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无信
1
魏无忌定睛看来,不觉大吃一惊,来人竟然是魏王圉身边的老臣,六十高龄的郎中令。他正要张嘴询问,郎中令已经急切道:“禀侯公,大事不好了!吾王谕旨,叫侯公赶紧回军,救援安阳,护卫大梁。”说着话,郎中令把一封王旨并一枚兵符双手捧着,送到魏无忌眼前。魏无忌看了一眼兵符,没有伸手接验,就在马上欠身,一把夺过王旨,抠掉封绢封泥,展开看视,来信竟然是魏王圉亲笔:
“贤弟无忌亲览,赵国反目,兵指安阳,都城危急,望贤弟火速还兵,解安阳之围,卫大梁急患。切切。”
魏无忌大惊,朝郎中令问道:“安阳何来危急?”
“禀侯公,廉颇背信,突然发兵攻占繁阳,兵临河水北岸,距大梁不足二百里。现赵军正包围安阳,日夜猛攻,河内之地不保,吾王叫侯公赶紧回军救援。”
闻听此言,魏无忌眼前一黑,在马上晃了一下,幸亏身边护卫手快,一把扶住。
繁阳在安阳的东南面。赵军舍近求远,绕过安阳先攻繁阳,这就切断了安阳与大梁的联系;跟着再包围安阳,则安阳一座孤城断难持久。若是叫赵军攻占了安阳,不仅魏国的河内之地会丢失,最险恶的是如此就卡死了魏无忌的咽喉。十万大军远在千里之外,就靠安阳向西一条狭窄的通道,在王屋山与河水之间联络补给。安阳一失,补给断绝,退路断绝,四面临敌,自己就死定了。
廉颇你这招也太狠了!你以为本公看不出来,你这千里之外袭繁阳,是要把我魏无忌连锅端,一举全歼!你为什么呀?
魏无忌在马上挣扎了一下,双手抓紧坐骑的背鬃,虽然撑住了,但是脑子里嗡嗡乱响,喘不过气来。他心里堵得慌,一时间脑子里空空如也。他一只手死死捏着魏王圉的王旨,一只手扶住一个侍卫的肩膀,免得自己一头栽倒。
他就这么着颤颤巍巍、磕磕绊绊地回到中军大帐,由侍卫搀扶着在上将军的座席上坐下,又叫端来一樽淡酒喝了几口压压惊。过了好一会儿,魏无忌才喘了口气,眼神活泛了些。
他抬头扫了众人一眼,慢慢抬起一只手,示意众人退下。他要一个人静静,想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有想明白了才能决定对策。
众人都退下去了。
魏无忌的眼睛盯着酒樽中那喝了一半的淡酒,看着波纹晃动。他努力平静心思,希望能理出个头绪来。
他端起酒樽把余下的淡酒一饮而尽,不料一口酒喝急了,呛得他面红耳赤。魏无忌使劲把酒樽摔在地上,心中念道:若是你廉颇敢坐镇安阳城下,你等着,我魏无忌还真就要跟你大战一场,一决雌雄。
2
廉颇的中军大帐原本设在长平,赵军一路攻城略地占领了大半个上党,又夺取了太原,照计划应该从离石渡西河,占领上郡。这便是当年邯郸大战时赵军的进攻路线。然后,赵军可以继续向南推进,与魏无忌夹击咸阳。廉颇的将令早已下达,可是等了俩月,也没见到裨将庞煖渡河成功的捷报。
“来人。”
“末校在。”
“发使去问庞煖,为何行动迟缓?”
“末校遵令。”使者飞马出城,直奔庞煖军中。不久回报来了,说是西河凌汛,军队无法渡河。
廉颇想想也对,当时正是西河开冰之时,巨大的冰块四分五裂顺流而下,既没法泅渡,也走不了船。好在赵军本就进展神速,远远超前于魏军,耽误些时日无碍大局。于是,他便下令休整队伍,补充粮草,一旦凌汛结束,立即渡河。
这么着等了两个月,突然邯郸传来赵王的谕旨,命廉颇全取上党,占领河东。廉颇把那圣旨瞥了一眼,心说扯淡,赵魏联军一致亡秦,眼看着胜利在望,岂能自己内讧?再说了,人家魏无忌当年窃符救赵,有恩于你赵王丹,现在如何能翻脸不认人?
这么想着,他便把赵王的圣旨随手扔进火炉里,发了一道命令,叫庞煖赶紧渡河,占领上郡。
过了一段时间还没动静,廉颇正要派人查问,却突然接到急报,说是庞煖率军南下,向魏军驻守的河东安邑发起了进攻。廉颇闻报大怒,当即就命中军校尉带领一彪人马,星夜驰往安邑城下,把庞煖绑来中军大帐问罪。中军校尉带人走了,十来日之后却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人呢?”廉颇怒问。
中军校尉结结巴巴回道:“回禀上将军,庞煖有吾王圣旨在手,末校不敢抗旨。”
“混蛋!糊涂!”廉颇击案怒斥。
中军校尉不知这是骂自己还是骂庞煖,抑或干脆是在骂赵王。
廉颇起身在大帐中暴走,边走边对天怒斥:“昏庸无知,糊涂妄为!赵魏合纵,好不容易有此大好局面,只要我赵军渡过西河,就能占领上郡广大土地和众多城邑。先祖武灵王十年伐中山,也没得到这般大的利益。一旦魏无忌突破函谷关,亡秦只在唾手之间,到时如何能敌我不分而去攻击河东?这不是助纣为虐、自己拿刀子剜自己的肉吗?”
廉颇怒目而向,直冲着中军校尉,把中军校尉吓得浑身哆嗦。趁着廉颇倒气的工夫,中军校尉赶紧插言进谏道:“启禀上将军,亡秦事大,不如上将军亲去河东,面谕庞煖,才好化解事端。”
廉颇发了通脾气,想想中军校尉言之有理,便先发了一道将令,命庞煖停止进攻,自己带了两千骑兵离开长平,奔河东而去。
庞煖原本是要渡河攻秦的,故而中军大帐设在西河东岸的离石。廉颇日夜兼程,翻山越岭,几日便抵达离石,却找不见庞煖。留守的赵军校尉向廉颇报告,说是占领安邑之后,庞将军已将中军大帐南移安邑了。
廉颇扑了个空,心中恼怒,喝令一声:“上马,立刻追至安邑,把庞煖绑了立斩阵前。”
随行的中军校尉劝道:“禀上将军,庞煖遵王旨攻占安邑,围歼魏军,并无罪过。上将军若是斩他,怕是抗旨。”
“庞煖胡为,本将在外,难道不能撤了他的将军吗?”
廉颇朝中军校尉怒吼,中军校尉吓得后退几步,定了定神,复又道:“可是,上将军若不杀他,待他回到邯郸,岂不又是一个赵牧?”
廉颇一愣:“赵牧何干?”
中军校尉向前凑了凑,低声道:“末校以为,如今这事,定是赵牧从中捣鬼。”
“胡言,他一个赵牧,哪来如此能耐。”
“若不是赵牧,上将军与吾王议定的合纵亡秦大计,何以突然就乾坤颠倒?”
“不可能。”廉颇还是不信。他赵牧最多回朝说我廉颇几句坏话,还能怎么着?我廉颇不遵王命是一贯的。最后还要看谁能给国家、吾王带来利益。亡秦就是最大的利益。吾王再怎么愚昧,这么大的利益不会想不清。
中军校尉看廉颇不说话,心知他不信,便道:“禀上将军,纵然此时追到安邑,怕也为时晚矣。上将军赶紧回邯郸奏明吾王,亲言利害,或还有挽回的余地。”
廉颇一想也是,我跟庞煖较劲管什么用?赵王丹一意孤行,我也不可能奔赴河内各地,把一个个将军都收拾了。这么想着,他便道:“尔言之有理。走,回长平。庞煖,本将军先给他记着,回头再跟他算账。”
廉颇一行人风尘仆仆离开离石往回赶,在路上行了两日,突然有快马迎头来报,说是赵王下旨,叫赵牧攻占了繁阳,现赵军正在围攻安阳,不日将下。
“哎——呀!”廉颇闻言,只在马上猛一拍大腿,多余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完了,这下子彻底完了。赵牧攻取繁阳,这就是要断魏无忌的后路了。庞煖消灭河东魏军后,再渡河南下,赵牧堵着繁阳,这就是要把魏无忌彻底消灭了!
再说什么也都枉然了,当务之急是要赶紧回邯郸,说动赵王,力挽狂澜。
廉颇什么话也不说,打马向东疾行。路上又走了一日,眼看就要到长平了,见官道边的草窠中一下子蹿出十来个军卒模样的人,跟着连滚带爬迎面奔来。廉颇勒住马,拿马鞭一指道:“什么人?上去看看。”
中军校尉应诺一声,打马上前,截住来人,双方互言几句,却见中军校尉拨转马头,脸色煞白地驰了回来。
“怎么回事?”
“禀上将军,大事不好。那几个军卒乃上将军中军大帐的亲兵。吾王派武襄侯大将军乐乘袭占了长平,夺了上将军的大印。”
“什么?乐乘?反了他了!”
“怎么办?”
廉颇策马在原地转了个圈,一咬牙恨恨地道:“打!给老子把长平夺回来。”
“可是上将军,我等只有两千骑兵。”
“打!”
“禀上将军,末校以为,定是赵牧捣鬼。上将军不如先回邯郸,奏明吾王,再做理会。”
“打!”廉颇气疯了,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话也听不见了。当年赵王丹委乐乘大将军,故意镇压廉颇的旧恨新仇此时一起涌上心头。他只一条声怒吼:“打!传老子将令,向长平发起进攻,宰了乐乘那混蛋!”
3
廉颇有一点至少是判断对了,赵牧翻不起大浪来。要翻大浪,不是外有大风,就是内有暗涌。这大风、暗涌来自秦国的退缩,更来自列国此消彼长的私欲。但是不能否认,赵牧拐弯抹角起到了煽风助势的作用。
却说那日,赵牧在高都城下被廉颇一声令下绑了押回邯郸,由一个校尉、二百军卒押解护卫。刚离开高都二十里,那校尉就策马上前,拱手对赵牧施礼道:“将军见谅,上将军令,末校不敢有违。此去邯郸尚远,末校先给将军解了绑绳,也好赶路。”
赵牧脖子一梗:“不用,有种你就这么绑着本将军去见吾王。”
他这么一说,那校尉害怕了。这可是马服侯的公子,赵王的宗亲。这要是得罪了,回头找自己寻仇,怕是自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那校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苦苦乞求,赵牧又踢又踹。好不容易几个军卒将其按住了,解了绑绳,赵牧哼哼一笑:“嗯,你小子还知道孝敬。”
“末校不敢,伺候将军是末校的福分。”
一行人复又上马,一路上众军卒反倒把赵牧当成大爷一样地供着,赵牧不喊停没人敢下马撒尿;赵牧不说走,众人只好由着他睡懒觉,喝大酒。这么着走走停停,十来日才到了邯郸城下,众人刚刚松了一口气,赵牧却道:
“来,把本将军绑上。”
那校尉赶紧赔着笑脸道:“嘿嘿,将军,说话就进邯郸城了,不必了。”
“绑上!”赵牧不依不饶。
那校尉想辙:“嘿嘿,将军,邯郸市井商贾如云,若是把将军绑着前行,这不跟游街一般,万万使不得。”
“本将军叫你绑上你就绑上,休要惹本将军发怒。”
“可是若叫百姓或将军家奴撞见,岂非……”
“哼哼,撞见最好。本将军就是要让吾王并邯郸百姓看看,本将军于上党浴血奋战,竟落此下场,徒遭羞辱。奸臣当道,祸国殃民。绑上!”
那校尉抬头看看邯郸城。进了城门可就是赵牧的天下了。他便哆哆嗦嗦地问道:“末校斗胆问一声,末校若是绑了将军,将军日后不会怪罪末校吧?”
“不会,你放心,日后本将军还要赏你。”
那校尉听这话有些阴森,可是既已如此,便也不敢较真,只好亲自拿过绳索,一边绑一边问:“将军,松紧如何?万勿勒疼了将军。”
“你他娘的赶紧绑,哪来这些废话。”那校尉哆哆嗦嗦地把赵牧绑好了,又扶他上了马,这才催动队伍进邯郸城。
这一进城那还了得?百姓一看,议论纷纷:“怎么绑了个自家的将军?是打了败仗还是投敌呀?”
“不能吧,听说东西两路都打了胜仗,攻城略地无数啊!”
“投敌?也不对呀。既是投敌,怎么逮回来的?”
百姓好奇,都涌到街衢看热闹,不一会儿就人山人海,挤不动了。赵牧骑在马上,见百姓踮着脚、伸着脖子,指指点点,便昂首吸气,大喝一声:“冤枉!”
围观的百姓吓一跳:怎么冤枉了?
赵牧被反剪双手,身上绳索纵横,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他高声道:“末将奉王命出兵上党,浴血奋战,杀敌无数,战功赫赫,下敌城三十余座,末将冤枉!”
百姓一听:对呀,浴血奋战的将军怎么给人绑了,还游街示众,这谁呀?岂有此理!人群中有认识赵牧的,一看:这怎么啦?立马要被拉去杀头啦?那人赶紧飞奔到马服侯府,把这噩耗叫人通报进去。赵牧他娘七十多岁了,论起辈分来应该是赵王丹的堂嫂,一听这消息,当时就晕了过去。家人奴仆一阵忙活,把老太太救醒了。老太太手指门外,颤颤巍巍地道:“进宫,老妪要面见吾王。”
家人奴仆不敢怠慢,赶紧穿衣备车,出了马服侯府径直奔王宫。
赵王丹此时已经重病在床,正听着太子赵偃把河内捷报一封封高声诵读,听着虽然心下高兴,但也不免生出些失落。自己一辈子小心谨慎,在位二十一年,却总是提心吊胆。长平大战,百万大军鏖战上党;邯郸大战,几十万秦军堵着自个儿家门口,日日厮杀。列国争战四百年,这等史无前例的大战都让自己赶上了。眼看着自己的人生快到头了,好日子却来了。眼瞅着就要把这宿敌秦国彻底消灭了,可是自己却一病不起。
唉!自己就是这命啊,就是这吃苦受累的命啊!
待赵偃把战报都念完了,赵王丹讪讪地道:“啊,吾儿甚好。父王操心辛苦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这般盛世。父王总算是为吾儿开创下这大好局面。吾儿要知珍惜,谨守业,不要辜负了先祖和父王的一片厚望。”
太子赵偃这儿正要表示几句,内侍进来禀报:“启禀吾王,马服侯赵牧娘求见。”
赵王丹心说,老太太找我干吗?自赵括长平战死之后,赵王丹就有些不愿见这堂嫂。赵王丹心里是恨赵括长平大败、损兵折将的,可这堂嫂一提起来,却总是哭天抹泪,好像她那笨蛋儿子为赵王丹干了多大的事业,赵王丹欠她多大的人情似的。
赵王丹便拿眼神示意太子赵偃去敷衍一下。
“儿臣遵旨。”
赵偃跪伏叩礼,爬起来出去了。人刚一消失在门口,就听外面一声凄厉的哀号:
“苍天啊,吾王给老妪做主啊!我儿犯了什么罪,就要被斩首于东市、横尸街头啊?我那大儿赵括为国捐躯了,老妪把唯一的二儿也奉献给吾王驱遣。吾儿为王征战秦人,何罪之有?苍天啊!吾王给老妪做主啊!”
赵王丹在床榻上听得一头雾水,怎么着?谁要被东市斩首?他本来懒得管这些碎事,可是赵牧他娘哭得没完没了的,他便叫内侍出去问问。
不一会儿太子偃回来了:“启禀父王,赵牧他娘说,赵牧正被绑着在邯郸城里游街呢,马上就要被立斩于东市。”
“赵牧怎么啦?”
赵王丹知道马服侯的次子名叫赵牧,但是并不熟悉,也记不起来曾命他随廉颇出征。
赵偃便道:“回禀父王,马服侯次子赵牧前番奉父王旨,随廉颇征战,并身为先锋,出征河内。现不知为何,被廉颇绑缚回都,要斩首于东市。”
赵王丹一听,有些不悦。寡人既委赵牧为将军,你廉颇如何敢不请得寡人的御准,就把他斩首于东市?你也太目中无人了!要在过去,赵王丹对廉颇的新仇旧恨正寻思着逮不着破绽呢,没准赵王丹就拍案一怒,把廉颇逮回来罢官杀了。可是此时赵王丹重病在身,人一病重,没了心气。既没心气干事,也没心气整人了。
听了太子赵偃的话,赵王丹心头不悦,对赵偃道:“吾儿去问问,赵牧何罪?若不是谋反,告诉御史府,寡人赦免他。”
“儿臣遵命。”
太子赵偃出了王宫,转头进了御史府,正撞见被五花大绑着的赵牧,在那里跟御史大夫较劲呢。赵偃恼怒,当时就对御史大夫喝道:
“胡为,廉颇混账,父王亲委的前锋主将,他也敢绑?快给赵牧松绑。我父王有旨,若非谋反,赦免赵牧无罪。”
御史大夫闻言,赶紧亲自上前给赵牧松绑。
“太子偃兄!”赵牧呼喊一声,一头扑倒在赵偃脚下,抱住赵偃的双腿号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呜呜咽咽地诉说自己如何在河内浴血奋战,廉颇如何里通外国将原本说好的上党送与魏国;自己如何据理力争、奋战攻城,廉颇如何吃里爬外,要把功臣立斩于阵前。
闻听赵牧哭诉,赵偃大怒,一把扶起赵牧,一指门外道:“廉颇混账,等着,本太子总有一天收拾你。”
赵偃最瞧不上也最气不过廉颇这老东西,不姓赵,却位高权重,趾高气扬。闻听赵牧这一哭诉,他便当着御史大夫的面对赵牧道:“廉颇可恶,待本太子奏明父王,撤了他的上将军叫你做。”
赵牧一听,赶紧伏地叩首:“太子若叫愚弟统兵河内,愚弟不日便能全取上党,扫荡河东,叫河内一统为赵。”
4
赵偃跟赵牧是死党、铁哥儿们。赵偃是王太子,赵牧是公子,地位富贵吃穿不愁,又无所事事。因此在赵偃身边,就有一帮如赵牧般的世家公子围绕。平时一起吃喝玩乐,酒酣之际也指点江山,但等有朝一日赵王丹驾崩,赵偃继位,一干世家公子好叱咤风云或者为非作歹。
却说赵偃领着赵牧出了御史府,叫人把赵牧送回家先去拜见他老娘,两下约定,当晚在太子府设宴,叫一帮世家公子都来,给赵牧接风压惊。看着赵牧走了,太子偃回宫向赵王丹复命,免不了把赵牧说的话添油加醋学说了一遍,对他父王道:
“启禀父王,儿臣觉得赵牧之言有理。廉颇不可信,儿臣请父王即刻下旨,罢了廉颇的上将军,以绝后患。”
赵王丹听儿子这么一说,也觉得廉颇可恶,过往的新仇旧恨不免在心头泛起。可是他没有立刻点头应允儿子的请求。
历史的经验摆在那里,打仗这事除了廉颇,赵王丹还想不出谁能替代。长平之战,自己一怒罢了廉颇,结果赵括大败身死,丧卒几十万。邯郸大战就是因为寡人一句话使廉颇拿搪,待在代郡不肯出手,让秦人堵在家门口打了近两年。后来还是廉颇出手,这才大败秦军,夺回上党、太原。跟燕国的大战,也多亏了寡人礼贤下士,亲自登门相请,又委了廉颇信平侯与相国,才说动廉颇出山,这才一举大败燕王喜三十万大军,杀其主帅燕相栗腹,俘其副将卿秦并参军乐闲。
此时亡秦在即,若是撤换廉颇,万一不慎,叫煮熟的鸭子再飞了,将掉进陷阱的老虎再放虎归山出来咬人,万万不可。
故而太子偃说了半天,赵王丹只是摇摇头:“亡秦在即,临阵换将不利,吾儿须隐忍。”
太子偃心下恼怒,又已经当面许了赵牧,一时下不来台,却是不敢发作。
当晚,一帮世家公子在太子府宴饮。赵牧想着太子说过的话,不知是否已经禀明赵王丹,能否罢免廉颇叫他赵牧做上将军,于是总以一副渴望的眼神看向太子偃。太子偃有苦说不出,只好佯作不知,只是劝酒吃喝。
酒至半酣,赵牧实在是忍不住了,毕竟自己在河内和部下跟前丢了脸,这要是能把廉颇拿下,自己耀武扬威地上任上将军,那是什么气派。于是等着世家公子们一巡酒敬过来,赵牧就端起酒樽,起身向太子偃敬酒道:“太子英明,赵牧代表河内二十万将士,敬太子英明大义。”说完,自己一饮而尽。
太子偃把酒樽中的酒喝了一大口,跟着把酒樽放下了,没再言语。
赵牧早已感觉到太子偃这半天的时间态度有了变化,趁着酒劲便道:“禀太子,河内战局千钧一发,秦人溃败已成定局,赵魏分利就在眼前。廉颇私通魏无忌,吃里爬外,若不赶紧采取措施,悔之晚矣。愚弟只听偃兄一句话,愿为太子奔赴河内,效死向前。”
“嗯,好,好。”太子偃却不接茬。
众世家公子也看出来太子偃跟赵牧之间有事,见赵牧紧逼,太子尴尬,都起哄来打圆场。“哎呀赵牧兄,别这等官迷心窍吧。”
“是啊,赵牧贤弟,邯郸吃喝玩乐多好,没事跑去那河内凶险之地作甚?”
“对呀,你都马服侯了,还冒那凶险干什么?就算是打赢了,功大如天,还能怎样?”
赵牧大怒,一拍案几,涨红了脸道:“尔等愚钝!我赵牧这是为我自己吗?吾王病重,山崩有日,江山社稷马上就要落在偃兄肩上。我等死党,不为我偃兄冲锋陷阵,保家卫国,还能指望何人?”
众人叫他翻脸一番怒斥,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赵牧来劲了,拿手划圈地一指道:“你们也不想想,我是吾王钦点的前锋将军,他廉颇都敢当着我的部下把我绑了,还有什么事他干不出来?一日吾王晏驾,他要联合魏无忌反了,何人能挡?二十万大军都在他手里,我等拿什么来护卫偃兄新王?”
众人有些受到震慑,都拿眼睛看向太子偃。
赵牧转头对太子偃道:“偃兄,太子殿下,当断不断,反为其乱。偃兄,万不能再迟疑了。”
众人都奇怪,七嘴八舌问道:“偃兄,断什么呀?”
“是啊,太子兄,有什么难事当断不断,给我等透露一二,若需要我等卖命,绝没有二话。”
太子偃被众侯子催逼不过,只好嗫嚅地回道:“本太子想委赵牧为上将军,去河内取代廉颇。”
“好啊!”
“应该!”
“太子是该当机立断。”
太子偃端起面前的酒樽,一仰脖子把刚才没喝完的酒喝干了,放下酒樽又抹了一下嘴,这才讪讪地道:“父王不允,我也没办法。”
赵牧急了:“偃兄没跟吾王禀明廉颇私通魏无忌?”
“说了,没用。父王说两国合纵是他应允的,廉颇为上将军,自然要跟魏无忌沟通,叫我不要瞎猜疑。”
“魏无忌曾许吾王上党归赵,但如今他却霸着上党不撒手,还发兵攻打本将军。”
“我也说了。父王说了,当年魏无忌窃符救赵,有功于赵国。且当年败秦之后,魏军除河东郡外,余皆归赵,这回想也如此,还是先同心协力一致亡秦才好。”
赵牧大失所望,一时又觉得丢脸,便狠狠地一拍案几,一屁股坐下,黑着脸不说话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该说什么好,都不约而同端起酒樽闷头喝酒。四下一片寂静,只有喝酒声。好一会儿,突然有个声音道:
“某倒是有个办法,可叫吾王回心转意,叫赵牧兄做上将军。”
众人闻声,都抬头四下乱找,最后都把目光集中在那唯一个没抬头找人的脑袋上。这人名叫乐瑕,是上卿乐闲的孙子辈族人,大将军乐乘的侄子。乐瑕低着头,众人只能看见他头顶的发髻。
赵牧问道:“乐瑕,是你说有办法?”
乐瑕抬头看了赵牧一眼,点点头。
“有什么办法快说。”
乐瑕拿眼睛看向太子偃。
太子偃明白这眼神的意思,便拿手一指道:“但讲无妨。”说完,他又转头朝众人环顾道:“今日所言,只在我等之间,谁也不许出去乱讲。”
众人七嘴八舌应允。
太子偃又道:“本太子必是要做赵王的,到时候尔等都是朝廷重臣。为人臣者,第一就是嘴要严。若肚子里存不住话,张嘴乱说,就容易祸从口出,明白吗?”
“太子殿下放心,这么多年跟着您,我等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众人七嘴八舌,一阵乱哄哄地表忠心。
看看差不多了,太子偃拿手示意,众人都住了嘴。太子偃把目光看向乐瑕:“讲,什么办法?”
乐瑕低头一乐,自语般念叨着:“那日吧,我去我爷公家串门,我爷公在作画……”
“在图上画什么?”
“是啊,我也好奇啊,可我也不敢打搅我爷公作画,就站在他老人家身后偷看。”
“画什么?直说。”
“开始我以为他老人家在画,可细一看却是在涂。”
“接着说,涂什么?”
“是啊,我也奇怪了,涂什么?我就站在我爷公身后这么看着,就见我爷公拿个墨笔在地图上涂墨。开始我没看明白,渐渐地我就有点儿明白了。就见我爷公在赵国的下面涂啊涂啊,把下面全涂黑了。这时候其实我还是没有完全明白。太子你知道什么时候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什么时候?”
“一直到我爷公在那涂黑的东西上写了一个字。太子你知道是什么字吗?”
“不知道。”
乐瑕一笑,提示道:“战国七雄,齐楚燕韩赵魏秦,七个字中的一个。”
“魏。”
“哎呀!太子真真是英明睿智,一猜就中。我等平时总说太子英明,真真是一点儿不假。”
太子偃有些得意,却也没闹明白,便问道:“魏怎么啦?”
“太子你还不明白?我爷公画的那张图,就是合纵亡秦后之地图,那涂黑的地方便都成了魏国的了。”
太子偃抬头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一直侍立一旁的内侍回道:“回禀太子,现在是戌时三刻了。”
“走,去找乐闲。”
有人担心:“这会儿怕是老先生已经睡了吧?”
赵牧道:“叫他起来。河内战局瞬息万变,太子忧国忧民,他为上卿,焉能高枕安眠?”
一帮人撂下酒樽,“踢哩秃噜”出了太子府,或骑马,或乘车,直奔乐闲侯府。
5
乐闲没睡。准确地说,是睡了一觉已经起来了。
上卿乐闲有个养生之道。人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是太阳下山便准时上床睡觉,一觉醒来不管时辰多少,便爬起来在院中舞剑。一通舞完了出身透汗,洗个澡,喝一碗大补的芦茎燕窝羹,上床接着睡。也不知是否真是这奇怪的养生之道有作用,这七十多岁的乐闲,鹤发童颜,声如洪钟,走路带风,起卧自如。
太子偃一行来到乐闲的侯府时,老上卿正在院中舞剑。一行人一拥而入,乐闲一眼看见太子夜半来访,想必是有事相求。这乐闲当年在燕国是骄横惯了的,到了赵国,外有廉颇一干武将,内有诸多赵氏宗亲,多年都是受冷遇的,心下有气。如今赵王丹重病,眼看着老死新继指日可待,若是不拿点神奇怪异的手段出来,再叫太子偃看轻了,将来这赵国恐怕便是这帮混混的天下了。这帮无知之徒若是当国,我乐氏子孙后代还能有好?
这么盘算着,他便故意旁若无人地接着轻挪慢舞,越发把那剑花舞得天上地下,神奇了得。
“好剑法。”太子偃强压住心头的不悦,拊掌喝彩。
“哪里,太子见笑。老夫给太子见礼。”乐闲只拱拱手。
赵牧在一旁看了生气:“太子在此,老上卿竟然不拜?”
乐闲就跟没听见一样,对太子偃道:“太子恕罪,老夫适才正在汲取子夜星月之精华,气运牵引,身不由己。太子夜半来访,必有军国大事,老夫愿闻教。”
太子偃拱拱手道:“本太子闻听老上卿画了一幅神图,愿一睹神奇。”
“嗐,原来是为了此事?一幅草图,何足挂齿。”
“本太子愿一览神奇。”
“呵呵呵呵。”
乐闲心下高兴,嘴上却道:“老夫还得请太子恕罪。老夫每日夜起,舞剑聚气,以吸取星月之精华。今日不期太子屈驾,老夫这儿还牵引着星月之气,魂不舍体,必得有个收势才好。老夫叫家臣取那图来献于太子,乞太子稍候片刻。容老夫断气收魂,再来伺候太子不迟。”
太子偃被他这神神秘秘一说,只好道:“老上卿请便。”
乐闲叫家臣去取那张图,自己朝太子偃略一拱手,便嘴里“呵呵哈哈”地吆喝着在院中踱步,直走到井台边站定。早有四个婢女伺候在那里,一齐上前伸手,把乐闲脱了个精光。此时已是深秋,天一黑便有些冷,寒气逼人。习武之人刚出了身透汗,最怕着凉。太子偃一帮人惊讶不止,乐闲都这把年纪了,却跟没事人一样光着身子站在井台边。众人正忍不住感到浑身透凉时,却见四个婢女倒着手从井里提起一桶井水,又登上备好的木台,把那水桶递到高处,一个婢女抱起水桶,照着乐闲的脑袋“哗啦”浇了下来,看得一干人差点没跳起来,都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乐闲却大叫一声:“哎——呀!痛快!”
赵牧等人看得有点儿傻了:“这不是作死吗?”
婢女又从井里提水,“哗啦”又一桶水浇下来,乐闲又大叫一声:“咿——呀!透彻!”
第三桶水浇下来,乐闲哈哈大笑,声若铜钟:“嚯哈哈哈哈——呀!谢苍天星月赐福!”
这时候四个婢女都围过来,照着乐闲全身“噼噼啪啪”一阵巴掌使劲地拍打,直打得乐闲“呀呵呵”呼鸣不止。一通打完了,众婢女这才给乐闲擦干了身子,穿上衣袍。在婢女的引导下,乐闲迈着方步回到堂屋,接过婢女递上来的芦茎燕窝羹,“吸吸溜溜”喝了起来。
太子偃一干人看得目瞪口呆,心说这是什么神奇的养生之道?可是你不服不行。人家都这把年纪了,能在这深秋之夜,满头大汗,跟着就激凉水,却跟没事人一样,满面红光,气宇轩昂。
这时候家臣把那地图捧上来了,太子偃等一干人这才收回敬仰,看那地图。
乐瑕双手捧着地图在太子偃面前展开,众人伸头一看,却是一个釜鼎盛着块红呼呼的东西,像是块肉。釜鼎被涂得乌黑,中间拿白粉写了个“魏”字。红呼呼的肉上没写字,仔细一看便能明白,那就是赵国。众人趴在地图上琢磨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太子偃转头看看乐闲,见他还在那里“吸吸溜溜”地喝羹,便问乐瑕道:“这什么呀?”
“太子怎么不明白呢?釜鼎就是魏国,包围着赵国。若是釜鼎下面燃火,赵国便危矣。”
太子偃一指地图道:“魏国哪是这样?它哪儿来这么大的地方?”
乐瑕伸头看看,也是。
太子偃一指河水西边的上郡道:“上郡什么时候成了魏国的啦?就算今日合纵亡秦,那也约定了归赵国。还有,赵国的东边是燕国,如何也成了魏国的啦?”
乐瑕看看:“对呀。”
乐闲呵呵一笑道:“太子见笑,拙作不足挂齿。”
“老上卿休要自谦,本太子正要问老上卿,此是何意?”
“太子睿智,这就是如今合纵亡秦之后的天下大势,人为釜鼎,我为炙肉。”
太子偃看看地图,复又看看乐闲,一指上郡道:“赵魏言定,亡秦之后上郡归赵国,可有此事?”
“嘿嘿,太子明鉴,此乃魏无忌明予暗取之诡计也。”
“何为明予暗取?”
“老夫敢问太子,上郡岂非旧日魏国河西之地否?”
“不错,老上卿说得是。”
“魏国何时失河西之地?河西之地几时归秦?”
太子偃想了想,一时回答不上来。
乐瑕插言道:“一百年前魏惠王时,河西之地便归了秦国。”
“不错。一百年前,魏强秦弱。彼时秦国还是西部边陲的一个小国,经过商鞅变法刚刚迁都咸阳,立足未稳,魏国尚且不能自守河西之地。以如今之强秦,太子如何能守住河西之地?此不是明予暗取又是什么?”
太子偃想了想道:“可是老上卿忘记了,此番吾王合纵列国,就是要灭亡秦国。而且秦亡在即,谁复能夺我上郡?”
“嗐!”乐闲忍不住“啪”地击案,心说这些个笨蛋,这么明显的事情,费了这些口舌,居然还不明白。他想了想,一伸手,“哗啦”一声把那地图翻了过来,原来背面也是一张地图。
乐闲一指地图道:“此图乃合纵击秦之前的天下形势。”乐闲一指地图上一块红色区域道:“此乃秦国。老夫涂红,意为秦如炭火,时时炙烤着列国。如今它又成了一块炙肉,列国争相食之。”
众人朝地图上看看,复又痴呆呆地看着乐闲,不知道他说这是什么意思。
乐闲一指地图上的秦国,早已没有了刚才的从容,手指哆嗦着,嘴里喷着唾沫星子道:“秦地不过天下六分之一,民只十分之一,然则屡犯中原,威胁列国。”
“所以,父王要合纵列国,灭亡秦国,吃了这块肥肉。”
“秦国虽屡犯中原,却未能在河内占据一城一地,何也?皆因国小民寡,又受阻碍于西河、河水并吕梁、太行二山也。”
“因此,我等应该趁其弱小,将其一举消灭,方能永绝后患。”
“非也!”乐闲复又“哗啦”一声把地图翻了过来,一指那漆黑的釜鼎道:“太子明鉴,今日亡秦,明日就会出现一个地霸河内河外的更大的‘秦’国,只不过,其名唤作魏国也。”
“为何亡秦之后,会有一个地霸河内河外的名唤魏国的‘秦’国耶?列国不是瓜分了秦国吗?”
“非也,此正是魏无忌阴险之处也。”
“老上卿何出此言?”
“老夫问太子,亡秦之后何以分秦?”
太子偃想了想:“好像是咸阳内史泾水以北归赵,泾水、渭水以南归魏。”
“咸阳归谁?”
“咸阳归魏。”
“然也。秦国何处土地肥沃且人民稠密?皆在泾水以南。泾水以北,皆草场沙漠不毛之地。十年前邯郸大战,赵国大败秦人,夺取过上郡并泾水以北诸城邑,结果怎样?很快失守。此次亡秦,魏无忌一旦占领咸阳,吞并泾水以南秦国诸郡,魏国便地霸天下四分之一,民超三分之一,成天下第一大国,既得秦国之淳厚悍勇之人和,又据有魏国河内河外之地利。魏国以地利人和、国大民众之强悍击赵,不用渡河越山而取上郡,赵国却要渡西河、越吕梁才能救援,如何能守得住上郡并泾水以北之地?”
太子偃并诸侯子闻言,都面面相觑。
乐闲又击案言道:“更为凶险者,秦击赵,只能西面来犯,且要渡河越吕梁、太行。魏要击赵,既无河山阻隔,又是三面来犯,恰如这釜鼎。东从魏之河内地,南从安阳繁阳,西从河东地,如此三面夹击,以大击小,赵国何以应对?又如何能不亡国?故而老夫断言,今日秦亡,明日赵立亡矣!”乐闲涨红着脸,口沫横飞,举手击案,“铿”的一声,声震四座。他是把这十年的积怨都发泄在这一击之中了。
太子偃目瞪口呆,看着地图半天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