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五杀
1
王翦是在天井关遇见了杨端和派来的信卒,其时他正躺在一铺乱草中酣睡。中军校尉把他唤醒,王翦从乱草中欠起身子,闻听杨端和派人来急报军情,他睁了睁惺忪的眼睛,努力看了看面前的军卒,并无吃惊之色,说了句:“尔劳苦。”
那军卒赶紧抱拳施礼道:“报老先生,我们千长叫下卒报告老先生,前方发现敌人重兵,已经堵塞了石槽向前的去路,千长问老先生怎么办?”
“哦?你们千长呢?”
“回老先生,我们千长已下令占领石槽,拼死阻敌。”
“嗯,好,好。”
中军校尉着急担心,不觉抱怨道:“末校早说了,不能南走入王屋山,现在怎么办啊?敌众我寡,前方定是魏无忌南线人马,当有七八万人。我残兵败将,还抬着上将军,拖着几千伤卒,山道又狭窄,定是无法硬冲过去。这要叫上党的赵魏联军几十万大军追来了,上将军并老先生……”
“无妨无妨。”
“什么无妨,老先生,你老人家不曾阵前临敌,不知道厉害。现在只有一条路,赶紧退出天井关,退回上党盆地,丘陵山地才好游击。”说着话,中军校尉转身就要去传令。
王翦见状,赶紧伸手一把扯住中军校尉的袍角:“干什么去?”
“末校去传令,叫后军赶紧掉头退出天井关。”
“哎,那哪儿行啊。我等好不容易甩开了追兵退到这里,哪能再钻回去?”
“钻回去也比钻进王屋山这死洞强。”
“放心,老夫说了无妨便是无妨,南面之敌老夫自有办法对付。
“什么办法?”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看着中军校尉不信、不服的样子,王翦嘿嘿一笑道:“中军校尉你要不信,老夫可以跟你打个赌。”
“都这等时候了,还打什么赌啊?一会儿咱们都要死在这王屋山的深沟峡谷里了,赌也是白赌。”
“放心,你看我等几日前还被赵魏联军合围在长平城下,现在不是平安走脱了吗?老夫说无妨就是无妨。照原计划,我军走石槽,叫敌人去钻山沟。”
中军校尉想想也是,原本几万败兵被困长平城下。进,攻不下长平;退,敌骑兵转眼就杀到。更有敌军两面合围,早已是网中鱼瓮中鳖,怎就一缩就退了出来呢?
王翦看中军校尉不再争辩了,这才松了手道:“行了,老夫都知道了,快去眯一会儿吧,天亮了还要赶路。”
不待中军校尉抱拳应命,王翦便回身把身边的乱草拢一拢,仰头躺下,不一会儿就响起了鼾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翦就起来了,传令兵分赴各部,全军起来吃饭、收拾家伙准备上路。王翦跑去看看蒙骜,还是紧闭双眼不省人事,鼻间的气息却显得越发微弱。他转头吩咐医郎,别忘了按时灌药,不管是药还是白水,肚子里有点儿东西才能维持性命。前方是山道,所有的车仗都不得不丢弃了。粮草本来就不多了,分到各人头上,人背干粮,马驮草,估摸已经坚持不了几天了。还有几千伤兵,有能走的自己咬牙坚持往前走;不能走的,便弄些粗布做成兜子,叫几个士卒轮换抬着。看看大队人马收拾停当,王翦招呼中军校尉,弃车骑马。几个军卒有蹲着垫脚的,有托举拉扯的,一通忙活,王翦终于骑上了马。他收拢缰绳捏在手里,转头对中军校尉道:“尔去传令,叫身后弩兵放弃天井关,随大队殿后徐行,至黑石岭,再据险向北阻击。”
中军校尉将信将疑地走了。王翦招呼人牵来一匹马,叫杨端和派来送信的军卒骑上带路,这才挥手说了声:“出发。”
几万残兵败将逶迤前行,王翦一马当先驰入山道。
中午时分,大队刚过黑石岭,便隐隐听见前方“嗡嗡”的嘈杂声,王翦叫来杨端和的信卒问道:
“前方是什么地方?”
“回老先生,再有几里就是石槽了。”
“嗯,好,好。”说着话,王翦不由自主地策马疾行,身后的队伍也快跑起来。
拐过一个山口,“嗡嗡”声变成了一片喊杀声。王翦策马驰上一处高坡,立马往远处眺望,却被前方一处树丛遮挡了。待要策马再往上走,山坡太陡,马上不去了。王翦回身叫紧随身后的军卒上前拉马前行。他这么着在陡坡上攀登辗转,终于登上一块巨石,顿时前方开阔,把远方石槽的鏖战尽收眼底。成千上万的魏军塞满了山道,正顶着盾牌杀声震天地往石槽冲锋。仔细观察,魏军的进攻极有章法。极远处山坡上大旗挥舞,号角齐鸣。魏军向前冲锋,前锋手持盾牌刀剑,一面遮挡着空中飞来的箭矢,一面蜂拥前冲。接近石槽山崖时,紧随盾兵之后的队伍突然分道向两侧山坡攀登,那是魏军的弩兵。一旦攀到高处,占据有利地形,他们便开始向石槽山岩上的秦军弩兵放箭,压制秦军的箭矢,掩护山道上的魏军向前推进。魏军弩兵空出的山道立刻被后军涌上填补,后续的魏军多持长戈,似有阻挡前军后退的作用。
王翦往石槽山崖上眺望,模糊见杨端和蹲在一块大石后面,临危不乱,正指挥秦军用箭矢阻击。“噌噌噌”,一排箭矢腾空而起,不是射向冲在最前面的盾兵,而是落在了盾兵身后还没站稳脚跟的魏军弩兵阵中,顿时引发一片混乱。有人倒地,有人惊慌奔逃。就在这工夫,秦军弩兵掉过头来将一排排箭矢射出去,正在进攻的魏军便有人跌倒在地,还磕绊到了后面的人,使冲锋稍缓。可是接着后军补上,锋头继续向前推进。
当魏军冲到石槽山崖下时,石岩上的乱石树木倾泻而下,直砸得魏军鬼哭狼嚎,脱身不得。
大约是因为经过了一个上午的激战,石槽原本的山路已不复存在,乱石杂木堆起了一人多高的路障。魏军光攀越这路障也会带来极大的伤亡,但凡手中盾牌稍一偏闪,便被石槽上的秦军一箭射穿,倒地身亡。少数冲过路障的魏军却立刻被等候在前方的秦军近距离射杀。
就在山崖上木石俱下的时候,山崖上的秦军弩兵又调转弓弩,一起向山坡上的魏军弩兵射击,一排排箭矢腾空飞起,划出一道弧线,直落到魏军弩兵阵中,顿时就见魏军扑仰倒地,没有中箭的则扔下弓箭往山下奔逃。这时候又见秦军几排箭腾空而起,直奔向魏军的戈兵。魏军戈兵都没有盾牌护卫,立时死伤一片。进攻的魏军队列中间便断裂开来,形成了一大片无人区。前锋有几百人已经冲过了石槽下的路障,后军却被阻断落下了一里多地。
这时候只见杨端和慢腾腾地把手中的令旗朝石槽下一指,山崖两侧一排箭射下来,那几百魏军一瞬间全部倒地,有死的,有在地上挣扎的,却再也前进不得了。
王翦看了微笑点头:“端和啊,果不负老夫重望。”
中军校尉近前道:“老先生,要不要趁敌溃败发起进攻,争取能一气冲过去?”
王翦呵呵一笑:“他有七八万人堵在这山道间,你哪儿推得动?”
“啊?可……”
“传令,叫一千戈兵整队前进,到石槽下伐木筑寨。”
中军校尉一愣,都打成这样了,怎么还要筑寨,还要整队前进?
想想前番与王翦的一番论辩,心说看老先生神奇吧,他便抱拳一揖,转身去传令。
紧跟在王翦身旁的治粟校尉闻听要筑寨,忍不住凑过来低声道:“禀老先生,我军粮草最多只够维持四五天,若筑寨……”
王翦呵呵一笑:“敌如何知我只有四五天的粮草?”
“可是敌众我寡……”
“嘿嘿,山道狭窄,再多的人马他也使不上劲。敌众我寡,他们更耗不起。”
治粟校尉一时没明白王翦的话,待要再问,王翦道:“正好,你闲着没事,叫你那辎重兵都攀上石槽两侧的山坡高处,多树旗帜,以为疑兵。”
治粟校尉看着王翦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又想到这一路虽然我军溃败,又抬着这些伤兵行动迟缓,四面是赵魏几十万大军,可这几百里走下来却并未遇险。他便抱拳行礼道:“末校遵令。”
就这会儿工夫,魏军新的进攻又开始了。满山沟新整队的魏军复又举着盾牌,呐喊着朝石槽冲来,山崖上复又一排排箭矢射下,喊杀声、惨叫声震天动地。
这时候,山道间的秦军戈兵已经接到了命令,四路纵队单手持戈,就跟参加阅兵一般,齐刷刷跑步奔石槽山崖下。
拼死冲到石槽的魏军突见秦军援兵杀到,本就大惊失色,再一看秦军队列齐整,旁若无人,一时不知其身后有多少人马。就在这一犹豫间,山道上下秦军弓弩齐发,魏军顿时死伤一片,往回奔逃。
傍晚时分,秦军已经在一人多高的乱石滚木上建好了营寨。大木筑成的三层寨墙,前方堆积的乱石,再加上两侧山崖上的弩兵,石槽似变成了攻不破的铜墙铁壁。
2
魏军南线主将名叫缩高。这缩高本是魏无忌的门客,熟读兵书,论起军事在大梁城里颇有些名声。魏国出过一个有名的兵家名曰尉缭子。这尉缭子没打过仗,可论起名声来不输孙武。孙武写了部兵书《孙子兵法》,尉缭子也写了部兵书,书名就叫《尉缭子》。缩高的祖父是尉缭子的门客,据说其议论起兵书《尉缭子》来,连尉缭子本人都甘拜下风。十年前魏无忌窃符救赵,魏王圉一气之下下令灭杀魏无忌的门客。就这缩高,仰仗尉缭子并其祖父的声望及自己的名声,魏王圉竟然网开一面,亲自为他松绑,并以将军印相许。
此次缩高逢旧主,随魏无忌带兵出征,独当一面率南线八万人马,沿王屋山南麓进兵。由于一直是独立作战,又有王屋山阻隔,故而他对上党的战事一无所知。此时派往上党魏无忌中军的校尉还未归来。兵贵神速,缩高不愿耽搁,便遵照魏无忌出征前的将令,率军北上杀奔上党,要去合围秦军主力。
一路战事顺利,攻城略地,却突然在石槽遭到秦军阻击,缩高以为这是秦军得知魏军要合围上党,特地派来阻击他北上的,便下令向石槽发起进攻。可是一整天打下来,自己这边死伤惨重,却未能前进一步,缩高恼火。
“来人!”缩高怒吼一声,看来不杀一二尉校,将伍不肯用命,“把前军都尉绑上来!”
“末校遵令!”几个卫士把前军都尉绑了押进中军大帐。
“尔个废物,一个小小的石槽,几百秦军弩兵,竟损兵折将,拿不下来。尔该当何罪?”
前军都尉嗫嚅道:“禀将军,山道狭窄,秦军弓弩猛烈……”
“住口!”
缩高一拍案几喝道:“兵法《尉缭子》云,夫将千人以上战而败者,名曰国贼。国贼者斩首灭门,掘祖坟暴尸于市,三族男女没为官奴。来人!”
前军都尉闻言,“扑通”一声跪地,顾不得喊冤,只一条声求饶:“将军饶命,末尉该死,将军饶命!”
中军校尉也大吃一惊,赶紧跪地求情:“将军息怒,大敌当前,需得将士用命。自斩都尉,恐挫锐气。”
缩高哼哼一声冷笑:“尔愚钝无知。《尉缭子》云,卒畏将甚于敌者,胜!卒畏敌甚于将者,败!本将军不使些非常手段,此废物不知畏将用命。”
中军校尉伏地叩首:“将军高明。末校谏言,不如留他一条性命,叫他明日用命,战死沙场,不违将军仁威。”
那前军都尉也在一旁叩首:“将军饶命,末尉愿为将军战死沙场,杀敌赎罪。”
大帐内其余将佐也都跪倒在地,替前军都尉求情。
缩高哼哼一笑道:“好,看在众将求情的份上,本将军饶你不死。不过兵法云,有令不行,失其信也。来人!”
“末校在。”
“将此败将断其左手,以惩其败绩,彰本将仁威。”
“啊?”中军校尉吓得一哆嗦。看看跪在地上的前军都尉,情知今日不见血是收不了场了,便转头对前军都尉喝道:“还不赶紧谢恩?”
前军都尉待要讨饶,又怕缩高一怒,干脆拉出去斩了,便只好拉着哭腔叩首道:“末尉谢、谢将军不杀之恩。”
“拉出去!”中军校尉一声恫吓。
几个卫士一拥而上,把前军都尉拖出帐外,只听“咔嚓”一声,跟着一声惨叫。不一会儿,几个卫士拖着前军都尉进得大帐,一名卫士双手捧着剁下来的一只血淋淋的手,跪地禀报:“报将军,军令已经执行,请将军勘验。”
缩高伸头看了一眼,前军都尉昏死在地,左手被齐手腕剁下,血淋淋地扎了一圈绳索止血,骨头肉皮还在抽搐。缩高朝中军校尉一摆头。
中军校尉朝卫士挥挥手:“抬出去,叫医郎包扎医治,醒转来后叫他来向将军谢恩。”
“在下遵令!”几个卫士把前军都尉抬了出去。
中军校尉复又挥挥手,两个侍从赶紧上前,拿湿布擦拭地上的血迹。岂料缩高看了,怒喝一声:“不要擦!留着。吾等既为吾王效命沙场,不见点血,如何激发斗志?”
侍从赶紧叩首遵令,退了下去。
“拿图来。”
“末校遵令。”中军校尉在缩高面前的案几上展开地图。
缩高伏在地图上看了半晌,抬头问中军校尉道:“敌军弩兵坚守石槽,复又在山道间筑寨,意欲何为?”
中军校尉想了想道:“末校愚钝。敌弩兵想是闻听我军北上,仓促赶来据险阻击。筑寨的可能是其援兵,意欲与我在此决战。”
缩高哼哼一笑:“尔真乃愚蠢也。山道狭窄,几千人马尚且不能展开发力,如何决战?”
“末将见山沟中秦军众多,旗帜隐约可见……”
“那是敌虚张声势。若真有大敌要包抄我军,当偃旗息鼓,悄然前行。”
“将军高明。”
缩高复又在地图上寻摸一番,眼睛不离开地图,口中问道:“穿越王屋山,除这石槽,有无其他路径?”
“回将军,向西绕行七十里,有大路可越王屋山入上党。向东亦有小路绕行二十里抵达黑石岭,也可入上党。”
缩高顺着中军校尉的手指看过去,复又看回来,把整个地图绕着圈地看了一遍,抬头问道:“尔以为,黑石岭有无秦军阻击?”
中军校尉朝地图上看了看,回道:“回将军,末校不敢妄言。”
缩高呵呵一笑道:“来将若是个笨蛋,必不会在黑石岭驻军。若如此,我军向东走小路,一天便能抵达黑石岭,复而向南包抄,便能把这石槽的秦军一举歼灭。”
“将军高明。”
“呵呵呵呵,尔错了。为将者,不能自作聪明。赌敌将是笨蛋者,实乃自为笨蛋也。”
“将军高明。”
“若敌将不笨,于黑石岭驻军阻击,我数万大军堵在这山道间,进退不得,粮草食尽,岂非危矣?”
中军校尉看看地图,复又抱拳施礼道:“将军高明!”
“传令,密令后军、中军,明日拂晓出发,返身依次退出石槽、风门,兵分东西两路,绕道穿越王屋山,进入上党。”
中军校尉一愣,问道:“敢问将军,石槽之敌怎么办?”
“叫前军都尉明日继续猛攻。哼哼,秦将蒙骜想用一支轻兵就把我缩高纠缠在这王屋山中,他打错了算盘。我军要争分夺秒进入上党,与上将军一起围歼秦军主力,争取阵斩蒙骜,向吾王请功。”
“将军高明。”中军校尉转身要往外走。
“慢着!”
“末校听令。”
缩高站起来在屋里踱步,转了几圈后在中军校尉面前站住,一字一句道:“尔去传令,叫前军都尉将今日不肯效命之先锋军卒,罚刑五五杀。”
“啊?”中军校尉大吃一惊,不觉结结巴巴道:“将、将军不是已经下令,撤军绕道了吗?五五杀……”
缩高看中军校尉惊骇如此,心里哼哼一声冷笑,转身倒背着手,低沉着声音言道:“尔无知,不如此将士不肯用命。《尉缭子》云,能自刑杀其士卒半者,威加海内;刑杀十之三者,力加诸侯;刑杀十之一者,令行士卒。”
“可、可是将军,既已撤退,自损士伍,岂不……不如令其……”
“尔愚钝!若不如此,前军知大军撤退,必不肯死战。若其不死战,叫敌将识破,发动反击随后掩杀,我数万大军仓促后撤,拥挤于此狭窄山道间,敌军乱箭飞舞,我军自相踩踏,岂不危矣?”
“末、末校……”
“《尉缭子》云,士卒畏敌如虎而视将如羊,必不肯奋勇杀敌。为将者只有令士卒畏将如虎视敌如羊,才能令士卒无畏杀敌,方能战无不胜。”
“末、末校遵令。”
不一会儿,帐外传来了集合队伍的号角声。前军一万多士卒在山道两侧空旷处集合完毕。缩高骑在马上,带领一干裨将都尉从队列中穿过。走到队列尽头,缩高兜回马头,执辔站定,环视诸将伍一眼,厉声喝道:
“今日石槽一役,攻关不利。将尉指挥无方,军伍畏敌不前。军法如山,本将不敢枉命,先罚前军都尉断肢之刑,后惩前军先锋军法五五杀!”
闻听此言,山道边列队的卒伍大惊失色,不由自主把手按在剑柄上。
中军校尉大喝一声:“弓弩兵准备!”
山坡上“嘁里咔嚓”一阵响动。列队的卒伍回头一看,身后已有几千弩兵占据了山坡,张弓搭箭,锋锐直指。众人情知在劫难逃,有人不免战栗起来。
缩高嘴角微微一咧,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随即喝道:“前军都尉执法!”
“末尉遵令!”声音有些沙哑颤抖。
众卒伍循声望过去,只见前军都尉骑在马上,驰进军列,左臂一根布条吊在脖子上,左手没了,包裹着的手腕还在向外渗血。
那都尉走到队列中间,拔剑在手,一指队列之首喝道:“前军先锋一二报数!”
队首的百长稍一迟疑,前军都尉把剑一指,山坡上立刻“铿锵”一声弓弦响亮,几支利箭立刻朝那百长射来,那百长双手一扬,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挣扎几下便丧命了。
前军都尉朝缩高看了看,见其面无表情,便再次喝道:“前军先锋一二报数!”
“一!二!一!二……”列队的军卒不敢再迟疑。
“二数向前一步出列!”
队列中“踢里踏拉”走出一些人来。
“二数向后转!”
立足未稳的军卒又都“踢里踏拉”地转过身来。
“二数拔剑!”
刚刚站定的二数迟疑地看看对面的战友,复又回头看看山坡上张弓搭箭的弩兵,迟疑地拔出佩剑。
缩高的前军一共一万五千人,前军先锋三千人马,这一整天在石槽鏖战下来,伤亡了一千多人,战死了三个百长,并有一个千长、两个百长受伤不在军列。此时约有一千七百人,两个千长、二十五个百长,并什长、伍长均分列相对。
前军都尉举起佩剑,似有不忍,又拿眼睛看向缩高。
缩高恼火,冲着前军都尉并全体将士喝道:“兵法云,卒非乐死而恶生也,号令明,军法严,卒伍方能勇往直前,军队才能战无不胜。执法!”
几面战鼓擂动起来,轰轰隆隆催动人心。前军都尉于是挥舞手中的佩剑向前一指,大喝一声:“二数出剑,违令者立死!杀!”
随着喊声,人畏死求生的本能,加之战鼓催动了人心中的残忍,两排队列中剑光闪动,跟着鲜血四溅,惨叫声一片,山道西面整整一排人中剑倒地,在地上挣扎蠕动。有人向四周逃命,有人不忍心下手,立刻就听“铿锵锵”一阵弓弦响起,紧接着这些人都被身后的利箭射杀了。
就在这一片杀戮血腥中,缩高高声喝道:“军法如山,明日攻关,若再不能破关杀敌,今日便是榜样。”
说完,他又策马,从倒了一半的军列中驰过,看见一个千长胸部被利剑刺穿,虽然汩汩地往外流血,却并未断气,还在地上挣扎。那千长看见缩高骑马过来,便翻滚过来,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道:“将军开——恩,再、再给——末千一剑。”
缩高看了他一眼,拿手一指,对中军校尉道:
“抬去叫医郎救治,若能不死,那是他的造化。本将军非不仁义,实乃军法如山。”
“末校遵令。”中军校尉赶紧滚鞍下马,奔过去抓住那千长的一只手堵住汩汩流血的伤口,招呼几个军卒抬起来往营寨狂奔。
3
廉颇进了高都城,在镇守北门的魏军校尉引领下,穿街过衢直奔高都城令府衙门,那是魏无忌的中军大帐。
依理廉颇是赵国相国侯公上将军,魏无忌应该出高都城门迎接,可一行人直到令府衙门口,才见里面涌出来一群人,簇拥着魏国上将军信陵侯公魏无忌。廉颇也不计较,老远就下马拱手道:“信陵侯公,失礼失礼,廉颇失礼了。呵呵呵呵……廉颇这厢就是给侯公赔罪来了。”
魏无忌拉着脸拱拱手,嘴里叹息一声:“哎呀!如何竟成这样?”
廉颇嘿嘿一笑:“赵牧混蛋,敌我不辨。要依某的脾气,当时就将他立斩阵前,提了他的脑袋来给侯公谢罪了。可是这厮乃赵王宗亲,又是赵奢次子。他兄长赵括战死长平,此乃赵奢独苗,某只好叫人绑了押回邯郸去了。”
“唉!为将者惟在用人。用人不当,事倍功半。”
“是是是,侯公言之有理,廉颇用人失误,幸未败坏大局。”
魏无忌心说,这还没败坏大局呢?你看看城外死伤的赵魏卒伍,你再想想原本已是瓮中之鳖的蒙骜。可是廉颇人家贵为赵相,跟你平起平坐的侯公,现在亲自登门谢罪,一条声地给你赔不是,若再不给脸就有些过分了。于是他只好长叹一声,自认倒霉,展了展笑意,抱拳拱手对廉颇道:“相国言之有理。你我赵魏合力,河内大局已定。不过这只是收复了失地,离亡秦大业功成还相距甚远,相国还得一鼓作气才好。”
“嘿嘿,侯公所言是也。廉颇此来,就是要与侯公计议亡秦大计。”
“相国请。”
“侯公请。”
二人礼让一番,进得府堂。中军校尉摊开地图,二人汇总了一下战况,一时有些茫然。原本在河内八面威风的秦军,似乎突然间烟消云散了。赵魏联军分兵数路向西合围,虽然多有杀伤,但除了魏无忌在盘龙道消灭了一部秦军,魏军北线击溃了麃公,似乎并没有值得令人称道的战果,也没有截获秦军主力。
魏无忌抬头问道:“传言蒙骜战死了?”
“某据长平,曾见蒙骜亲自率军来攻,可我两翼张开的部队还未接敌,他就跑了。”
魏无忌复又点点头。
廉颇随手端起案几上的一樽酒,一仰脖子一饮而尽,把酒樽使劲顿在案几上,一抹嘴道:“他娘的,这仗打得窝囊。想当年某与侯公痛击王龁,一路逐北,杀卒斩将,直杀得秦军尸横遍野,丧卒几十万,还生擒裨将郑安平。今日这蒙骜如何这般腻滑?”
魏无忌抬头问道:“会不会是蒙骜寡不敌众,主动向西撤退了?”
“不可能。我赵军前锋早已占领晋阳,向西一路未遇秦军主力。”
“那就是向南溃败了?”
“小股的流窜尚可,大军主力断无可能。向南是王屋山,跟着就是河水,山道崎岖,地域狭窄,又有贵军南线八万人马以逸待劳,他向南岂不是自取灭亡吗?”
魏无忌点点头,在地图上把整个战区巡视了一遍之后,抬头对廉颇道:“相国,无论如何,你我此次联合击秦,已在河内大获全胜,此毋庸置疑。秦军主力已被击溃,河内再无劲敌可以阻挡你我兵锋。既如此,我军当立刻渡河,攻入秦国本土,合击咸阳,消灭秦国,遂成伟业。”
“某完全赞成侯公所言。”
“依前约,我向南翻越王屋山,南渡河水,走河外道,攻函谷关;相国从离石渡西河,夺上郡,攻泾水。你我两面夹击,争取一举攻克咸阳。”
“一言为定。”
魏无忌一指长平道:“某已下令,叫参与进攻壶关和长平的魏军北线南下集结,以便渡河向西攻击,其间要穿越相国的防地,还望相国辟道放行。”
“这侯公不用吩咐,你我既已联合击秦,便是一家人。若贵军经过赵军防地,某必资以粮草车仗,绝不使贵军为难。”
“如此甚好。”
这时一个小校一头撞进来,满脸的兴奋,身后还跟着一中军的尉校。那小校冲着魏无忌一条声地喊道:“侯公侯公……”
魏无忌一板脸喝道:“休得无礼。”
那小校闻言,赶紧跪地行礼:“在下给侯公相国见礼。”
“何事这般慌张?”
“禀侯公,大喜,秦王山崩了!”
“嗯?”魏无忌跟廉颇都不约而同地从座席上站了起来。
廉颇一指那小校道:“当真?”
魏无忌问:“死了?怎么死的?秦王楚不是才三十四五岁正当年吗?”
那小校回道:“想是侯公大败秦军,斩秦将王龁、蒙武,给他吓死了。”
廉颇又追问一句:“此讯当真?”
那小校朝廉颇抱拳一揖道:“回赵相,此乃我太子傅范痤着人送来的消息,秦王楚暴毙宫中,咸阳一片混乱。”
“继位者为谁?”
“禀侯公,太子傅回报,当为十三岁小儿太子政。不过据说公子傒有争位之意,吕不韦也并不乐意太子继位,这下秦国有的乱了。”
廉颇猛一击掌:“太好了,这是天助我等成就伟业。”他转头对魏无忌道:“侯公真乃神机妙算,你我刚刚扫平河内,他秦王就驾崩了,这不是天授我亡秦良机吗?趁其群龙无首,国无主事,某与侯公两路速进,一举拿下咸阳,除掉秦国这个祸害。”
魏无忌也很兴奋。他一把端起面前的酒樽对廉颇道:“相国所言极是。来,吾与相国共饮一樽,预祝此战一举完胜,攻克咸阳,枭首秦王,屠灭秦国。到时候,吾与相国在咸阳宫里摆宴庆功。”
“好!侯公一言为定,不日某与侯公咸阳宫摆宴庆功!”
在场的魏军校尉也都起哄,都振臂高呼:“攻克咸阳!枭首秦王!屠灭秦国!”
“魏王万岁!赵王万岁!侯公千岁!赵相千岁!”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魏无忌、廉颇一饮而尽。撂下酒樽,廉颇起身告辞:“侯公,战情紧急,廉颇就此告辞了。”
“相国所言极是,无忌不敢久留,相国请!”
廉颇走出府堂,翻身上马。
早有人给魏无忌备好了马,魏无忌翻身上马。两人并辔徐行,一路有军卒百姓夹道相送。魏无忌直把廉颇送出高都城外,两人这才拱手而别。
“相国慢行,你我咸阳宫再会!”
“侯公吉言,某与侯公定会师咸阳,一举亡秦!”
城上城下赵魏两军一起高呼:“会师咸阳!一举亡秦!”
送走廉颇,魏无忌立刻下令,叫中军主力拔起营寨,向王屋山进军。他一指地图对中军校尉道:
“命令前军,明天傍晚必须占领天井关,又三日为限,必须渡过河水,勿使秦国有一时喘息。”
4
十几万魏军在魏无忌的亲自指挥下,星夜兼程向王屋山杀奔而来。与此同时,石槽下的战斗也在拼死展开。
战斗异常激烈,仅两个时辰,山道间便枕藉了上千具魏军的尸体。杨端和据守山岩上的弩兵也伤亡了四百多人。石槽下昨天筑起的三道寨墙已经多次被推倒。魏军几次冲过寨墙,幸得秦国戈兵拼死反击,山岩上杨端和也指挥弩兵回射,这才打退了魏军的进攻,暂保石槽不失。
战斗最紧急时,王翦却叫中军主力吃饭睡觉。
中军校尉目睹了石槽下惨烈的战斗,看着杨端和拼死阻击似有不支,便跑来向王翦道:“老先生,杨端和一部伤亡很大,怕是支持不住了。老先生若不发兵增援,怕是会叫魏军突破了石槽。”
王翦伸头听了听远处的杀声,转头问中军校尉:“都打光了?”
“还没有。”
“嗯,好,好。叫他们坚持。”
“可是先生,敌军已经几次攻破寨墙。若是戈兵不支,叫敌军掩杀过来,这儿山道狭窄又多是伤兵拥挤,末将怕……”
“杨端和现在如何?”
“还在死战。”
“嗯,好,无妨。你也去歇一会儿吧。”
中午时分,中军校尉又跑来:“老先生,敌军的进攻好像减弱了,要不要发起反击?”
这时候王翦一觉刚刚睡醒。他从草窠里爬起来,揉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道:“减弱了?何以见得?”
“回老先生,上午都是一波接着一波的进攻,这会儿一波进攻退下去,半个时辰后才会发起新的进攻。”
“哦?那你领老夫去看看。”
“末校遵令。”中军校尉领着王翦来到前面,又找了几个军卒把他弄上山岩,唤来几个盾兵拿着盾牌在两侧护卫。王翦手搭凉棚往远处眺望。这时,魏军又发起了新一轮进攻,不时有流矢朝这边飞过来,两侧的盾兵赶紧用盾牌替王翦遮挡。中军校尉一指山下道:“魏军进攻投入的兵力不足上午的一半。”
“哦?嗯,好。”
“士卒似也有些畏缩。”
“嗯,好。”
“上午进攻时,山道塞满了魏国军卒,山坡两侧漫山遍野也都是,这会儿其仅集中在山道上。若是发动反击,定能一举退敌数里。”
“数里之后怎么办?”
中军校尉语塞。
“这山沟里有七八万人,你哪里推得动?”
看着中军校尉似有不服,王翦呵呵一笑道:“我等得摆出一副誓死阻击,不让其进入上党的架势,万不能叫他察觉是我等要择路南逃。”说出“南逃”二字,王翦“嘿嘿”笑了笑。
中军校尉眨眨眼睛,似懂非懂。
“来来,抬老夫下山。”
中军校尉指挥士卒七手八脚地把王翦抬下山。刚到山下,便有斥兵来报:“报先生,上党魏军十几万大军向南杀来,前锋已经占领了天井关。”
王翦一愣:“嚯,来得这么快。”
中军校尉一听慌了:“先生,赶紧趁敌疲惫发动反击吧,若不赶紧从这儿冲出去。叫敌十几万大军杀到,我们就死定了。”
“哦?嗯,再等等。”
“万不能再等了!兵贵神速,争分夺秒!”
王翦对身边那几个军卒道:“尔等再抬老夫上山去看看。”
军卒转头看向中军校尉,毕竟王翦就是一个家臣,军中还是得听校尉的。中军校尉心中有些恼火,想着王翦不过是个家臣,没有上阵厮杀的经验,不知道这战场上你死我活生死一线。他想撇开王翦自己下令,叫全军集合发起反击,赶紧冲过去向南突围,可是看看王翦还是那般若无其事、笑呵呵的样子,一想也是,前方有七八万魏军堵在这山道间,万一拼死一搏却不能奏效怎么办?这么想着他就对士卒道:“听老先生的,抬着。”
几个士卒又“吭哧吭哧”把王翦抬上山。王翦手搭凉棚看了半晌,自言自语道:“嗯,魏将没准上当了。”
中军校尉一听有些兴奋:“其怎就上当了?”
“他以为我等只是一小股奇兵,目的是阻击他北上。”
“若如老先生神机妙算,那就赶紧反击吧!”
“再等等,等他主力退尽。”
“可是老先生,我军只有两日的粮草了,若是被困在这山沟里,饿也饿死了。”
“嘿嘿,无妨,有一日就够了。”
“背后魏军主力已经压过来了。”
“嘿嘿,无妨,黑石岭当能阻击几日。”
中军校尉想想也没有新词了,虽然提心吊胆,但看着王翦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只好抱拳施礼道:“末校遵令。”
下午的战斗舒缓了许多,魏军发动了两次进攻,只有一次攻到寨墙前。山岩上杨端和一阵箭雨,魏军便溃败下去。
当晚吃过晚饭,王翦把几个没有负伤的校尉都叫了来,将三万多残兵败将重新编队。尚能拼死一战的八千多人摆作前军,叫一个校尉统领,戈兵在前,盾兵在后。中军抬着伤员护着蒙骜,总计有两万三千多人。另有三千盾兵和弩兵混编为后军,负责断后。整编停当,王翦对各校尉道:
“明日日出三竿,听老夫一声号令,前军便奋力冲杀,沿途勿要停歇,直到野王城方为完成第一期军令。”
前军校尉愣了一下,不解地问道:“先生,为何不趁拂晓进攻?”
王翦嘿嘿一笑道:“嘿嘿,老夫估计,对面敌军尚未溃败。”
前军校尉没听明白,正因为没有溃败,才应该趁天刚亮发起突然袭击。
王翦看出前军校尉心有疑惑,想想一两句话也解释不清,便嘿嘿一笑道:“将军依令而行便是。”
前军校尉将信将疑:“末校遵令。”
王翦又对其余几个校尉道:“中军、后军紧随前军,拖后一里前行。一路须尽力疾行,到达野王城后勿要进城,直奔河水,依次渡河。”
中、后军校尉狐疑地看着王翦,没有立刻应命。一个校尉问道:“可是先生,野王城战事如何我等并不清楚。渡河也需架桥觅船。”
王翦嘿嘿一笑:“这个尔等不用担心,老夫都已安排好了。”
众将将信将疑。
王翦看看众人,搓搓手道:
“各位赶紧依令行事,今晚需得吃饱歇好。此去三日,便再无睡觉吃饭的时间了。”
众将面面相觑,应命一声,爬起来去校点人马,调动位置,准备明日奔走。
5
当夜无话。第二天,杨端和所部在山岩上早早就严阵以待,可是直到日出竿头,也未见魏军发起进攻。
杨端和心里不踏实,派了几个军卒向两边山坡搜索,免得让人由间道而过,抄了后路。不一会儿搜索的士卒回来了,报告说并无敌军翻山偷袭。杨端和闻报心里更不踏实了,赶紧把指挥委托给一个百长,自己下山向王翦报告。
看见杨端和来了,王翦道:“千长来得正好,老夫正要使人去唤千长。”
“报先生,天已至此,却未见敌军发起进攻。”
王翦待要吩咐些琐事,却听见山道间乱哄哄响起人声,斥兵来报,说魏军发起进攻了。杨端和一听心下佩服,朝王翦拱手施礼道:“果不出先生妙算。末千便去阻敌,依先生计议行事。”
“好,好,千长速去。”
杨端和离开山道,向石槽山岩上攀登。王翦朝身边的中军校尉道:“叫前锋上来,在山道两侧隐蔽,听老夫令出击。”
“末校遵令。”
话音未落,寨墙外的杀声便响了起来。魏军沿着山道冲了上来,不一会儿就攻到寨墙前。紧接着就见攻上来的魏军用长戈、撬杠、撞木一起下手,不几下便掀翻了寨墙。就在魏军将要蜂拥而入的时候,山岩上杨端和一声令下,“铿锵锵”一声弓弦声响起,紧接着“唰唰唰”“嗖嗖嗖”连着几排箭矢腾空而起,越过魏军的前锋,直落到远处蜂拥而上的魏军阵中。由于是跟在后面冲锋,大多数魏军没有盾牌遮挡,手里有盾牌的也都没有遮蔽好,突然箭雨飞来,其惊慌失措,死伤惨重。前军突听身后一阵混乱,回头一看,原本紧随身后蜂拥而上的军阵一下子跌倒一片,后面没倒下的,便有人往回跑。冲锋靠的是前呼后拥,人多壮胆,身后有人推挤响应才能勇猛向前。现在一下子隔断一片,足有七八十步远,只前锋几百人孤零零地深入敌中,或将被砍杀、射杀,其顿时心虚畏缩,忍不住返身溃逃。
就在这时,猛听山沟里“轰”的一声炸响……
6
魏无忌离开高都后,命三千骑兵为先锋,打马飞驰去追击秦军残部,自己也亲率中军向南疾进。一路上,魏无忌不断派人到沿途村邑打探,果不其然,说有一支秦军约有数万人,向南退去。魏无忌大喜,心知这必是当初驻守高都的蒙骜中军。他便下令:“传本公令,叫前锋骑兵星夜兼程追击,追上了便将其缠住,勿要让蒙骜过了河水。
“末校遵令。”
不几日,前锋骑兵派人回报:“禀侯公,前锋骑兵已经占领了天井关,未遇秦军。”
“嗯?跑得真快。”魏无忌随即下令道:“传令,叫前锋撂下天井关,继续追击,勿要松懈。追上了便发起进攻,一定要把蒙骜缠住了,勿使其走脱。”
“在下遵令。”
又过了一日,前锋校尉派人回报:“禀侯公,我前锋在黑石岭遇到秦军据险阻击。”
魏无忌闻报大喜:“太好了,果不出本公所料,看你蒙骜还往哪儿跑?发起进攻!”
“禀侯公,我军已经发起进攻,只……”
“只什么?”
“回侯公,我骑兵不善攻关。黑石岭山势险峻,崖壁陡峭,我军数次冲击皆未能得手,乞请侯公发步卒增援。”
魏无忌转头问中军校尉:“步卒前锋离黑石岭还有多远?”
“回侯公,还有一百四十余里。”
“为何还有这么远?”
“回侯公,骑兵马快,这几日被落下了。”
“传令,叫前军步卒发一万卒,跑步疾行,明日黄昏必须抵达黑石岭,并连夜发起进攻。”
中军校尉有些迟疑:“禀侯公,若是叫步卒连夜疾行一百四十里,怕是无力再发起进攻。”
“尔愚钝。本公不要他克敌夺关,只要其缠住敌人便是立功。”
“侯公英明,末校遵令。”
中军校尉出去传令,同时魏无忌也下令中军加快步伐,紧随前军疾进。两天后大军抵达黑石岭下,魏无忌正要着人去询问战事情况,却见统领前锋步卒的都尉脑袋上缠着绷带,灰头土脸地进了大帐,往地上一跪也不说话。魏无忌奇怪,拿手一指正要喝问,又见一人也是灰头土脸进得帐来,也不说话,只往地上一跪,魏无忌定睛细看,不觉大吃一惊,竟是南线裨将缩高。
“怎么回事?”
那先锋都尉斜睨了缩高一眼,气鼓鼓不说话。
“说话!”魏无忌大喝一声。
缩高看看挨不过,便伏地一拜起身回道:“禀侯公,我等打误会了。”
“怎么会打误会了?啊!”
原来这都尉带领一万步卒,遵照魏无忌的将令日夜兼程,一口气跑了一个下午一整夜,又带一个白天,终于在黄昏时分赶到黑石岭的山脚下。会合了前锋骑兵之后,都尉略微了解了一下山势守军,便依令趁夜色向黑石岭发起进攻。
第一波两千步卒冲上去了,进展顺利,不一会儿,负责指挥的千长着人来报,说已经击溃守敌,占领了山顶。前锋都尉闻报欣喜,下令第二波三千人跟进上山,占领险要,肃清残敌。哪知刚走到半山腰,突见第一波攻击的两千步卒退了下来,一问,说是遭到秦军有力反击。步卒都尉不敢怠慢,赶紧命令前军停止退却,叫跟进的第二波三千人投入战斗,一定要反上山顶,占领要害。就这么着,两军便在黑石岭上厮杀起来。你来我往,你下我上,战斗异常激烈,双方都伤亡不小。最后还是山上的敌军占了上风,控制了山头,步卒都尉自己左肩中箭,脑袋被山上飞来的石块开了个口子,被人抬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