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中军校尉正气不打一处来,闻听魏无忌下令调动东西两军灭掉赵牧,便立时大声应命:“末校遵令!”说完,他立刻派人奔赴东西城楼,舞旗鸣号传达将令。
驻扎在城外的魏军各部听见高都城下杀声震天,正在狐疑,突见城头旗号,不敢怠慢,赶紧点起人马朝赵牧杀来。
随着魏军主力南北两路包抄过来,城下的赵牧部便有些支持不住了,有胆小的士卒惊慌乱窜,一头撞在赵牧的马前,叫他抬手一剑劈倒在地。他举起滴血的佩剑高喊:“给我杀,有敢后退者,格杀勿论!”
赵牧跟他兄长赵括一样,王族子弟从小蛮横惯了,不知道害怕,不知道什么叫危险和失败。赵魏两军在高都城下厮杀,明显是赵军处于劣势。此时魏军在高都有近十万人马,又是据城固守,赵牧想要破城几乎没有可能。魏军两翼无论是兵力还是态势都占据绝对优势。赵军就两万人马,援兵廉颇远在百里之外的长平,如此寡不敌众,混战下去,必然是赵军被消灭,明智的做法是赶紧认输突围。
可是赵牧不,他反倒是哈哈一笑道:“好啊,仗着人多欺负本将军?哼哼!本将军自出代郡以来,攻城略地战无不胜,就差没擒将军、斩侯爵了,今日就拿你个魏无忌祭旗立功。”说着话,他勒马在原地打了个旋,用手中的佩剑一指自己的中军校尉道:“尔替我坐镇中军,指挥攻城。”说完勒转马头,就要驰去。
中军校尉一惊,结结巴巴问道:“将、将军去哪儿?我、我军三面临敌……”
赵牧呵呵一笑:“无妨,看本将军万军之中一举溃敌,把那魏军小儿杀他个落花流水!”
中军校尉再要劝止,赵牧早已拨转马头离开军阵,绝尘而去。
原来,这赵牧有五千骑兵,此时拖后五里列阵驻守。由于一路战事多是攻城,这五千骑兵一直没用上。赵牧这五千骑兵非同一般,全是由塞外匈奴等半游牧民族组成,其马术、箭术在中原无人能敌,可以一当十,绝非虚言。
赵牧这五千塞外骑兵,几乎都是从小生在马背上的。他们一路南下,无所事事,每天赶路,早就按捺不住。到了高都城下,本无战事,五千骑兵就分别以什伍为单位,在地上楔一个木桩,将马匹五五一组拴在木桩上,人也扎堆或坐或躺,等候前军进了高都城后再奉命移动。这时,突见主将赵牧单人匹马飞奔而至,一时都警觉地爬起来张望,跟着就听号角鸣响,这是要战斗的号令。众骑兵便从地上一跃而起,奔过去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很快便什伍成列,完成了战斗队形。
赵牧一看自己的铁骑,当时就有些扬扬得意。他朝军列喝道:“众将伍!赵王的塞外铁骑!魏无忌小儿,魏军猖狂,竟敢包抄我赵国王师。本将军要尔等奋勇出击,打垮魏军,生擒魏无忌!”
众将伍齐声应和:“奋勇出击,生擒魏无忌!”
“马前不立活人,刀下只有死鬼,杀!”
“杀!”
吼声一起,赵牧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五千铁骑紧随其后,两万只马蹄擂鼓一般敲击着地面隆隆作响,震天动地。只一瞬间,五千铁骑便冲到魏军阵前,先是一阵乱箭射出,就在魏军人仰马翻之际,五千铁骑如山洪暴发般冲进军阵,立时把魏军冲得稀里哗啦,如镰刀割麦子般被放倒一片。
魏国地处河南平原,很少与匈奴骑兵作战,故而没有对付塞外骑兵的有效办法。齐肩高的马上面再骑坐一个人,魏军抬头还没看清,寒光一闪,自己早已人头落地。
瞧着敌军人马迎面冲过来,魏军挺起矛戈想要突刺。若是人对人,你刺我我刺你,总有个一来二去。可是人马相对,三四个步兵拿长戈突刺一匹马,人家在马上拿长戈短剑一扒拉,不等你收回再刺,骑兵的马蹄、短剑早就撞到跟前,砍在了头上。更何况这是五千匹马、五千个骑兵,真可谓是排山倒海,摧枯拉朽。
原本还在奋勇作战的魏军只一会儿便被赵牧的五千骑兵杀得溃不成军,四下逃散,马队过后只落下魏军横七竖八的尸体。站在高都城楼上观战的魏无忌猛一击城垛,悲叹一声:“唉!这个浑小子蛮野无知,坏我大事也!”
北线校尉进言道:“侯公,让末将出城返回军中,率所部南下,先把这赵牧灭了再说。”
魏无忌没说话。
这赵牧甚是可恶,可是若真为此调集南北大军战一赵牧,不惟自相残杀,徒增伤亡,致赵魏盟友徒生怨隙,更是拖延时日。若叫蒙骜跑了,岂不误了大事。
魏无忌就想干脆退出高都算了。大丈夫成大事不计一时得失,就叫他赵牧去张扬大败魏无忌好了,赶紧追击蒙骜要紧。可是看看城下赵牧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他又犹豫起来。就赵牧这蛮不讲理的样子,对魏国大打出手,杀将斩卒毫不手软,会不会有人背后指使?
再进一步想,不错,自己是与廉颇有言,上党归赵国。可是,赵国若真的完全占领了上党,魏国即使夺取了河东郡,攻入了咸阳,就王屋山以南那个狭窄的通道,也还是随时有被赵国切断的危险。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谁还会记得今日之约?到时候赵魏反目,本公岂不是白忙一场,白白便宜了赵国赵牧这等浑球?
这时候魏无忌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死对头唐雎。这老头总是敌视赵国,时时进言魏王,说赵国必定会夺取河东郡,全取河内,要魏王和秦击赵。如今看来,并非全无道理。若不是当年赵国无信,恃强南侵,魏国的河东郡如何会成悬丝之地?又如何会被秦国轻易侵占,据有数十年?
这么想着,魏无忌又觉得这高都决不能丢,决不能送与赵国。魏国只有在上党盆地占据足够多的地盘,拥有强大的势力,才能保证连通河东郡,才能保证河内之地不失,进而才能占领并控制咸阳。
高都坐落在上党盆地内,太行山脉与王屋山脉的交汇处。
魏无忌所说的狭窄通道,指的是王屋山以南、河水以北的一个东西走向的狭长地带。这个狭长地带的最西端被中条山与黄河阻断。
魏国念念不忘的河东郡,在中条山以北,王屋山西北。魏国要想从这狭长地带抵达河东郡,必须翻越中条山或王屋山。如果丢弃高都,让赵国完全占领了上党,控制了王屋山和中条山,以后魏国向西出行就要看赵国人的脸色了。以如今列国三天盟友、七天仇敌的现实来看,一旦赵国控制了王屋山和中条山,顺手牵羊就会把河东郡占领了,即使魏军夺取了咸阳,也是替赵国做嫁衣。
城下赵魏两军还在拼死厮杀,城上魏无忌在痛苦地权衡利弊。既要守住高都,又不能叫蒙骜跑了,看来只能放弃上党部分城池,赶紧集中兵力。这么想着,他便对北线校尉道:“算了,勿跟这匹夫一般见识。鸣金收兵,叫各路人马据寨固守,随他闹去。天黑之后,本公亲去长平会见廉颇,再做理会。”
中军校尉担心道:“可是侯公,那赵牧阻断了高都与长平的通道,侯公去长平,怕是太危险了。”
“事已如此,非本将军面见廉颇不能解此困局。”
“末校明白,末校遵令。”
很快,高都城上响起了退却的铜钲声,跟着号角鸣响,传达魏无忌的将令。城下魏军各路人马闻听钲号军令,便各自收拢部队缓缓退却。赵牧反倒来劲了。他把手中的佩剑插入剑鞘,策马过去一把夺过旗手擎着的“赵”字大旗,在手中上下挥舞一番,朝身后的骑兵高呼道:
“杀!手下败将魏无忌!给本将杀入高都,赶尽杀绝,彘犬不留!”
五千骑兵受此鼓舞,也都齐声呐喊:“杀!赶尽杀绝。彘犬不留!”
正在撤退的魏军哪里跑得过人家的快马,赵军骑兵一路追杀,原本被包围的赵军步兵此时也返身杀来,直杀得魏军四下溃散,反倒增加了伤亡。只有那一两个有经验的魏军校尉,赶紧命令士卒蹲下身子,或卧或跪,用弓弩阻击,这才减少了一些损失。魏无忌在城楼上见此情景,无能为力,只能摇头叹息。
一行人步下城楼回到中军大帐,魏无忌对南线校尉道:“尔速回野王,传本将军令给南线裨将,秦军主力并蒙骜正向南溃逃,叫他留一部围攻野王,大部北上阻击南逃秦军,与本公南北夹击,把蒙骜一举消灭在王屋山中。”
“末校遵令。”
魏无忌又对北线校尉道:“尔也速回军中,传本将军令与北线裨将,叫他放弃壶关、长子诸城,赶紧向南收缩,合围赵牧,其意不在将其消灭,而是在高都北面集结驻防。”
北线校尉想想,集结好理解,稍事休整继续西进,可是这驻防防谁呀?这么想着,他便抱拳问道:“敢问侯公,防谁?”
“尔只管传令,到时便知。”
“末校遵令。”
南北两校尉走后,魏无忌对中军校尉道:“传令,留两万人镇守高都,其余各部明日开拔,分三路南进王屋山,消灭南逃秦军,擒获蒙骜。然后,南渡河水,向秦国都城咸阳前进,勿要迟滞。”
“末校遵令。”中军校尉领命走了。
魏无忌命随从去校点一千骑兵,另发一千弩兵、两千盾兵,但等天黑便去长平会廉颇。
2
上党的三月,正是冬春交替之时,太阳一落山,阴冷的西北风吹来,叫人穿着冬衣也冷得发抖。
高都城中四千兵马已经整队完毕。魏无忌的将令也已下达到各百长,一千弩兵和两千盾兵趁夜色攻击赵牧的营寨,弩兵发射火箭,盾兵趁机杀入。一旦双方接战,一千骑兵趁乱护卫魏无忌,绕过营寨向北疾驰。高都距长平不足百里,骑兵两个时辰能到,估计子夜时分便能见到廉颇。
一切准备停当,魏无忌破例将铠甲头盔披挂齐整。随从牵过马来,收紧缰绳擒住马头,单膝跪地叫魏无忌踩着好翻身上马。
魏无忌走到马前,拍拍马的脖子,正要踮脚上马,一个想法在脑海里灵光一闪,不觉把他惊出一身冷汗来。
赵牧真的吃了豹子胆敢如此胡为吗?如若不是有人暗中授意,坏了亡秦大计,他难道不怕廉颇一怒,把他斩首于军中吗?那么是谁授意他的?赵王?
有可能。
魏无忌蜗居邯郸的时候,上卿乐闲曾经主动来自己府上拜访,向他说起过赵国那个以河水为城池的宏伟计划。乐闲是叛燕归赵,魏无忌是叛魏归赵,两人有些同病相怜,故而乐闲也就没把魏无忌当外人。两人聊起赵国的前途和列国的此消彼长,乐闲便把他给赵王丹的策划和盘托出,讲完后又向魏无忌拱手施礼道:
“老夫口拙,难以说动赵王下决心行此大计。老夫也老了,纵是赵王下决心行大计,老夫也不能再为此驰骋疆场了。公子俊杰,壮年睿智,正可以借此辅佐赵王,一成大业。赵国只要掠取韩魏河内之地,进而吞并燕国,以太行王屋为城,以河水西河为池,天下谁人能敌?”
闻听此言,魏无忌当时是吃了一惊。不用看地图,他便能在脑子里展现出那幅宏伟的图画。魏无忌不能不承认,换了自己做赵王,定然会毫不犹豫地实施这个蓝图。如此,魏国何如?
如果赵王借兵叫他去攻打魏国,他会去,目标只是消灭魏王圉,或自己称王或另立子侄为王。但是,叫赵国吞并魏国河内之地,那就等于是灭亡魏国,这是魏无忌绝不能为、也绝不能让他人为的事情。
故而魏无忌便拱拱手对乐闲道:“落魄之人谈何俊杰,不过苟且偷安,了此一生罢了。”
现在想来,赵王丹当时没有采纳乐闲的计谋,可能也是一时抹不开面子。毕竟那时是我魏无忌窃符救赵,解了邯郸之围,而且人就在你的眼前,如何能立时翻脸不认人呢?
可是今天不同了,合纵击秦是你魏无忌挑起来的,赵国出兵是帮助你魏无忌和魏国,河内上党归赵也是你魏无忌亲口许诺,打跑了秦人赵国顺手牵羊占领河内,谁也挑不出理来。
再往深处一想,魏无忌更加心惊。战国七雄,秦国是唯一与赵国有血缘亲情的国家。秦赵同宗,元祖皆姓嬴。赵国地处河内大平原,也不会稀罕秦国的穷乡僻壤。夺取河内最是实惠。十有八九是赵王表面同意合纵亡秦,暗地里却是谕旨叫廉颇夺取河内,故而才有赵牧这番肆无忌惮大打出手。可是反过来一想,廉颇为人耿直,与我又是生死之交,十年前共同击秦,名震列国,怎么可能阳奉阴违,使个赵牧背后向我捅刀子呢?转念又一想,历来忠孝节义,君臣父子,忠君总是放在第一位的。何况当年纵是联手击秦,也是为了国家,不是靠着私交。廉颇不可能因为与我魏无忌十年前曾一同与秦国作战,现在就不顾国家利益,欺君抗旨,出卖赵国,来助魏国。
这么想着,魏无忌四下一看,不觉越发心惊起来。
自己中路主力向南去追击蒙骜了,北路主力被阻于长平以北,南线远在王屋山以南,高都现在只有区区两万人马。若是自己贸然去了长平,万一叫廉颇遵王旨将自己扣押在长平城中,说好听些,聚饮长平,共谋大计。扣自己个十天半个月,河内大局还不天翻地覆?到时候放出来,任你是神仙,哪里还能有回天之力?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魏无忌在马前转了一圈,心中暗忖:看来,北线南下是试金石,若是廉颇发兵阻挡,便是赵王有旨,廉颇离心了。如此赵魏便不再是友军,自己就得准备两线作战了。
“唉!”魏无忌叹息一声,抬头看看满天的星斗:“列国纷争,真乃错综复杂,瞬息万变,一着不慎,前功尽弃,满盘皆输也!”说完,他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各路校尉道:“传本公令,人马解散,各归营垒。”
众校尉一愣,都站着没动。
“叫城上小心防守,不得有误。若叫赵牧偷营入城,立斩不赦。”说完,魏无忌转头进了自己的大帐,再无多言。
3
王翦带领三万余残兵败将,抬着昏迷不醒的上将军蒙骜,一路向南星夜疾走。他担心赵魏联军会派骑兵急追,故而每走三十里,总要放下一千弩兵据险阻击。王翦下达的命令是:死守一天,不惜代价。
步卒再怎么日夜兼程,也跑不过骑兵的马。一旦叫赵魏联军的骑兵追上了,缠住了,身后至少有三十万敌军,前面是王屋山,还有河水,更有魏军南线八万人马在王屋山的南面,现在还不知推进到了何处,是不是已经包抄而来,一旦被缠住,那就只能是全军覆没了。
可是一连几天,派出的弩兵都毫发无损地追上了大队。王翦有些奇怪,叫来弩兵千长杨端和问道:“追兵现在何处?尔如何全身而退?”
他这一问,杨端和反倒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眨眨眼睛,摸摸脑袋,想了想回道:“回、回老先生,末千照先生吩咐,据守一日,未见追兵。”
“哦,未见追兵吗?”
“回老先生,是。”
王翦不信。廉颇是何等了得的战将,怎么可能让你中军主帅从容退走?魏无忌更不是等闲之辈,当年邯郸大溃,魏无忌追击王龁真可谓迅雷不及掩耳,断不会如此迟滞。可是接二连三回来的千长都众口一词:未遇敌军来袭。王翦纳闷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如同两个壮汉扑一个小孩儿,那小孩儿倒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儿,反叫那两个壮汉撞了一头包。因为他主动撤出高都,竟然引发了赵魏两军在高都大打出手。其若知道会如此,心中还不早乐翻天了。
大军在路上行了几日,上将军蒙骜还是昏迷不醒,再往前走,就进了王屋山狭窄险峻的山道了。王翦不敢大意,把弩兵千长杨端和叫了来,摊开地图,手指一处狭窄关隘道:“此是天井关,由此向南,翻越王屋山有两条大路一条小道,皆可达野王城。尔带两千弩兵,占领天井关。”
杨端和伸着脖子看了看,却没应诺。
王翦接着道:“尔占领天井关后,兵分两路,一路为尖兵,搜索前路,引导中军前进,勿使中敌埋伏。另一路为阻兵,占领天井关险要,掩护大军通过,阻击尾追之敌。”
说着话,王翦直起身来,转头看着杨端和道:“此去野王,必有一场恶战。尔必得等到大军平安出王屋山并南渡河水后,方可放弃风门,撤军突围,尔听明白了吗?”
杨端和眨了眨眼睛,又顿了一下这才回道:“末千明白。”
若是换了一般人,王翦一定会追问一句:“尔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因为这一路地名山道这般复杂,多项任务交替繁复,王翦指着地图这么一说,收了地图哪里就能明白了?不过,王翦了解杨端和,这是个慢性子,跟他说话能把你急死。可是他要应了说明白,那是一定明白了。他嘴上虽不叫苦,心里也一定清楚,面对强敌,开路断后皆是死战。
杨端和是弩兵出身,虽是个慢性子,却箭法如神,三百步内能百发百中。不过最初入伍编入弩兵时,他却不招人待见,为此还挨过板子。弩兵是秦军各兵种中技术性最强的一支,都是些有力气又聪明爱钻研的人才能入列,入伍之后还要经过训练筛选。
弩兵讲究齐射,训练第一课便是遵口令发箭。百长发令“开弓”,所有人都使劲开满弓。百长一声号令“放箭”,众人都“铿锵”一声射出箭矢。众人都射完箭了,一看百长的眼神,回头一找,呵,就杨端和一人还在那里瞄呢。
第一次不遵号令,警告;第二次不遵号令,训诫;第三次还是没能跟着大队整齐放箭,笞诫。结果这杨端和屡教不改。他也不是故意的,别人听见号令一松手箭就飞出去了,他听见号令还要再瞄一下,结果总是比别人落后一步。
百长恼火,大喝一声:“卒伍杨端和,屡违军令,训诫警告屡教不改,依律笞诫十下。军中法正!”
军中法正应命:“法正在。”
“打!”
法正带着两个士卒走上前去,揪住杨端和扳倒在地,拿那三寸宽的竹板子就在其屁股上“噼里啪啦”打了十下,直打得杨端和龇牙咧嘴。
杨端和从地上爬起来,丢人现眼地一面拍打着身上的泥土,嘴里还忍不住嘟囔一句:“我还没瞄准呢,就叫射。”
百长一看杨端和嘴里嘟囔,以为不服,正要发作,恰好这日王翦受蒙骜之托,来点督练兵,看见这儿行刑,便叫驭手驾着车子驰了过来。
“何事责罚卒伍啊?”
那百长不认识王翦,一看是一个老先生,乘的车子上却有上将军蒙骜的标示,便上前行礼道:“卒伍杨端和屡犯军令,末百依律责罚。”
“哦,好好。”王翦转头问杨端和:“尔为何屡犯军令啊?”
杨端和眨巴一下眼睛,又是慢了半拍这才嘟囔道:“百长叫放箭,我还没瞄准。”
王翦回头看向百长。
百长道:“卒伍杨端和无理狡辩。今日科目练齐射,末百并未指定目标。”
王翦再一细问,原来这杨端和犯拧,人家百长要求只要发箭就行,他却偏偏每次都要找个目标,瞄准了再放箭。王翦抬头往远处看看,一望无际的草滩,连棵树都没有,没目标可瞄。王翦就问:“卒伍杨端和,你瞄哪里啦?”
杨端和抬手一指:“那儿。”
“那儿是哪儿啊?”
“那草窠。”
王翦看看,远处满地都是草窠。
百长道:“他是胡言狡辩。”
王翦笑笑:“嗯,那你再瞄准了,射一箭叫老夫看看。”
杨端和真就张弓搭箭,朝远处瞄。一旁看热闹的卒伍窃窃私语,有人忍不住发笑。王翦先是不知道他们笑什么,回头再看杨端和端着那弓,是有些奇怪,那弦上之箭指向天上,这哪能射中目标?就在王翦疑惑、一干卒伍哂笑声中,杨端和手指一松,“噌”的一声,一支羽箭在天空划出一道弯弯的弧线,飞向远方,落在了乱草间。
王翦伸着脖子往远处看看,什么也看不见,便回头问道:“射中了吗?”
杨端和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中了。”
“中哪儿啦?”
“那个草窠。”
百长连同众人都哂笑不已。
王翦则呵呵一笑,一指自己的车子道:“那你领老夫去看看?”
杨端和应一声:“下卒遵令。”接着他拔腿就向远处奔去。
车到跟前,王翦下车一看,果不其然,四五支箭斜扎在一个草窠里,余者散落不出三步远。王翦回头看看杨端和,他却走过去拔起一支稍远一点儿的箭,嘟囔道:“就是百长紧催,射偏了。”
王翦惊讶,原来只知道箭得平射,今日方知仰射也能这般精准,也能命中目标。很显然,若是这般射箭,必能射得更远。
王翦走过去,把那草窠里的箭一一拔在手中,叫杨端和上车,回到原地。车子停稳,王翦叫杨端和下车,自己立在车上对那百长道:“老夫乃上将军家臣王翦是也。卒伍杨端和,箭法独特,不善齐射,百长可着他单练,求准不求快。”
百长一听,便朝王翦抱拳施礼:“末百遵令。”
这之后,杨端和便如得了圣旨般,可在军中自由自在独自练箭了。王翦也时常顺道去督促他。
秦庄王楚元年,蒙骜攻成皋,杨端和以弩兵卒伍随军出征。那一仗虽是乘胜追击,可是韩军有个校尉,指挥一队弩兵在山坡上阻击秦军。韩军乱箭狂射,不时有秦军士卒中箭身亡。先锋校尉蒙武恼怒,叫秦军放箭压制。可是韩军据山坡,居高临下,箭矢射得远。秦军仰射,几排箭射过去,根本够不着对手,却叫对手从山上射下几排箭来,当时就有弩兵中箭伤亡。蒙武看着那韩军校尉挥剑呐喊,气得跺脚骂娘。
杨端和是弩兵二梯队,紧跟在蒙武身旁,看着蒙武着急,前方弩兵击敌不成自己伤亡不断,他就摘弓搭箭朝那韩军校尉瞄准。这种距离,韩军根本不在常人开弓放箭的射程之内。蒙武见了有些生气,幸亏杨端和离得远,不然早就被他一脚踹到一边去了。
这杨端和瞄了瞄,松了弓弦,往前跑了十几步,复又开弓瞄了瞄,跟着又松了弓弦,收了箭矢,蹲在地上把箭囊顺过来,一根一根数着自己的箭。四下杀声震天,他竟充耳不闻。数了一会儿,杨端和抽出一支箭来,看看箭头,顺顺箭羽,又拿一根手指挑着箭杆试试两头轻重,跟着拿一根手指在嘴里舔湿了,又顺顺箭,这才张弓搭箭,复又指向山坡上的韩军校尉。只见他瞄了瞄,“噌”地一箭射了出去,那箭划着一道弧线,越过自家弩兵,直飞向山坡,不偏不倚,正中那韩军校尉面门。那韩尉大叫一声,仰面倒地,顺着山坡往下翻滚。山坡上的韩军见状,当时就吓得四散而逃。
杨端和一箭成名。这之后不到三年,他便从一个弩兵晋升为千长,靠的就是他那独特的箭法,当然也是托商鞅之福。
自商鞅变法制定了军功晋爵的律法之后,秦国大臣和将军升迁都是看业绩,靠战功,不认世家,不讲关系。白起、蒙骜、王龁、麃公这等战将,都是靠战功和谋略建功立业而升迁的。杨端和就是靠着秦国这等好制度,从伍长、什长一路升迁。凡是他带过的队伍,箭法明显提高。王翦对他也特别关照,对他那独特的箭法着力推广。如今杨端和升任千长,他练出来的弩兵与敌军弩兵对射,只会占便宜不会吃亏。此时王翦命他开路断后,就是要用他的箭法以弱敌强,掩护大军退却。
杨端和领命,依着王翦的吩咐,把全军卒伍手中的箭矢都搜集来,捆扎好了叫弩兵分别背着。自己也不含糊,将一百多支箭背在背上,得有二三十斤。一切准备停当,他走到蒙骜的担架前,跪地一拜:“末千拜辞上将军。”爬起来又向王翦抱拳一礼:“末千拜辞先生。”
一行两千多弩兵负重跑步,扬起一阵烟尘,不一会儿就没入王屋山中。
4
赵上将军廉颇率领二十万大军一路西进,原是要在上党包围秦军主力,消灭蒙骜的。大军占领长平之后,闻听蒙骜来攻,廉颇呵呵一乐:“本公正要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他便下令叫长平城守军据守,城外主力向东西两翼迂回,将蒙骜包围歼灭在长平城下,也为赵括、为赵军报那十年前的一败之仇。
长平城的攻防战打了三天,廉颇预计东西两翼的主力该完成合围了。他正要派人打探以便发起总攻,突然中军校尉进来禀报:“禀侯公,秦军攻城部队败逃了。”
“嗯?”廉颇奇怪,“他打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败逃了?本公特地关照长平守将,别打狠了把蒙骜打跑了。”他赶紧命人打探,秦军为什么败逃,往哪儿败逃了。
这边探马还没出城,那头接二连三来报,说魏无忌十万主力进入上党,魏军攻势凶猛,蒙骜战死,秦军溃逃。
“哎呀!”廉颇猛一击掌。几十万大军云集上党,应该把蒙骜残部包围歼灭,怎么能让他溃逃呢?这一溃逃,散兵游勇上哪儿逮去?
“秦军往哪儿溃逃了?”
“回侯公,往高都方向。”
闻听此言,廉颇在心里琢磨,若蒙骜战死的奏报属实,秦军群龙无首,必已失去战斗力。原本来攻长平的不过几万人马,经魏无忌这一击,已损失惨重,能有个万儿八千的人马活下来就是奇迹了。前锋赵牧率塞外精兵已经向南突进,高都附近有魏无忌十来万人马,向南还有魏军南线七八万人,对付秦军残部应该足够了。既然这样,不如继续挥师西进,把太原的秦军残部消灭干净,顺势替魏无忌拿下河东郡,然后赶紧渡河西占领上郡,兵贵神速,进攻咸阳。
这么想着,他便道:“来人。”
中军校尉进帐回道:“末校在。”
“传令,叫我军东西两翼停止南进,掉头向西,南线目标安邑,北线目标狼孟,本公亲率中军兵指晋阳。明日拂晓出发。”
“末校遵令。”中军校尉抱拳行礼,转身正要出去,一个小校一头撞了进来:
“禀侯公,赵牧在高都城下遇到强劲阻击。”
“嗯?”廉颇一愣。
怎么可能?高都附近有魏无忌十几万主力,何况秦军已经溃败,主将战死,哪儿来的强劲阻击?他把眼一瞪,冲那小校骂道:“胡言!尔谎报军情,本公打烂你的屁股。”
那小校吓得结结巴巴道:“在、在下不敢。有治粟都尉属下往赵牧部运粮草,是、是他要在下禀报侯公的。”
廉颇一拍案几:“你去把那胡说八道的东西给我绑来。”
“末、末校遵令。”那小校连滚带爬地奔了出去,一个斥候一脚迈进来:
“禀侯公,赵牧部在高都城下遭到敌重兵合围,危在旦夕。”
“遭敌重兵合围——?”
“是,是侯公。”
“重兵是多少人马?”
“属下回报,约有十来万人。”
廉颇纳闷了,秦军不是溃败了吗,哪里又冒出来十来万人?而且其竟敢在我赵魏联军三四十万大军之间的不足百里之地合围赵牧,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侯公,赵牧部在高都城下跟信陵侯公打起来了。”
“什么?赵牧跟魏无忌打起来了?重兵合围赵牧的是魏军魏无忌?”
“回侯公,是。”
“胡说。”
“末校不敢。”
“岂有此理!”廉颇心里琢磨,难道是魏无忌翻脸了,仗着人多要把赵牧吃掉?为什么呀?这不可能啊?当年魏无忌窃符救赵,冒着生命危险和一家老小性命的代价,我二人联合击秦,生死之交,情同手足啊!
看着廉颇皱着眉头一脸痛苦状,中军校尉嗫嚅道:“末校起初也是不敢相信,可,可有赵牧部监军派来的人在此。”
“把他带上来。”
不一会儿小校带上来一个人,那人进帐便伏地叩首。
“讲,怎么回事?”
那人便把高都城下的战事说了一遍。
“嘿!”廉颇气得拿拳头把那案几捶得“咚咚”乱响。这个赵牧浑球,赵魏合纵击秦,你不知道吗?谁是敌人,谁是友军都分不清吗?你脑子进水啦?
廉颇一拍案几站起来,口中道:“赵牧浑球。传我的将令,校点三千骑兵,明日一早随本公驰往高都。”
5
第二天一早,廉颇带着三千骑兵飞也似的朝高都城疾驰。中午时分,离高都还有二十里,廉颇驰上一处土丘放眼一看,嘿!只见高都城下烟尘弥漫,隐隐可闻杀声。黑压压的一片人马正潮水般往高都城上翻滚。他赶紧打马下了山丘,赶往高都城下,走近了一看,气得七窍生烟。只见赵牧耀武扬威地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一杆大旗,口中咋咋呼呼,在军阵中往来驰骋。其属下赵军在他的指挥下,一波接着一波往高都城上冲锋,可是城上魏军也不含糊,一排排箭矢倾泻下来,正在冲锋的赵军不时扑倒,正在攀城的更是如下饺子般从城墙上跌下来。这时候,廉颇才想起来四下打量一下。这一打量不要紧,当即气得他恨不能立刻把赵牧绑了斩于军前。只见高都城下方圆数里,一片散落的尸体,有赵军也有魏军。他这一眼扫过去,估计至少有数千人。
“来人!”
“末校在。”中军校尉在马上应命。
“你去,传本公令,叫那混蛋的赵牧立刻停止进攻,后撤十里!”
“末校遵令。”中军校尉打马飞驰过去。
廉颇远远看着,生生见那中军校尉驰入军中,到了赵牧近前,两人说了几句话。那赵牧回头向廉颇这边看了看,反倒更加亢奋了,竟把手中的旗子挥舞一番,跟着换到左手,右手拔出佩剑,大喊一声,竟然自己冲了上去。
不一会儿中军校尉打马回来了:“禀侯公,赵牧抗命,说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待他攻入城中,砍了魏无忌的脑袋,再来向侯公请罪。”
廉颇已经气得没话可说了,扬起手中的马鞭,朝胯下坐骑狠抽一鞭,大喝一声:“嘎!”两腿一夹,那马往前一蹿,便冲出大队,直冲向箭矢如雨的战场,奔赵牧冲了过去。
中军校尉一看,赶紧大喊:“跟上,保护侯公!”
三千骑兵也都一起打马,“哗哗啦啦”冲了出去,紧追廉颇。人马冲进阵中,城上魏军不知是廉颇,以为赵军增援,都瞄准廉颇放箭。“铿锵锵”几排箭雨射下,立时廉颇的身边便有人中箭落马,最近处只隔了一骑,箭偏一点儿就把廉颇射落马下了。
廉颇恨得咬牙,猛一带缰绳,冒着飞矢冲到赵牧跟前,大喝一声:“赵牧大胆!”
赵牧一看廉颇,嘿嘿一笑:“侯公来得正好,末将叫侯公看看,于百万军中末将是如何破城斩将的。”
廉颇“仓啷”一声拔出佩剑,一指赵牧喝道:“给我拿下!”
七八个卫士挺起长戈,打马上前。
赵牧待要挥剑格杀,无奈兵器短小,又被四面围击,只几下就被一支长戈勾住了铠甲,跌落马下。不待赵牧爬起来,廉颇的卫士一拥而上,立刻五花大绑将其捆结实了。
廉颇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喊了声:“押回军中!”
几个护卫把绑得像死猪一样的赵牧扔在马背上,又拿绳子绑了几道。一声吆喝,众人上马,拨转马头奔赵牧的营寨。中军校尉见状,赶紧叫骑兵朝城上放箭,掩护廉颇后撤,又叫传令兵鸣钲,告知攻城的部队停止进攻,撤出战斗。
廉颇一行人来到赵牧的营寨。入中军大帐坐定,廉颇气哼哼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牧,心想也不能真把他宰了,于是喊道:“来人,给赵牧松绑。”
几个卫士上前,要给赵牧解绑绳,没想到赵牧却一挣道:“廉颇,有种你就这般绑着本将去见吾王,是非曲直,吾王自有公道。”
廉颇一拍案几道:“你还有理了?王旨赵魏合纵,共同击秦,尔不去杀敌立功,反倒敌我不辨,攻击友军……”
不待廉颇说完,赵牧便抢白道:“谁是友军?你吃里爬外,私通魏国。王旨叫本将军占领上党,他魏无忌却霸着上党城池不撒手。魏将攻秦时畏缩,却只知洗劫钱粮。我军拼死杀敌,流血牺牲,却忍饥挨饿,得不到粮草补给,天理何在?”
廉颇本就不是个能言善辩之人,赵牧却是名门之后,其父亲赵奢原本是文官,门第家传,纵是不读书,其肚子里的墨水也不是廉颇能够对付的。故而叫赵牧这一通抢白,廉颇真就哑口无言,有理说不出了。
此时,攻城的部队都撤了下来。
廉颇心想,就赵牧这样也不能再给他兵权了,即使留在军中,也定是帮不上忙,徒生祸乱。这么想着,廉颇就叫人把赵牧的属下都招到大帐,宣布赵牧抗命,罢其前锋裨将之职,撤销兵权,叫自己的中军校尉暂时统领。
军令下达,赵牧部下均无异议。
廉颇叫赵牧的部下赶紧去收罗伤员,运回营寨医治,把散落在旷野的赵军尸体就地掩埋了,跟着又派了一个校尉带两百骑兵,把赵牧押回邯郸。
摆平了自家的事情之后,廉颇带了两百骑兵复又出营寨,直奔高都城下去会魏无忌。
6
杨端和带领两千弩兵,一头扎进王屋山,在崎岖的山道中疾走,两个时辰后就逼近了天井关。杨端和爬上山坡,往关城瞭望,却见城上并无守军,关门也大开着,只是没见有山民商贾出入。一个亲兵看了不放心,便道:“千长,怕是有诈吧?”
杨端和趴在一块大石头上看了半晌,也不说话,爬起来下得山坡,把一个百长叫到跟前,一指关城道:
“你带本部去占领关城,若得手就在城头举旗为号。”
“末百遵令。”那百长走去招呼人马。
杨端和又叫来另一百长:“你率本部在山坡上展开,张弓搭箭,准备压制城上攻击。”
“末百遵令。”
一切安排停当,他又一挥手,叫其余人马在山道两侧树丛中隐蔽,没有命令不准投入战斗。看着众人隐没在山林中,他自己复又登上山坡,伏在一块巨石旁,注视着天井关的动向。
攻关的部队沿着山道摸了上去。到了关门前部队散开,那百长自己带着七八个人朝关门走去。一会儿,就听关门下“叽叽哇哇”有人说话,突听一声呐喊,跟着就听见关门内有刀剑格斗的声音,夹杂着惨叫呼救,跟着就见关城上一阵乱,有人抬起身来似要张弓放箭。杨端和回头朝那负责掩护的百长看过去,没等他用眼神找着人,就见山坡丛林间“铿锵”一声,一排箭腾空而起,呼啸着向关城上飞去,紧接着就是一片惨叫声,关城上凡是露头的守军一眨眼都没影了。
杨端和伸手在大石头上拍了一巴掌,回头喊一声:“冲!”
令卒赶紧鸣号,隐蔽在山道两侧的弩兵都“仓啷啷”拔出佩剑,呐喊着向关城冲去。
山坡上负责掩护的弩兵又朝没人的关城上放了一排箭,就这工夫,大部的弩兵们已经蜂拥入城。杨端和也从山坡上冲下来,跟着大队进了天井关。不一会儿前锋百长来报,关城敌军已经被肃清,总共只有两百韩军,除少数死伤外,大都被俘。
杨端和立刻下令,留下一千弩兵守天井关,叫前锋百长立刻率军出发,押着一个韩卒带路,照王翦的吩咐直奔黑石岭,并往石槽、风门方向搜索前进,自己带领剩下的人随后跟进。
傍晚时分,队伍来到黑石岭下,前锋百长急匆匆跑了回来,朝杨端和抱拳施礼道:“报千长。”
“什么事?”
“嘿嘿,能不能叫队伍在这黑石岭下歇一晚。一连几日奔走战斗,军卒都十分疲劳。”
杨端和抬头朝四下看看,只见这黑石岭果然名不虚传。山上的树木以松树为主,不知为何,这儿的松树的松针不似寻常般绿油油的,反倒是一片漆黑的颜色。加之山石裸露在外面的都是深青色,看不见丁点儿泥土花草,故而满眼望去漆黑一片,阴森森的,甚是吓人。
他又抬头朝山顶望去,只见四面山峰围拢来,如同一个瓦瓮,只脚下一块空地,若是在此宿营,万一叫敌军半夜摸上来,占领了四面的山头,天一亮大军开拔,山顶上一通乱箭射下,真正就成了活靶子,一个也别想活命了。
他对那百长道:“继续前进,今晚要过石槽,争取能一举占领风门,才好完成上将军并老先生交给的任务。”
那百长叽叽歪歪道:“千长,卒伍们实在是跑不动了。再说,我已经派人去前方搜索,一路未见敌军。”
杨端和也不说话,撇下那百长自己往前走。
见千长不停步,身后的队伍也跟着往前走。那百长还想争辩,杨端和身边的传令兵指指杨端和身上背负的箭矢,耸耸鼻子,咧咧嘴。百长看了,这才无话可说。
千长亲自背着百十来羽箭矢,人家都不叫累,你百长、士伍还能说什么。那百长只好远远地喊了声:“末百遵令!”赶紧抄着山道越过杨端和,去追自己的队伍了。
就这么摸着黑又走了一个时辰,眼看着月亮从山崖上爬了出来,影影绰绰能够看出山影人形,前方的山道突然收窄,原本草木茂密的两侧山道,一下子变成了光溜溜的大石板,足有两丈高。月光照上去,发出阴森吓人的紫光。杨端和叫来随行的韩卒一问,其说这就是石槽,果然名实相符。
这时,突然又见那前锋百长跑了回来,在杨端和跟前站住了,他气喘吁吁道:“报千长,不好了,前路被魏军堵住了。”
杨端和一惊,收住了脚步:
“多少人马?”
“怕是有好几万人。”
“嗯?”
那百长明白杨端和这一“嗯”的意思,赶紧解释道:“报千长,在下派出去的斥兵回报,他们几人奉命向前搜索,不意间走入魏军队列中,却浑然不知。后来一人尿急,跑到山坡上撒尿,却浇在了躺卧在草窠中的魏军的脸上,吃了人家的耳光,这才大惊,原来山道两侧躺着的全是魏军。幸亏天黑敌我难辨,于是他们仓皇奔逃,走出了一里多地,才离开魏军队伍。故而在下估计,魏军当有数万人。”
“啊?”杨端和捏紧双拳,心中暗道:后有追兵几十万,前路又被数万大军堵住,两山绝壁,插翅难飞,老先生预料的最坏情形不幸成真,怎么办?他立在石槽绝壁下思忖片刻,别无他法,只能在前面先占领有利地形,等老先生到了再做决策。
这么想着,他便一指两侧的石壁下令道:“占领石槽两侧,准备阻敌。”
卒伍闻令,都悄没声地离开山道,择路朝两侧石壁攀登。杨端和自己则蹲在路边一块大石头旁,一面看着部下抢占高地,一面在心里琢磨:魏军南线沿王屋山南麓推进包抄上党,据说有七八万人,前面的魏军当是这路人马。老先生叫我开道,要走石槽、风门奔野王。可是现在魏军已经抢先一步堵住了去路。敌军足有七八万人,山道又窄,我军新败,毫无斗志,怕是难以突过。这么看来,应该留下一部阻敌,自己赶紧退回黑石岭,改向小路搜索。若小路无敌军,可引导大军走小路。
可转念一想,敌军究竟是仅此一路,还是分兵突进?若敌是分兵突进,即使阻住了面前这一路,其他山道更窄,更是无法突过。如若我军受阻,叫魏军从后面兜回来,不仅石槽守不住,身后的老先生并上将军便危矣!再说了,老先生明确说叫走大路过石槽、风门,小路只是诱敌。
蔫巴人之所以性子慢,一个原因就是心眼多又不善于决断,故而一件事别人一咬牙一闭眼,拼了,他却要翻来覆去地思量半天,觉得怎么着都不保险,怎么干都各有利弊。
最后,杨端和权衡半天做出决定:赶紧把这情况回报老先生,同时自己必须在此死守,待老先生做决断,是改道还是想法破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