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主
1
秦王政闻报蒙骜求见,以为自己听错了:“谁?蒙武?”
“回禀吾王,是前上将军蒙骜。”
“哦?老将军不是生命垂危吗?”
“是。回禀吾王,老将军醒转过来了。”
“哦,好啊,老将军求见寡人何事?”
“启禀吾王,蒙骜求见吾王,说他有妙计,可使吾王进军河内,实现先祖四百年东进中原的梦想。”
听见蒙骜这个名字,赵姬恨恨地道:“这老东西没死啊?天不公平,吾儿休要再信他的谗言。”
老天的确时常不公。秦军河内一场大败,同时击倒了两个人,而之后,三十五岁的秦王楚山崩了,罪魁祸首六十五岁的上将军蒙骜却起来了。
蒙骜醒来的时候,没人敢把秦王楚山崩的消息告诉他。蒙骜在床上昏昏沉沉地又躺了一个多月,渐渐身体有了点力气,能说话了,就吵着要人抬着他去向秦王楚谢罪。开始家人是骗他,等到蒙骜能下地了,蒙骜便嚷嚷着叫家奴备车。家奴不敢违拗,车备好了。他又叫奴婢伺候他穿好朝服,扶着他往外走。家人一看,这回拦不住了。若是放他一个人去了咸阳宫,大殿上一看秦王换了人了,这一惊吓羞愧,还不当时就过去了?
没办法,只好决定实话实说。可是,谁也开不了这个口,谁也不愿意担这责任。最后大家想到蒙骜最疼他的长孙蒙恬,便叫蒙恬去说这话。
蒙恬憨直,小孩子也不懂后果,便追上前去,往蒙骜脚前一跪,伏地叩首。蒙骜一看:“嗯?我孙儿这、这是干什么?”
蒙恬趴地上“哐哐哐”叩了三个响头,抬头道:“爷爷,别去了。”
“我孙儿要爷爷别、别去哪儿?”
“孙儿乞请爷爷别去咸阳宫了。”
“呵呵,为、为何?”
蒙骜这儿说着话,那头却示意搀扶他的奴婢,蹭着小碎步就要把蒙恬绕开。蒙恬一看这样,只好趴在地上躲着他爷爷的目光道:“爷爷,吾王早已山崩多日了,爷爷去了,只怕徒受其辱。”
“你个小兔崽子,竟、竟敢出此大不敬之言……”蒙骜嘴里骂着,却拿眼睛在奴婢脸上求证。奴婢一看,赶紧都跪在地上。
蒙骜踉跄一下,结结巴巴道:“当当、当真?”
“孙儿不敢妄言。”
“哎——呀!吾王——啊——啊!蒙、蒙骜罪该万死!吾王慢行!待罪、罪臣蒙骜为吾王牵马开路——”
蒙骜想往府门迈脚,一脚没抬起来,被磕绊了一下,一头栽倒在地。吓得蒙恬并奴婢一起扑上去,一条声地呼喊摇晃。早已在四下躲藏的家人此时也一拥而上,赶紧把蒙骜抬回屋中,又是扎针又是灌汤药地抢救。
要说还是久经沙场的人命硬。三天之后,蒙骜又醒了过来,可是他从此不吃不喝,但求一死,定要去地下追随先王当面谢罪。家人奴才什么方法都用过了,蒙骜就是不张嘴,硬灌进去的东西他也给吐出来。最后没辙了,只好使苦肉计,叫蒙恬带着两个弟弟——十岁的蒙毅和七岁的蒙嘉——跪在蒙骜的床头,哭天抹泪求爷爷吃饭。
“爷爷,孙儿求爷爷吃一口吧,爷爷吃饱了饭养好了身体,好教孙儿学兵法长本事,孙儿长大了要像爷爷这般为国家建功立业。”
“爷爷,孙儿求爷爷起来吃饭。爷爷吃饱了饭好带孙儿出去玩。”
“爷爷,吃一口吧。爷爷不吃饭,孙儿也不敢吃饭,孙儿肚子饿呀!”
三个小孩跪在床前,把那大人教的话真真假假念经般不停地来回念叨,可蒙骜心硬,愧悔自责,就是咬牙不理睬。
眼看着老爷子饿得一天天消瘦,腮帮子都陷下去了,十来天不尿不拉,这可真要饿死了。一家人急得跳脚,却束手无策。最后,还是孙子蒙恬出了个主意,找王翦来,叫老先生想办法。家人想想,也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好叫蒙恬去找王翦。蒙恬应一声刚要出门,王翦却一脚迈了进来。
“老先生您来得正好。”
“上将军醒转啦?”
“回先生,我爷爷醒转了,可是却不肯吃饭。”
“哦,呵呵,为何呀?”
“嗯,我爷爷……”
蒙恬想说爷爷要谢罪,可是在孙子眼里,爷爷是那伟大的,谢罪的词儿他说不出口。
王翦呵呵一笑道:“无妨,老朽有办法叫上将军吃饭。”
一家人听了虽是心下高兴,却也都将信将疑。
2
王翦支开众人,又伸手把屋门闭上。他慢慢走到蒙骜的床前坐下,见蒙骜醒着、听得进话,便嘿嘿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嘿嘿,上将军攻荥阳、还兵攻汲的计谋,实乃千古未有的绝世妙计啊。”
蒙骜虽然闭着眼睛躺在那里,但知道王翦来了。原指望王翦能宽慰几句,哪怕主仆同心一同受死,也不枉人生一场,却不想竟是这等挖苦之言。闻听此言,蒙骜恨不得爬起来找个老鼠洞钻进去。什么狗屁的绝世妙计,自己琢磨了半辈子,信心满满,口出狂言,结果是馊主意一个。秦军大败,死伤惨重,还气死了先王,自己真乃罪孽深重,即使千刀万剐也不能赎罪。转念一想,蒙骜更生气了。就算我再怎么丢人现眼,也轮不着你个家臣这般挤对我。蒙骜想骂王翦几句,可实在是饿得没这个力气。他索性把头转向床里,紧闭着眼睛不予搭理。
王翦明白蒙骜的意思,也不生气,接着不紧不慢地说道:“哎呀,上将军这计谋好是好,就是有一点儿小小的破绽,只需稍作调整,必能大获成功。”
听到这话,蒙骜恨不得爬起来啐王翦一口。呸,真是物以类聚。我蒙骜现在看来太过自信,太过自以为是,太过自命不凡,弄个家臣比我还不是东西,还自以为是。秦军大败的事实已经摆在这里了,他居然还说稍作调整就能大获全胜?
蒙骜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王翦却猜透了他的心思,嘿嘿一笑道:“这些时日,老夫一直在家闭门思过。有一件事情,老夫一直百思不得其解。魏公子无忌合纵列国,进攻上将军,赵国、魏国、燕国、楚国都出兵掺和,却为何只没有韩国?”
蒙骜懒得搭理。没有韩国尚且大败,再加一个韩国岂不败得更惨。
王翦接着道:“韩国没有加入不奇怪吗?秦军夺取了韩国的上党,魏无忌反击秦军也是帮助韩国夺回上党,韩国万没有不掺和之理。”王翦看了一眼蒙骜,觉察出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知道自己的话蒙骜听进去了,于是他有意一字一句地说道:“老夫百思不解的这个问题,昨晚一梦,今日便突然顿悟。上将军想知道老夫昨晚做了个什么梦吗?老夫梦见韩王发兵来争夺荥阳,结果被杨端和以弓弩击退。”
王翦看了蒙骜一眼,接着说道:“荥阳这一梦点醒了老夫。韩国没有掺和魏无忌攻秦,非不想也,乃不敢也。因为我荥阳秦军距韩国郑都只有百十里,只要韩王一动,不待他的军队北渡河水,我荥阳秦军就可以攻破他的都城,灭了他这个韩王。因此,他不敢。”
蒙骜闭着眼睛躺那里,其实一直是在竖着耳朵听。
王翦接着道:“老夫非戏言,上将军东取荥阳、还兵攻汲的绝世妙计,其破绽就是没有同时威胁魏王。如果上将军率军继续向东推进,一举攻占濮阳就卡住了魏王圉的脖子。如此,上将军再北渡河水攻城略地,魏无忌他还敢合纵列国反击我军吗?魏国不敢挑头,韩国不敢挑头,我军占领魏国、韩国的城池,又有谁会出头多管闲事呢?上将军建立河东根据地的计划不就能顺利实现了吗?这岂不是稍做调整就能大获全胜吗?”
蒙骜的眼睛“呼”地睁开了,一丝希望之光在他眼中一闪,可是随即又熄灭了。他又慢慢闭上眼睛。
王翦呵呵一笑:“老夫知道上将军想说什么,上将军必是想说,孤军深入乃兵家大忌。秦军在一个狭长的地带,孤军向东推进,必然被列国切断。”
王翦微微一笑,走到房门口拉开一条门缝,把蒙恬和蒙毅唤了进来,叫他们在蒙骜的床前展开一张地图。王翦朝地图上看了两眼,这才转头对闭着眼睛的蒙骜道:“老夫请问上将军,列国会从哪里切断我军?又如何切得断?”
蒙骜没有想到王翦会提出这样愚蠢的问题,闭着眼睛不搭理他。
王翦也不着急,拿手一指地图道:“这里吗?”
说着话,王翦随手拿身上的一块玉佩代替敌军,压在濮阳与荥阳之间:“濮阳与荥阳之间?”
蒙骜还是不睁眼。
王翦就自说自话:“这里切不断。”
他知道蒙骜清楚自己指的哪儿,也知道蒙骜不以为然,便故意道:“这里如何能被切断?我军虽然孤军深入,却无被断之虞,也无缺粮少援之忧,妙就妙在这里。”
蒙骜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说得实在是心痒,便睁开眼睛往地图上看了一眼。王翦看到了,立刻把手中的玉佩微微往下挪了挪,露出了河水,然后转头意味深长地看着蒙骜。
蒙骜不解地看了王翦一眼,又看了看地图上的玉佩,也看见了河水。刹那间,刚才熄灭的灵光又出现在蒙骜的眼中。
对呀!列国没有办法切断我孤军深入的秦军,因为我军的北侧有河水护卫。河水以北的敌军要攻击我军,必先渡河水南下,这会遭到我军的阻击;河水以南的敌军即使出兵了,也切不断我军,我军有河水顺流而下运送兵员粮草。如此,不就能挟制住韩王和魏王,放手在河内攻城略地了吗!
王翦知道蒙骜看明白了,忍不住在一旁捋着胡须呵呵地笑。
蒙骜心想,这王翦老头儿真是厚道。表面上看,他只向东推进了二百里,其实他是发现了一个重要的玄机,而我没发现,那就是利用河水。有河水做屏障与输运通道,韩国、魏国国土形状的缺陷便可以放心地被我利用了。挟制住韩王、魏王,然后我军就可以放手渡河作战。
蒙骜已经听孙子说过,王翦如何沉着应对,把河内的残兵败将三万多人连同自己这个死尸般的活人,平安地带回了咸阳。此时一份感激汹涌上来,他挣扎着撑起身子,竟也不顾主仆之间的尊卑,一把攥住王翦的手,口中无言,两行老泪却夺眶而出。
王翦明白了,赶紧招呼下人端来人参糯米羹,服侍蒙骜吃下。
一碗羹汤吃完,王翦呵呵一笑,忍不住在一旁打趣道:“这就对了,上将军即使要去九泉之下向先王谢罪,也应该带着胜利的捷报去啊。”
闻听此言,蒙骜愧悔难当,咳嗽了几下后道:“多、多谢先生指点。此生能与先生共事业,我蒙骜三生有幸。”
王翦不饶他:“得啦,主公,休要说此好听话来埋汰老朽了,高都城下主公没有砍下老朽的脑袋,老朽就谢天谢地了。”
3
十来天之后,蒙骜恢复了些体力,便叫孙子蒙恬陪着,到咸阳宫门前求见秦王。侍卫告诉他,秦王亲征,去函谷关御敌去了。他一问,孙子蒙恬告诉他,魏无忌一路扫荡,兵临函谷关。蒙骜一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就在咸阳宫都宫门前伏地叩首:“臣罪该万死。臣请吾王惩臣之罪孽。”
侍卫一看,老将军都这把年纪了,还跪在地上口称有罪,于心不忍,就上来劝,好说歹说把蒙骜扶了起来。蒙恬并家奴搀扶着蒙骜回到车上,乘车回府。
过了几天,闻听秦王亲征击退了魏无忌,当日还都,他又早早地到都宫门前跪着,谁说都不起来,但等秦王临宫他要伏地谢罪。从早上一直跪到傍晚,秦王的御驾终于来了,可是群臣百姓人山人海,兴奋异常,没人注意到跪在一边的蒙骜,在群臣的簇拥下,秦王与太后赵姬同乘一车,一溜烟进了咸阳宫城,百姓都拥挤着往宫城里眺望。只几个近前的百姓注意到蒙骜,但不认识他,都好奇这是谁呀,跪这儿干吗?
蒙恬和家奴都上来苦劝,蒙骜就是不起来。好在不一会儿詹事赵婴从咸阳宫里出来了,拨开人群对蒙骜道:“上将军暂且请回吧。吾王一路劳顿,明日朝会,上将军再上殿奏事即可。”
百姓一看:“啊!这就是上将军蒙骜?”
“就是他打了败仗害死了先王?”
“哎呀呀,真是作孽呀。”
蒙恬脸上挂不住,朝边上的家奴一挥手,几个人抬起蒙骜就往外走。
蒙骜还在挣扎:“把老夫放下!老夫就在这儿跪到明日再上殿谢罪!”
赵婴看了,一面帮着喝散众人,一面对蒙骜劝道:“上将军千万别说这话,胜败乃兵家常事。”
说着话,赵婴示意蒙恬按住扶好,别把老将军摔着。
第二天朝会,蒙骜又天不亮就跑到宫门前跪着。时辰一到,群臣上殿,他第一个蹒跚前行,上那殿前的台阶,差不多是手脚并用,连走带爬。有几个大臣看着不忍,上来搀扶,蒙骜这才气喘吁吁地登上了那三十六级台阶。
中郎公孙竭一声唱喏:“秦王驾临!”
秦王政摇摇摆摆转过屏风:“各位爱卿早啊。”
群臣正要应答,蒙骜却一头扑倒在地,眼含热泪高呼道:“罪臣蒙、蒙骜,叩见吾王。臣、臣罪孽深重,致、致我军河、河内大败,先王晏驾。臣痛心疾首,愧、愧不立死。臣、臣请吾王重惩臣之过,以彰国法。”蒙骜结结巴巴,声泪俱下,弄得吕不韦与群臣都不耐烦,可也不忍心打断。
秦王政朝蒙骜摆摆手道:“老将军勿要太过自责,胜败乃兵家常事。况列国合纵,秦国以一当四,寡人知老将军尽力了。寡人听说老将军重病多日,今日见老将军康复,寡人甚慰。”
蒙骜抹了把眼泪,再拜叩首:“王恩浩荡,罪臣蒙骜叩谢王恩。”
“哎,老将军勿要再称罪臣。寡人不是说了吗,老将军无罪。”
“臣、臣有罪。臣谋划不密,行事疏漏。臣那东进中原的计策,原本可以一举成功,可臣愚钝疏漏,致使我军河内大败,先王山崩。臣愿戴罪立功,再伐河内,必一举完胜,奏捷吾王。如若有失,臣甘愿受死,以谢国人,乞请吾王……”
相国吕不韦闻言恼火,心说你个老帮菜真有脸。先王上了你的当,委你上将军,叫你东进中原,结果河内大败,丧卒十多万,钱粮空虚,叫赵魏楚围在家门口打,到现在还缓不过气来。你个老帮菜不一头撞死,还有脸又来忽悠新王。不待秦王政说话,吕不韦就截住话头道:
“行啦蒙将军,叫你一说倒轻巧了,你一个疏漏叫国家赔得底儿掉。直到现在,赵魏楚几十万大军还堵在咸阳门前猛攻不止。若不是先祖穆公有祖制不杀将军,你脑袋早搬家了。”
“相、相国责骂有理。罪臣甘愿受任何处罚。只请相国准罪臣戴、戴罪立功。臣愿带兵出征,击退赵魏楚联军,解咸阳之忧。相、相国明鉴,吾王明鉴,东进中原,实、实乃秦先祖四百年的梦想。吾王圣明,臣此次必不失言,必能率军顺利东进河内,进而破赵灭魏,消灭列国,为吾王一统江山。”
“呵、呵、呵呵。”吕不韦心说,越说越没边了,还破赵灭魏,消灭列国,一统江山?先祖几辈也没敢有这样的痴心妄想。你个败军之将敢说这大话?真正是老帮菜、老糊涂。
哪知,蒙骜一句“消灭列国,一统江山”却正撞在秦王政的心口上。秦王政不觉探着身子问道:“老将军请细言,如何才能消灭列国,一统江山?”
“启、启禀吾王,只需在先王圣旨议定的方略之上,再、再向东推进二百里,便可挟制韩王、魏王,令韩魏不敢与我为敌。此后,我军再渡河占领河东、上党,如、如此便有了坚固的河东基地。然、然后包围赵国,中心开花,一举灭之,天下可图矣。”
秦王政光听这话,一时闹不明白。
蒙骜一看有门,赶紧道:“臣、臣请展图一示。”
吕不韦想要打断蒙骜,不意秦王政一指中郎公孙竭道:“拿图来。”
“臣遵旨。”不一会儿,公孙竭并几个内侍搬来一面新制的地图,立在章台上。
“老将军上章台来,细说与寡人明了。”
“臣遵、遵旨,谢、谢恩。”
蒙骜赶紧爬起来,手脚并用上了章台。站在秦王政的旁边,他絮絮叨叨地把那与王翦议定的方略说了一通。
吕不韦也坐在章台上,耐着性子听蒙骜絮叨,伸头看看地图,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看看群臣在底下也有些不耐烦了,他便咳嗽一声打断道:“王,征战河内非同寻常。先祖昭王出兵五六十万,尚且大败于河内,臣看不出蒙将军此方略有何高明之处。何况现在国库空虚,兵员匮乏,别说五六十万,就连五六万吾王也征召不齐。蒙将军休要案牍谈兵,惑王误国。”
“臣、臣如何是案牍谈兵?臣、臣未惑王误国。”
说到东进中原,蒙骜便有些六亲不认了,转头朝秦王政道:“逆、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吾王不取六国,六国必一日要取吾国。此天下大势,无人不识也。”
“行啦,蒙将军先别说取天下的事啦,你若真有能耐,那就先想招儿把函谷关的魏无忌击退了。”
“这、这这……”一句话呛得蒙骜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秦王政一想也是,吕不韦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蒙骜这计划行不行暂且不说,哪来的兵员粮草?魏无忌前日在函谷关败退,必定再度来犯,如何退敌?这么想着,他便道:
“老将军并相国皆言之有理。兵者,国之凶器也,不可轻动。老将军之言,容寡人细思之。”
蒙骜待要争辩,突见郎中令申肆从大殿门外跑进来,老远就失了礼数地大喊:“捷报捷报——!启禀吾王,捷报!报相国,捷报——!”
群臣奇怪,这会儿哪来的捷报?
申肆冲到章台下,往地上一跪,也顾不得行礼,更不等秦王御准,举起手中简牍便道:
“启禀吾王,函谷关蒙武将军捷报,魏无忌兵败退走了,函谷关解围了!”
“嗯?有这事!快呈上来。”
秦王政接过简牍看了一眼,便一拍御案说了声:“太好了!”他转手把捷报递给申肆,说了声:“给相国。”
申肆接过来又赶紧呈给吕不韦。吕不韦看了也很高兴,复又把简牍还给申肆道:“念。”
“臣遵令。”申肆早把朝廷礼制忘得一干二净,就这么站在章台上,背对着秦王政,手捧简牍,拿着腔调高声念了起来:“臣蒙武奏捷于函谷关上——吾王神威,御驾亲征,魏无忌遭重创,不支溃败。臣请吾王御准,开关追击,擒斩魏无忌,以绝后患——!”
群臣兴奋,忍不住一起山呼:“吾王威武!胜利啦!秦师战无不胜!吾王万岁!秦国万岁!”
“哎呀,想不到,想不到,真真是天降奇福啊!”
“是也,是也。奇迹,奇迹,实乃奇迹也。魏无忌几十万大军乘胜而来,猛攻函谷关。蒙武只几千残兵败将,竟然大败魏无忌,真乃奇迹也!”
“吾王万岁万万岁!”
群臣兴奋之余,心下也都有些叹服,这孩儿王也许真有神灵相助。那么个危急局面,也没怎么着就叫他给化解了。魏无忌统兵几十万,怎么叫这孩子去了一趟就溃败了呢?魏军一退,赵国、楚国必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兴奋之余,群臣七嘴八舌地将好听的话都说与秦王政。
“吾王圣明,力排众议发兵拒敌,方使国家转危为安。”
“多亏吾王披坚执锐,冒险亲征,这才振奋士气,击退魏军,解国家之忧患。”
“吾王神武,御驾亲征令魏无忌胆寒。”
秦王政被群臣一通马屁拍得心里高兴,赶紧道:“此事国尉公叔有功,不是公叔力主寡人亲征,寡人也下不了这决心。”
众人七嘴八舌,公叔傒却幽幽地道:“列位,怕是高兴得早了。”
群臣惊愕,一时噤声,都拿眼睛看着公叔傒。
秦王政问道:“公叔之意,魏无忌是诈退?”
“王想啊,纵是魏无忌攻关失利,何至于败走啊?不是诈败又是什么?”
群臣闻言都紧张起来,七嘴八舌道:“对对对,他是诈败,意在诱蒙武出关追击。”
“是也,是也。据说魏无忌在盘龙道与蒙武交过手,一把火烧得蒙武死伤惨重。他必是知道蒙武有勇无谋,这是要把蒙武引出来。”
群臣顿时着急起来。
秦王政点点头:“公叔言之有理。那就赶紧派人去传旨,叫蒙武谨慎守关,万勿开关追击。”
中大夫令蔡齐伏地一拜道:“臣遵旨,臣这就去拟旨。”
蔡齐话音未落,公叔傒又幽幽道:“只怕为时晚矣。”
4
蒙武果然按捺不住。捷报写出去当日,他就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立不安。
想想前番盘龙道一战,自己叫魏无忌一把火烧得丢盔卸甲,丢人现眼,此番函谷关自己又被砸断了一条腿。现在魏无忌个孙子终于扛不住逃了,我要不撵得他狼狈逃窜,打得他屁滚尿流,何以出这口恶气?
一夜煎熬,第二天一早,他就把千长辛胜找来:“你小子守关有功,待老子回了咸阳,保管向吾王给你请功。”
辛胜一听这话就是有事,便抱拳施礼道:“谢将军,末千听候将军吩咐。”
蒙武嘿嘿一笑道:“魏无忌逃了,老子腿折了走不了路,你替老子把关门挖开,带兵追击。你要能生擒了魏无忌,老子奏明吾王,叫你连升三级,保你做将军。”
辛胜眼珠一转,这等冒险送死的事情他可不愿干。可是,他又不想断然拒绝,于是眨巴一下眼睛道:“末千遵令。将军让末千带多少兵马追击。”
“你把函谷关能动能走的都带上。”
辛胜又眨眨眼睛:“将军,两千麃骑军怕是调不动。剩下的连轻伤的也算上,不过三千来人,末千就是追上了怕也斗不过人家。若是叫那魏无忌返过身来把末千吃了,谁来守关?”
“你他娘的怎么这么多废话?要不是老子腿折了,用得着你?”
辛胜嘿嘿一笑:“要这么着,将军不如踏实守关。将军之英勇,吾王都亲眼看见了,回头定会赐爵三级,提拔将军做裨将,直接做上将军也不是没有可能。”
蒙武恼火,一拍案几骂道:“你小子就是怕死,不愿替老子卖命,滚!”
辛胜也不分辩,赶紧就溜了出去。
蒙武咬牙忍耐,熬到下午实在是熬不住了,让人扶着自己一瘸一拐地上了关城。放眼一看,魏军的确已经退得一干二净。前几日乱哄哄挖土填城的百姓,也都没了踪影,十几台抛石机撂在那里,远远地依稀可见,还有帐篷车仗也被丢弃在那里,分明是仓皇溃败了。想想辛胜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三千人马是少了点,他便对一个亲兵道:“你去,把那麃骑军千长替本将军请上来。”
“在下遵令。”亲兵飞也似的跑下关城。
不一会儿麃骑军千长策马上来,在蒙武跟前翻身下马,抱拳行礼道:“末千参见将军。”
蒙武往远处一指道:“魏无忌溃败了,正仓皇东走,此时若我军发一轻骑,随后猛追,必能使其崩溃逃散,没准还能一举擒了魏无忌。若千长立此大功,吾王还不一举提拔千长做将军?”
千长看着蒙武笑笑:“可是将军,麃骑军不过两千人马……”
“无妨无妨,夫战勇气也。魏无忌仓皇东溃,就如他娘的惊弓之鸟,我等只要跟在后面呐喊追击,敌卒就会争相逃命。什么叫四两拨千斤?什么叫一狼逐群羊?这就叫四两拨千斤,这就叫一狼逐群羊。”
千长笑笑,摇摇头:“可是吾王命在下守关,若贸然追击,万一中了埋伏,到时再丢失了函谷关,便是杀头也抵赎不了的大罪。”
蒙武一指远处道:“你瞧他都丢盔卸甲了,哪里还有埋伏?”
麃骑军千长朝远处看了看:“末千怕那魏无忌是诈败,目的就是想诱将军开关追击。”
蒙武不耐烦:“你不懂,诈败不是这等诈法。他得是先发动进攻,趁我军反击他顺势退下去,然后诈败而走。前日他魏无忌还驱赶百姓挖土填城,而且进展顺利,今日却突然退得干干净净,他诈谁呀?”
“若照将军说,前日他还挖土填城,”麃骑军千长伸头朝关城外看看,“这再有丈余就填平了,他怎么会突然溃败退走呢?谁把他击败了?”
“这你就不用管啦。我等没击他,不会有别人?他去国千里,没准粮草不支?”
麃骑军千长摇摇头:“将军还是小心为好。”
蒙武恼了,往城垛拍了一巴掌道:“你他娘的怎么这些废话?吾王是不是叫你协助本将军守关?”
麃骑军千长想想,只好抱拳行礼:“末千遵令。”
看着麃骑军千长策马下了关城,蒙武对身边的亲兵道:“你,去传老子将令,叫辛胜带人挖开关门,清除关外堆土,准备随老子追击。”
“在下遵令。”
蒙武想想,辛胜跟麃骑军千长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小心不为过。他便一指身边一个亲兵道:“你,带几个人从这城上下去,朝魏军退路搜索,如遇埋伏,赶紧返回来向老子报告。”
“在下遵令。”
5
辛胜带了一百多军卒,挖了一个下午又一整夜,终于挖开了关门,清理完了城外的填土。
第二天中午时分,蒙武叫人把自己抬上马,命辛胜率领一千人马在前面开道。这其中有马的两百麃骑军骑马在前面徐行,八百步卒随后。蒙武自己率领没马的一千八百麃骑军并本部两千步卒紧随其后,一路浩浩荡荡出了函谷关城,去追击魏无忌。
出了函谷关城,蒙武回头朝城上留守的麃骑军千长挥挥手,然后转头大摇大摆、趾高气场地向东而去。那麃骑军千长站在关城上,见蒙武走远了,赶紧把昨晚写好的告急文书交给两个亲兵,叫他们立刻策马飞报咸阳。
蒙武开关追击的消息传到咸阳,蒙骜闻言捶胸顿足。他也顾不得多言,赶紧叫家臣备车进宫,一见到秦王政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谢罪:
“臣罪孽深重,前、前番大败,损兵折将,致先王晏驾。今日犬子又、又不遵王命,擅自开关逐敌。臣料这必是魏无忌诈败诱敌之计。臣请吾王准臣即、即刻带兵出发,替犬子夺回函谷关,将功赎罪。”
秦王政看看早已闻讯赶来的吕不韦并几个大臣,一时拿不定主意准与不准。
公叔傒幽幽地说:“为时晚矣。魏无忌若是诈败,此时早已擒获蒙武,大破函谷关了。”
“若、若公叔所言当真,臣、臣就奋力迎敌,战死方休。”
吕不韦恨恨地道:“死了有什么用?魏无忌几十万大军兵临咸阳,何人御敌?函谷关一破,武关、上郡定然不保。赵国、楚国四五十万大军南北夹击,纵使尔战死了,能够退敌吗?”
蒙骜一听,愧悔难当,复又扑倒在地,老泪纵横道:“臣罪该万死。臣、臣请吾王依律治臣万死之罪,以诏天下。”
几个大臣都拿鄙视的眼光看着叩首不止的蒙骜。秦王政见了,反倒于心不忍,便安慰道:“老将军快起。若真是蒙武中计,罪也不在老将军。来人,给老将军赐座。”
中郎公孙竭上前搀扶蒙骜:“蒙将军,吾王赐座,请起坐吧。”
“臣罪该万死,臣、臣不敢受吾王赐座。”
“哎,老将军勿出此言,快起就座,寡人还要与老将军并群臣商议对策。”
蒙骜还要坚持,秦王政向公孙竭示意,公孙竭便一使劲把蒙骜拉了起来,又连推带架地拥他到备好的座席旁,扶他坐下。蒙骜还想起来,却被公孙竭按住。他只好在座席上伏地叩首道:“臣谢吾王赐座。”
秦王政看看公叔傒道:“公叔谏言迁都雍城暂避……”
不等秦王政一句整话出口,吕不韦打断道:“迁都不是良策。咸阳府库钱粮一时哪里搬得走?若是丢了这家底,到了雍城也坚持不了多久。”
“不走又将如何?”公叔傒幽幽地道,也不看吕不韦。等了一会儿不见吕不韦说话,他仍旧面朝着秦王政、眼睛看着地面道:“治理国家,并不只是有钱粮就能安民保国。若求一个‘粮’字,当委农夫为政;若求一个‘钱’字……”公叔傒不往下说了,后半句话谁都听明白了。
当初蒙骜出兵河内,秦王楚拿不定主意,是吕不韦力挺出兵。公叔傒劝谏时,秦王楚曾拿吕不韦的话回他,说要挣大钱就要下大本。这下子好,魏无忌若攻入咸阳,秦国的老本就都赔上了。这话是在讽刺吕不韦不过只有农夫的智商能耐,都这会儿了,还是秉着商人唯利是图的本性,舍不得那点钱粮。这等下智之人,如何能治理好国家。
秦王政问公叔傒:“公叔,若寡人迁都雍城,魏无忌追来了怎么办?”
“王,臣料魏无忌不致如此。雍城地处西北,乃穷乡僻壤。先祖桓公时,列国曾合纵来犯,其兵锋渡过泾水占领了咸阳。先祖景公时,晋悼公复又合纵列国犯我秦境,列国复又占领了咸阳,其兵锋一直推进到棫林。然最终列国弃城而去,何也?”公叔傒不往下说了,等着秦王政向他求教。
“公叔以为何也?”
“皆因秦土穷乡僻壤,秦人吃苦耐劳。”
秦王政点点头,明白了公叔傒的意思。
秦国干旱寒冷,居之太苦。冬天北风一起,割皮剌肉。夏天太阳一晒,干旱酷热,活人都能被晒出油来。这块土地只有吃苦耐劳的秦国人才能够生存。秦王政从小在河内的邯郸长大,那地方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夏天微风吹拂着一望无际的高粱、玉米,冬天大雪覆地,千里银装,真正是风水宝地。
可是他想了想问道:“既如此,列国为何要费这么大的力气集兵犯境?”
公叔傒拿眼睛斜睨了一眼吕不韦:“这不是先王招惹的人家吗?”
“臣、臣不以为然。”
蒙骜伏地施礼,起身谏言道:“臣、臣以为,先祖之时今非昔比。彼时列国小而人民寡,集、集兵犯境意在劫掠财富。故而列国占领咸阳后,各得所需,方各自退兵。如、如今六国兼并小国而成大国,土地广而人民众,侯王分封子弟功臣而苦于无土,故、故而兼并战争在所难免。列国若再次占领咸阳,必定会乘胜追击,以亡秦国。亡秦,则、则能瓜分我土地人民,以封赏子孙宗亲。臣、臣以为迁都不可取,迁、迁都乃自取灭亡也。”
公叔傒用眼睛看着地面“哼哼”一声冷笑,却不反驳。
果然秦王政问道:“那依老将军看,该如何应对?”
“发、发兵迎击。”
“可寡人无兵可发。”
“先、先昭王曾尽遣麃骑军赴河内御敌,都、都尉张唐斩蔡尉,力挽狂澜。吾、吾王可效先祖,背水一战。”
秦王政看看吕不韦:“相国以为如何?”
“打,敌众我寡;不打,坐以待毙。”
蒙骜离席叩首:“臣、臣愿率军出征,拼作一死,将功赎罪。”
秦王政想想道:“老将军这把年纪,又是大病初愈,不便出征。”
吕不韦道:“王要是决定打,将军麃公前日自上郡还都,吾王可遣麃公率麃骑军前往迎敌。”
“如此甚好。”
蒙骜一听急了:“吾、吾王是嫌弃臣昏庸无能,从、从此弃而不用?”
“老将军勿要多心,寡人没这个意思。”
“启、启禀吾王,前日吾王亲口谕臣,胜、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却以一、一败而弃臣如敝帚,臣请吾王赐臣立死,臣、臣好追随先王,谢罪于九泉。”
“哎,老将军何出此言?寡人是留着老将军日后有大用。”
“魏、魏军大兵压境,国、国将不保,何、何来日后?臣、臣还能有何大用?臣、臣请吾王赐臣立死。”说完,蒙骜就趴在地上不起来了。
吕不韦一看很生气,都这会儿了,这老东西还争气斗狠,使性子。他便鄙夷地对蒙骜道:“行了,蒙将军,尔这身子骨,怕是还没见着魏无忌,就……”
秦王政赶紧起身,拦住吕不韦后半截话,嘴里道:“老将军何出此言?”跟着,他几步抢到蒙骜跟前,双手把蒙骜扶起来:“老将军快快请起。谁说日后没有大用?寡人听尔那东进中原的计划就很好。待此番退敌之后,国势趋缓,寡人再与相国、诸大臣议定。到时,没准还得劳老将军替寡人挂帅出征呢。”
闻听此言,蒙骜心头一热,立时老泪纵横:“吾、吾王,此、此话可当真?”
“君无戏言。”
蒙骜挣脱秦王政的双手,伏地叩首,呜咽道:“臣、臣蒙骜幸逢圣主,三生有幸。臣,必为吾王誓死效力,粉身碎骨,绝无迟疑。”
第二天一大早,麃公集合了一万五千麃骑军,快马疾驰过灞桥飞奔函谷关。临行前,麃公入咸阳宫向秦王辞行,出来的时候被蒙骜堵住了。
麃公上前施礼:“末将参见上将军。”
蒙骜拱拱手:“败军之将,哪里还有什么上将军。”
“末将听候上将军吩咐。”
“啊,老夫倒是有几句话要嘱咐将军。将军兵少,若还来得及,只守住函谷关即可,万勿去救援蒙武。竖子胡为,兵败身死乃是天谴。”
“这——”
“将军勿要迟疑,国家、吾王要紧。”
“末将遵令。”
望着麃公翻身上马绝尘而去,蒙骜叹了口气:“唉!”
侍立一旁的王翦嘿嘿一笑道:“主公何以这般绝情?”
“竖子胡为,坏国家社稷大事。”他看了一眼王翦,又忍不住埋怨道:“犬子无谋,又轻狂傲慢,先生不该把函谷关这般重任交与他守。”
王翦嘿嘿一笑道:“老朽倒不这么看。此番蒙武率军出击,没准反倒是一招妙棋,要立大功。”
“唉!”蒙骜摇头跺脚,撂下王翦转身而去。
6
蒙武在函谷关城上虽然斩钉截铁地认定魏无忌败逃,但当真出了函谷关城门,他心里却顿时有些不踏实起来。他一路东进,走走停停,小心谨慎,生怕真中了埋伏,自己死了事小,若是叫魏无忌杀入了函谷关,就是车裂灭门也难赎大罪。
一路走了几十里,未见伏兵,傍晚时分大军抵达陕邑,蒙武下令停止前进。
若是魏无忌真有埋伏,一路山道他都放弃了,最后最有可能设埋伏的就是这陕邑了。自己若是冒失进城,叫人家捂在城里,全军覆没,岂不冤哉。
他把辛胜叫来:“你小子带二百人摸进城里看看,若有埋伏就赶紧退出来。”
“啊?将军,若真中了埋伏,末千哪里还退得出来?”
“你他娘的少废话,老子这是小心谨慎。要有埋伏早埋伏了。快去执行将令,休要惹老子发怒。”
辛胜没辙,只好硬着头皮带人朝陕邑西门开进。离城门半里地,他先自己埋伏在城门口,趴那儿观察,见城门大开却不见百姓出入,心下疑惑。可是想到蒙武的将令,他又不敢不从。这公子小爷真要发怒了,没准真砍你脑袋。
又挨了一会儿,看看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他便命几个军卒先进城看看,叫其余人两翼散开,张弓搭箭做好准备。一旦城中有敌军杀出,便拿弓弩阻击,自己好趁机逃跑。
几个军卒蹑手蹑脚进了陕邑的城门,不一会儿就转了出来。他们回来报告:“报千长,城里好像没有敌军。不过百姓似很惊恐,家家屋门紧闭。”
辛胜想想不踏实:“再去。你们几个再回去,敲开几户人家看看,看屋里有无埋伏。”
“在下遵令。”几个军卒返回城中,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报告:“报千长,还是没发现敌军。”
这儿正磨叽呢,蒙武在后面等得不耐烦了,自己策马上来,一看辛胜撅着屁股趴在城边一处残垣后面,当时火起,要不是腿折了又骑在马上,他一脚就能把辛胜直接踢进城门里。
“他娘的,老子叫你进城打探,你他娘的在这儿磨蹭什么?”
辛胜被这一骂,赶紧从暗处立起来,嘿嘿一笑道:“报将军,末千都打探清楚了,城中没有埋伏。”
“那你他娘的还趴这儿干吗?还不赶紧进城。”
“末千遵令。”辛胜从那残垣中一脚迈出来,朝手下挥挥手:“走,为将军开道,进城!”
看着辛胜一行人进了陕邑,蒙武又等了一会儿,果见城里没有动静,这才下令叫大军进城。进了陕邑找来几个乡绅打听,他们都说魏军原本是占领着陕邑的,前日突然退走了。
蒙武问:“是从容退走,还是仓皇逃窜?”
几个乡绅想了想道:“好像既不是从容退走,也没有仓皇逃窜。”
“何以见得他们不是从容退走,又何以见得他们不是仓皇逃窜?”
几个乡绅愣了半天,其中一个人回道:“回将军,魏军占领陕邑,留有一千军卒守城,其余大部尽掳粮草精壮向西而去。前日突然有大军从西而来,蜂拥入城,又于当晚弃城而走,悉数向东,故而不像是从容退走。魏军离城,辎重粮草均车装马驮而去,故而也不像是仓皇逃窜。”
经这一说蒙武踏实了,复又纳闷了。这肯定不是魏无忌诈败诱敌。诱敌没这种诱法,这都退出去几十里地了,再往前走一马平川,他带着十万大军根本没法设伏。往东几十里是渑池,渑池再往东可就到洛阳了。那里有王贲,到时候就不是你魏无忌伏击老子了,该是老子跟王贲把你挤成油渣了。
可是想想他又纳闷,打得好好的,怎么就败退了?谁打的?王贲没这个能力,再说王贲还离着远呢,附近又没有其他秦军。赵国不可能,韩国不敢。那魏无忌怎么就败退了呢?
蒙武满脑子问号百思不得其解,找来辛胜等几个千长探究:“他娘的,你们说,魏无忌为什么败逃了?”
几个千长面面相觑,有人嘀咕道:“是啊,不合常理啊。”
“莫名其妙,这足智多谋的魏无忌,究竟在搞什么鬼?”
7
魏无忌没有搞鬼,魏军的确是向东败退了,其中的缘由连魏无忌自己也难以预料。
却说前日魏无忌正指挥魏军驱赶秦民挖土填城,原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岂料函谷关城上的秦军放了几排箭之后便没了动静。百姓渐渐靠拢关墙,一日下来,小有进展。关城下原本倒塌的云梯、堆积的尸体都被新土覆盖。参与埋城的,想必有守关秦军的父老兄弟,城上秦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土层一点点增高,却无能为力。
可是魏无忌看看关城有四五丈高,这得填埋到猴年马月。何况要百姓干活,你不能不给他们饭吃。魏军的补给线原本就在安阳一线,离这儿一千多里,沿途还要闯过秦军固守的荥阳、洛阳,这些时日就有些接济不上。周边城邑劫掠来的粮草,维持魏军尚且勉强,再要喂饱这些百姓,哪怕是半饥半饱,恐怕也有些困难,况且你总不能让其饿得爬不起来吧,那怎么干活?
想想廉颇应当是早已抵达西河岸边,为何数月不见动静?若从离石渡西河,虽说不易,也应该比自己攻打函谷关容易,为何不见进展?这么想着,他就写了一封信,派了几个亲兵飞马去河内见廉颇,催促其进兵,勿要耽搁。
想想他又把毛遂叫来道:“毛公,楚将景阳攻打武关有些时日了,不知为何还无进展?”
毛遂道:“想来也是如我军这般,武关险要,急切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