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班
1
魏无忌受挫于函谷关下,查点人马,只这一波进攻就伤亡了两万多人。自十年前窃符救赵至今,自己率军两度与秦战,都是摧枯拉朽,战无不胜,还没有受过这样的挫折,别无他由,就是统兵临敌的将军无勇无能。
一干败将跪伏于中军大帐,魏无忌一指缩高骂道:“尔两度败北,丧师辱命,不严惩不能正军法。”
缩高趴在地上叩首不止,一条声地喊冤:“主公饶命。末将身先士卒,卒伍拼死搏杀,皆因云梯不济,这才丧师辱命。仆追随主公多年,罪不在仆!主公明鉴!”
魏无忌大怒,猛一击案喝道:“尔休要狡辩!本公赏罚分明,绝不有私,来人!”
“在!”几个卫士涌进大帐。
“把这擅自溃逃的败将缩高,拉出去立斩帐前!”
“遵令!”
卫士一拥而上,当时就把缩高按倒在地,跟着就要往外拖。
缩高挣扎喊冤:“末将冤枉!攻城受挫皆因云梯折断!末将并非无故溃逃!主公明鉴!侯公上将军明鉴,末将冤枉!”
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毛遂,心下也觉缩高有些冤。仗着自己是从大梁来,又捧着魏王圉的符节,他便上前一步拦住武士,转头对魏无忌道:“侯公息怒。缩高不听号令,擅自退却,自然是罪当严惩。不过以在下观察,今日兵溃,的确是云梯不济。”
“禀侯公,云梯攻城,虽是几百年来兵家的惯例,然其弱点也一目了然:不稳。架在关城上的云梯全靠一墙支撑,斜则倒,仰则塌,军卒扑跌,死伤难免。一旦云梯倒塌折断,必致攻势瓦解,大军溃败。斩将罚卒,于事无补。”
缩高闻言,趴在地上叩首不止,口中大呼:“毛公之言甚是,末将无罪!”
魏无忌也觉有理,便对缩高道:“行了,尔起来吧。”
缩高赶紧伏地叩首:“仆谢主公恩典。”
“尔休要怪本公军法严厉。尔为本公舍人,若不严厉执法,如何叫三军信服啊。”
“主公高义,在下叹服。缩高追随主公,万死不辞。”
魏无忌朝缩高摆摆手,转头对毛遂道:“毛公之意,如何才能扬云梯之长,而避其之短?”
毛遂嘿嘿一笑道:“某先祖曾追随公输班研习攻城之道。若侯公不弃,可叫将士们暂且息兵休整,某可教将伍造人字梯、千斤槌。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一日器成,侯公再激励三军,使人字梯登城,使千斤槌杀敌,必能一举破敌克城。”
“哦,何谓人字梯、千斤槌啊?”
“一言难尽,侯公就等好吧。”
魏无忌不知毛遂那人字梯和千斤槌是什么奇器,不过公输班的大名却是如雷贯耳。
这么想着,魏无忌就对众将道:“毛公言之有理。缩高率所部后退三十里休整,中军发两万人听毛公调遣,打造攻城器械,来日再一举克城。”
众将应诺一声,皆退下。
2
毛遂所说的人字梯,并不是今日常见的分腿而立的人字梯,而是由一大两小三架单梯组成的云梯组合。
要攻克五丈高的函谷关,则需打造一架五丈余的主梯,并两架四丈高的副梯。攻城时,将主梯搭靠在关城上,两架副梯分左右大斜角搭靠在主梯的两个支柱上。这样便卡住了主梯使其不易左右滑倒,更无法仰覆。进攻时,士卒援主副梯同时攀城,主梯主登,副梯弓弩掩护,形成一个有机的战斗群体。
毛遂把这人字梯的图样画出来,叫工匠打造一个模样,找一处山崖靠上去演练一番,上面使人推拉摇晃,果然稳固有效。魏无忌亲临现场看了演示,很是满意。
人字梯的工艺不复杂,一声令下,两万军卒便照葫芦画瓢,“叮叮当当”忙活起来。
千斤槌的工艺则复杂一些,那是改良的抛石机。四个轱辘载着个支架,上面用滑轴固定一根长杆。长杆头上有个大兜,兜里装上巨石。这头十余个人一拉杆头,借助杠杆把那大兜里的石头抛出去,砸向敌军,以期杀敌破阵。
传统的抛石机有个致命的弱点:准确性差。石头大小不一,同样大小的石头重量也不一样。几十个人同时拉绳发力,无法控制力量,故而抛石机不能精准打击目标。若是为了抛进城中破坏敌方的房屋,还有些效果,而对付散兵,尤其是对付城墙防御,几乎无用。
毛遂把这传统的抛石机改进了一下。
首先是把抛石头改成了抛木头。将一人粗、三尺长的圆木段抛上天空砸下来,威力跟抛石头没什么两样。一般大小的圆木比石头好找,也容易控制重量。
重要改进是进一步在圆木段上绑上绳索,钉几个钉子使之固定牢固。这一改进,效果大不一样。将圆木抛上天空后,底下四个军卒拉着绳索控制距离,待到圆木飞到合适的位置,拉紧绳索叫圆木从天而降,砸向城垛和军阵。
这还不算,圆木砸下来以后,不论砸没砸着人,用力往回猛拉,就那一人粗、三尺长的圆木,滚在谁的腿脚上,还不筋断骨折?城墙上的军卒叫它划拉到,还不栽到城下?圆木拉回来了还能再使,拉不回来卡住了,攻城的士卒还可以援绳而上。
毛遂画好图纸,派军卒到附近的城邑逮来十来个工匠,叫他们照样打造。十多天之后,第一台千斤槌造好了。这工夫,士卒也用蒿草、麻皮制成了十几根几十丈长的绳索。
这日,魏无忌亲临现场观看演示。一台巨大的千斤槌车“轰轰隆隆”被推到山脚下,装上圆木段,盘好绳索,四个军卒蹲在绳索盘边,二十个军卒拉着抛绳,远处立了十来个木桩当是敌军。
毛遂一声令下:“抛!”
二十个军卒咬牙憋气同时发力,“嘿”的一声用力一拉,只见长杆挥舞,一人粗、三尺长的圆木段立刻被抛向了空中。绳索盘“刺溜溜”被扯向空中,四个军卒抬头盯着飞向远处的圆木段。
毛遂一边看着,一边目测距离,觉着差不多了,便喊了声:“击!”
四个军卒猛地掐住绳索,圆木段受此阻力,立刻停止向前飞行,直直地朝地面砸了下来。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地面被砸出了一个坑。
第一次没经验,圆木段飞得有些过了,没砸着地上的木桩。
众人不觉发出一声叹息:“唉——”
看着魏无忌并众人皆有失望之色,毛遂不慌不忙大喝一声:“拉!”
四个军卒同时发力,向回猛拉绳索,那圆木段在地上打了个滚,往回猛一蹿,立刻把立着的木桩扫倒了一大片。
众人看了不觉惊呼,跟着便忍不住抚掌欢呼:“倒了倒了,毛公高明!”
魏无忌看了高兴。他走下山坡直到毛遂跟前,抱拳施礼道:“毛公大才,鲁班弗如也。”
“多谢侯公褒奖。”
魏无忌忍不住围着千斤槌绕了一圈,不觉赞道:“毛公如何想出这等妙法?有此利器,不愁函谷关不破。”
毛遂哈哈一笑道:“侯公想来不信,此乃毛遂梦中神人所赐。”
“哦,此言当真?”
“岂能有假。神人非赐毛遂此器,实乃助侯公灭秦成伟业也。”
“哦?呵呵,哈哈哈哈!”魏无忌仰天大笑。
看完千斤槌的演示,一干人回到中军大帐。魏无忌下令,叫打造两千具人字梯,有备无患。发军卒往周边城邑,尽掳能工巧匠,打造二十台千斤槌,限三十天完工,逾期者斩。另拨五万人马给前军缩高,补充伤亡,加强实力,同时命其编制抛石兵,每架千斤槌编四十名抛兵,负责轮换拉绳抛石,再编二十名绳兵,四个一组轮换装木拉木。这样便能叫一架千斤槌连续发射,攻击敌阵。魏无忌特地严令缩高,命其亲自率军演练攀梯登城,训练卒伍使用千斤槌,来日必得一举破关,戴罪立功。
一切安排停当,但等攻城器械就绪,便对函谷关发起致命的一击。
3
秦王政的登基大典史无前例的草率。
依照惯例,新王即位首先要去雍城祭祖,回到咸阳后还得在极庙告天。上天祖宗祭拜完了,然后要检阅大军,以示秦王之威仪,激励将士效死国家,保境安民。接下来是大宴群臣,大赦天下,准官民三日饮酒狂欢。可是,蒙骜大败,国库空虚,列国大兵压境,亡国在即,实在是没条件、没时间、也没有心情来大操大办。
主管这等仪式的大臣称奉常,依理他应该是最讲究礼仪排场的,若是礼仪失度、新王震怒,一旦追究下来可是大罪。可是相关大臣一议,都摇头叹息。万般无奈,他只好拿了两个预案,一繁一简,叩请太后赵姬定夺。
一行人哆哆嗦嗦进了兴乐宫,伏地叩首,把大典预案呈上。太后赵姬左看看右看看,倒是没有生气发怒,只叹息一声道:“唉!我儿命苦。”
太后一声叹息,叫奉常心酸愧疚。他赶紧伏地叩首:“太后圣明,赶上这等内忧外患的多事之秋,待国家熬过此劫,吾王亲政大典,臣一定力谏大办,叫上天先祖、列国臣民皆仰慕吾王神威圣明。”
赵姬心下明白,这也就是奉常的一句空话罢了。赵魏楚几十万大军正对秦国三面合击。武关、函谷关整日攻关不止,急报如雪片般传来。上郡虽未告急,但廉颇那善茬吗?越是没动静越是危险。相反,秦国的精壮却大半葬身河内,只蒙骜一家臣带回来残兵败将不足三万人。上郡、武关、函谷关,但凡赵魏楚有一路突破,秦国便完了。
自先昭王长平大战、邯郸大战以来,十年间,大战不断,大溃不止,国库早就空了。别说群臣百姓了,就王亲国戚都人人抱着一层心思,只没人说出口:秦国四年死了三个王,四年办了三个葬礼三次登基,谁知道这十三岁的孩子能坐几天王位?
有一瞬间,赵姬曾经想争口气,越是国家不幸众人小瞧,越是要把这登基大典办得轰轰烈烈,就是死,好歹也风光一回。可是转念一想,她又把这想法生生地吞了回去。赵王马厩里那七年猪狗不如的生活磨去了赵姬侯门千金的骄横。万事不忍,便会身死灭门。
公叔傒一干宗亲,正瞪着眼睛找茬要废立新王,政儿的奶奶华阳祖太后,并政儿的舅公阳泉侯都是楚国人,自然愿意立楚妃所生的孩子为王。可恨的是吕不韦,在这么关键的事情上也不坚决。赵姬明白吕不韦希望立成蟜,那个吃货,给他点小恩小惠便能把他当驴使,做臣子的当然高兴。政儿人不大却有主意,他们自然不乐意。
想想这些,真是内忧外患一团乱麻,步步凶险,如履薄冰。就为这,赵姬整日心惊胆战,愁得睡不着觉。过去不懂得操心这些,在赵国有爷爷平阳侯公顶天,来了秦国有夫王子楚支应。可如今还能靠谁?爷爷一家被灭门了,夫王死了,人世险恶,孤儿寡母万事必得万分小心。
这么想着,赵姬便把那赌气大办的念头压了下去,复又叹口气道:“唉,就这么着吧,借你的吉言,但愿王儿能熬过此劫。”
秦王政的登基大典就在函谷关的杀声、百姓的悲伤、大臣的惶恐中,草草地举行了。
咸阳宫极庙的钟声“当当”鸣响,三十六响敲完一对吉数。群臣临朝,奉常捧着秦王楚留下的简牍,高声宣旨道:“先王亲书圣旨,政继!”
群臣山呼:“先王圣明!臣等遵旨!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片鼓乐声中,太子政跪伏于章台下,三叩首,直起身来抱拳施礼道:“儿臣遵旨!父王好走,在天之灵庇佑秦国,督护儿臣继位秉政,率臣民祭天奉祖,强国家富百姓,叫嬴秦江山万年永固!”
群臣应和:“先王好走,在天之灵庇佑秦国,督护新王继位秉政,率臣民祭天奉祖,强国家富百姓,叫嬴秦江山,万年永固!先王在天之灵万岁!新王万岁万万岁!”
鼓乐声中,太子政从章台下起身,走上章台在秦王的御案前落座。
吕不韦跪伏在章台下,带头伏地叩首,直起身来山呼道:“新王登基,万象更新,群臣跪伏,山呼万岁。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随声贺道:“新王登基,万象更新,臣等跪伏,山呼万岁。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吕不韦爬起来,一甩衣袖登上章台,在秦王政侧前落座摄政。登基大典就此结束,秦王临朝,相国吕不韦代为摄政。
“各位大臣,”吕不韦环顾群臣,回头看看秦王政,见他正面带笑容东张西望,便转回头来自顾自说道,“函谷关、武关正在鏖战,胜负难料。可是今年夏粮严重歉收,军粮接济不上,咸阳国库告罄,吃饭成了大问题。本相决定,告示官民,凡纳粟千石者,拜爵一级,以资奖励。各位大臣意下如何?”
群臣稍一愣神,立刻就有人高声反对:“纳粮授爵不合《秦律》,有悖天理道义,行此策,国将不国,臣以为万万不可。”
“此乃卖官鬻爵,断不可行!”
“言之有理。我秦国自先祖孝公任用商鞅变法,制定《秦律》以为纲纪。《秦律》有款,只有战场杀敌立功,才能授予爵位。纳粮授爵此例一开,必使投机取巧之人偷奸得利,而再无英勇征战者立功也!”
秦王政没想到登基第一天,吕不韦就抛出这么个逆天大策,一时有些惊慌,不觉拿眼睛看向吕不韦。吕不韦见了,拿眼神示意,叫他驳回群臣谏请。
公叔秦傒看在眼里,咳嗽一声,故意不理吕不韦,看着秦王政阴阴地道:“王,祖宗的法度在上,我堂堂秦国若要堕为商贾,休怪宗亲大臣不允。”
公叔傒这是话外有音,一言绝之,叫你秦王小儿进退皆是死。你要是准了,就是堕为商贾,那本公等宗亲起而废立,那就是维护祖宗的法度,是替天行道。你要是不准,那就得跟吕不韦翻脸。你孤儿寡母哪里能斗得过他?待你们自相火并,本公再来坐收渔人之利。
群臣闻公叔傒言,也都一起离席,朝秦王政伏地跪请:“臣等请吾王收回成命!”
“启禀吾王,卖官鬻爵万万不可,臣等乞请吾王收回成命!”
秦王政看懂了吕不韦的眼神,可是一琢磨,这么多人一起反对,不会毫无道理。于是他就朝群臣道:“各位爱卿且坐。卿等言之有理,容寡人三思而后行。”
吕不韦心里不高兴,当时回头朝秦王政厉声道:“吃饭的事火烧眉毛。函谷关、武关日日来人催逼粮饷,将士不吃饱饭,如何厮杀御敌?二关一破,国破身死,王那爵位哪里还值一文钱?就是这咸阳的王亲国戚、各衙门官吏,一日无粮饷,也得跟王反了。四野百姓没饭吃,就会落草为寇,叛国投敌,哪里还有秦王?”
秦王政被吕不韦一通呵斥,一时有些讪讪。
秦王政的回答群臣也不满意,众人便七嘴八舌,甚至指桑骂槐道:“启禀吾王,国法王道,贵贱不移。爵位虽不是官,但那是官的身份,是尊贵的脸面,怎么能因为有人有点儿臭钱就能让他们不出力、不流血、只拿点粮食换得爵位呢?”
“是也是也,这么一来,岂不乱了贵贱,失了王法?”
“哼哼,自古无商不奸。若如此,谁还去卖命打仗?都使奸挣钱得了。人人都使奸挣钱去了,谁来保卫吾国?谁来抵御列国?函谷关、武关的将士谁还玩命厮杀?”
群臣七嘴八舌纷纷谏言,有人私底下叹息一声:“唉,这就是要亡国了。一个懵懂的小儿,一个唯利是图的奸商,对面是赵魏楚的百万大军兵临城下,要亡国啦!”
爵位是商鞅变法时制定的一种奖励耕战的办法,后来被列国学取,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发明。
怎么表彰奖励为国家英勇作战的人?列国过去的做法是升官发财,委官赏钱。可是委官赏钱却利少弊多。
比如,打仗勇猛的人不一定有领导才能,当个伍长、什长还可以,再往上升百长、千长却未必适合。再一个,你这仗打得好升了伍长、什长,一连几仗你都打得好怎么办?没得升了。这仗你打得好升你做了什长,下一仗他打得也好怎么办?没那么多什长,不能把你撤了让他当。若是不撤你,给他也安个什长,官吏队伍就会越来越庞大,国家养不起,还容易人浮于事、互相推诿。若是不升,则会失信于民。赏钱也是一样的道理:赏少了,不起作用;赏多了,国家负担不起。
商鞅的做法是制定一个二十级的爵位,辅以适当的待遇。你这仗打得好,做出了特殊贡献,给你个初级爵位公士。下一仗还打得好,晋一级给你个上造。以后再好,就大夫、官大夫、公大夫一级级往上进,让你仗仗有长进,年年有奔头。爵位还有其他相应的待遇:比如百姓没有爵位,出行不让骑马,官大夫以下爵位能骑马但不能乘车。另外,宅院大小、田亩多少也与爵位挂钩。更有一条,如果不小心犯了罪,没爵位的人去做苦力抵罪,有爵位的人可以降爵抵罪,也就是拿你过去的功劳将功抵罪。
吕不韦提出的纳粮授爵跟后来的买官卖官贪污受贿,其实不是一回事。它仅是突破了商鞅《秦律》所定的爵位只奖励耕战的限制。
国家建设无非是耕战两策。耕,就是生产,主要是种地打粮食,叫百姓吃饱饭,嫁娶生子繁衍人口,国家积累财富;战,就是保卫耕之所得,叫百姓不被强敌劫掠,可以安心耕作、嫁娶,繁衍人口,积累财富。
国家弱小时,“战”重要。故而商鞅用爵位奖励作战英勇者。现在国家大了,人口多了,耕的重要性就逐渐提升了。吕不韦提出纳粟拜爵,是把爵位的奖励,从耕作延伸到捐赠财富上,这既是一种创新改革,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应急举措。
4
秦王政继位的第一次朝会,便在这钱粮问题上相持不下。吕不韦着急要马上变出钱粮来,群臣则各怀心思,一口咬住法理朝纲,不肯叫吕不韦得逞。更有暗使秦王政与吕不韦厮斗、怂恿秦王政当时就拍案决断、把吕不韦拒回去者,其心险恶。
秦王政闻听群臣七嘴八舌,言辞汹汹,又看看双方相持不下,便转头问吕不韦道:“相国,吾国真的没有钱粮吗?”
“那还能假?今年大旱,连续十个月滴雨未下,种下去的禾苗大都干死了。好不容易抗旱保苗救活些庄稼,却又爆发了蝗灾。成群的蝗虫从东方飞来,遮天蔽日,只几天的工夫,便把剩下的庄稼吃得精光,致夏粮颗粒无收。”
“啊,有这般严重?”
“臣无半字诳言,这你父王都知道。可恨蒙骜,赌咒发誓绝世妙计,用兵三年却大败。老天又落井下石,在咸阳西北部突然连降暴雨,泾水、渭水连同西河同时泛滥,冲毁庄稼,淹没房舍,关中百姓很多人葬身洪水,活着的人无家可归,有的逃荒要饭涌入咸阳,有的干脆逃亡列国。这要是不赶紧弄来粮食赈济百姓,大面积饿死人怎么办?百姓走投无路起而造反怎么办?一帮庸臣只知因循守旧,不想法解决问题,却只知不可不可,甚是可恶!”
不想此言一出,群臣顿时嚷嚷起来:“相国此言乃大不敬!”
“臣请吾王降旨,于极庙替相国向先祖谢罪!”
一时间大殿里乱成一团,吕不韦击案喝止,却没人理会。秦王政看东看西,却没闹明白群臣何以突然就暴怒如此。看着吕不韦喝止不住,他便站起来走到章台口,挥挥手朝群臣喊道:
“众卿一个个说,吵得寡人一句也听不清了。”
叫他这一说,众人果然慢慢平息下来。这时,却见后面一人离席叩首,高声奏道:“启禀吾王,水旱交加,国无余粮,实乃水利不兴也。先王在世时,曾立下大计,要兴修河渠。吾王若想旱涝保收,叫秦国从此富足,臣请吾王立刻降旨,开工兴建河渠,此乃根本大计也。”
吕不韦一听这话就知是水监郑国。他气不打一处来,便没好气地一指郑国道:“行啦,别提你那河渠了,也不看看什么时候。是,修渠重要,百年大计,可是现在先要解决吃饭问题。饭都没得吃了,谁给你修渠?你这河渠猴年马月才能修成?怕是不等河渠修成,秦早不是秦,王早不是王了。”
吕不韦这话复又把大臣吓一跳。什么叫秦不是秦、王不是王?要不是秦王政年少听不出话来,这就得杀头灭门。
郑国闻言,顾不上计较犯不犯上,只一梗脖子朝吕不韦争辩道:“相国此言在下不敢苟同。正因为是百年大计修渠不易,才要早做决断,只争朝夕。今日拖明日,明日拖明年,国家哪有无事之日?河渠又何时才能开工兴建?”
吕不韦待要骂他几句,郑国却撂下吕不韦,“噌噌”几步走到章台前,往地上一跪,朝秦王政抱拳施礼道:“臣郑国恳请吾王,遵先王遗志,立刻下旨,开工兴建河渠,避患于当世,造福于千秋。”
秦王政看看吕不韦,又看看郑国,点点头道:“卿所言有理。修渠事大,卿容寡人三思而后行。”
这时候日已当午,中郎公孙竭趋步上前,在秦王政的耳边低声道:“启禀吾王,日已当午,吾王该用午膳了。”
秦王政点点头,转头对吕不韦道:“相国,日已当午,今日就先议到这里吧。”
吕不韦心中生气,也知今天一时难有结果,便朝秦王政拱拱手:“臣遵旨。”说完,他转头站起来,气冲冲地对殿下群臣道:“今日暂且议到这里,退朝。”
5
散朝之后,秦王政转过屏风往里走,突然回身对吕不韦道:“寡人决定,从明天开始,每天只吃两顿饭。”
吕不韦一愣,心觉好笑:“王为何如此啊?”
“寡人知道黎民百姓都没饭吃了,寡人要以身作则。”
“不用。再没粮食也不多王这一口。”
秦王政并不解释,接着又说:“寡人觉得你那个纳粮拜爵的主意很好,寡人赞成。”
“谢王褒奖。”吕不韦嘴里这么说,心里却不以为然,心说你个小儿懂什么呀?
秦王政接着又说:“寡人决定,同意郑国的奏请,开工修渠,相国意下如何?”
吕不韦心里“切”了一声,口中道:“王,郑国一心只想本位,心中全无大局。修渠是应该,可是眼下百姓连饭都吃不上,理应休养生息,万不可大兴土木。”
秦王政往前走,走几步转过身来,把脸冲着吕不韦,边倒退着边问道:“相国,百姓没饭吃怎么办?”
“所以臣只得用爵位跟大户们换粮食。”
“粮食换来了干吗?”
“当然是赈济灾民了。”吕不韦心说这是哪儿跟哪儿啊?这小儿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没法讲理。
秦王政又问:“那百姓吃完饭了干吗?”
吕不韦一愣,心说我哪知道他们干吗。
秦王政转过身去,大踏步向前走,说了一句话,让吕不韦大吃一惊:“种庄稼得明年开春呢,这会儿不如让他们吃完饭去修渠。”
闻听此言,吕不韦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心里懊悔,这我怎么没想到呢?这孩子跟他父王可不一样,不能等闲视之。
秦王政又掉过身来,边倒退玩着边说道:“寡人去咸阳街衢看了,成千上万的灾民流落街衢,无家可归,甚是凄苦。天又凉了,叫郑国在河渠工地建好棚舍,让灾民入住其中,能干活的修渠,不能干活的叫他们拾柴烧火。百姓不能白吃白喝,朝廷也不能置他们不顾,相国意下如何?”
吕不韦猛醒过来,赶紧说:“王圣明。一帮庸臣动不动就说予民休养生息。休养生息不是躺在家里睡觉,你得让他有活干,有钱挣。新一茬庄稼得明年开春才下种,此时正可以让百姓去修渠。精壮劳力依律干活领工钱,老弱病残领救济,朝廷可以省下一笔钱粮,一举两得。”
“相国跟寡人想的一样。”
“王既有此想法,刚才大殿上何不诏谕群臣?”
“寡人年幼,只是随便说说。是否得当还得相国定夺。”
“臣不敢。”
“你为何不敢?先王不是叫你摄政吗?”
“先王嘱托,臣吕不韦万死不辞。”
当晚,吕不韦就叫一个善文书的门客替秦王政起草了一封诏书,名曰《耕战同爵》。开宗明义曰:
“商君立法,耕战同功。耕者,家国财富衣食所赖;战者,人民生死安乐所系。国小,则战为先。不如此,则强敌欺凌,国破家亡,身死财失。故商君立法,以军功晋爵。国大,则耕为要。不如此,则人众食乏,饥寒交迫,上下怨怒,人民逃散,国将不国。今日秦国,赖上天先祖,地广人众,傲视群雄。然地广则水旱之灾不免此起彼伏,人众则一日不能无巨粟饮食,故当变法易制,重奖耕织,聚粟积财,富强国民。寡人圣断,即日诏下,耕战同爵,以资奖励。”
吕不韦把这诏书拿给秦王政过目。秦王政看了很是满意。想了想,他又提笔在文末加了二十个字:“宗亲大臣,率先垂范,官吏士绅,身为表率,寡人甚慰。”
吕不韦看了心说:这小东西还挺会给人戴高帽子笼络人心。宗亲大臣谁率先垂范了?叫他们拿点东西比登天还难。心里想着,嘴上却道:“王加得好。”
秦王政嘻嘻一笑道:“寡人已经奏明太后,叫宫中只留半年余粮,余皆发往九仓,充军饷,赈灾民,惟少府任意。”
“啊?不用,王。”
“就这么着,事急,相国赶紧去操办吧。”
吕不韦怔怔地看着秦王政,口中道:“臣遵旨。”心中转而念道,这哪是个十三岁的小儿啊?
6
要人拿钱粮,仅发一道诏书是不行的,下面还得运作。第二天不是朝会日,吕不韦却不敢耽搁,派人把十来个要紧的大臣都招到咸阳宫大殿,当庭宣读了秦王政的诏书。诏书鞭辟入里,群臣也就没再反对。吕不韦顺水推舟,当庭就叫少府和治粟内史直往咸阳宫,把宫里运出来的粮食大张旗地直接运往函谷关、武关,以充军需。
浩浩荡荡的运粮车队穿街而过,引来咸阳百姓看热闹。每辆粮车上都插着一面旌旗,大书“御粮”二字。百姓好奇,交头接耳:
“御粮是什么意思?”
“这还不明白,就是宫里的,秦王自个儿的钱粮。你没见这长龙般的车仗从咸阳宫里出来吗?”
“我的个先人啊,秦王有这么多钱粮,给我等小民,八辈子也吃不完啊!”
“亏你说的,宫里养多少人呢。”
“御粮运往哪儿去啊?”
“听说是运往函谷关。”
“运那儿干吗去?粮市都半个月没开张了。”
“不是说函谷关战事吃紧吗?”
“可咱京师都没饭吃了。”
“秦王已经下诏了:凡纳粟千石,赐爵一级。”
“管用吗?”
“管用吧。吾王都带头如此了,宗亲大臣还好意思捂着粮仓不表示一下?”
“那可不好说。”
吕不韦深知有钱人的吝啬,不能坐等他们良心发现。他派人请了几个有名望的富绅大户,摆了酒宴,吃喝之间软硬兼施,又把当年替秦王楚搞钱的招数使了一回。酒桌上就你三千、他五百地派定了数目。酒席一散,跟着就发了军卒追家里运粮。运粮车队一出其家门,立刻就颁发爵位,大张旗鼓地表彰。
这还不算完,这几个还得回去分头做自己朋友、亲戚的工作。各郡守县令都别闲着,也利用权力,发动关系,把你本地的吃饭问题解决,若要饿死了人,就要被记入业绩,明年把你拿下。
经过这样上下一起做工作,真就取得了显著的成效。粮食源源不断地从大户的私仓运进了朝廷的国库,几个老顽固原本还在心里骂吕不韦卖官鬻爵,此时看着渐渐丰盈的九仓也无话可说了。
以爵位换粮食的举措很快还收到了意外的效果。秦国缓解了饥荒问题,一大批有实力的乡绅获得了爵位,有了爵位就可以坐车骑马,买车买马拉动了内需,提高了生产效率。老百姓骑马乘车的多了,打仗的时候骑兵、车兵自然也多了,一举多得。
与此同时,郑国渠正式开工兴建。原本流浪在咸阳的两万多灾民,连同各地因水灾冲毁房屋而无家可归的人,都被发到工地上,有了遮风避雨的住处。原本因为农田被水淹、作坊被冲毁而无以生计的人,现在可以在工地上干活挣钱了。
依照秦律,从事重体力劳动的人,每月酬劳两石粮食,妇女一石半。如果妇女在工地上从事缝衣织布等有技巧的工作,则与男人同酬,也是月工钱两石。更有一条,由于家中无人照看,对于那些随父母服役的孩童,官府每月发放口粮半石。
如此,开工兴建的郑国渠,一下子解决了十几万灾民的生计问题。有体力的挖土方,有手艺的打铲磨刀,老弱修边角、拾柴做饭、织布缝衣。即使毫无能力的孩童也因此得到了安置。虽然工程进展缓慢,但是却解决了大问题。
这日,又是逢五朝会,少府和治粟内史分别禀报钱粮进账和用度,郑国奏报河渠进展,国尉公叔傒禀报函谷关和武关战事。
一通奏报完,公叔傒幽幽地道:“函谷关兵少敌众,危在旦夕。然者夫战勇气也。蒙骜河内大溃,军无斗志。若王不能身先士伍,一振士气,臣怕……”
秦王政看看公叔傒,又看看群臣,想了想道:“嗯,公叔言之有理。夫战勇气也,函谷关鏖战吃紧,寡人为秦王,不能坐视不管。寡人决定,御驾亲征。”
“啊?”群臣闻言大惊。
吕不韦心里骂道,这小东西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跟本相请教一声。函谷关离着咸阳几百里地,可不是去趟灞桥。况且函谷关岌岌可危,没准哪天就失守了,到时候列国大军一拥而入,跑都来不及,这不是去送死吗?
不待他开口,早有大臣伏地叩首:“启禀吾王,函谷关万万去不得,御驾亲征,万万不可。”
“寡人为何不能去?”
“回禀吾王,吾王乃一国之重,岂可擅离京师?”
“先祖昭王不是曾亲临河内,督师长平大战?”
“那不一样。昔者,先昭王有白起几十万大军屯兵河内;今者,函谷关只残兵败将,胜负难料,王去了太危险。”
秦王政把目光看向国尉公叔傒道:“公叔意下如何?”
“啊,吾王若能亲临函谷关,必使将士振奋,已而克敌制胜。”
“你看你看,国尉公叔赞成寡人御驾亲征。”
吕不韦听了没说话,心里哼哼一声冷笑,心说你公叔巴不得你死在函谷关。
这时候老公叔秦池抱拳一揖道:“王勇烈,御驾亲征必能克敌制胜,功施社稷。”
上卿蔡泽也伏地叩首:“吾王圣明,当今之时,敌强我弱,必得吾王亲征才能振奋士气。一夫拼死,万夫难当。有吾王亲征函谷关,卒伍必以一当十,当百当千,必能大败赵魏楚联军,以保吾王江山社稷。”
吕不韦打眼一看,心知一个个都没安好心。想想也好,这事不是本相提起来的,你要去是自作自受。这么想着,他便不咸不淡地虚劝道:“王,亲征乃大事,函谷关鏖战激烈,敌强我弱,王最好三思而后行。”
嘴里说着,吕不韦心里清楚,十三岁的小男儿,一想到自己要像大将军般亲临战场,指挥两军鏖战,那还不热血沸腾,谁都拦不住。
果不其然,秦王政一听这话,喜笑颜开,立刻便有些跃跃欲试地道:“相国放心,这件事寡人已经仔细想过了,有利无弊。”
“如此最好。”
十几个大臣伏地叩首,齐声山呼道:“吾王圣明!吾王万岁万万岁!”
7
十三岁的秦王要亲征函谷关,为国家百姓抵御强敌。消息一出,咸阳城的官绅百姓都议论纷纷,不觉捏着一把汗。这要是有个意外,那就是四年死四个王了,真正是秦国气数尽了。
这天大早,一切安排停当。中郎公孙竭随行伺候,中大夫令蔡齐左右应答,卫尉武竭率领三千麃骑军护驾。大队出发前,太后赵姬左思右想不踏实。咸阳去函谷关几百里地,沿途不乏荒山野岭,关下又在大战,儿子身边没一个贴心的人,万一有人使个坏,把儿子害了,回来说战死了、被流矢所中,岂不是死无对证。
赵姬便把兴乐宫詹事赵婴叫了来。
“奴赵婴叩见太后。”
“免礼。”
“谢太后。”
“王要去函谷关督师,身边没一个贴心的人,孤不放心。我看那蔡齐、公孙竭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公叔傒别的事不起劲,一听王要去函谷关,紧着撺掇。你去替我照看着王。”
“奴遵旨。”
“别叫王逞英雄。”
“奴遵旨。”
“王吃的喝的,你都替我盯紧了。”
“奴遵旨。”
“尤其是晚上,你要特别当心。先王就是孤那晚一时大意,也不知那小妖精是把王怎么了,孤这心里,懊悔一辈子。”说着话,太后忍不住抹了一把眼泪。
“奴遵旨。奴定寸步不离,绝不叫吾王临阵涉险。晚上奴也一定时时睁着眼睛,定叫吾王平安归来。”
“唉,行了,你去吧。”
“奴这就去了,太后这些日子小心保重。”
赵婴趴在地上叩首行大礼,爬起来退了出来,飞奔着回屋,收拾了几件贴身的衣服,打了个包袱叫一个奴仆提着,复又飞奔来到咸阳宫都宫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