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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作者:程步 当前章节:15559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0:34

王屋山

1

河内高都城下,几万秦军正兵临绝境。

魏军十几万大军正分南北两路包抄过来,而廉颇的二十万大军也正从北面呼啸南下,可秦军主帅蒙骜却眼睛一闭,不省人事,中军一干尉校六神无主,像一群没头的苍蝇,进进出出,一片忙乱,且都是一片无谓的惊慌忙乱。只有王翦脑子还清楚,三十六计走为上。必须把这几万人马赶紧撤出去,不管上将军是死是活都不能让其落在敌人手里。最重要的是,有这几万精兵,才能退守函谷关。咸阳吾王,秦国百姓,才能有一线生存的希望。

可是进攻容易撤退难。面对几十万敌军的四面包围及其昂扬斗志,秦军却是丢盔卸甲,毫无斗志,还有伤兵满营,更不能丢下不管。此时,王翦从地上拔起蒙骜的佩剑,摸摸自己的后脖颈转头对众人道:“快,快把上将军抬进大帐抢救。”

众人七手八脚把蒙骜抬进大帐,随军医郎赶紧给其熏香扎针。忙活半天,蒙骜还是人事不省,只是口鼻间还有些许游丝,没断气。

众人忙活间,王翦躲进内帐,自作主张一气写好三份上将军令,熟门熟路拿出蒙骜的上将军印,在作战命令上用完印,拿手捏着走出内帐,悄声对中军校尉道:“把上将军抬到内帐继续抢救,对外只说上将军不慎落马,行动不便,正在静养。”

中军校尉一愣,看看昏死的蒙骜,复又看看王翦。王翦不说话,只微微地点头。

中军校尉明白,也悄声回道:“末校遵令。”

众人把蒙骜抬进内帐,王翦便在大帐的上将军位上坐定,向中军校尉发令道:“传上将军令,叫攻城各部校尉前来听命。”

“末校遵令。”

不一会儿,各路校尉都来到中军大帐。这些个人王翦都认识,他便先将攻城部队分作三队,一指前军校尉吩咐道:“上将军有令在此,命你率军立刻前往长平城下五里列阵,作攻城状。”

那校尉看看王翦手中的简牍,果见上面盖有蒙骜的军印,便抱拳应道:“末校遵令。”

王翦命中军校尉道:“你率中军留守大帐警戒,必得坚持到天黑,待前军退下,方可与之汇合,然后依次向南退走。”

“末校遵令。”

王翦复又唤来后军校尉,命他率领后军五千人马立刻启程,护卫着昏迷不醒的蒙骜并两千多伤卒向高都兼程退兵。

“末校遵令。”

各校尉都分头去执行命令了。中军校尉心中忐忑,忙完事情又回到中军大帐。毕竟王翦只是个家臣,既无带兵的经验,又没有战胜杀敌的战绩,现在矫令指挥败兵,又都是这等莫名其妙、毫无章法,事关自己的生死,中军校尉的心中怎能不害怕担心?他进得大帐,看看四下无人,便忍不住悄声问道:“敢问老先生,我军这是要……”

“嘿嘿,退走。”

“往哪儿退走?”

“王屋山啊。”

“啊?”中军校尉吃了一惊,“老先生,这万万使不得。王屋山南面有魏无忌南路兵马,不下七八万人,正杀奔而来。我军残兵败将,一旦退进王屋山,叫魏军南头堵住了,北头长平十几万魏军再寻踪追来,我等局促于高山深沟,没吃没喝,若魏军乱箭齐射,我军必然死路一条啊。”

“那你说怎么办?”

中军校尉听这一问,想了想道:“要末校看,不如绕道迂回,一可避开王屋山天险,二可令敌不明我意图,这样或可走脱。”

“往哪里绕道迂回?”

“啊,这,可以走安阳,也可以向西迂回。当年麃骑军都尉张唐便是……”

王翦摇摇头:“此一时彼一时也。”

中军校尉看着王翦不往下说了,追问道:“末校愿闻教,如何言此一时彼一时?”

王翦想想,毕竟自己只是一个家臣,现在是矫令,如若不能说服这中军校尉,他若不配合,则万事难成。

这么想着,王翦便道:“当年张唐有一万八千麃骑军,赵魏联军也已散开追击,前锋早越过上党,张唐才可以穿插迂回。如今我皆步卒,这么多伤兵,还抬着上将军,无论往哪里迂回,很快便会被发现。即使无赵国塞外骑兵追击,仅步卒,咱也跑不过人家。何况赵魏主力现俱在上党,近在咫尺。我军只有出其不意,择近道夺路而走,才有生机。”

“可是王屋山万万进不得。”

“没办法,兵败如此,只能冒这个险。”

“啊?可、可,这……老先生,万不得已,可以分散突围。”

“那哪儿行啊,上将军怎么办?这些个伤兵怎么办?”

看着中军校尉面生恐惧,王翦呵呵一笑道:“放心,老夫说冒险,其实无险。”

“怎么会无险呢?一入王屋山,我军必有去无还。前有强敌攻不过去,后有大军掩杀,退不出来。待我军粮草食尽,再叫人如盘龙道般放一把火……不行不行,末校去召众校尉来,一起计议对策。”

“哎,不可不可。”王翦伸手一把扯住中军校尉道:“退走之机密万不可外泄。你放心,王屋山不但不是我等死地,还是救命之地。”

“啊?”

“哎,你听老夫跟你说呀。老夫问你,魏无忌三路并进,意欲何为呀?”

“那还用说,自然是要包抄上党,将我军一举全歼。”

“对呀。他要包抄上党,王屋山南面的七八万人该往哪里走啊?”

“入上党?”

“对嘛。王屋山南面魏军南线的七八万人是一定要入上党的。”

“这对我军退走有何裨益?”

“他要入上党,我要出上党。王屋山千沟万壑,他走他的,我走我的呀。”

“可万一正巧撞上了呢?被人堵在一条山高沟深的峡谷中,进退不得呢?”

“那也无妨呀。”

“如何无妨?”

“嘿嘿。”看着中军校尉急赤白脸的样子,王翦笑笑道,“若你是上将军,闻听魏军南线七八万人欲入上党包抄你,你会如何应对?”

“这怎么又扯远啦?”

“不远,你说说看,会如何应对?”

“发兵阻击。”

“对嘛。如若不幸在王屋山的一条沟壑里正巧与魏军遭遇,我就摆出来一副发兵阻击、誓死阻挡魏军入上党的架势。”

“可是老先生,我军粮草无几,四面强敌,我军耗不起呀。”

“他怎么知道?他有军令在,他也耗不起。王屋山山道狭窄,他纵有百万大军也展不开,使不上劲。”

看着中军校尉似被说服了,王翦呵呵一笑道:“放心,别无他法,只此一条生路,还得要快,趁着南线魏军一时无法掌握上党战况,赶紧采取行动。你去,找几个斥候来,老夫再吩咐点事。”

中军校尉想想,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末校遵令。”

不一会儿,几个斥候进来了。王翦命他们各带数人,化装分赴壶关、晋阳并河东郡,传上将军口谕,令还在坚守的各城邑均以百长为单位,分头突围。叫晋阳太原假守向西走离石渡西河。若能突围成功,则在离石西岸驻防,阻击赵魏联军渡河。叫麃公走河东郡,从临晋关渡西河,若能渡河成功,则在临晋关西岸驻防,阻击赵魏联军从此渡河。长平以南各部,并高都中军大帐,均向南突围,奔野王城南渡河水。

2

长平城下,王翦度日如年。一旦赵军察觉秦军撤退,仅长平城中几万人马奋力杀出,秦军就会溃不成军。十年前邯郸大溃的悲剧就会重演。

说起来,也是王翦那疑兵之计发挥了作用。

长平城中的赵军见秦军在城下列阵,以为又如昨日一样要来攻城,便严阵以待在城上准备防守。等了两个时辰,却不见秦军动静,正在疑惑,却见秦军的军阵开始向城下推进,以为这回秦军是真要攻城了。哪知秦军的军阵前行两里,眼看就要进入弓弩的射程了,却又停下了。这么着又等了半个时辰,仍毫无动静。

城中守将心中诧异:这是要干什么?等候大军前来合围攻城?可是附近哪有秦国大军?若不是等待合围,这不战不走的要搞什么鬼?

长平守将心想:既然闹不明白就没必要闹明白,反正赵魏联军的主力正在向东西穿插,再有两日便会在高都合围,长平城下这几万秦军不过是瓮中之鳖而已。这么想着,长平守将也就释然了。

看看已日过中午,城中守军开始换岗吃饭。城外的秦军也开始后退,复又退到五里处,八成是也要吃饭打尖。吃完午饭,长平守将心里不踏实,又登城查看。心说讨厌,要战就战,不战赶紧走,远远地在那儿瞄着,就跟土狼瞄着猎物般,叫人不敢松懈,老是绷着神经。

那守将问城上值班的校尉道:“那秦阵有多少人马?”

“回将军,末校料他不过三千来人。”

那将军转身问跟在身后的校尉:“上将军的主力离我等还有多远?”

“回将军,末将不知,估计当有八十至一百里。”

“传我的将令,集结五千人马冲击一下,把那讨厌的秦军赶走。”

“末校遵令。”

长平城中悄没声地忙活了一通,突然开城杀了出来。

秦军校尉有王翦的将令在先,便依计行事。待到赵军进入弓弩射程,便下令放箭。“嗖嗖嗖”三排箭矢腾空而起,跟着军阵就开始缓缓后退。“嗖嗖嗖”又是三排箭矢腾空而起,军阵又向后退却。十几排箭雨飞入赵军阵中,就在赵军慌忙躲避中,秦军已经退下去十来里了。

率军出城反击的赵将眼看着离城远了,担心中了埋伏,回头一看,还没接战,自己这边就已经多有死伤,甚是晦气,便下令收兵。

哪知赵军一退,秦军的军阵却停了下来,不一会儿又开始向前推进。气得长平守将在城楼上看了直骂娘。

这么着你来我往,不觉日落西山。秦军校尉松了口气。等天一擦黑,他便赶紧指挥军阵退回中军大营。看着前军平安地退了回来,一整天没有损失,王翦十分欣喜,特地跑到营寨门口迎接。

“将军有功,上将军定会重奖。”

“不敢,全凭先生运作高明。”

两人客气一番,王翦吩咐道:“老朽料今晚无事。将军速命士伍吃饭睡觉。明日三更拔营起程,向高都急退。”

“末校遵令。”

“此去高都有一百余里,尔要活命,必得奋力速行,明日黄昏必要抵达高都方能脱险。”

“末校明白。末校遵令。”

王翦点点:“好,甚好。”

不等那校尉转头离开,王翦便下令,叫今日驻守大营的中军立刻启程,向高都退却。将令一下,早已整队完毕的数千人马便悄无声息地出了大营南门,借着还没消失的天光向南疾走。王翦自己也登上小车,叫蒙恬骑马紧随,一路向南而去。

大军离开大营十里地时,王翦便下令全军跑步前进,自己也快马加鞭,颠簸疾行。第二天中午,大军便抵达高都。这时候王贲已经回到高都,出来迎接。

王翦问道:“野王城敌情如何?”

王贲答非所问道:“儿已叫野王城令准备船只浮桥。”

王翦竟也顺着儿子的话道:“嗯,好好,吾儿有功。”

大军进了高都城,王翦顾不得吃饭休息,立刻命令驻守高都的一干人马启程向王屋山退却。同时命随行人马稍做休整,午后继续南撤。一切吩咐完毕,随从送来干馍淡酒,王翦啃一口干馍喝一口淡酒,嘴里仍不闲着,转头对儿子王贲道:“吾儿带五百人马,去盘龙道接应一下王龁、蒙武。”

蹲在一旁正狼吞虎咽啃着干馍的蒙恬闻言一愣,“噌”地站起来问道:“老先生何出此言?我爹还活着?”

王翦呵呵一笑道:“啊?嗯,你爹命硬,一把火想来烧不死他。”

蒙恬一听,把手中的干馍扔在地上:“我也去。”

王翦笑笑:“不用不用。”弯腰捡起地上的干馍,拍打掉上面的泥土,递给蒙恬:“小公子只管吃喝休息,回头去看护好你大父。接应你爹的事情,叫你王叔去办就成了。”

按住了蒙恬,王翦对王贲道:“吾儿一路小心,若真能接上王、蒙二将,万勿回高都走野王,为父料敌军不日必追击至此。”

“喔。”

王翦叫身边的校尉领着王贲去校点人马。看着二人走了,王翦把手中的干馍紧啃几口,喝一口淡酒强咽下去,自己还得赶紧迷糊一会儿,漫漫退却之路还有一千多里,接下来还得日夜兼程地赶路。

3

蒙武、王龁的确没死。魏无忌一把火烧得蒙武、王龁部尸横遍野,损失惨重,却并没有令其全军覆没。

人说水火无情,这话不假,可水火却各有自己的脾性。若是突然山洪暴发,冲入盘龙道,大水沿着曲折的山道一路冲刷过来,身在沟中奔逃不及,蒙武、王龁断难活命。可是这火不同。它是追风而走,认风向不认沟壑。

彼时盘龙道中大火一起,起初是火借风势,风助火威,铺天盖地一下子便把沟中的秦军吞噬了,秦军立时死伤惨重。可是,人有活命的本能。沟里山坡两侧的秦军将伍一看大火烧过来了,便本能地向沟中奔逃。大火紧追其后眼看就要追上烧着了,可山道曲折,没跑多远便有一个弯道。王龁及卒伍奔到山脚转过弯道,大火却不会拐弯,还是直愣愣地向西而去,翻山越岭,从沟底爬上山坡,又爬上山顶复又冲下沟底,一路向西呈扇面燃烧过去,直把那弯道里的草木以及拥挤在弯道里的王龁将伍撂在一边。

待到大火从身边烧过去之后,王龁惊魂稍定,查点身边人马,只剩八九千人。想想此次损兵折将,魏无忌又不上钩,且拖延了这些时日,赵魏联军必早已入上党,正在合围上将军,又想起王翦当初的力谏,王龁心知大势已去。

他把活着的一个校尉和两个千长招到跟前,悄声道:“此役东进,大势已去。蒙将军于紫荆山想来也是凶多吉少。盘龙道不能久留,我军必得赶紧突围。”

几个人都抱拳应命道:“末校、末千谨遵将军令。”

王龁指着一个千长道:“千长羌瘣,本将军命尔率两千人马在前开道,向西突围。”

“千长辛胜。”

“末千在。”

“命尔率两千人马断后。如遇魏军追击,必得拼死阻击,掩护大军安全出盘龙道。”

千长辛胜闻听将令眼珠一转,抱拳道:“敢问将军,末千阻击追兵以何时为限?”

王龁想了想道:“务必阻击到天黑。”

辛胜又道:“若是敌强我弱,阻不住怎么办?”

王龁一瞪眼:“斩!”

辛胜缩了缩脖子,这才抱拳应命:“末千遵令。”

王龁又命那校尉统领中军,把一干伤卒都抬着搀扶着,紧随羌瘣前军之后,向西突围。

安排停当,一声令下,千长羌瘣便招呼人马,向盘龙道深谷摸索前进。中军人马拖后半里,“踢里踏拉”沿盘龙道山沟水溪向西移动。

羌瘣率军在前面开道,山道弯曲,走了不到两里地,转过一个山沟,就跟翻画片一般,立时又是烟雾弥漫,火光冲天,原来是那山道复又转向正西了。羌瘣一马当先,顶着浓烟热浪往前走,进入火场没走多远,就感到脚底滚烫,脚下的战靴似被烧着般。万一真把鞋靴烧毁了,这等山道,乱石嶙峋,残枝乱根遍地,割伤了脚底板,是断难行走冲锋的。

他便停住脚步,仔细观察。此时风劲,火头早已烧过去了。沟底的枯草都已过火,虽然还有些灌木在燃烧,但大部分蒿草已经燃尽,只有草灰余烬在冒烟,火灰下还掩着几寸深的余星,但只要稍微覆盖些土石,便可行走。

山沟两侧的树木虽还是被熊熊大火烧得“噼啪”作响,甚是吓人,但火苗浓烟都是往上蹿,虽是热浪烤人,却是再没有烧下来的可能。他便回身唤来十来个戈兵,叫他们在队伍前面一溜排开,用长戈把那还在冒烟挡住去路的灌木蒿草都砍倒了,弄到一边。遇有草灰余烬暗藏火星的,便弄些碎石泥土遮盖一下,给后面的卒伍趟条道路出来。

军令一下,十来个戈兵便抢步上前,用手中的长戈左右拨拉着开道。看着戈兵开道甚有成效,羌瘣即朝身后的卒伍挥挥手:“前进,勿要停留。”说着话,带领队伍紧随戈兵之后,继续前进。

就这么着,一行人走了几里地,转过一个山崖就离开了火场,复又见草木依然。于是羌瘣下令叫卒伍加快步伐,跑步前进,不要耽搁。这么着走走停停,走过几十里地天就黑了。

羌瘣抬头一看,远处漫山遍野的大火还在燃烧,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脚下的道路依稀可见。想着王将军所言,盘龙道里不能久留,如若明日突然转了风向,大火再烧回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便下令叫全军稍息片刻,爬起来继续赶路。

一气儿跑了半夜,子夜时分,突然前头“哇啦哇啦”有说话声。羌瘣示意队伍停下,叫身边的一个军卒去打探。不一会儿,那军卒回来报告:“报千长,前头是踞虎关,被魏军占领了。”

羌瘣闻言,“仓啷”一声拔剑在手喝道:“打!冲过去!”

身边的卒伍闻言,也都“嘁里咔嚓”抄家伙准备战斗。

羌瘣拨开队伍,大踏步朝那闹腾的声音走去。到了队前一看,通红的火光映照下,踞虎关居高临下,杀气腾腾。身后山道狭窄,队伍蜿蜒几里地,根本施展不开,只能一条道往上冲。

羌瘣便对身边的卒伍说道:“你去传令,叫所有弓弩兵都上来。”

“得令。”那小卒回头飞奔,去传达羌瘣的军令。

羌瘣蹲在盘龙道中,一边观察踞虎关,一边等着弓弩兵上来。不一会儿弓弩兵都上来了,羌瘣回身扫了一眼,也就二百来人。人人有弓,却很多人没有箭。他便又叫这二百来人回队伍中去搜罗。

不一会儿弓弩兵都回来了,羌瘣查看一番,每人也就三四支箭,这哪里能攻城?

别无他法,只能硬上。

如若不能攻下踞虎关,叫魏军堵在这关下,背后魏无忌追杀过来,前面上党赵魏联军也会增兵包抄,况且一旦风向转变,大火复燃,还会有葬身火海的危险。

羌瘣吩咐那二百弓弩兵道:“尔等兵分两队,爬树攀岩尽可能与关城等高,听到关下我军一声呐喊,便齐向关城上射击,掩护盾兵抢关。”

二百弓弩兵一声应诺:“是!”

众人一哄而散,都往那山崖上找登高处。

羌瘣等了一会儿,见弓弩兵都攀爬停当,便一步跃上一块大石头,对跟前的卒伍高声道:

“弟兄们,我等今日命大,没有葬身火海。可是前有雄关后有追兵,大火还在燃烧,唯有拼死抢关一条生路。弟兄们,尔等要死要活?”

“活!”

“要死要活?!”

“要活!!!”

“好。要活之人就跟本千奋力杀敌,抢下踞虎关便能活命。杀!”

两千卒伍也跟着齐声怒吼:“杀!”

羌瘣跳下大石头,复又大喊一声:“冲啊!杀上踞虎关!杀啊!”

随着喊声,就听一阵弓弦声响起,山岩上树顶间,几百支箭“唰唰唰”一齐朝踞虎关上射去。羌瘣一马当先,朝关城冲去,众卒伍也呐喊着紧随冲锋。秦军弓弩兵射出的箭雨瞬间压制了关城上的魏军。有人中箭,有人蹲下躲避。就这一瞬间,羌瘣带领秦军已冲到关城下,开始奋力攀登。可是箭雨瞬间过去,攀城却没法一蹴而就。就在秦军攀登到一半时,关城上也响起一片呐喊,跟着箭矢如雨倾泻而下,魏军开始反击。关城下的秦军遭到魏军射杀,快要登顶的秦军被关城上的守兵一通矛戈乱捅,纷纷惨叫着跌落下来,许多人摔死在踞虎关下,摔断胳膊腿的在地上挣扎翻滚。

羌瘣虽然勇猛,但也没躲过箭雨。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右胸,可他挣扎着继续向上攀登,跟着“铿”的一声,另一支箭正扎在他左手上,钻心一疼,手一松,他整个人便一头跌落下来,幸好被一个树窠挂了一下,这才没有摔死。

不一会儿残兵败将退了下来。查点人马,这次伤了二百来人,羌瘣自己的伤口也在汩汩地流血。

羌瘣舔了舔手上的血,朝众人喝道:“死就是一闭眼。可是我等是秦王的壮士、秦国的好汉!血肉之躯受之父母,军爵尊贵秦王所赐,小小魏军,我羌瘣视如草芥!”

有百长担心地问:“可是千长,箭矢用完,关城高耸,冲上去那是白白送死。”

“闭嘴!等死是孬种。有种的跟着我羌瘣杀敌拼命!”羌瘣一指弓弩兵手中的弓弩,“把那没用的东西都给我扔掉。都去捡石块。”

弓弩兵果然扔掉手中的弓弩,四下寻摸。

羌瘣复又一指戈兵:“把那戈头给我撅下来,一会儿都给我使劲往那关城上扔,老天保佑锋刃寻敌。”

戈兵闻令,都把手中的长戈倒杵在地上,“咔咔”几脚把那戈头踹断了拿在手上。

羌瘣四下看看,觉着这么着还是不够狠,无意间胡噜了一把胡须,捋下一把的泥土火灰,连带着半拉耳朵流着脓水生疼,一时便有了主意。他大喝一声:“弟兄们,都去山坡上薅草,裹了石头,咱也给他来个火攻!”

士卒闻令,四下散开,满山坡薅蒿草撅树枝。羌瘣自己也拿枯草藤条编了个鸟窝般的帽子扣在头上。

一通忙乱之后,士卒又聚拢过来。羌瘣看人人都有家伙在手,便叫一个火头军打石点火。一会儿火苗燃起来了,百长点燃了传给什长、伍长,跟着人人都有了火团在手。

羌瘣把脑袋上的藤草帽子取下来也点着了,拿在手里扇扇,火苗腾地一下就蹿了起来。他举起火团冲着身边的士卒大声喝道:“弟兄们,畏缩不前只有死,冲上去就能活命。杀!”

大队人马冲到踞虎关下,关城上又射下箭雨,城下秦军“扑通扑通”一个接着一个中箭倒地。羌瘣一声呐喊,秦军把手中的火球、石块、戈头都朝关城上乱扔,顿时踞虎关上浓烟四起,火光冲天。城上的魏军有挨了石块中了戈头的,也有被火球燎着的,一片惊呼惨叫,不时有人扑倒在地。

城上箭矢射来,一批批火球坠城,可是人死火却不灭,都在关城脚下“噼噼啪啪”继续燃烧。后续的秦军受到激励,复又冒死攀登,一眼看上去,就如同熊熊烈火在烧关城,扑不灭,挡不住。关城上的魏军将士看到这景象,无不心惊胆战,直以为自己是遇见了火神。

可是毕竟烈火无情,吓着了魏军,却也实实在在地烧着了秦军将士的皮肉。羌瘣冲在最前面,眼看就要登城了,可是头上、身上燃烧的火苗不仅烧疼着皮肉,也使他全身痉挛着,被烟熏烤着气道。就在其将要登城的一瞬间,魏军士卒一戈捅下来,羌瘣本能地俯身躲闪,却不意两眼一黑,手一滑,一下子就跌落下去,砸在关城下燃烧着的秦军将士的尸体上,瞬间便失去了知觉。关城下蜂拥而上的卒伍见千长跌下来了,赶紧爬上尸体火堆扒抢,正在攀城的士卒受此挫折,不免一顿。

就这一瞬间的迟疑,魏军趁机反击,探出身子,拿弓箭朝着一个个火球猛射,手中的长戈顺着关城左右乱砍。眼看着攻城就要再次失利了,突然城上一阵混乱,跟着就传出一片惊呼,一阵呐喊,原本俯身在关城上拿矛戈乱捅的魏军不断跌落下来,有人四下逃散。

羌瘣这时正好被士卒从火堆里拖了出来,疼痛与颠簸使他清醒过来。抬头一看关城上,心里纳闷。难道有秦军来援?不可能吧?

管他可能不可能,城上这一乱即使是误会,也是可乘之机。他便挣扎着朝周围的卒伍喊道:“弟兄们,杀啊!上将军援兵到了!快登城,消灭敌人啊!”

羌瘣这般一喊,城下的秦军复又振奋起来,也都跟着乱喊:“上将军的援兵到了!杀呀!”

随着喊声,秦军争先恐后往关城上攀登。

眼看着有人快要登城成功了,踞虎关的城门突然被打开了。果然是秦军援兵杀到了。羌瘣一看大喜,赶紧指挥人马一拥而入,很快便占领了踞虎关。不一会儿王龁的中军也到了,几千人马蜂拥入关,跟着便四下追击残敌。

一通忙乱之后,天亮了。羌瘣、王龁四下打听,这才知道援兵原来就是王贲的人马。二人寻到王贲,拱手致谢:“哎呀王贲老弟,多亏你来得及时,救了我等一命,多谢多谢。”

看着满头满脸被烧得乱糟糟的羌瘣,王贲一句探问的话也没有,只问了句:“蒙将军安在?”

王龁想想回道:“想来,蒙将军已经择路突围了。”

“噢。”

王贲应了一声,痴愣愣地立在那里四下看看,过了一会儿,回头对自己那几百人马道:“走,去寻蒙将军。”

王龁闻听吃了一惊,一把拉住王贲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王贲答非所问地回道:“家父说,上将军命将军向南走汲邑过河。”说完也不施礼,转身就走。

王龁紧追几步道:“王贲,王老弟,万不能再入盘龙道!四下大火,魏无忌大军随后就到!”

王贲就跟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地领着几百人下了关城,就往盘龙道里走,七曲八拐,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弯道中。

王龁一直看着王贲消失在山道烟火中,忍不住摇了摇头。老是听王翦把他这儿子挂在嘴边,爱怜自豪,溢于言表,怎么这般看来有点儿傻呀?

4

魏无忌原本是要等着偷袭踞虎关得手之后,再发起进攻的,可是一连两天的东南风叫他改变了主意。

冬季多为西北风,若是错过了这几日的东南风,叫蒙武醒过梦来,不再土攻而是也放一把火,虽然不至于火烧连营,可自己率师出征兵指咸阳,还没入上党,就叫他蒙武几千人马给挡在了紫荆山下,再被烧毁几座营寨,岂不挫了锐气?山火烧起,不知何日才能熄灭,若耽误下去,叫蒙骜跑了,岂不悲摧?叫他十万大军退过河水,一路固守阻击,前番自己信誓旦旦与廉颇定下的亡秦大计,岂不成了笑话?这般想着,魏无忌便决定抢先下手,利用东南风火烧蒙武,然后跟着风火向西追击。

盘龙道中的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紫荆山下早已是一片灰烬,山石狼藉。魏无忌派人进沟打探,半日回来禀报:“报侯公,盘龙道中秦军尸体枕藉,想那蒙武已被烧死在盘龙道中了。”

“紫荆山上情况如何?”

“回侯公,未发现秦军驻守。”

魏无忌放心了,当即下令:“传本上将军令,全军整备,明日一早拔寨起营,入盘龙道向西疾进。”

“末校遵令。”

中军校尉抱拳一揖,正要出去传令,被魏无忌喝住了:“慢着。”

“末校听令。”

魏无忌爬起来转了一圈,背着身眼睛看着地图道:“传令,为防秦军使诈,在盘龙道中另设伏兵,叫大军分作三队,前军明日一早出发,中军拖后一日,后军并辎重再拖后一日,依次而行,互为接应。”

“末校遵令。”

一切吩咐停当,第二天一大早,太阳刚从山垭间探出头来,魏无忌的十二万大军便动了起来。前军离开了驻守多日的大营,一部迅速占领紫荆山,一部搜索进盘龙道。中午时分,前军都尉亲率两万人马进入盘龙道,搜索前进。第二日、第三日,各部次第前进。

魏无忌跟随中军,第二日便进了盘龙道。一路无战事,走到踞虎关下,但见关城上下死尸枕藉,却未见有人接应。前军都尉奔回来向魏无忌报告,魏无忌诧异,叫中军停止前进,自己跟着前军都尉前去查看。进了踞虎关城,他城上城下走了一遭,不觉更加惊疑。毫无疑问,这里经历过战斗,而且魏军战败,关城失守。可是,谁攻破了踞虎关?若是盘龙道中的蒙武残兵前来冲关,不应该呀。若是秦军从背后来袭破关城,那这些来袭的兵马哪儿去了?为什么弃关而走,不在此阻击我西进呢?难道在前方什么地方设下了埋伏?但若要埋伏,为何不在这踞虎关前埋伏呢?

千头万绪一时想不明白,魏无忌便下令叫前军小心谨慎,继续放出斥兵,搜索前进。

这么着又走了五日,直到出了盘龙道,也未见有秦军埋伏或阻击。反倒是前军都尉不断有捷报传来,魏军占领了东毕,顺利进入上党盆地。复又向西推进,又占领了上党重镇高都。

这天,魏无忌进了高都城。他立刻派出斥兵四下打探,追踪秦军主力去向。第二天,斥兵陆续回返,中军校尉进帐回报:“禀侯公,几路斥兵皆已回报,秦军残兵几万人向南败逃了,前军都尉已发轻兵追击查探。”

“哦?”

“侯公英明,真乃料事如神。向南是王屋山,我南线八万人马正杀奔而来,秦国残兵正好自投罗网。”

“嗯。”魏无忌点点头,不露声色:“长平呢?”

“回禀侯公,赵军已经占领了长平,廉颇已将上将军大帐设在了长平。”

“哦——”闻听此言,魏无忌心中掠过一丝不快。

魏无忌原本是打算入上党后抢先占领长平,设置中军大帐的,这样可以占据地利,八面畅通。被蒙武一挡,反倒叫赵军抢了先机。

不过,这一丝不快只一闪而过,现在还没到算账分利的时候。秦军在河内还有多少兵力,是都集结南撤了,还是散布在各处据险固守,情况不明。如何才能将其击破,进一步渡河、破函谷、入咸阳?必得赵魏合力才能取胜。

这么想着,魏无忌便下令,将自己的中军大帐设在高都,并拨出五万人马给前军都尉,叫他星夜兼程去追击南逃的秦军。同时向南北两个方向派出多路斥兵,打探战况,联络两线,叫南北两线派中军校尉来回报战事进展。

第三天中午,派往南北两路的斥兵陆续回来了,分别带来了两个校尉,进帐向魏无忌行礼:“末校参见侯公上将军。”

“嗯好,免礼。所部战况如何,一一禀来。”

两人谦让一番,北线校尉道:“禀侯公,北线遵照侯公所定妙计方略,入太行抢壶关,与秦将麃公鏖战于壶关城下,现已杀敌破关,斩首十万。秦将麃公无力再战,趁夜突围,正狼狈西窜。我军一部正奋力追击,必将秦军北线一举全歼,将麃公生擒斩首,献首级于侯公帐下。”

“嗯,好。”魏无忌转头朝南线校尉。

“禀侯公,本部裨将遵侯公将令,率军向西穿插,一路攻城略地,已占领朝歌、修武、山阳并怀城,杀敌十五万。秦军不支,正向南溃退。本部裨将正指挥我部奋力追击,现已兵抵野王城,奋力攻城,必于三日内攻克野王,断敌退路。”

“嗯,好。甚好。”魏无忌闻报很高兴。

一路战果正如自己所料,且过程远比自己预想的要顺利。南北两路总计杀敌二十五万,纵然有夸张邀功的成分,打个对折十二万,也是巨大的战果。

魏无忌着人摊开地图,询问南北二校尉各部所在位置,看着中军校尉在地图上做上标志,魏无忌心里琢磨起来了:

看来目前秦军于河内最大的一股,便是向南逃往王屋山的这一部。若是各路斥兵所报不虚,蒙骜中军大帐曾设在高都,那可以肯定,蒙骜也在其中。若是能南北夹击将其堵在王屋山中,一举全歼,便是此战最大的胜利,河内秦军就该全军覆没了。若如此,自己应该立刻率中军南下,与南线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可是,若魏军全力围歼蒙骜,便会叫赵军在河内攻城略地捡了大便宜。若是叫赵军完全占领了河内,虽说曾与廉颇议论过战后的分利,可那就是这么一说,真等到打赢了再坐下来算账,人家已经占领的地盘再叫人家吐出来,怕就难了。

反过来想,若不全力消灭蒙骜,只在河内争利,一旦蒙骜退回河外,一举亡秦的目标实现起来就困难了。占领河内的胜利必也如十年前那般,乃过眼烟云。秦人退回咸阳疗伤聚力,不日复来,那时候自己还在不在?即使在,怕也是垂垂老矣,苟延残喘,再也无力统兵杀敌了。

这般想着,魏无忌一甩衣袖,心里暗下决心,把战后分利的事情先放一边,全歼秦军要紧。就叫北线继续追击麃公,自己亲率主力围歼蒙骜,然后南渡河水,趁秦国国内兵力空虚,直捣咸阳。

主意已定,此时中军校尉已在地图上标志好魏军各部的位置了,魏无忌咳嗽一声,正要开口调兵遣将,突然一个小校一头撞进来,伏地叩首禀报:“禀侯公,大事不好,城外有秦军兵马攻城。”

“嗯?”魏无忌一愣,拿目光看那北线校尉。

北线校尉读懂了这目光,不待魏无忌开口,赶紧冲那报信的小校道:“胡言!高都城北早为我赵魏联军控制,哪来的秦军攻城?”

魏无忌也奇怪,纵然北线校尉谎报战功,高都以北的秦军未被肃清,可是自己带过来的十几万大军屯兵于高都周围,此时秦军却来攻城,若不是发了神经,那就是找死。

魏无忌站起身,对众校尉道:“敌军来得蹊跷,走,尔等随本公去看看。”

一行人走出大帐,早有下人备好鞍马。魏无忌翻身上马,一干随从左右护卫,一路奔到高都北门,沿着马道一气驰上城墙。魏无忌下马,猫着腰登上北门城楼,扶着城墙垛,从垛缝朝外查看,果见一彪人马有两万多人在北门一箭之遥往来驰骋,似在调兵列阵,准备发起进攻。定睛细看,不是秦军,似也不是赵军,难不成燕国韩国的人马到了,误会了?不该这么快呀。他便叫紧随身后的中军校尉喊话,叫敌将近前说话。

中军校尉闻令,便拢起一个牛皮筒朝城下军阵喊道:“城下来将何人?魏上将军信陵侯公,请来将上前说话!”

中军校尉喊了三遍,城下的人马还在往来驰骋,直到列阵完毕,才有一个将军模样的人骑在马上,缓缓向城下驰来,身后十来骑持盾张弓护卫。那将军走到城下约一里地,勒住马,朝城上喊道:“魏无忌安在?叫他前来与本将军说话。”

魏无忌心说:这什么人,如何这般粗蛮?听口音不像是秦人燕人,倒像是赵人。

中军校尉恼怒,一指那城下将军喝道:“尔休要无礼,我们侯公在此!”

魏无忌举手制止,朝城下道:“我乃魏无忌,敢问将军尊姓大名?”

“我乃赵将马服侯赵牧是也。”

“噢——哟,原来是马服侯公赵牧将军,久仰久仰。”魏无忌在城上抱拳施礼。

赵牧在城下却不还礼,只勒马原地兜了个圈子。赵牧是赵国马服侯赵奢的幺子,上将军赵括的幼弟,赵王的宗亲。赵奢因在阏与之战大败秦将胡阳,被封马服侯。赵奢死后,其长子赵括承袭爵位,为上将军与白起大战长平,不幸中箭身亡。赵王丹接受相国赵胜的建议,极力张扬赵括英勇,便叫已经从军的赵牧继续世袭了马服侯的爵位。魏无忌听说赵牧一直镇守代地,想来这次是随廉颇南下,他便对赵牧客气道:“赵将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无忌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哪知这赵牧却在马上一指魏无忌道:“魏无忌,尔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魏无忌一愣,强压住心中的恼怒问道:“马服侯公,此话从何而来?”

“尔休要一脸无辜。尔既与我廉颇将军言定,上党归赵国,如何又发兵占据高都,阻我大军进城?识时务者赶紧弃城而走,不然我杀进城去,鸡犬不留!”

魏无忌一听,嘿!这小兔崽子怎么敌我不分?就你那几万人马,还想杀入城中?你还敢说大话?转念一想,这就一介匹夫,口出狂言跟他兄长一般,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魏无忌便笑笑对赵牧道:“将军息怒,我与信平侯公合力击秦,言定得失,决不食言。高都乃我大军西进路过,暂且扎营,屯兵集粮,一日破秦,必璧还将军,将军万不要误会。”

魏无忌这般屈身俯就,好言好语,岂料那赵牧并不领情,竟“仓啷”一声拔出佩剑,一指魏无忌道:“尔休要花言巧语。本将军就问你一句话,今日尔是自己退出高都,还是本将军杀进城中,擒尔掷出城外?”

魏无忌的中军校尉再也按捺不住,他也顾不上魏无忌在旁,一指赵牧骂道:“你个不知死的东西,我大军十几万屯兵于高都两厢,尔要找死上别处去,若要攻城,请便。”

赵牧闻听此言,真就把手中的佩剑一挥,大喝一声:“杀!”

军令一下,赵牧身后的军阵顿时鼓号齐鸣,军卒喊着杀声,踏着震天响的脚步,真就开始向前进攻了。军阵推进到城下,箭矢雨点般腾空呼啸,直奔城楼。城上的魏无忌一看,赶紧猫身躲避箭雨,心里纳闷:这赵牧如何这般蛮不讲理?难不成赵魏两军尚未亡秦,就要为这高都血战一场?

可是就魏无忌这一犹豫的工夫,赵军已经呐喊着冲了上来,密集的箭雨压得城上的魏军抬不起头来。有一百长偶一抬头查看敌情,立刻被一支飞来的利箭射中面门,当即惨叫一声仰面倒地。他身边的士卒愤怒,纷纷起身开弓还击,可又有几个人中箭倒下。

魏无忌一看这情形,讲理是没用了,只好下令:“打!把来犯之敌挡回去。”

将令一下,城上一通号角,魏军张弓搭箭,猫在城垛下等待号令。不一会儿,赵军的箭雨有所停歇,想是已经开始登城。城上守军校尉一声令下,令旗挥舞,躲在城垛下的魏军弩手一起挺起身来,“铿铿铿”一气儿朝城下射出三排箭。立时就见攻上来的赵军人仰马翻扑倒一片。紧跟着弩手退下,手持长戈的戈兵几步上前,从城垛中探出身去,用那长戈冲着爬上城来的赵军卒伍一通乱砍乱扫,顿时城墙上就跟下饺子般“扑通扑通”直往下坠人。落地摔伤而没死的赵军哭爹喊娘,惨不忍睹。有赵军胆怯,开始后退。

赵牧骑在马上远远看着,大怒,拔剑在手厉声喝道:“擅自退却者立斩!临阵脱逃者灭族!给我杀!”

退却的士卒停了下来,复又转头朝城墙拼死杀来。

这般厮杀了半个时辰,赵军没能登城,魏军也没能击退来敌,徒增了城上城下的近千具尸体。

魏无忌看了捶胸顿足:“唉!廉颇怎么派了这么个浑球来为此大事!”

5

不能说赵牧蛮不讲理,实乃列国之间历来就是今日为友,明日为仇。

别看赵魏两国今日合纵攻秦,也是有着血海深仇。

赵牧的太祖曾经为赵王将,彼时魏惠王围攻邯郸,赵牧的太祖率军守城,苦战一月,身负重伤,结果还是无力回天。魏军攻破邯郸,一路屠城,赵牧的太祖被杀身亡,府宅被毁,族人十死六七。尽管后来魏国被齐国孙膑重创,又遭秦国蚕食,不得已回过头来结好赵国,归还了邯郸,但是赵牧一族对魏国的仇恨,却由此传承下来。

此次赵牧奉命率塞外精兵南下,虽说总的目标是亡秦,但是他接到的命令却是占领上党。兄长赵括曾率四十五万大军兵进上党,结果兵败被杀,这成了赵牧一族的奇耻大辱。故而接到命令的赵牧慷慨激昂,誓言要一战成名,扫平上党,一雪前耻,光宗耀祖。大军离开代郡之后,他便马不停蹄地一路横扫,攻城略地不肯耽搁一刻。秦将麃公固守壶关,原本已有魏军在围困攻打,赵牧兵到,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声令下,叫赵军从背后杀入,日夜猛攻。麃公弃城突围,赵魏两军一拥而入壶关城。

一起攻打麃公时,赵魏是友军。麃公一走,赵魏两军便各为其主,矛盾冲突在所难免。

入壶关城的时候,赵牧入北门,魏军入东门。壶关的钱粮府库靠近东门,魏军北线裨将近水楼台占领了钱粮府库,将粮草补充军需,铜钱赏与卒伍,府库中的黄金被裨将校尉几个分了,如此,流血牺牲也有个回报。赵牧进了壶关,一根麦草也没捞着,当时就有些恼火。既然两国言明上党归赵国,你魏军与我一起攻破壶关,就应该将壶关交与我赵牧。粮草金钱我赏你,你就拿着;不赏你,也没什么好说的。可现在,你怎么敢独吞了钱粮,还赖着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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