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百年
1
就在魏无忌各部于黑石岭混战之时,向南不足十里的石槽,进攻的魏军突然听见前方近在咫尺的山沟里“轰”的一声炸响,那是震天动地的呐喊声。早已埋伏在山道两边的秦军三万余卒,猛然间都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怒吼一声:“杀——!”
山道拢音,石壁回声。就在魏军一怔间,石槽里八千秦军前锋如山洪暴发一般呐喊着冲了出来,只一瞬间便把进攻的魏军冲撞得稀里哗啦。秦军长戈、短剑一通乱确,真是挡者死,遇者亡。休息了两天的秦军精神抖擞,一路猛冲,借着魏军掀倒的寨墙迅速跨越过去,很快便消灭了魏军前锋。跟着人不歇脚,马不停蹄,追着逃跑的魏军一路猛冲。原本已经苦战了两天的魏军哪里还有精神气力抵抗,掉头狂奔,却很快便被秦军追上击倒。
看着前锋得手,王翦朝中军挥挥手。大军穿过石槽,“哗哗啦啦”在山道中向南疾走。
下午时分,大队突然停了下来,不一会儿有个百长回来报告:“报先生,前方垭口有魏军据险阻击,前锋发起过一次冲锋,没能得手。”
“哦?”王翦问跟在身边的杨端和道,“前方可是风门?”
杨端和抬头朝前方看了看,回头道:“回先生,依这路程看,当是风门。”
“嗯,好。风门道窄,只一山崖如门,应当不是大军驻守。端和,你去解决了。”
“末千遵令。”杨端和回身招招手,几百弩兵跟着他沿着山道越过大军消失在前方。
到了阵前,杨端和躲在路边朝前一看,果见前方两片山崖如院门一般辖制两侧,只留下约两丈宽的山道可以通过。侧耳细听,似有“呜呜”的鸣响从前方传来。杨端和心觉奇怪,回头望望,却见一股强劲的兜头风从身后吹来。原来,这风门其实是个风口,冬春两季,北风顺着山沟向南劲吹,到了风门突然收窄,挤在一起的劲风刮着这风门两侧的山石,便会发出“呜呜”地鸣响,就如陋屋柴扉被西北风一吹就“呜呜”作响般,风门也因此得名。
杨端和抓了把干草向上一扬,心知借着这风势可以好好教训一下魏军弩兵。他便对自己的弩兵说道:“尔等沿着两侧的山坡,向魏军弩兵接近,诱敌施射。待本千发箭,尔等便齐射,将山崖上的魏军消灭。”
“在下遵令!”
秦军弩兵明晃晃地往两侧山崖攀登。魏军弩兵发现了,开始放箭阻击。由于是强逆风,几排箭射出,都没有够着目标。
杨端和朝两侧山崖观察,见一个校尉模样的军吏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挥动令旗指挥魏军放箭。杨端和张弓搭箭,一箭射出,“噌”地一下,那箭射中了魏军校尉眼前的大石头,火星一闪把那校尉吓了一跳。他一缩脖子忍不住又伸头四下张望,心说这么老远哪来的流矢。
就这伸头张望的工夫,杨端和调整了一下仰角,“噌”地又射出一箭,那箭划出一道弧线,悄无声息地朝那魏军校尉飞去,不偏不倚正射中其面门。只听一声惨叫,那校尉松开手中的令旗,向后一仰,栽倒在地,在山崖上翻滚了一下,便跌下了风门。
就这会儿工夫,山坡上秦军弩兵不停歇地射出箭雨,风门狭窄的山崖上,局促的魏军弩兵不是中箭倒地,便是慌乱中择路奔逃,跌下山崖。
被阻在山道间的秦军前锋见状,一声呐喊冲过风门。停滞在山道间的队伍又开始流动起来,向南疾走。
子夜时分,王翦的前军抵达野王城。城下原本是魏军围城的部队,夜深人静睡梦中,想不到天上掉下来一支秦军突然杀入,魏军顿时大乱,四下逃散。城中苦守多日的秦军见援兵杀到,也开城夹击,天亮时分,便肃清了城外的魏军。王翦抵达野王城时,天已大亮。
虽然急行军一天一夜人困马乏,可王翦仍不让休息。他叫前军就地列阵准备阻击可能追至的魏军,命野王城守将带领所部疾速驰往河边架设浮桥,中军紧随其后继续前进,直奔河水。又是一整天的急行军,傍晚时分,大军抵达河水岸边。野王守将早已从河岸草丛边拖出事先收集的船只,依次驶往河中抛锚固定,又在上面捆绑绳索、架设踏板,很快便搭好了一座浮桥。
王翦走到河边,叫人上去试了试,很是满意。他正要下令渡河,突见对岸火把闪动,一彪人马朝着河岸杀奔而来。
中军校尉见状,赶紧对王翦道:“不好,对岸有人马杀来,必是赵魏联军已经抢先渡河了。”
王翦闻言,手搭凉棚朝河对岸看了看:“没这么快吧?”
“那万一有一部魏军从大梁西进,此时正好杀到呢?”
王翦又往对岸看了看道:“不会。天色已晚,他若要击我于半渡之时,当偃旗息鼓。对面是荥阳,我荥阳守将也不该任其张兵如此。”
看着中军校尉再无异议,王翦道:“打起火把照亮,叫大军渡河。”
“末校遵令。”
将令一下,大军开始踏着摇晃的浮桥渡河,三万残兵败将过了一整夜。
天亮时分,中军总算是全部渡过了河。蒙骜虽然还是不省人事,但至少不会有临敌受辱的危险了。王翦终于松了口气,自己踏上船板,摇摇晃晃地朝河水南岸走去。望着脚下滔滔的河水,王翦觉得这桥走得真是漫长,直比这一个多月来的河内撤退还要漫长。
王翦一行人进了荥阳城,吃喝停当,休整了一夜。第二天中午,王龁、羌瘣、蒙武、王贲等一干人也都陆续到达荥阳。王翦闻报,很是高兴,跑出都尉府迎接。
众将见到王翦,都上前施礼:“末将见过老先生。”
“啊,好,好。都平安回来了,好,好。”王翦与诸将尉一一见礼,完了走到儿子王贲跟前,夸奖一句:“吾儿好啊,吾儿有功。”
王贲就跟没听见一样,耷拉着眼皮呆立一旁。
待到众将吃喝完,王翦把众将招来,掏出蒙骜的上将军印放在案几上,对众将道:“上将军命老夫处理善后。老夫料魏无忌不日定会渡河西进,其兵或有二三十万,以我军现有残兵败将断难阻挡。明智之策当退守函谷关。不知众将意下如何?”
众人都不说话。
王翦看看王龁:“王将军……”
吃饭这工夫,王龁已经听中军校尉学说了这一路撤退的惊险。自己能够生还,也多亏王翦的先见之明,派儿子王贲前来接应。王龁带兵打仗几十年,深知进攻容易败退难。想想当年自己邯郸大溃,损兵折将、灰头土脸的情形,心下对王翦便有了七分的佩服。现在被王翦一唤,他看了众人一眼,在座的就属他军阶最高,便起身抱拳道:
“老先生一路神机妙算,末将已有耳闻,既有上将军委托,老先生只管行令,末将遵令。”
“嗯,好。”
众将见王龁如此,也都七嘴八舌地表示遵令。
“嗯,好。”王翦拿目光在人群中找到荥阳尉道:“荥阳不能丢。这是扎在魏无忌后背上的一根钉子,也是架在韩王脖子上的一把刀,故而荥阳绝不能丢。”
荥阳尉有些没底:“可是,若如先生言,敌军或有几十万……”
“无妨。荥阳城高池深,粮草充足,老夫再留下四千精兵并千长杨端和助将军守城。只要调配停当,缓急有致,守它个一年半载当无问题。”
王翦转头看着王龁道:“老夫以为,洛阳也不能丢,守住了洛阳,那就是架在魏无忌后脖颈上的一把大刀。”
“老先生言之有理。”
“大军苦战,众将尉皆伤病劳苦。老夫想令犬子领四千人马,助洛阳令尉守城,不知王将军意下如何?”
“既有上将军令印在此,老先生只管吩咐。”
“好,好,多谢王将军应允。”
一切安排停当,王翦当即下令,大军离开荥阳,继续西撤。
十天之后,大军抵达函谷关,王翦唤来蒙武道:“公子,上将军昏迷不醒,生死难料,依理是应该叫你护送上将军返回咸阳。可是,老夫料魏无忌大军不日便会抵达函谷关,函谷关乃咸阳屏障,万不能丢……”
蒙武不耐烦,挥挥手道:“你个老儿叽叽歪歪,不就是叫老子守函谷关吗,还用你说?”
“啊,是是是,好好好。有公子这等猛将守函谷关,老夫就放心了。吾王也必然放心了。”
蒙武转身朝中军校尉道:“传老子将令,但凡没死能活动的,都给老子留下守函谷关。”
王翦赶紧上前挡在中军校尉前面,摆着双手道:“哎不行不行,只能留八千精兵给公子。”
蒙武一瞪眼:“你他娘的,魏无忌几十万大军,你个老儿就给老子八千卒。你留那些人马想干什么?拥兵自重,叫吾王委你为上将军?”
闻听蒙武粗言“老儿”,王翦并不生气,“嘿嘿”笑着道:“哪能呢。只是列国合纵,咸阳必不只有魏无忌一路兵患。函谷关险要,有公子这等猛将,就是无一兵一卒,只要公子往这函谷关城上一立,那魏无忌还不闻风丧胆?”
看着蒙武梗脖子,王翦赶紧又道:“你看看,在盘龙道,那魏无忌一把火让我军死伤惨重,惟公子不伤毫发,这就叫威震敌焰、势压群雄啊。”
蒙武一听提到盘龙道,便想起被魏无忌火烧的败辱。他不甘心落败,便一挥衣袖道:“魏无忌小儿,老子视如草芥。行了,你个老儿休要废话了。给老子点齐八千人马,看老子把魏无忌斩落关下!”
“嗯,好,好,公子威武。”
安顿好蒙武,王翦守着担架上的蒙骜,随同中军伤卒继续西行。又走了十来天,一行人终于回到了咸阳。
可是刚一过灞桥,众将立刻惊呆了,只见从灞桥官道开始,直延伸到咸阳街衢,家家户户挂满了丧幡,白花花一片,整个咸阳城就如寒冬冷雪中僵死一般。朝路人一打听,便如晴天霹雳,众将这才知道,秦王楚山崩了。
一干人当即趴在地上,朝着咸阳宫方向一气叩了九个响头,不知算是君臣辞别的大礼,还是自愧罪孽深重的谢罪。
闻听河内的败将回来了,百姓都走出家门,默默地站在街衢两侧,只拿眼睛冷冷地盯视着,说不出那眼神里是怨是恨,还是哀伤怜惜。众将见此情景,也不敢就此解散回家归府,一路走到咸阳宫门前,黑压压一片往地上一跪,王龁带头,伏地一拜,仰天悲呼。
王翦趴在地上未出一言,只两行老泪夺眶而出,止不住打湿了衣襟,又“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围观的百姓想起战死的家人、失踪的父兄,有人一哭,顿时哀泣之声震天动地。
三年过去了。
当年蒙骜率领十几万大军征战河内,曾经也是攻城略地,捷报频传,可是转眼间却一溃千里,摧梁折栋。十几万大军出征时浩浩荡荡,如今败退西撤,幸免一死者不过三万余。
河东郡、太原郡、上党郡再次得而复失。计划命名为河内郡、三川郡的城池也大多失守。秦国五代君王,惠王、武王、昭王、孝文王、庄王辛劳征战百余年,所有斩获、所有丰收、所有积聚一夜之间一笔勾销,秦国不仅重新回到了一百年前先祖惠王时的起点,更有赵魏联军汹汹而来,大兵压境,楚国燕国落井下石,一旦城破,必杀戮屠城,烧房焚宫,届时尸骨如山,血流成河,在劫难逃!
百姓的哭声混着悲伤和恐惧,带动了跪伏在咸阳宫前的卒伍,跟着是百长千长,最后连王龁、羌瘣这等刀割脖子都不会眨眼的硬汉,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2
魏无忌集兵二十万,沿王屋山道向南追击,一路未见秦军一兵一卒。抵达野王城时,也是一座空城,只有城外寨倒棚塌的魏军营寨依稀可见,表示此处曾发生过激战。站在河水岸边,魏无忌仰天长叹:“唉!原本天衣无缝的绝妙计划可将秦军主力一举歼灭在河内,却天不助我,叫蒙骜跑了!”
中军校尉安慰道:“禀侯公,蒙骜残兵败将不过苟延残喘而已。魏国两百年列祖列宗,未曾有侯公如此圣武,两破秦军,兵临河水。如今侯公只要旌旗一指,我二十余万大军便可渡河西进,破咸阳、杀秦王指日可待。”
魏无忌点点头,抬头望望滚滚东流的河水,想想附近的船只都已叫秦军搜罗干净,带过了河,便下令道:
“命前军在河上架桥,限十日助大军过河。”
“末校得令。”
军令一下,五万前军便改做工兵,四下砍树准备木料,架设浮桥。此时正是枯水季节,河道狭窄,水流也不湍急,正便于架设浮桥。魏军先是把砍倒的树木细的捆扎成木筏,粗的削尽枝杈以做木桩,再粗的截成三尺木墩以作夯木。数日之后材料准备停当,前军分作两队,一队继续砍伐木材,一队便从岸边开始架桥。先是分左右打下两根木桩,十步一间隔。木桩打好了,在中间铺上木筏,用绳索固定,这便成了可以行人的桥板,逐次向河中心推进延伸。
工程进展得很快,刚三四日,桥面已铺设到河中心,照此下去,不出十日就能完成架桥。
魏无忌亲临河岸视察,很是满意,夸奖督造河桥的都尉道:“尔架桥有功,待亡秦之后,本公向魏王保举你做大梁造。”
督造都尉赶紧伏地叩首:“谢侯公褒奖。”
又过了几天,眼看着十日期限快到了,大军休整得也差不多了,魏无忌问中军校尉:“河桥完工了没有?”
督桥都尉抬头哭丧着脸道:“禀侯公,对岸秦军日夜放箭袭扰,我造桥士伍多有伤亡,故而……”
魏无忌抬头朝河中间看了看怒斥道:“胡言,河桥刚至中流,他秦军放箭如何能伤到你架桥的士伍?分明是尔怠工挟赏!”
“不敢不敢,卑职不敢。卑职初也不信,可是……”
正说话间,突见远处架桥的士卒“扑通扑通”一连数人落水,其余人发出一声喊叫,便都顺着桥面往回奔逃。督桥都尉赶紧拿手一指道:“侯公你看。”
魏无忌朝河水中间看去,河面一片平静,并未见有秦军放箭。他又策马驰上一处高坡,手搭凉棚往远处一看,这才依稀看见河对岸一溜芝麻一般大小的人影,不过十来人,时隐时现。又等了一会儿,果有零星箭矢朝河桥飞来。
那都尉也爬起来追上高坡,拿手指着对岸道:“侯公你看,秦军整日如此,我等无法安然施工。”
魏无忌闻言生气,转头朝河桥都尉骂道:“愚蠢!此乃征战,尔却妄想安然施工。秦军放箭,尔为何不也发弩兵还击?尔那弓弩箭矢是摆设?”
“禀侯公,末将确也发弩兵向秦军还击,无奈终不能根除祸患。”
魏无忌心说,真是废物,不过是弩兵对射,如何压制不住?怎么就不能根除祸患?他朝中军校尉道:“传令,发五千弩兵上来,将河对岸骚扰筑桥的秦军弩兵消灭。”
“末校遵令。”中军校尉策马驰下高坡。
魏无忌拿马鞭把马前几个都尉一指道:“再给尔等十日,若还不能筑桥成功助大军过河,立斩不赦!”
说完,他就打马冲下高坡,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
3
河对岸放箭捣乱的便是杨端和,人说蔫人有蔫主意,此话一点儿不假。看着魏无忌的大军已经抵达河对岸,荥阳令尉便下令,调动荥阳城里的所有士伍、百姓,加固城墙,深挖壕堑,囤积粮草,准备固守。
此时,荥阳郊野的麦子还没完全成熟。荥阳令尉的意思,赶紧叫百姓抢收了运进城里,真要是被魏军围困个一年半载,半熟的麦子人不能吃,喂牲口总是可以的。
杨端和带人到河堤上转了一圈,回来朝荥阳令尉道:“末千以为不必着急。造船,他得数月;架桥,末千叫他架不成。”
荥阳令不解地问道:“千长这是什么意思?麦子成熟还得半个月,都抢收进城也得小十天。就千长几千弩兵能抵挡魏无忌几十万大军月余?”
杨端和点点头。
荥阳令不放心:“敢问千长,你如何才能抵挡?”
杨端和也不解释,只抱拳一揖便退了出来。
杨端和是上将军留下来的人,荥阳令尉拿他也没办法。想想能把这茬麦子收下来当然最好,于是便心惊胆战地下令,叫百姓暂停收割,都全力筑城,只看杨端和如何拒敌。
果不其然,不几日魏军开始在河上架桥,杨端和每日跑河边查看。看看桥架到河中心了,他便张弓搭箭,瞄了半天,一箭射出去,过了一会儿,就听“扑通”一声,只见河中间水花一闪,一个架桥的魏卒跌落水中。桥上一片惊呼,跟着四下张望,复又掉头看向河中,他们还以为是那士卒自己不小心失足坠水。
杨端和回到城里,把弩兵百长都叫了来排班,每人一天,一次出动二十人,十人巡视河岸,十人朝河桥放箭。若是哪个守卫不力叫河桥长了一寸,就夜晚自个儿划船去把它拆了。
这么着闹腾了十来天,河桥果然没能再向前延伸寸尺。
这时候,地里的麦子逐渐成熟了,荥阳尉喜笑颜开,组织百姓收麦子。杨端和也每日另发数百弩兵警戒护卫。
这日,突然有斥兵来报:“报千长,魏军大举渡河了。”
“嗯?”杨端和一惊,赶紧策马出城来到河边,登高一看,果见对岸黑压压一溜黑影下河,朝这边蠕动。杨端和点点数,似乎是要渡河,可是算不上大举渡河。他转头对随从道:“集合队伍,备足箭矢,河岸列阵,准备迎敌。”
传令兵飞也似的跑回城去,一通号角响亮,不一会儿两千弩兵跑步来到河岸。荥阳尉下令,叫城外收割的百姓赶紧把割倒的麦子运进城,军卒都上城准备迎敌。
这么着一通忙活,杨端和站在河岸边一个高坡上向河中眺望,魏军渐渐驶近中流,人影也依稀可见。怎么都站着?再一细看,载人渡河的不像是船,好似木筏。
像河水这等大河,即便是枯水季节,河中间也照样是水流湍急。用木筏强行渡河,岂非找死?
杨端和对身边的传令兵道:“准备射击。”
传令兵举起了手中的令旗“哗哗”一挥,弩兵都张弓搭箭,只等一声令下。
杨端和判断得不错,五百只木筏载着五千名魏军弩兵,正驶向河水中流。魏无忌的命令是要造五百条船。可是造船伐木,制板成型,还得腻缝不能漏水,短时间哪有那么容易?奈何军令如山,魏军一干都尉商量,造船不成就先绑五百只木筏。这么着,他们忙活了几天,五百只木筏绑好了。可是,新砍的树木水分大,扔进水里自己就沉下去一多半。驾驶木筏也是个技术活儿,不是划着桨就能走的。五千弩兵小心翼翼上得木筏,摇摇晃晃根本站不稳。人站上去不能乱动,若要开弓放箭,一不小心木筏朝一边倾斜,不仅水漫上来打湿衣袍,更有倾覆的危险。
由于督桥都尉紧催,弓弩都尉不敢拖延,便一声令下,魏国弩兵划着五百只木筏朝河中央驶去,到了河中央待要向秦军弩兵放箭,可此时杨端和的弩兵都蹲在河堤下,根本看不见。中流水急,一些木筏控制不住,有的在水中打转,有的干脆顺着水流向下游飘去,一时间魏军手忙脚乱,大呼小叫,自顾不暇。
看着自家弩兵抵达中流了,督桥都尉便叫士伍上桥开始施工。这头木夯刚砸了几下,“哐哐”之声便惊动了对岸。于是,又有芝麻粒般的人影出现在河对岸上。不等河中流的魏弩兵放箭,就见天空一片黑云飞来,没有落在桥上,却直奔河中流的弩兵落下。木筏多,人密集,箭矢“噌噌噌”落下,几乎是箭无虚发。立时惨叫声一片,跟着是“扑通扑通”一片落水声。一只木筏上只要有一人中箭,往下一倒,便会连累一筏人都滚翻落水。水深流急,人一落水,一个漩涡便没了踪影。
魏军弩兵都尉拼命地喊叫:“放箭!放箭还击!”
话音未落,脚下木筏一歪,自己先一头栽进了水里,身边几个会水的护卫赶紧跳进水中捞抢。
木筏上没中箭没落水的弩兵,摇摇晃晃开弓放箭,不是使足劲不够射程,就是没法瞄准,射偏了,对秦军弩兵毫无威胁。
河对岸又一排箭飞了过来,前番没落水的弩兵逃不过这一劫。同时桥上的工兵也有人中箭落水,其余人发声喊叫,接着就往回跑。剩下的魏军弩兵赶紧划着木筏往回逃。秦军的箭矢却不肯轻饶,一波接一波地朝木筏飞来。
中午时分,魏军弩兵的幸存者逃回北岸,弩兵都尉也落汤鸡般爬上岸来,查点人马,只逃回来几百人。
河对岸,杨端和看看木筏已漂向下游,还有些活人在水中挣扎呼救,想来敌人的进攻已经瓦解,便让收兵回城。荥阳尉也解除了警报,叫百姓复又出城收麦子。
4
魏军忙活了几天,损兵折将。弩兵都尉并督桥都尉灰头土脸来到中军大帐,往地上一跪,向魏无忌谢罪。
魏无忌一听伤亡了四千多人,甚是恼怒。他本想斩了弩兵都尉,以责罪逞威,可转念一想,这事还是自己想简单了。秦军四百年来渡河作战均以失败告终,看来这河水的厉害不能小觑。
于是他便绷着脸对两名都尉道:“尔等丧卒辱命,本该严惩,本公念尔等自安阳出兵以来,随本公征战劳苦,故不予追究。今后尔等要戴罪立功,不要辜负了本公的恩典。”
两个都尉闻言,赶紧叩首谢恩:“末尉谢侯公不惩之恩。末尉不才,日后定为侯公拼死杀敌,戴罪立功。”
“嗯。”魏无忌缓了缓口气道,“我军现在受阻于河水,尔等如何戴罪立功啊?”
弩兵都尉想了想,进言道:“禀侯公,木筏不稳,我军实射难中目标。木筏又目标大,易受秦军弩兵攻击。”
“本公问你怎么办?”
那都尉想了想抬起身来道:“禀侯公,不若末尉带人从下游偷渡过河,来日待秦军再以弩兵干扰我筑桥时,末尉带人突然杀出,将其消灭,此为万全。”
“嗯。”魏无忌沉吟片刻,心中琢磨,二十万大军单靠木筏渡河,猴年马月?还是得架桥。可是秦军干扰,河桥难成,必得双管齐下,方能成功。
这么想着,他便道:“召缩高。”
“末校遵令。”
不一会儿,缩高进来见礼:“末将参见侯公。”
“缩高,王屋山一役,尔放跑了蒙骜,本该严惩。然本公念你追随多年,自出兵以来,又攻城略地不辞辛劳。”
“末将谢侯公怜惜褒奖,末将为侯公万死不辞。”
“本公现在给你个立功的机会,大军欲渡河取荥阳,本公命你率本部,乘木筏从荥阳上下游分兵渡河,包围荥阳,掩护中军主力渡河。”
“末将遵令。不达侯公将令,末将提头复命。”
缩高心里明白,魏王圉再怎么器重那也是鞭长莫及,这儿上将军一个“杀”字,自己可就立马人头落地。想到这儿他赶紧又伏地一叩,补一句道:“末将愿为侯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魏无忌也无多话,只朝他摆摆手,自己起身转进内帐。
5
缩高出了魏无忌的中军大帐,不敢怠慢,赶紧策马奔回军中,调动全军人马砍伐树木,绑制木筏。一时间,把王屋山南麓、野王城东西十里的树木都砍伐一空。十日之后,真就一切准备停当了。
缩高专门跑来中军大帐,老远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地三叩,直起身来抱拳道:“仆缩高奉主公命,一切准备完毕,请主公下令出征。”
看着缩高一脸顺从卖命的样子,魏无忌心下不屑。人都是这般下贱,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你把他当人,他便蹬鼻子上脸。无怪乎《尉缭子》云:“杀之贵大,赏之贵小。”你赏他一万,他便认为自己该得十万;赏他个侯爵,他跟着就想称王了。这么想着,魏无忌便没说话,只把下颌往上抬了抬。
缩高赶紧应命道:“末将遵令!末将必一举渡河成功,占领荥阳,以迎主公!”
魏无忌分兵渡河这招很快奏效。魏军五万人分乘五千只木筏,分别从荥阳上下游趁夜同时渡河。缩高着人测算了一下水流,一路从荥阳上游十五里下水,一路在荥阳下游五里下水,借着水势,一面向下游漂流,一面奋力划桨驶向对岸。
子夜时分,魏军两路人马虽稍有伤亡,但大部还是按时在荥阳上下游十里处陆续登岸。天亮之后,各百长、千长逐渐收拢队伍,沿着河水岸边的芦苇丛悄悄向荥阳城逼近。
这日,荥阳城里的百姓照例早起抢收剩余的麦子,却不期魏军东西两侧同时杀到,百姓惊慌,四下逃散,不少人被杀。出城巡防的秦军弩兵,惊慌之中转头抵抗,哪里还来得及,被一拥而上的魏军乱剑砍死。
见此情景,荥阳城头赶紧生狼烟鸣号,紧闭城门,卒伍上城防守。几万魏军一拥而上,把荥阳城围了个水泄不通。立时城上城下喊杀声一片。借着荥阳城的厮杀,筑桥工作顿时进展神速。三天之后河桥筑成,魏无忌亲统大军浩浩荡荡跨过河水,兵临荥阳城下。
此时缩高部已经在荥阳城下猛攻了三天,伤亡不小,却没能破城。魏无忌在众将簇拥下骑马绕城一周,心下寻思:我军在高都与赵牧纠缠,又在河水边耽误了这些时日,若再为荥阳一座孤城拖延时日,便叫退回咸阳的秦军有了从容布防的时间。
此去向西还有洛阳、巩邑、新安、渑池,若要逐一攻城,何日才能兵临函谷关?若是叫赵军抢先攻下咸阳,当初的约定还能不能作数怕就是个问题了。以赵牧这般蛮不讲理,赵国必然有人为他撑腰,如此岂不是白忙一场,替他人做嫁衣?
这么想着,他便对中军校尉道:“传令,叫缩高留下两万人马围困荥阳。余部为先锋立刻开拔,目标函谷关,速进勿怠。”
“末校遵令。”
将令一下,刚过河水的魏军十几万大军便绕过荥阳,日夜兼程向函谷关挺进。沿途遇见小城邑,便一鼓而下,遇见大城邑如洛阳、巩邑,三攻不下便留下少许人马佯攻围困,主力则马不停蹄地一路西进。二十余日后,前锋终于抵达函谷关下。
函谷关是一处天然关隘,位于河水南岸。
秦岭由西向东延伸,一支余脉延伸进今河南省境内,唤作崤山。这崤山又紧贴着河水南岸向东伸出一只犄角,将原本山与河之间四五十里宽的平原越收越窄。到了灵宝有个叫“二里半”的地方,陡峭的山峦与湍急的河水之间,就只有二里半的山坡平地。秦国迁都咸阳后,便在此修筑关城,将这二里半彻底封闭,形成了一座北面是河、南面是山的天然关隘。因其修建于山谷下,深陷如函,故得名函谷关。
魏无忌骑在马上,带领缩高等一干裨将、校尉来到关城下,查看地势。抬头一看,果然是好一座雄关当道。巍巍关城都是砖石砌成,坚不可摧,足有五丈高。关门紧闭,想来已被从里面堵死了,想要破门而入断无可能。
关城的北边是河水,此时已近汛期,滚滚河水打着旋奔流而下,若要沿水路攻函谷关,正是逆流。这等激流,别说没船,就是有船,又有经验丰富的艄公,纵然奋力划桨,怕也是后退容易,前进难,徒遭敌人箭矢射杀,此路不通。
关城的南面是陡峭的崤山余脉,山石嶙峋,根本没有路。何况几处突起的山崖上有旌旗招展,想来秦军已在这几处安下弩兵。若是派小股斥兵攀岩偷袭,不等接近关城,就会被箭矢射杀。
看来,要入函谷关,只有猛攻这一策了。
魏无忌骑在马上在函谷关下走了一遭,心中并不沮丧,反倒有一种莫名的亢奋。自秦国迁都咸阳,战国纷争一百年,还没有哪国骁将攻破过函谷关。本公今日就要一战而惊天下,破了这函谷关,叫大军浩浩荡荡直取咸阳,以成列国四百年未成之霸业!
这么想着,魏无忌便把手中的马鞭朝函谷关一指道:“缩高。”
“末将在。”
“将军以为,如何才能攻破这函谷关?”
缩高闻听魏无忌唤他“将军”,不免有些受宠若惊。他转头朝函谷关看了看,抱拳施礼道:“回禀侯公,末将目测这关城不过千步宽窄。末将以为,可造云梯千具,发两万弩兵掩护,侯公一声令下,千梯万卒,十万箭矢,函谷关可一鼓而下也。”
魏无忌点点头:“将军言之有理。”
“末将拙见,谢侯公褒奖。”
“缩高,本公命你率前锋立刻下寨休整。中军发卒三万,尽伐十丈大木,打造云梯千具,不得有误。三日后,向函谷关发起猛攻。”
缩高并中军都尉齐声应诺:“末将遵令。”
一切安排停当,魏无忌十几万大军便在这函谷关下方圆五十里下寨,三万士卒只一日便把方圆十里的树木砍得精光。接着便听得斧锯声震天动地,三日之后,果然一千具云梯造好了,躺倒了一片,竖起来森森。
正在这时,一队人马驶入军中,中军校尉领着进得大帐,魏无忌一看,竟然是毛遂。
“毛遂参见侯公。”
“免礼免礼,毛公快起。”
“谢侯公。”
“毛公这是从何而来?”
“禀侯公,在下从大梁来。吾王闻听侯公神勇,破蒙骜取河东,又南渡河水,直逼函谷关,特命在下携十万镒黄金犒赏将士。”
“原来如此。”
“在下亦有好消息面呈侯公。”
“哦?什么好消息?”
“楚将景阳现正率二十万大军猛攻武关,臣料不日定能破关北上,与侯公会师咸阳,一举亡秦。”
“哦?甚好甚好。”
魏无忌嘴上应着,心下却生出担忧和着急。当今之势,秦国灭亡大局已定。秦王楚新死,继位的秦王是个十三岁的小儿,且孤儿寡母。把持朝政的,又是个不懂军事的下贱商贾,宗亲不服,大臣离心。纵使蒙骜得以逃脱,逃回去的最多几万残兵败将。而看我合纵联军,廉颇在北,景阳在南,自己居中,无论哪一路突破成功,秦国必然土崩瓦解。
可是毫无疑问,秦国的防守重兵必然是在中路函谷关。北线廉颇只要渡过西河,上郡必唾手可得,接着南下入咸阳,一路再无关隘险阻。武关虽然一路险峻,但是正因为此,秦国必不会重兵防守。景阳一旦突破武关,必也是一路绝尘。
惟自己这中路,若不能一举攻下函谷关,反叫楚国、赵国抢先入了咸阳,自己岂不是白费力气,损兵折将却连一个亡秦的名声也没赚得?到时候谁还会想着,当初是本公魏无忌精妙策划,周密运作,方成这合纵亡秦之大势?以楚王元贪得无厌,赵王丹并赵牧这等混蛋,哪里还会想着分给魏国并我魏无忌一丝名利?这么想着,魏无忌便有些争分夺秒的紧迫感。
他努力笑笑,对毛遂道:“甚好,无忌谢我王兄恩赏。亡秦大势已定,毛公亦功不可没。本公已安排停当,明日就请毛公随本公亲临军阵,看我军一举克下函谷关,直入咸阳一举亡秦。”
“多谢侯公,毛遂幸甚。”
“来人啦,摆酒谢王恩,并给毛公洗尘。”
“多谢侯公。”
当晚,就在中军大帐,魏无忌召集众将,把魏王圉犒赏的十万镒黄金论功行赏分与众人,跟着安排众将明日各司其职,奋力夺关。大计已定,这才举樽畅饮,预祝破关成功。
6
也许是头晚喝多了酒,第二天清晨,魏无忌感到有些昏昏沉沉。骑在马上向远处眺望,黑云低压着函谷关城头,亦有些天昏地暗的感觉。
此时一阵号角,魏军十几万大军离营列阵,战鼓敲响,军阵踩着隆隆作响的脚步声,向函谷关下逼近。前行十里,至关城下一箭之外站定。魏无忌在众将的追随下,策马走到军前。他环顾众将士卒伍,大声喝道:
“吾王英勇的将士们,伟大的时刻就在眼前。现赵将廉颇、楚将景阳已经分率四十万大军从南北两面杀奔咸阳。灭亡秦国就在眼前!尔等一路攻城略地,战无不胜,杀敌无数,功昭日月。此次亡秦战役,始发于吾王,运筹于本公,决胜于尔等将伍。最后灭亡秦国、捣毁咸阳的盖世奇功,我等绝不能轻许他人。函谷关就在眼前,本公料其不过万余残兵败将负隅顽抗耳。本公命尔等一鼓作气,杀进关去,踏平函谷关,直捣咸阳,成万世之伟业,得爵侯之功勋!”
众将伍受此鼓舞,都齐声应和:“成万世伟业!取爵侯功勋!”
魏无忌“仓啷”一声拔出佩剑,举过头顶,厉声喝道:“本公军法如山,英勇杀敌者重赏,畏敌退缩者立杀。各位将尉士伍,富贵功名在此一役。杀!”
“杀!攻破函谷!杀入咸阳!杀!”
“灭秦国,杀秦王!杀!”
一片喊杀声中,群情激奋,震天动地。
魏无忌把剑向前一指,大喝一声:“进攻!”
全军三百号卒把手中号角“呜呜”吹响,几百面战鼓擂动,隆隆之声震耳欲聋。中军校尉把手中的令旗“哗哗”挥舞,军阵闻令,“哗啦啦”展开,两万士卒抬着一千具云梯准备进攻。跟着“铿锵”一声弓弦声响起,几万支火箭带着烟火腾空而起,划破长空,越过云梯军阵,直朝函谷关飞去。不待这排箭落地,跟着又是“铿铿铿”连声响起,一排排箭矢乌云般朝城头倾泻而下。函谷关城上顿时烟雾弥漫,火光冲天。
就在这箭矢的乌云下,城上的烟火中,城下的军阵一声呐喊,两万士卒二十人一架云梯,在一片杀声中,如洪水淹城般向关城冲了过去。只一眨眼的工夫,云梯的浪头冲到关城下,一声呐喊,一千具五丈高的云梯齐刷刷竖起,“哗啦啦”搭在关城外墙上,整个关城外墙就跟套了层外壳一般,顿时变了颜色。紧跟着,城下的魏军就跟蚂蚁一般沿着云梯向关城上攀登,后续的士卒也在箭矢的掩护下,手持盾牌涌向云梯,一瞬间便攻上城头。
此时,关城上也响起了号角,跟着就见一溜盾牌跟蘑菇般从城垛的烟火中长了出来。盾牌遮挡着飞来的箭矢,秦军士卒冒着浓烟烈火,探出身来拿长戈短剑对冲上来的魏军士伍一通乱砍。
魏军士卒一面攀梯,一面挥舞剑戈格挡,有人被击中捅伤撒手跌了下去,也有被自家箭矢击中,一时间“踢里踏拉”如下饺子般从五丈高的城墙上跌落下来,惨叫声一片。探出身来的秦军士卒也不断被箭矢射中。一排箭矢飞来,城头上一溜盾牌顿时跌倒一片,秦军有的是遮挡不严中箭倒地,有的是因为探出身来攻击魏卒而中箭。关城上的惨叫声也是此起彼伏,有的跌落城上,有的则向外跌下城来。只一眨眼的工夫,关城下就迭起几千具尸体,秦魏混杂,甚是惨烈。
毛遂没见过这阵势,当时吓得脸色煞白,双手不由自主地哆嗦。
魏无忌骑在马上,立于中军,远远看得真切,现在是势均力敌,就看谁还有余力凶猛一击了。
他眼睛不离关城,口中朝中军校尉发令道:“传本公令,中军发一万弩兵、两万步卒增援前军。叫前军不得懈怠,敢有后退者,立斩阵前!”
“末校遵令!”
一通号角响起,中军旌旗展动,两万步卒跑步经过魏无忌身边,跟着就如一个浪头般,向那已经前冲无力、就要退下来的前军身后扑上去。前军受此压迫和鼓舞,复又掉头奋力攀城,于城头上拼死厮杀。
魏国中军一万弩兵也增援上来,将更加密集的箭雨倾泻在关城上。正在厮杀的许多秦卒被倾盆而下的箭矢击中倒地。就这一瞬间,便有魏军猛卒登城,关城上立刻被撕开了几个口子。
登城的魏军奋力拼杀,扩大裂口,后续魏军也蜂拥而上。
秦军见状也冒死向前,拼死反击,要封闭裂口。
一时间关城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死伤枕藉。
7
守关的秦将是蒙武,盘龙道跟魏无忌交过手,虽然吃了败仗,骨子里却不服,心说他娘的你要不是耍赖放火,老子早擒了你了。
王翦率大军一路退回咸阳,临走时,故意一指关城对蒙武道:“此去咸阳,唯此屏障,只可惜上将军昏迷不醒,不知公子能不能……”
蒙武一听恼怒,一指王翦骂道:“王翦老儿,你他娘的目中无人。魏无忌算个什么东西,看老子不杀他个丢盔卸甲,片甲不回!”
王翦也不生气,看看蒙武,故意摇摇头:“魏无忌不可小觑,何况敌众我寡,公子又是新败。”
蒙武急了,一指王翦道:“你他娘胡扯!老子那是诈败,那是我爹叫我诱敌深入。”
王翦笑笑:“嘿嘿,噢,好。若魏无忌来攻,公子如何退敌呀?”
“你懂什么呀?一座关城可当十万雄兵。函谷关左有河水,右有崤山,关城上有老子蒙武。老子闭关死守,他魏无忌要想入关,除非踏着老子的尸体。”
“嗯,好,好。”王翦心知,以蒙武的性格,能张嘴说出“闭关死守”四个字,起码大方针正确。他便嘱咐了些要害小心,留足八千精兵,又把能战斗的千余轻伤军卒都留下,这才离开。
蒙武起初并没把魏无忌放在眼里,只发了两千军卒在关城上镇守。此时,眼见魏军似潮水般,都视死如归地往关城上冲锋送死,蒙武也不禁肃然。
这时候有个小校奔来报告:“报将军,魏军登城了。”
“什么?他娘的叫魏军登城了?给老子打下去!”
“报将军,城上伤亡很大,请将军发兵增援。”
蒙武闻言,“仓啷”一声拔出佩剑:“他娘的,叫预备队跟老子上!”
一干人冲出大帐,沿途各军帐都有人往外涌,跟着蒙武往关城上奔。却有一人低头反往军帐中钻,不想叫蒙武看见了,他几步上前,照那人屁股抬腿一脚:“你他娘往哪儿躲?”
那人被踢了个趔趄,转身嬉笑苦脸,原来是千长辛胜:“将军,我受伤了。”。
蒙武一看,辛胜也就右胳膊上绑着个布条,一块血迹不知是真是假:“你他娘这点小伤就想装死?给老子上!如敢临阵脱逃,老子宰了你!”
辛胜没辙,嘿嘿一笑道:“是。”说罢,他拔出佩剑,朝手下人大喝一声:“上!都跟本千冲上去!”
辛胜小个儿,贼溜溜地跑起来像个地鼠。辛胜原本是个养马的,人太机灵,有时候就用歪了地方。马到发情期一个看不住,公马就会离群去找别人家的母马。遇着这种情况,牧民都会等公马家找来,给人还回去。若是自家母马因此怀了小马驹,还会主动给人公马家送块肉,表示自己赚了,分点利益与人以示感谢。辛胜头一回遇这事,等了几天没见公马家找来。正好有个关内买马的,看上了那匹公马,他便装糊涂把人家的公马卖了。一次得手,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最后失手被抓,被判为盗马贼,抄没家产没为官奴。
秦国有条律法:犯罪之人如果罪当抄没家产抵债,或者是做买卖经营破产了,房子、田地、牲口都抵完了,没地方住,无以为生,便依法没为官奴。这既是一种惩罚,也是一种救济。不能让无家可归的人冻饿而死。没为官奴后,官府主人管吃管住,干活还有微薄的薪水。
秦国的官奴和隶臣并不等同于奴隶。虽然同样没有人身自由,不能不干就跑了,但是官吏和主人却不能随意打骂残杀官奴或隶臣,否则要受处罚。比如《秦律》规定:官奴、隶臣强奸了主人或主人家的女眷,主人不能自行把他杀了,得报官。不能因其是官奴或隶臣就加重处罚判死刑,而是罪同殴打主人。《秦律》还规定:官奴、隶臣犯罪,主人要连坐受罚;主人犯罪,官奴和隶臣不连坐。分析起来,官奴、隶臣跟后来的长工近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