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婴一声吆喝:“秦王起驾啦!”
蒙武带领守关将士山呼万岁。
麃骑军催动坐骑,秦王政向蒙武并将士挥挥手,一行人马便离开函谷关,向西而去。早有快马飞报咸阳,宗亲大臣悲喜怨恨,因人而异。
太后赵姬闻听儿子御驾亲征,竟然一举大败魏军几十万大军于函谷关下,一时松了口气。
儿子长这么大,就算当年赵王在马厩那般生死屈辱,也没离开自己身边一天,如今一去十数日,她望儿心切。她也不顾宫廷礼节,自己梳妆打扮一番,把那王太后的凤冠戴上,叫下人备车,一行十来个奴仆婢女跟着,就出了咸阳宫城都宫门。
秦时的宫禁还不似后来那么森严,赵姬的太后车驾出都宫门的时候,值守的卫士伸手要拦挡,驾车的驭手在御驾上说了声:“太后去灞桥接吾王。”
卫士见果然是太后的车驾,就挥手放行了。
一行人来到灞桥,放眼一看,呵,早已是人山人海。大臣们依尊卑来迎接秦王还驾,百姓跑来看热闹。
群臣百姓都有些惊讶,没想到吾王十三岁小儿一亲征,竟能大败魏无忌几十万大军。更有那报信的使者一通渲染,说此一仗便打得魏军伤亡数万,几千架云梯被折断焚毁,几十架抛石机被废弃。众人心下寻思,看来这小儿还真是有些好命,不是凡人。
赵姬的车驾被看热闹的百姓阻挡,无法上前,驾车的驭手和护驾的奴仆就一条声地吆喝:“闪开闪开,王太后驾临,给王太后的车驾让道!”
这么一嚷嚷,百姓回头一看,呀喝,真是王太后的车驾。寻常百姓见秦王还有些机会,见王太后可不容易。百姓便“呼啦”围过来要一睹王太后的美艳尊容。有人带头一喊:“王太后千岁!”众人都跟着起哄,一条声山呼千岁。
侍立在灞桥上的群臣以吕不韦打头,正列队注视着远方渐起的尘头,那是秦王御驾快到的迹象。这头一听身后响起了太后千岁的呼喊,吕不韦有些吃惊:怎么王太后也亲自来迎接秦王?
这么一想,他赶紧叫身边护卫的麃骑军拨开众人,果不其然,太后车驾在此。吕不韦慌忙领着群臣给赵姬见礼。群臣的队伍好不容易在百姓的拥挤下转过身来,吕不韦领头道:“臣等拜见太后。”
一句话说完,秦王政的马队已冲到了跟前,当时就是一阵乱。群臣不知道是应该撂下太后,先去拜见秦王,还是应该先敬完太后再说。
赵姬一看见儿子的御驾,也顾不上太后的威仪和群臣百姓的围观,拉开车门自己一脚就迈了下来,跟着拿手扒拉开群臣,一溜碎步就奔儿子的御驾而去,吓得前面开道的麃骑军拼命勒住向前奔驰的战马,以免冲撞了太后。
赵姬奔到王驾跟前,车还没完全停住。她就把着车门跟着往回跑,惊得赵婴赶紧勒住六驾御马。
秦王政在里面也看见了母亲,不等车停稳便一推车门跳了下来,叫赵姬一把接住,还当是十多岁的小儿,竟一把将儿子搂在怀里。母子二人拥作一团,抱在了一起。
百姓找到了宣泄感情的出口,都跟着狂呼:“秦王万岁!太后千岁!”一时间,欢呼声震天动地。
欢呼声中,赵姬摸摸儿子的脸,掸掸儿子的衣袍,果见儿子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很是高兴,拉着儿子就要奔自己的车驾。
吕不韦一看,这哪儿行啊?他赶紧拦住秦王政,拱手施礼道:“臣等恭迎吾王凯旋还驾。”
群臣也赶紧跟着上前施礼:“臣等恭迎吾王得胜还驾。吾王万岁万万岁!”
秦王政转过身,从赵姬手里挣脱出来,朝群臣拱拱手:“免礼免礼。众卿劳苦。”又转身朝四周的百姓挥挥手:“众臣民安康!”
“吾王安康!吾王万岁!”
在群臣百姓的欢呼声中,奉常把那早已准备好的迎驾贺词高声诵读:“吾王神威,御驾亲征,保国安民,克敌制胜……”
就在奉常的贺词声中,赵姬拉着儿子的手登上自己的太后车驾,大队启动,群臣追随,在百姓的夹道护拥中返回咸阳宫。坐在车里,赵姬看看儿子,就这一趟离别没几天,儿子似乎长大了不少,脸上越发英气焕发,更有了过去没有的沉着,细看,眉宇间似乎还多了一丝忧思。
赵姬问儿子:“吾儿函谷关厮杀,怕不怕呀?”
“儿不怕。”
“吾儿,你有没有不听娘的话去逞能?”
“儿没有。”
“嗯,好,儿听话,娘就放心了。”
“娘,儿要消灭列国,一统天下。”
赵姬笑笑,一把捏住儿子的小手道:“吾儿别说那傻话了,要那么大的天下有什么用?就咱秦国,吾儿想看一遍怕都走不过来。有吃有喝,天下太平,这就行了,吾儿心别太大。”
“可是娘,若不消灭列国,便总是要打仗,总是要死人,如何才能天下太平?”
赵姬没想到儿子会抢白她,愣了一下道:“哦,娘说的是只要秦国太平无事就行了。”
“娘,就算这次能够击退魏无忌,可难保他不会再来。魏国不来,难保赵国、楚国不来。不彻底消灭列国,如何能叫秦国太平无事?”
“哦,娘说的是,只要咸阳太平无事,吾儿能安安稳稳做这秦王,娘就满足了。叫他们去打去杀。吾儿为秦王,也伤不着一根毫毛。”
“娘,儿不愿看百姓自相残杀,抛尸荒野。儿为秦王,当为国家建功业,为百姓谋太平。”
“吾儿尽说些傻话。儿为百姓谋利,百姓谁又会念吾儿的好?人生苦短。儿啊,你父王三十五岁就归天了,当了秦王没过一天好日子。你父王如果当初听了娘的劝,安安稳稳过日子,别去河内征战,那还不是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儿啊,听娘的话,有这么大的国家,吾儿就是躺着使劲吃、爬起来使劲地造,三辈子也吃不完、造不完,吾儿何不好好地享受?娘就盼吾儿赶紧长大,娶个公主,给娘生几个孙子。人生在世,吾儿你还想怎么样?”
秦王政不说话。
在娘的身边长这么大,这会儿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心已经比娘的心大了。娘的心还局限在当年平阳侯公的府宅内,而自己的心已经走出了咸阳宫,走出了咸阳城,甚至已经走出了秦国,包容了天下。他也第一次感到,很多话,已经跟娘说不明白了。
秦王政不愿看他娘担心,便道:“娘,儿听话。娘说的话儿都记住了。”
“这就好。这娘就放心了。”
娘俩都不说话了。
赵姬心里想着,儿子平安回来,可以放心了。秦王政想的是,娘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以秦国一国之力,如何能抗衡列国?又如何能消灭列国一统天下,叫百姓从此安居乐业,从此再无战乱枉死呢?
一路上秦王政脑子里转着这个问题,苦寻却没有答案。车驾进了咸阳宫城,秦王政刚一迈脚下车,就听内侍来报:“启禀吾王,蒙骜求见。”
秦王政一愣:“谁?你说的是蒙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