,同时派人寻访当地百姓羊倌,另辟他径。
就在蒙武与魏军纠缠厮杀这几日,有羊倌告诉魏无忌,就在魏军下寨处,向南有一条羊群踩出来的山道,可以绕过紫荆山直抵踞虎关的身后。这条道寻常人不走,那是因为其在紫荆山南面有一处名叫锡崖沟的地方,是一处绝壁,只半山腰有一条悬崖石径,仅能一人侧身而过。一旦失足,下面是百丈深渊,有去无还。
魏无忌一听大喜,立刻唤来一名校尉,叫他率领五千人马,使那羊倌带路,走锡崖沟去奔袭踞虎关。
那校尉问道:“启禀侯公,锡崖沟道窄,末校不知何时才能抵达踞虎关。”
魏无忌笑笑:“无妨,我南北两路大军正插向上党,拖延时日也终是我军有利。”
“末校遵令。”那校尉转身要走,又被魏无忌唤住:“慢着。”
“末校在。”
“尔占领了踞虎关,若秦军反击,如何应对?”
“末校拼死据守,只等侯公大军西进,一举歼敌。”
魏无忌摇摇头:“非也。”
那校尉想想,也是。占领踞虎关便在秦军的前后夹击之下了,怕是不等兵到,便已被秦军消灭了。于是他又回道:“末将占领踞虎关后,立刻派人回禀侯公。”
魏无忌还是摇摇头。
那校尉有些不知所措。
魏无忌道:“踞虎关一失,秦军必然拼死争夺,只怕是尔欲坚守三日,难也。”魏无忌在那校尉跟前走了几步,抬手一指迎风舞动的将旗道:“尔瞧见否?”
那校尉抬头看看,不知所以:“末校乞请侯公指教。”
“此时冬日,西北风劲吹,盘龙道又为东西走向。尔占领踞虎关后,盘龙道内秦军必然拼死反击,尔只要一把火,就能借这西北风叫秦军葬身火海。大火一起,本将军便知尔已得手,自会择时进兵,与尔会师。”
那校尉闻言赶紧伏地叩首:“侯公英明,末校受教。”
“去吧。一路不要走漏了风声。”
“末校遵令。”那校尉点起人马走了。
魏无忌回到中军大帐,闻听蒙武每日挑战厮杀,只说了句:“随他闹腾,死到临头尚不自知,实在可悲。”
此时魏无忌真正不着急了,既然求快不成,那就改慢火炖肉。
此时各路的战报不断传来。魏军南线进展顺利,正向汲邑进逼,一旦占领汲邑,便可进一步攻击野王城,如此,便切断了秦军与河外荥阳的联络,不仅切断了兵员粮草的来路,也切断了秦军南逃的退路。
魏军北线也已经在壶关与秦将麃公接战,虽然一时难以取胜,但是至少缠住了麃公使他难以脱身,既不能回援高都,也没法收缩集结。
更令魏无忌欣喜的是,赵将廉颇已经率领二十万大军兵出邯郸,从阏与城处下太行,要包抄上党秦军。毛遂也送来消息,受魏军大局西进激励,楚将景阳已经率领大军离开郢陈,杀奔秦国的南郡。不管景阳攻打南郡是否得手,只要这消息传到咸阳,秦王就得吓瘫了,秦国就有可能崩溃。
至于燕国的人马何时抵达战区,韩国是否出兵相助,魏无忌已经没兴趣留意了。总而言之,大局已定,蒙骜你死定了。
3
蒙武在紫荆山下与魏无忌纠缠了多日,毫无进展。这日他又整顿兵马意欲发动新的进攻,可是开局不利。大冬天的突然刮起了东风,秦军刚刚列阵完毕,那头魏军便开始扬土,忽忽悠悠尘头一起,趁着东风便向秦军阵前飘来,直迷得军阵将伍都睁不开眼。
蒙武看了恼怒,嘴里骂道:“他娘的,真真是好样学不会,坏样不用教,怎么不跟老子学点好?”他骑马来到阵前,眯着眼睛防着风沙下令道:“杀,给老子杀进去,把那扬土的魏军都逮了剁手!”
号令一下,秦军便在弓弩兵的掩护下发起进攻。可是好不容易攻到魏军营寨跟前,尘土夹着箭矢扑面而来,哪里还能战斗,不一会儿就溃败下来。可恨的是魏军只在营寨里“哦哦”轰鸡一般地乱叫,却并不出营追击。
一整日秦军顶风吃土,诱敌不成反倒是徒增伤亡,蒙武火大。这日他跑到王龁的中军大帐,一进门就骂骂咧咧道:“他娘的王翦老儿乌鸦嘴,都他娘叫他说中了,这魏无忌不上当,如何是好?”
王龁也发愁:“是啊,难不成这魏公子真的神机妙算,早就算定了我军会在这盘龙道峡谷间设伏以待?或是他有细作潜伏在我军中,我军战略意图已经泄露?”
“怎么办?”蒙武耐不住了。
“是啊。”王龁也发愁。
看着王龁没下文,蒙武急了,一拍案几道:“他娘的魏无忌狡猾,既然他不敢入盘龙道,不如这么着,老子在这儿一人堵着他,将军你回军长平另寻战机。”
王龁觉得蒙武这建议不无道理,可是想了想他却道:“可上将军命我等诱敌深入,末将不敢擅违将令。”
“可是现在敌情有变,他魏无忌一 人,不上当。”
王龁有十年前邯郸大溃的败绩,万事不能不格外小心。想了想,他对蒙武道:“上将军的军令我等不能违抗,王翦去咸阳或能带回援兵。不如末将派人将蒙将军的建议禀告上将军,蒙将军继续诱敌,你我皆候上将军新令,蒙将军意下如何?”
话到这份上,蒙武也没有理由强求。当晚王龁就写了一封信,着人快马奔高都送与蒙骜。蒙武则回营部署明日战事。岂料,就是这一日之差,却叫蒙武和王龁都陷入了绝境。
第二天早起,蒙武照例指挥秦军列阵攻击。可早起就有不祥之兆,大冬天的,昨日一场风,今日风刮得更紧,蒙武却忘了自己之前要把魏无忌烤肉的戏言。秦军发起进攻,魏军一通扬尘之后,却一反常态突然杀出,秦军猝不及防,一路败退。
蒙武站在山坡上,看见秦军退进盘龙道,魏军一路追来,正在高兴:“他娘的魏无忌吾儿,终于熬不住性子了,哈哈哈哈。”
他正要派人去通知王龁准备截敌,却不想魏军追到紫荆山下,突然一声令下,最前面的魏军戈兵都站住了脚,齐刷刷地把长戈指向前方,列阵以待。后面跟上来的军伍三五成群,猫腰低头凑一堆。蒙武纳闷,从山上朝那一堆堆的人丛细看,一会儿就见人堆碰头处冒出一缕烟雾,蒙武大惊,大喊一声:
“他娘的坏了!”
他这儿话音未落,猫腰聚在一起的魏军都直起身来,就听一声号角响亮,魏军开弓放箭。“铿锵”一声,一排火箭腾空而起,越过魏军戈兵,拖着一道烟火的弧线,直朝败退的秦军阵中飞去。
蒙武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扯着嗓子大喊:“返身突击!快返身突击!杀!”
可是秦军此时已经退进峡谷,离紫荆山蒙武处少说也有二三里地,哪里听得见。在蒙武绝望的吼声中,那排火箭便落在了盘龙道正在败退的秦军中间。大冬天的,紫荆山上,盘龙道间,全是枯枝败叶,立时就燃着了,冒出滚滚浓烟。东风一吹,又正是叫那盘龙道两山一夹,那风势更如上了鼓风机般,“呼呼”地直朝沟中的秦军猛吹,就听“嘭”的一声,浓烟猛地膨胀,立时就变成了熊熊大火。大火追风,呼呼向前猛窜,立刻就吞噬了峡谷中的秦军将伍,所到之处枯枝败叶“噼啪”乱响,人喊马嘶,哭爹喊娘,火苗蹿起的热浪冲天而起。大火不仅吞噬了败退盘龙道的蒙武部,也把埋伏在两山上的王龁部几万秦军烧了进去。
这下可惨了!火光中,那身中火箭或是被身边火苗燃着的军卒,呼喊求救、倒地打滚,岂料这一来反而燃着了身边的草木。火苗蹿上来燃着了埋伏在草丛中、树林下的秦军,军卒跳起来惨叫着向林中奔逃,身上的火苗不意间又燃着了身边的草丛树木,没跑几步便被火烧烟呛栽倒在地,在地上挣扎打滚不了几下,很快便被活活烧死。一时间惨叫声四起,瘆人惊心。
没有被火烧着的秦军竞相向前奔逃,后面向前一推,前面人站不住扑倒,立刻便被挤压踩踏。火往上走,山崖上有躲避烈火无路可逃的,便从高处往下跳,立时有摔死的,摔断了腿的,更有那被拥挤着推下悬崖的,一时间一片混乱,惨不忍睹。
山高谷深,风疾火猛,平地里火苗蹿起一丈多高,借着树木的张扬,山势的抬举,那火头看上去简直有数十丈高,几尺高的人马简直就是火坑中的蚂蚁。再看那随着火苗蹿起的滚滚黑烟,完全笼罩住了盘龙道峡谷,直叫天地变色,鬼神心惊。就蒙武这等浑人,天不怕地不怕的主,目睹了这一情景,也吓得两手冰凉,浑身发抖。他大张着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部下葬身火海,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4
王翦北渡河水抵达高都城时,蒙骜的中军大帐早已乱作了一团。各地求援的急报不断送来,军伍出出进进,都是一条声请援求救。
最先扛不住的是北线麃公。麃公部是从太原盆地南下补王龁东进的空,急进五百里驻防长平,一路马不停蹄,人困马乏,刚部署完毕,就遭到了魏军的猛攻。仗着壶关的地理优势,麃公开始还率军坚守,双方你来我往激战十日,可是突然赵军一部从阏与下太行直插到壶关背后,秦军地理优势顿时尽丧。麃公原本想退守长平,可是一想自己担任着阻击魏军北线的任务,擅自一退,就把魏军北线放进了上党盆地,干系重大,不敢擅为。他赶紧派人向蒙骜求救,请求上将军发兵击退赵军,解自己的后顾之忧。
可是不待信使抵达蒙骜中军大帐,赵军势众,攻击迅猛,八万赵军一口气攻下了屯留、长子,跟着包围了长平。长平城中只有两千秦军苦战死守,破城也只是时间问题。
麃公后路被断,老巢被围,不得不退缩进壶关城中,固守求援。如此,一直被阻击在太行山险峻处之下的魏军北线,趁势攻入上党盆地,一路攻城略地,势不可当。
蒙骜着急,心知应该赶紧发兵救麃公,可此时高都城中只有两万中军,只能自保,根本抽不出多余的人马增援壶关。眼睁睁一连数日看着从麃公处不断传来噩耗,赵魏联军在上党盆地北面连连得手,大兵不断南压,危急万分,自己却无能为力。
中军校尉谏道:“禀上将军,不若命王龁回军,北上解长平之围。如此既可以救援麃公,又能护卫中军。”
蒙骜闻言忍不住骂道:“愚蠢!王、王龁一撤,再把魏无忌十几万人马放、放进上党,高都焉能不危矣。”
中军校尉不敢再言。
蒙骜虽把提建议的中军校尉骂走了,可也不得不承认,王龁是现在唯一的救星。他赶紧派人去王龁处打探,为何相持不战?若魏无忌不入盘龙道,可否抽调一部分兵力,回援麃公。
可是派出去几拨人马都有去无还。蒙骜恼怒,不便骂王龁,就直骂儿子蒙武:“可恶竖子,无能怯战,拖延时日,贻误战机,本上将军决不轻饶!”
就在这时,远在太原盆地的晋阳城守将也派人送来求援的急报。蒙骜打开急报一看,信中写道:“末将急禀上将军,晋阳城属之榆次、狼孟业已丢失,晋阳孤城被围,危在旦夕,乞请上将军速发重兵驰援。”
太原盆地距上党高都蒙骜的中军大帐有近五百里,南面是河东郡。晋阳被围说明赵军已经完全插入了蒙骜的身后,跟着河东郡也一定会见风使舵群起反叛,如此,河内秦军向西的退路便完全被阻断了。
果不出蒙骜所料,第二天就有河东郡的急报送来,不战而降的三十几座魏国城邑的魏兵群起反叛。安邑、曲沃、平阳诸城邑皆诛杀秦吏,少数留守的秦军不是被杀就是慌忙逃离。
蒙骜这儿正不知所措,一个校尉一头撞进来,趴在地上结结巴巴道:“报、报上将军,大事不好了。”
“讲!”
“长平失守了。”
“胡言!”
“在、在下不敢,有长平溃卒在、在此。”
“押上来!”
“在、在下遵令。”
那校尉出去了,不一会儿押进来两个衣衫褴褛的秦卒,其中一个是个百长。蒙骜一看,这假不了了。
长平离高都不到一百里,步卒慢走两日就能到,骑兵疾行只需多半日。高都守军不过两万,如何能抵挡得了赵魏联军的攻击?更为糟糕的是,长平一丢,赵魏联军入上党的大门便彻底被打开了,蒙骜与河内各部的联络就被切断了。麃公被彻底包围了,王龁、蒙武远在踞虎关,中军孤城一座必被包围歼灭。
蒙骜大怒,明知无益,可还是朝那百长吼道:“讲,尔等如、如何丢失了长平!”
那百长闻听此言,吓得趴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回禀上将军,将军麃公尽起主力去壶关阻击魏军,只留两千人马驻守长平。前日赵军突然重兵包围壶关,麃将军来令,叫长平发兵增援壶关。千长不敢违抗将令,便率一千人马驰援壶关。岂知人马刚走,赵军便杀到城下。我等不足千人苦战一日,终因兵力不足无力回天,长平城破,将伍大部被杀。末百为向上将军报告军情,拼死突围至此。末百不畏死,愿为走卒杀回长平,力战至死,以报上将军。”
蒙骜闻听激愤,低头一看,满眼的求救文牍横七竖八堆积如山,气得他拿手一拨拉,那些木牍便“稀里哗啦”散落一地,吓得那百长趴在地上叩首不止。
见此情景,王翦凑到跟前,悄声对蒙骜道:“主公,老朽以为,咸阳断不可能有重兵增援,高都也断难坚守。”
蒙骜气哼哼地说不出话来。
“王龁、蒙武这些时日未能得手,想必也是凶多吉少。”
“可恶!”蒙骜满心恼怒,不知是骂吕不韦见死不救,还是骂蒙武和王龁无能。
“主公,依老朽之见,还是赶紧撤吧。”
“你给我闭嘴!”蒙骜猛一击案:“我蒙骜此、此生即为今日,不计生死。若不能击败联军,挺、挺进中原,今日便战死在此,报效吾王,报恩赎罪!”他费力地撑着案几站起来:“传令,集结高都全、全部人马,本上将军要亲自挂帅,夺回长平!”
众校尉齐声应命:“末将遵令!战死沙场,报效吾王!”
蒙骜抬手按剑,蹒跚地走出军帐。那趴在地上的百长一骨碌爬起来,跟在众校尉身后冲了出去。
看着众人都冲出帐外,王翦没动地方。
他理解蒙骜的心情,遭冷遇半生,好不容易得逢明主不弃,言听计从,简拔为上将军,如今却大计不成,眼看着兵败上党,使明主蒙羞,国家罹难,不战死如何收场?这等时候,这种心态,劝是断然劝不住的。
他朝四下看看,大帐内空无一人,便转身走进内帐,翻出笔墨,分别在两块木牍上急书一番。
战国时期上级任命官员不给配副手和秘书,都得当官的自己花钱雇人。县太爷得自己花钱雇师爷打点杂事,将军也得自己花钱养幕僚门客出谋划策,跑腿办事。幕僚虽然不是官,但很有权势。
王翦很快书写完毕,拿一块木牍合封,用上封泥,又翻出蒙骜的上将军印,在封泥上盖上封印。忙完这一切,他把木牍藏在衣袖中,走到大帐门口,唤来一个卫卒,叫他去找自己的儿子王贲。不一会儿王贲一撩帐帘进来,耷拉着眼皮叫了声:“爹。”
王翦赶紧上前,一把抓住儿子的一只胳膊,低声道:“吾儿来啦。情况危急,吾儿赶紧骑快马向南奔野王城。”说着话,他把手中合封好的一块简牍交给王贲:“到了野王城,直接找城令,就说这是上将军蒙骜的军令,叫野王城令赶紧着人收集船只,并征发民夫在河上架设浮桥,以备大军退路。”
王贲耷拉着眼皮跟没睡醒一般,只应了一声,“嗯”,转身就走。
王翦紧追几步,高声关照道:“吾儿快去快回,高都恐有激战。”
王贲既不停脚,也不应诺,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王贲走后,王翦看看手中另一块简牍,四下人都走了,找不着个支应的人。他便走出大帐,来到伙房马厩,在蒙骜的火夫、马弁中挑选了三个办事牢靠之人,把他们拢到僻静处,悄声对几个人道:“尔等赶紧南渡河水奔荥阳,进了城,只管直奔城令府,有人问起来,只说是上将军蒙骜的密使,此信封泥可为凭据。见到守令,将此信呈交,余无多话。”说着话,王翦把那简牍上的封泥指给几人看。
火夫、马弁没干过这事,有些不知所措,一个人问道:“可是先生,我等还得给上将军喂马做饭,我们走了这儿怎么办?”
王翦从袖袋里掏出二百钱递与三人:“这些尔等就不用管了,一切有老朽做主。这是盘缠,一路小心,万不得有误。”
几人接过钱,又看看盖有上将军封泥的木牍,心知战事危急,不免紧张。
王翦催促道:“不要耽搁,赶紧上路。”
几人抱拳施礼,把那木牍铜钱揣在怀里,复又看看伙房和马棚,似乎还惦记着自己的细软,有要回去收拾一番的意思。
王翦看了,朝他们挥挥手:“走,走!快去,勿要耽搁!”
几人终于没再耽搁,径直向南出城,奔河水而去。
看着几人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王翦这才拍拍手掸掸土,叫人把自己的小车套上,登车上路去追赶蒙骜。
5
上将军蒙骜亲自率中军攻打长平,却未能得手。一连两天,蒙骜亲自督战,指挥秦军猛攻城垣,可是城内光赵国守军就有五万多人,又有坚城护卫,打了两天,秦军死伤两千多人,却没有一次能够登城。
这日清晨,蒙骜正要指挥秦军兵分三路,同时朝长平三面城垣发起进攻,却有斥候进来禀报:“报上将军,在下侦知,赵魏联军主力正向我东西两侧迂回,似有合围我军之意。”
闻听此报,蒙骜一下子明白了,长平城中赵国兵力占优,这两天却从未反击,这是要把自己吸引在长平城下,等其主力完成合围,好一举将自己消灭在这旷野之中。
他正在思考如何应对,突听外面一阵混乱,跟着“稀里哗啦”涌进十来个人。蒙骜定眼一看,都是自己身边的校尉随从。他正感到奇怪,却见人丛中架出一个人来。只见这人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前半个脑袋的头发没剩几根,满身黑乎乎的,半边脸红肿,嘴上还生着大血泡,简直就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鬼。蒙骜正要喝问,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喊了声:“爷爷!”跟着就放声大哭起来。
蒙骜一惊,这把年纪了竟然“噌”就跳了起来,这使的不是力气,完全是肌肉筋骨的本能收缩:“你……你如何成这样?”
这活鬼不是别人,正是蒙骜十四岁的长孙蒙恬。蒙恬趴在地上号啕大哭:“爷爷,我爹跟王将军,都叫魏无忌一把火烧,啊——啊——一把火,烧死在了盘龙道中了。啊——”
“什么?”蒙骜踉跄了一下,扶着案几撑住身子,这才没有摔倒在地。他一指蒙恬斥道:“竖、竖子胡言。”
“孙儿不敢。孙儿亲眼所见。孙儿的亲兵卒伍都叫烧死在了盘龙道中。孙儿得蒙天佑,奔逃中不慎跌入水潭,这才侥幸活命。爷爷明鉴——”
蒙骜想起来了,前日在高都时,偶见东南方有烟云飘荡,当时没在意,以为是乌云,却不想是那魏无忌放的一把火。完了,一切都完了!这把火不仅烧死了自己的儿子蒙武、将军王龁并几万人马,更烧掉了蒙骜最后一线希望,连同他活下去的脸面和勇气。
蒙骜踉跄几下,定了定神,一切了然,已经回天乏术。三十四年忍辱负重,只为了东进战略,河内大胜,建功立业,证明自己。万没想到,如今一败,一切不过是痴人说梦,痴心妄想,祸国殃民,死有余辜。一个念头在他的脑中一闪,他决心拼死一战,只求一死。
他大喝一声:“牵我的马来!”
中军校尉奔出去备马。
蒙骜踉踉跄跄冲出大帐,让人把自己扶上马,冲着随从喝道:“把那没用的畜生给本上将军押、押出来。”
众校尉犹豫一下,不敢抗命,返身进帐,把焦头烂额的蒙恬扶了出来。
蒙骜“仓啷”一声拔剑在手,一指孙子蒙恬道:“尔个畜生哭什么?大、大丈夫为国捐躯,战死沙场,是、是为善终。尔若是我蒙骜的孙子,就拿把剑,随大父杀入敌阵,战死沙场!”
蒙恬这小子也有种,使劲一拧身子,挣脱众人的搀扶,随手从身边一校尉腰间拔出佩剑,往地上一跪,把那佩剑扎在地上对他爷爷道:“孙儿愿为爷爷马前走卒,拼死杀敌,给我爹报仇!”
蒙骜转头对四下的校尉随从喝道:
“尔等秦王的勇士听好,此、此乃本上将军最后一役,不为英雄,便做烈鬼。都跟本将军奋勇杀敌。杀!”
众校尉也都拔剑应和:“杀!不做英雄,也做烈鬼!杀——”
蒙骜拿剑柄在马屁股上猛一顿,那马受了惊,嘶鸣一声扬起前蹄,原地打了个旋转,跟着就冲了出去。
众校尉呐喊着跟在后面冲锋。蒙恬从地上一跃而起,踉踉跄跄紧追着蒙骜向前冲杀。
正在这时,王翦乘车赶到了。
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蒙骜这是要拼命了,王翦赶紧让驭手驾车冲过去,拦住蒙骜的马头。不待车子停下,他连滚带爬地跳下车子,一把抓住了蒙骜的马笼头。马往前一冲,直把王翦吊悬在半空中带出去几丈远。
蒙骜在马上怒吼:“放手!”
王翦在马下高呼:“上将军息怒!”
蒙骜举起手中的佩剑,恨不得一剑砍下王翦的脑袋。王翦也不退让,死死抓住马缰绳,两人就这么纠缠着。在场的将校见状,便有人跪倒在地,随着王翦请蒙骜息怒下马。
蒙骜的马被王翦拽着在原地打转,手中的利剑晃悠着几次要落下来直奔王翦的脖颈。王翦直视着蒙骜的眼睛,毫不退缩:“上将军,大势已去,撤吧!”
“你给我住口!老、老夫今天定要战死在长平城下,一家三代就此为吾王殒命尽忠!”
王翦不示弱:“上将军妄言东进中原,已经是欺君罔上,罪该万死了。如今再要意气用事,葬送秦国数万将士,言何尽忠?亦有何面目九泉之下见列祖列宗!”
闻听此言,蒙骜羞愧难当,立时怒火攻心,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跟着张口瞪眼,一口痰呛住了上不来气,人在马上挣扎摇晃了几下,随即“咳”的一声把一口鲜血喷将出来。蒙骜当时从马背上一头栽了下来,不省人事了。蒙骜手中的佩剑擦着王翦的脖子直直地刺落下来,扎在地上铿锵有声。
6
秦王楚这阵子被各地的告急弄得焦头烂额,度日如年。刚刚征召的十万新军还没来得及整训,便传来楚将景阳率军二十万攻打南郡的消息。秦王楚赶紧把吕不韦召来,一起商量对策。两人一合计,南郡离得远,还是河内蒙骜那里要紧。大军战败,一溃千里,丢的就不是一两个郡了。二人商定,还是赶紧把这十万新军发往河内增援蒙骜。
可这头吕不韦刚走,又有消息传来,楚将景阳仅在南郡虚晃一枪,现在已经掉头西进,前锋离咸阳南大门武关仅二百里了。
秦王楚一惊,赶紧叫中郎公孙竭再去请吕不韦。
吕不韦跟着公孙竭一脚迈了进来:“王,怎么着?又有什么急事?”
秦王楚赶紧把案几中间的一块木牍拿起来递给吕不韦:“那景阳奔武关来了,还有二百里,怎么办?”
吕不韦把那军情急报扫了一眼:“那就把十万新军发往武关。”
“河内怎么办?”
“蒙骜手里不是有十几万大军吗?叫他巧妙运作,合理用兵。”
“寡人怕他寡不敌众。”
“那也得先顾一头,先把楚兵打退了再说。”
秦王楚痴愣愣地看着吕不韦,半晌才点点头道:“那就照相国的意思办吧,先打退了景阳再说。”
吕不韦站起来要走,秦王楚又嘟囔了一句:“唉,相国告诉我,要挣大钱就得下大本,寡人这次怕是要把老本都赔干净了。”
吕不韦闻言站住脚:“王不用担心,胜败乃兵家常事。”
闻听此言,秦王楚突然发起急来:“相国说得轻巧!你以为就如你商贾赔点钱吗?若是叫楚军抢进武关,蒙骜又挡不住魏无忌、廉颇,寡人就要亡国啦!列祖列宗受辱,寡人的妻儿老小将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你叫寡人有何面目……”说着话,秦王楚两行眼泪竟然夺眶而出,捂着脸呜咽起来。
郎中令申肆和中郎公孙竭见状,赶紧跪倒在地叩首劝谏:“吾王息怒,奴才罪该万死。奴请吾王重惩奴才,以消王怨。”
吕不韦对秦王楚道:“王不用担心,想当年邯郸城下那般危急,你我不都化险为夷了吗?”
“那能跟此时比吗?”
这时候申肆端着水盆,公孙竭捧着面巾过来跪在地上。吕不韦伸手把面巾拿在手里,递给秦王楚:“王放心。臣敢担保,十万大军发往武关,必能把那景阳打得屁滚尿流。河内蒙骜,不日也定有捷报。”
秦王楚一把夺过面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冲着吕不韦道:“你保证管个屁用。”
看着秦王楚神色稍缓,吕不韦顺势逗道:“我保证怎么不管用?我说咱能出邯郸死不了,这不就出来了活得好好的吗?当年我说王能继承王位,王不就登基为王了吗?”
两人斗了会儿嘴,秦王楚的心情好了许多。
吕不韦叫一旁伺候的侍御史赶紧按照秦王楚的意思写好谕旨,叫王过目后盖上王玺,把那十万新军即刻发往武关,迎战景阳。又另起一道王旨,发往河内,叫蒙骜巧妙运作,合理用兵,定要以少胜多,击败列国,早传捷报。
一通忙完,已经是日落西山了。吕不韦看看没什么事了,便站起来抱拳一揖道:“王若没什么别的事,臣就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