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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作者:程步 当前章节:10521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0:34

团圆

1

秦王楚回到后宫,内侍已经摆好了晚膳。依着日程今日该是楚妃侍膳,看见秦王楚进来,早已伺候在那里的楚妃赶紧上前施礼:“臣妾给夫王请安。”

“免礼。”

“夫王为国家操劳一整天,快让臣妾给夫王宽衣吧。”

说着话,楚妃上前解了秦王楚的朝服,早有内侍上前捧着常服伺候。秦王楚也摘下头上的王冕,内侍拿个漆盘接住。一通忙完之后,秦王楚更衣完毕,伸手在楚妃脸上抹了一把,楚妃赶紧低头屈膝行礼,口中道:“谢夫王恩宠。”

秦王楚入座,朝四下看了看,突然若有所思地对内侍道:“王后呢?”

内侍回道:“回禀吾王,今日依例是楚妃娘娘侍膳。”

“噢,去宣王后来。”

“奴遵旨。”

“叫太子并蟜儿都一起来,再去把婴儿也抱来。今日寡人一家团聚,吃个团圆饭。”

“奴遵旨。”内侍躬身施礼,悄没声地退下去传旨。

楚妃见状,娇娇地问道:“夫王今日有何喜事,这般高兴?”

秦王楚一愣,半晌才讪讪地回道:“啊,难得,寡人难得有这团聚的温馨时刻。”

“夫王怎这么说呀,臣妾与王后,还有几个孩子,不是常常伺候在夫王身边吗?”

“嗯,是,是,都伺候在寡人身边。”

不一会儿赵姬来了,上前施礼:“臣妾给夫王请安。”

“王后免礼,快坐快坐。”

“谢夫王。”

太子政跟着进来,向秦王楚伏地叩首:“儿臣叩见父王。”

“免礼免礼,吾儿快起来,这边坐。”

“儿臣谢父王。”

楚妃一看这架势,也赶紧站起来给赵姬和太子行礼:“臣妾拜见王后,见礼太子。”

赵姬、太子政转头向楚妃还礼。

秦王楚伸头朝门口看看,转头问王后:“蟜儿呢?”

赵姬也抬头向门外张望,嘴里道:“这孩子,又不知上哪儿野去了。”她一眼看见兴乐宫詹事赵婴侍立在门外,便对赵婴道:“赵婴,你去找找,叫他快来,不然他父王发怒了。”

秦王楚笑着对赵姬道:“王后别总是这般吓孩子,日后寡人在孩子的心目中成了暴君阎罗了。”

赵姬也笑笑回道:“夫王放心,就你这儿子,只要给口好吃的,暴君阎罗他也念你好。”

这时候门外传来婢女的声音:“小公子叩见父王。”

楚姬闻声,赶紧站起来走到门口,伸手抱过一个婴儿转身要给秦王楚叩礼。她一把没抱稳,手一滑,赶紧又接住,就这么一颠簸,那婴儿一吓,便“哇”地哭了起来,吓得婢女赶紧上前搀扶:“娘娘当心。”

楚妃瞪了婢女一眼,转头有些尴尬地对秦王楚道:“咱儿给他父王请安。瞧这孩子,见着你父王心生委屈,只管哭起来了。”

秦王楚伸头看看儿子,拿一根手指在那孩子脸上摩挲一番,嘴里道:“哦哦,吾儿别哭了。吾儿有什么委屈就告诉父王吧。”

楚妃道:“那可不是有吗,孩子等着他父王赐个名字,可父王一心只记挂国家大事,总把这大事忘在了脑后。”

秦王楚拿两个指头捏了捏孩子的小鼻子,又拽了拽他的小耳朵,嘴里道:“吾儿说得对,你父王为国家大事操心不断。等蒙将军河内传来捷报,父王便斋戒沐浴,请太卜程畟上请天命,给你择个好名,叫吾儿一生衣食无忧,坐享荣华富贵,好不好呀?”

楚妃赶紧屈膝行礼:“臣妾替孩子谢王恩。”

这会儿孩子已经渐渐收住啼哭,闭上眼睛睡着了。秦王楚看着孩子,心中欢喜,突然抬头问楚妃:“吾儿怎么老是闭眼睡觉?寡人见了几回了,他好像都是在睡觉。”

楚妃屈膝行礼,然后回道:“回夫王,孩子还没满月,可不都这样。”

“寡人怎么记着,政儿一生下来就睁开眼了,老是睁着眼不爱睡觉。王后,是不是?”

赵姬道:“政儿哪有他的好福气,那时候邯郸大战,杀气冲天。”

楚妃怕赵姬生气,赶紧接言道:“回夫王,这孩子哪能跟太子比。夫王不是总说,太子不是凡人。”

赵姬闻言心中愉悦,嘴上却道:“他不是凡人是什么?三顿饭不吃照样饿死。”

一句寻常话出口,哪知秦王楚顿时收了笑脸,一指赵姬道:“今日不准提‘死’字。”

赵姬一愣,赶紧道:“臣妾失言,臣妾有罪。”嘴上说着,心下却疑惑,觉得今日这顿饭一定有事。赵姬虽说生于侯门,毕竟在赵王马厩过了七年糟苦的日子,平日说话少有顾忌,在秦王楚跟前也是想什么说什么,从没被这般抢白过,尤其还当着楚妃和政儿。楚妃也觉异样,正要出来打圆场,成蟜一头撞了进来。

“父王唤我何事?”

赵姬赶紧伸手在成蟜背上拍了一巴掌:“你也不小了,怎么这般无礼?快给你父王叩安。”

“免了免了。”

成蟜冲他娘一咧嘴:“父王说免了。”说完,径自大大咧咧地走到空着的座席前,一屁股坐下,伸手拈了一块肉扔进嘴里。

赵姬待要责备成蟜,秦王楚却一把端起酒樽,环顾了一下,开言道:“今日难得,寡人一后一妃,太子并他的两个弟弟欢聚一堂,人生如此,夫复何求?来,王后、楚妃举樽,太子今儿也破例,我等一家人开怀痛饮!”说着话,秦王楚自己举手扬脖,将金樽中的烈酒一饮而尽。看看酒樽空了,他将空樽顿在案几上,朝内侍嚷道:“斟满了,勿要耽搁。”

内侍赶紧上前斟酒。

秦王楚一指太子政道:“楚妃说得对,吾儿不是凡人。当年父王亡命邯郸,吾儿可知否,你父王心如刀绞,痛不欲生啊!”

太子政闻言,赶紧离席叩首:“父王恩情,儿臣永世不忘。”

秦王楚却不答话,只一拍案几豪言道:“天叫吾儿大难不死,日后继承王位,振兴国家,东进中原,一统天下。吾儿为父王、为天佑,喝一樽。”

赵姬赶紧道:“他这么小,别叫他喝酒。”

秦王楚一笑道:“喝。寡人今日高兴,早晚有这一天。”

政儿闻言,赶紧端起小酒樽道:“儿臣遵旨。”说完举起酒樽,两口便把酒喝干了。

“好,好,吾儿豪壮。”说着话,秦王楚又一扬脖子干了一樽,又问赵姬:“王后?”

赵姬双手握着酒樽没动。

“王后是寡人的挚爱。寡人对不起王后,邯郸亡命叫王后一人留在邯郸,受尽苦难,寡人对不起你呀王后。”

“夫王今天是怎么啦?”

秦王楚不接言,自顾自道:“王后有所不知,寡人时时想念平阳侯公那府宅内的温暖时日。”说着话,秦王楚三分醉意,七分感慨,不禁悲从中来,伸手抹了把眼泪。

“夫王何出此言?是河内战局不利,叫夫王伤感?”

“胡言,河内我大军正横扫千军,摧枯拉朽。吕不韦言,不日蒙骜定传捷报。”说着话,秦王楚又一指楚妃道:“喝,爱妃休要迟疑。”

楚姬离席屈身行礼道:“臣妾请夫王开恩,臣妾奶着孩儿,这樽酒下肚,怕把孩儿醉了。”

秦王楚端起斟满的酒樽,复又一饮而尽,放下酒樽对楚姬道:“无妨,无酒量不为秦王,喝。”

楚妃闻听此言,赶紧伏地叩首:“臣妾请夫王收回此言。小孩子无此命相,不敢有此非分。若天怜见,叫他平安长大,必也终生侍奉父王,侍奉太子,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

成蟜一直在旁又吃又喝,闻听此言一伸脖子道:“就是,就是我太子哥哥死了也轮不到小弟,那该轮到我呀。”

赵姬伸手扇了他一巴掌。

“娘你干吗打我?我说得没错。”

秦王楚已经喝到七分醉意,心知失言却也满不在乎。他又将一樽酒一饮而尽,起身伸手,摇摇晃晃扶起楚妃道:“爱妃快起。世事难料,寡人从无非分之想,可谁又能想到寡人却登基为王呢?爱妃喝,但喝无妨。一切皆有天命。”说着话,他又将一樽酒送到嘴边。

赵姬看看,再这么下去就要闹酒了,赶紧对秦王楚道:“夫王操劳一天,天不早了,夫王赶紧歇息吧。”说着话就把秦王楚往后拥。

秦王楚挣扎:“非也非也,寡人还没尽兴。”

赵姬给政儿使眼色,政儿会意,赶紧离席,一把拉起还在专心啃着一只烤兔腿的成蟜,跪倒在秦王楚跟前叩安:“儿臣吃饱了,父王明日还要操劳国家大事,儿臣叩拜父王安。”

看着政儿和成蟜从地上爬起来退了出去,秦王楚若有所失。正好楚妃也上前拥着他往后走,他便顺势一手搂着楚妃,一手拉着赵姬,带着九分醉意嘟囔道:“嗯,好。寡人明日还要操劳国家大事,今晚寡人就跟王后、爱妃同榻共寝,来它个四季更迭,车轮大战。”

闻听此言,赵姬一甩手道:“去你的,叫楚妃陪你。”

楚妃也怕真要是依了秦王楚,免不了叫赵姬自惭形秽,一旦落下怨恨,日后争斗起来不吉。她便拿那一双饱胀的乳房往秦王楚胸前一挤,眼睛看着赵姬道:“夫王,王后说得对,往后日子长着呢,夫王今日也醉乏了,叫妾伺候夫王赶紧安寝,明日不定还有多少军国大事要夫王操心呢。”

说着话,楚妃便一面拿眼神安慰着赵姬,一面拥着秦王楚进了寝宫。赵姬赶紧脱身退了出来。

2

赵姬出了咸阳宫,四下已经一片漆黑了。詹事赵婴驾着车,几个婢女掌着灯笼,赵姬坐在王后的简车里往自己的兴乐宫走。一路上灯笼微弱的光亮恍恍惚惚,车轮碾压在王宫的石板路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寂静的黑夜里似乎有“嗡嗡”的声响传来,侧耳细听却又什么也没有,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一路上王后赵姬心中怦怦乱跳,一种不祥之感在心头涌起。

回到兴乐宫,婢女伺候着洗漱完毕,赵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想男人了?想着楚妃现在跟夫王一块儿快活云雨,心生妒忌,勾起了情欲?赵姬在被子里伸手把自己浑身上下抚摸一番,似乎还好。是有些冷了?她便伸头叫候寝的婢女再给加一床被子。身体暖和些了,她有了些迷迷糊糊的睡意,可是紧接着就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噩梦,梦中总是在呼喊奔跑,被人追赶。她知道自己在做梦,努力想睁开眼睛把那可怕的噩梦抛开。

“啊——!”突然,一个女人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赵姬一激灵,“噌”就坐了起来。睁开眼睛四下打量,烛火在床头闪烁,四下一片寂静,想了想可能是自己做梦。可是这叫声清晰分明,让人毛骨悚然,似乎不像是在梦中。

“来人。”

“奴婢在。”候寝的婢女趋步上前,跪倒在地,“奴婢候王后娘娘吩咐。”

“听见有个女人嘶喊吗?”

“奴婢听见了。”

“啊,当真?”

赵姬顿时紧张起来,不觉汗毛倒竖:“谁在嘶喊?”

“回王后娘娘,奴婢不知道,只一声。”

“你上门外院子里听听,看有什么动静没有。”

“奴婢遵旨。”

那婢女趋步走到门前,开门一闪出去了。过了会儿进屋来趋步榻前,跪伏于地回禀道:

“回禀王后娘娘,外面似有些嘈杂声,像是在大王寝殿的方向。”

“啊?”赵姬赶紧撩开被子伸脚下床,“更衣,快去找赵婴来,叫他去看看出什么事了。”

这时候,在屋外值更的婢女听见响动也起来了,其一面帮助赵姬更衣,一面有人飞跑着去唤赵婴。不一会儿赵婴进来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还没等赵姬发话,他便叩头如捣蒜,口中呜咽道:“启禀王后娘娘,出大事了,天塌了。”

“出什么大事了?你别吓我?”

“吾王出大事了,天塌了。”

“王怎么了?”

“吾王,王,王口吐白沫,昏死过去了。”

“啊!”赵姬跳了起来,拔腿就往外跑,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儿一头栽出去。赵婴赶紧奔过去搀扶。

婢女怕赵姬冻着,拿了一件皮氅追上去披在赵姬的肩上,叫她一把扯下来扔在地上。

“御驾伺候!”赵婴喊。

“王后娘娘,夜寒,外面冷。”婢女使劲劝。一时间,兴乐宫里乱作一团。

一行人急匆匆来到咸阳宫秦王楚的寝殿,早已是里外都挤满了人。赵姬拨开众人奔到御榻前一看,只见秦王楚脸色煞白,两眼紧闭,胸前、床上、地上全是吐出来的饭食。

几个御医在一旁忙活,见到赵姬都一起跪倒,叩首谢罪:“王后娘娘恕罪。”

“王怎么啦?”

“回禀王后娘娘,臣等正在全力诊治,一时找不出病因。”

赵姬四下一看,楚妃跪在床脚,双手捂着脸浑身发抖,在嘤嘤地哭泣。她几步上前,伸手就扇了楚妃一个嘴巴,口中骂道:“你个骚货,把王折腾成这样!”

楚妃挨了一个大嘴巴却也不躲闪,反倒是仰起脸来号啕大哭,一边哭一边道:“奴婢冤枉,奴婢什么事也没干。奴婢一回到寝宫,就伺候夫王躺下歇息了。”

“不是你个骚货,王怎么会这样?”

“奴婢也不知道。奴婢睡到半夜,像是听见有人进来跟夫王说话,奴婢昏昏沉沉没睁眼,就听夫王大叫一声。奴婢睁眼一看,夫王双手抱着头,在榻上打滚,口中把昨晚吃的饭食吐得到处都是。奴婢吓坏了,赶紧叫人去请御医,夫王就这样了。”

“你还敢狡辩。”赵姬伸手又扇了楚妃一个嘴巴。

那楚妃仰着头,任由一溜殷红的血从嘴角流下来,呜咽道:“王后娘娘明鉴,奴婢不敢。娘娘若是要撒气,你就打死奴婢好了。夫王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也不活了。啊——”

楚妃这般一说,赵姬真也就下不了手了,她转头问候寝的阉侍:“半夜有谁进来跟王说话?”

两个阉侍吓得浑身哆嗦,趴在地上结结巴巴回道:“启、启禀王后娘娘,半夜,郎中令送来两封军情急报,奴才遵王旨,不敢耽搁,就、就……”

赵姬转头朝御榻旁的书案上一看,果见有两块简牍躺在烛光下。她几步上前一把将两块木牍拿在手中,借着烛光一看,顿如五雷轰顶一般。一块是太原郡假守写来的:“赵军二十万已占领太原,我太原假尉、监皆已战死。赵军不日必渡西河来犯咸阳。乞吾王发重兵,北至临晋、阳周阻敌。十万火急!臣矢尽粮绝,誓与晋阳同殁,九叩大礼,拜辞吾王。”

另一块是荥阳令写来的:“臣得密报,王龁与蒙武部遭魏军火攻,全军覆没。蒙骜战死,麃公失踪,河内我军或已尽殁。赵魏联军四十余万,即将渡河犯咸阳,乞请吾王速发重兵,阻敌西犯,十万火急!”

赵姬把那两块木牍使劲攥在手里,心慌意乱,六神无主。

好在赵姬当年经历过邯郸城的暴乱,又生死挣扎过那些年,早已不是侯门娇生惯养的弱女子。她定了定神,转头冲赵婴道:“快去唤吕不韦来。”

“奴遵旨。”

“还有太子,叫太子也赶紧过来。”

“奴遵旨。”赵婴转身飞也似的出去了。

赵姬转头看着躺在御榻上的秦王楚,那景象跟当年在邯郸遭人暗算时一样。她不觉想起楚妃刚才的话,便对跪在一旁的御医道:“王脑后受过伤,这病会不会是旧伤复发?”

御医叩首道:“若王后娘娘这般吩咐,臣等就照这路数下药试试,看看效果。不过,依臣看来,怕是凶多吉少。”

楚妃一听这话,爬起来就奔御榻,口中呼道:“夫王,奴婢不活了,夫王慢走,婢妾陪夫王一起走!”说着话,就要拿头撞向御榻的硬木,叫赵姬一把揪住,使劲搡了她几下道:

“你个贱货别在这儿添乱了,要亡国了!”

楚妃挣扎着哭喊道:“国家亡了,夫王没了,婢妾还有什么活头。”

赵姬揪住她又使劲搡了她几下:“你不活行吗?你还有个吃奶的孩子,一起死吗?!”说着话,赵姬转身对跟来的婢女道:“来人,把她弄回去看好了,别再出一条人命。”

楚妃还要挣扎,赵姬身后的几个婢女把她架了出去。

3

御医忙了半个晚上,又是灌药又是熏香,还在秦王楚后脖颈下了五寸的夺命针。清晨时分,秦王楚终于醒转过来。眼睛是睁开了,可是只能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左手和双腿失去了知觉,只有一只右手勉强能动动手指头。赵姬绷了一个晚上,这个时候再也忍不住了。她一下扑到秦王楚身上,放声大哭:

“夫王,你怎么啦?你哪儿堵着了,叫御医下药给你医治。你哪儿不舒服,妾给你揉搓。夫王你可别这样,妾求你了。”

可是任凭赵姬如何哀求,如何悲伤地哭泣,如何对王全身拨弄揉搓,秦王楚还是跟木头一样躺在那里,只是眼珠子动动,嘴咧咧。

秦王楚看着爱妻,两行浊泪夺眶而出。他想安慰一下赵姬,奈何说不出话来,动不了手臂。他自知不久于人世,使劲转转眼珠,伸伸手指。内侍中郎公孙竭看了,赶紧上前凑到跟前问道:“启禀吾王,吾王要怎么着?”

秦王楚心下着急,我要能说还用你问怎么着。他涨红了脸,嘴里却只能发出“唉唉”的声响。兴乐宫詹事赵婴会意,赶紧出去把一直跪在外面的太子政儿和成蟜叫进来。成蟜一看他父王如枯槁一般躺在床上,吓得转身就要往外跑,被赵婴一把揪住,推着哄着按倒在御榻前。

太子政儿听说父王病了,进屋一看,怎么昨晚还好好的,这会儿却变成这样了?他一步抢到跟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张嘴却问了句:“父王,你这次又是要去哪里,几时回来?”

秦楚王闻听此言,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我苦命的儿啊,父王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阴曹地府,人鬼两界。可是,这国家内忧外患,列国几十万大军就要破城而入,我这刚刚十二岁苦命的儿啊,你可怎么办啊!你本该天真烂漫,玩耍嬉戏,可是你这不争气的父王,没给我儿一天好日子,却要把这国破家亡、生死恐惧的烂摊子留给你。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如何能招架得住,如何能抵挡得了啊?秦王楚“唰唰”地流泪,心里有千言万语,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吕不韦见状上前言道:“王,军情紧急,必得赶紧下旨,叫咸阳并周边各县乡紧急动员,征召所有男丁去阻挡联军来犯。”

秦王楚张了张嘴,“唉唉”两声算是同意了。

“叫蔡泽赶紧去燕国,若是能说动燕国叫太子入质于秦,哪怕即刻离开邯郸回燕国,赵国便有后顾之忧,不敢向咸阳大举深入。”

秦王楚又“唉唉”两声算是同意了。

“魏太子增并太子傅范痤现在咸阳,让范痤回大梁叫魏王退兵,不然就杀魏太子。”

秦王楚闻言突然涨红着脸,跟着浑身使劲,嘴里一个劲“呜呜”作声。

赵婴明白秦王楚的意思,屈身上前对吕不韦道:“相国,奴才看吾王是不同意如此。”

“不如此不能阻魏军深入。以咸阳老弱兵丁,断不能阻挡住魏无忌的几十万大军。”

赵婴回头看看秦王楚,见他还是在使劲“呜呜”,复又拿眼神看向赵姬。

赵姬见状,对吕不韦道:“相国,这条就罢了吧。夫王在邯郸受此凄苦,必是不忍叫魏太子也受此遭遇。”

秦王楚闻言,躺在床上费力地动动下颌,算是点头。

赵姬并赵婴看了这情景,心下感慨悲伤。秦王楚这人真是心善,自己都这样了,国家都危难到这份上了,对待仇敌的太子还这般怜惜维护,真正是千古少有。

吕不韦没辙,想想道:“若王不忍杀魏太子,那就只好牺牲自家骨肉,叫王子出质赵国。”

赵姬看看秦王楚,见他未知可否。一直侍立一旁没说话的公子秦傒插言道:“秦送质子,赵若不纳,岂非丢人现眼,徒损国威。”

吕不韦道:“现在顾不了这些了。赵魏燕楚大兵压境,不亡国就是大赚了。只要我大张旗鼓送质子往邯郸,魏王闻讯,必以为秦赵言和,或可缓咸阳兵患。”

众人转头看看太子政儿,复又看看成蟜。成蟜一梗脖子道:“看我干吗,我不去。”

赵姬见此情景,知道非如此不可,便蹲下身子,抹了一把眼泪对成蟜道:“吾儿,你不去谁去?眼看就要亡国了,只有你去才能救你父王的江山社稷。”

成蟜闻言跳起脚来:“我不去,凭什么要我去,人家都是太子入质。我又不是太子。我就不去!亡国也不是我闹的。那是父王昏庸,蒙骜害国,应该把蒙骜车裂灭门。啊——我——不——去——我就不去赵国做人质——!”说着话,他往地上一躺,哭闹着打起滚来。

成蟜这一哭闹,一干人都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太子政儿见状,往秦王楚御榻前一跪道:“父王,蟜弟小,我长大了,我去。”

闻听此言,秦王楚憋屈着嘴,刚刚止住的两行热泪又涌了出来。他使了使劲,努力摇了摇头。

一干人心下明白,太子政儿不能去,眼看秦王楚来日无多,太子政儿得留下来继承王位。

秦王楚努力睁开眼睛,看看天,看看赵姬,又看看自己还不到十三岁的儿子,手指头动了动却无力抬起来。

这时候秦傒上前一步,伏在御榻前对秦王楚道:“王,为兄倒是以为,当此危急时刻,又是赵强秦弱,只能叫太子入质赵国。如若不然,叫赵国挑起理来,反倒弄巧成拙。王,还是江山社稷要紧。”

闻听此言,秦王楚的叔父公叔池也点头道:“公子傒言之有理。王有天命,不日定能康复。时下结好赵国,赶紧退敌要紧。”

他这一说,蔡泽几个大臣也都点头附和。

赵姬一看心下着急,明摆着这帮人是要把太子政挤走,待到王一山崩,他们好来个弟死兄继。即使不能如此,立楚妃吃奶的孩子为王,他们也能为所欲为。赵姬拿眼神看向吕不韦,可吕不韦却不置可否。

蔡泽道:“禀相国,敌情紧急,时不我待,相国还是赶紧决断吧。”

赵姬听出来了,这是催吕不韦赶紧应了秦傒的话。她想把蔡泽骂一通,可此时秦王楚已经这样了,若是跟公叔大臣撕破了脸,自己单枪匹马,又是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斗得过这帮王公大臣。她正急得浑身冒火,秦王楚躺在床上也在“咿呀唔呜”涨红了脸拼命挣扎。

赵婴明白秦王楚的意思,赶紧伏地一拜道:“奴明白吾王的意思,吾王稍候,奴去去就来。”说完他便爬起来奔了出去。就在众人愣神的工夫,赵婴又飞奔回来,只说了句:“吾王有旨。”说着话,他把一块简牍递到秦王楚手边,又拿起秦王楚的一个手指,在墨碗里蘸了蘸,然后双手捧着木牍。

果然,秦王楚用那根蘸了墨汁的手指哆哆嗦嗦在简牍上写字。半天写下一个字,歪歪扭扭看不清楚。可即便这样,秦王楚已经累得不行了,手一软,赵婴见状,赶紧伸手托住。秦王楚满头虚汗,又吃力地举起手指,哆嗦半天,这才又画出一个字来。仔细辨认,原来是“政继”二字。

众人一看,明白了。公叔池、公子傒也不好再言。

蔡泽赶紧见风使舵,伏地叩首:“臣遵旨,吾王圣明!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王楚缓缓劲,又哆哆嗦嗦写下几个字,众人再仔细辨认,不禁大憾。那几个字竟然是:“葬骊山,以尸挡敌。”

秦王楚已经做好了亡国的准备,若是太子大臣不能退敌,他便要用自己的尸体拦挡列国来犯之敌。

众人一时感动,都跪伏于地,齐声应诺:“吾王圣明,臣等遵旨。”

秦王楚一件大事办完,顿时精气耗尽,拿眼睛看着太子政儿,努力抬起手指。赵姬看了,赶紧上前,把秦王楚的手拿起来放在太子政儿的头上。秦王楚的手心此时还能够感受到儿子头上的体温,也能感受到儿子倔强乍立的头发。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这个父亲还从来没有这样爱抚过自己的儿子,可惜往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自己的手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今后再也不能把自己对儿子的疼爱传达给他了。秦王楚虽有千言万语,百般牵挂,也只一声长叹两行热泪,手一滑跌落下来,身子一挺,闭上了眼睛。

赵姬见状忍不住一声悲鸣,不管不顾号啕大哭,在场的众人无不动容垂泪。

太子政儿走到母亲跟前跪下,两只手死死地抓住母亲的衣襟。他没有哭,只是两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流。

秦国年轻的君主秦王楚,刚刚三十五岁,在位仅仅三年,不料闻知河内一败,便撇下年轻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还有大兵压境、眼看就要灭亡的国家,撒手归天了。

咸阳宫极庙的大钟再一次悲凉的敲响了。

“当——当——当——当——”

低沉悲凉的丧钟,四年间第三次在咸阳上空回荡。大臣们被钟声惊醒,惊慌失措地奔来咸阳宫。百姓在睡梦中也被钟声敲醒,家家户户不知所措,有人走出家门,渐渐地人越聚越多,他们慢慢涌向咸阳宫城。漆黑的夜晚,冬去春未至的凛冽寒风。大臣奉常立于咸阳宫大廷的台阶上,一声凄婉的呼喊:

“秦王——山崩啦——!”

“群臣百姓——为吾王致哀啊——!”

咸阳宫里传来赵姬和大臣们的哭声,很快人群中也响起了抽泣声。渐渐地,抽泣声越来越大,变成一片悲号。

十几万大军兵败河内,父子兄弟有去无还,就着现在秦王山崩的悲伤,百姓终于忍不住了,也跟着一起放声大哭。

哭声很快弥漫到整个咸阳城,家家户户不分男女老少,都走出家门,加入哭丧的人群中。很快,哭声便震天动地,随着凛冽的西北风,随着滔滔东流的渭水、泾水,传遍四方。

寒风中的树鸦受到了惊吓,“呱呱”叫着飞腾起来,想是带着秦王楚的魂魄飞去天国了。

四年中,秦国死了三个王,可是这一次的哭丧却是不同寻常的悲伤。秦昭王、秦孝王驾崩的时候,没有战事搅和,百姓哭王多半出于礼数。而此次河内大败,千家万户盼望亲人,肝肠寸断,便把那一腔的悲伤都朝着山崩的秦王哭喊出来。

婉转悲凉的哀乐在咸阳的上空回荡。

不只是咸阳,整个秦国都被一片绝望的阴霾笼罩着。

四年之中死了三位君王,这难道不是天要亡秦吗?

十年之中,秦军一次又一次地惨败,这难道不是气数已尽吗?

回头再看看这咸阳宫城里的大殿,继位的是个不到十三岁的小孩儿,辅佐他的是一个商人相国,国门之外却是赵魏燕楚的几十万大军,他们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步步紧逼。

秦国没指望了!

亡国灭族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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