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赏功
1
秦王政赏功,一度曾想开口赏王翦。他认为,赵魏反目,王翦主动撤退的做法恐怕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好比两只猛虎追逐一个人要吃他,这人扔下一块肉掉头爬到树上去了,两只猛虎为争这块肉打了起来。肉就是上党、河内,决定逃跑不跟猛虎硬拼的就是王翦。这是聪明的做法。若是逞英雄非要跟两只猛虎搏斗,结果就是不仅上党、河内的肉没保住,自己还会被猛虎吃掉。
可是想想他又没开口。一来因为王翦不是大臣,秦王直接封赏蒙骜的一个家臣不合律法;二来听说王翦是趁蒙骜昏迷,矫令撤军,这种做法上不得台面,真论起来,反倒是有罪无功当严惩。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秦王政觉得,即使是主动撤军,能让赵魏两国放弃唾手可得的巨大利益,反目相攻,应当还有别的因素,一定还有人从中使了力气。这人对秦国遭此大难却能够绝处逢生立了大功,应该重赏。
当然,当时的秦王政不可能知道有乐闲这档事。此时秦王政才十四岁,他也不会明白,列国之间注定会为了利益而分合争斗。一旦哪一国强大了,便会招致列国群起而攻之。
这件事同时也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以秦国一国之力,要想消灭列国一统天下,甚是不易,搞不好还会引火自焚。
可是万没想到,乐闲最终竟然得到了嬴秦的重赏,真正是上天有眼,说来让人难以置信。
原来,这乐闲策动赵王偃攻击魏无忌的事情,最初只有赵王偃几个亲信近臣知道,可是没几年却在魏国传得家喻户晓。市井酒肆说书人都把乐闲说成是奸臣,进谗言蛊惑赵王偃,从背后向魏无忌捅刀子,这才导致魏军大败,秦王政绝处逢生。传出这话的,是赵王偃派往魏国的亲信密臣,时间是赵王偃二年。
是年,赵王偃想要施行乐闲制定的全取河内的战略大计,便打算发兵攻燕。可是此时,当年大败燕军的两个将军,乐乘不知所终,廉颇逃亡大梁。赵王偃心下没底,手下一干将军里,赵牧毛糙,庞煖没打过大仗。
廉颇克燕。前番燕王喜出动三十万大军攻赵,而赵国刚打完邯郸大战,廉颇的军队人困兵乏。在这种情况下,他都能大败燕军,杀燕相上将军栗腹,围燕国都城蓟都。若不是父王一心亡秦,大政方针有误,那时赵国就吞并燕国了。出于这个考虑,赵王偃便有心召回廉颇,叫他挂帅二次攻燕。
赵王偃派了个亲信做密使,潜入信陵邑去游说廉颇。席间说到国事冤屈,那密使便照着赵王偃的吩咐,把乐闲进谏的战略大计悄悄说与廉颇,完了悄声道:
“侯公误会了。不是吾王小肚鸡肠,有什么旧事记恨你,实在是吾王圣明,择善而从,要用奇计使国家发展壮大。这等密事、大事,当时八字没一撇,自然不便说与侯公知道。可是王旨一下,你拒不从命,吾王那是万般无奈,又想着你与魏无忌有约有谊,真要反目攻之,必坏了你名声,这才不得已罢你的上将军,叫乐乘暂替。”
廉颇肚子里哪里存得住话,一听这话,当时就嚷嚷起来。第二天他又去拜访魏无忌,大骂乐闲奸臣,赵王昏君。这一来,没过多久,大梁就传开了。密使回去把这事一学说,赵王偃恨得牙痒,也就打消了召回廉颇的想法。
这之后不久魏无忌死了,廉颇担心赵王偃派人来追杀自己,便逃亡去了楚国。
魏无忌一死,他悲惨的一生盖棺定论。他的门客舍人要为主子鸣不平,要给主子风光长脸,便把这些事情编排得越发忠奸分明,跌宕起伏。似乎若不是乐闲使坏、赵王偃昏庸,魏无忌早就大获全胜、灭亡秦国了。
这时候人们才发现,原来魏无忌身上集合了所有传奇英雄的要素。首先他是公子,生得仪表堂堂,才华横溢又足智多谋。他两次大败秦军几十万人马,在魏国史无前例,在列国也英雄难觅。再者,他两袖清风,行侠仗义,为弱小申冤,为美人如姬杀魏王宠信佞臣姜豕。他风流倜傥,却不偷鸡摸狗。如姬以身相许,他却坐怀不乱,忠信不背。他一心为国,救亡图存义无反顾,全家被昏君王兄灭门,却忠心不改,不背宗祖。最后,他以悲惨落魄了结一生,最是煽情。凡此种种,魏无忌简直就是一个完美形象。那些说书人自然又添油加醋地编成一段段动人传奇,在大梁和魏国广为讲述,引发人们的同情和唏嘘。
当初讪笑埋汰魏无忌的宗亲大臣、缺胳膊少腿心有怨恨的将伍、失父兄丧子弟指天骂地的百姓,都一转而念起魏无忌的好来。英雄的最后竟以惨败终结,自然不会是因为自己有缺陷,一定是因为奸臣陷害、昏君妄为。魏国的臣民不敢骂魏王圉,一切怨恨便指向了乐闲。魏无忌的一切悲剧都是因为奸臣乐闲向赵王偃进谗言,在魏无忌的背后捅刀子,让一片赤子之心的英雄魏公子兵败失意。
不过,魏无忌、乐闲的忠奸故事虽然在魏国传得很盛,家喻户晓,可是这等全靠口口相传的故事不可能传到数千里之外的咸阳,叫秦王政知晓。然而生长在魏国丰邑的秦王政的三弟刘季,却不可避免地听说了这个故事,并且在这个故事的熏陶下长大,以至于魏无忌成了刘季少年、青年时期的英雄偶像。刘季也不可避免地跟魏国人一起骂乐闲是奸臣,该千刀万剐,死有余辜。
刘季二十五岁那年,魏国灭亡了。犹如上天神灵有意安排一般,秦王政不杀魏王假,只将他迁出大梁,赐给他一座小邑,准许他在那里继续称君,这个小邑竟然就是刘季居住的丰邑。
一干魏国的宗亲大臣追随魏王假,一拥而入丰邑,刘季生活的小邑一下子热闹起来。魏国的宗亲大臣聚在一起,不是感恩戴德秦王的不杀之恩,而是密谋复仇。刘季也忍不住跟着掺和,免不了被人当枪使,被撺掇着去刺杀秦吏。刘季他娘得知后又急又气,苦劝不住,这才不得不向儿子吐露了隐瞒了二十五年的真情:
“你不是魏国丰邑中阳里的寻常百姓刘季。你是秦庄王的三公子,大名秦邦。你娘也不是丰邑中阳里的寻常妇人。娘本名灵姬,是秦国灵台邑主的女儿,秦庄王妃,原本应该是王后。你要不信,叫你养父刘煓来问。”
他娘还拿出了随身秘藏的一卷绢帛,上书秦篆,盖有秦昭王王玺,那是秦昭王御准子楚与灵姬婚配的谕旨。
刘季见状,大惊失色,不能不信。
身份一变,情感好恶便也翻天覆地。原来秦王政元年函谷关决死,生死存亡,命悬一线。乐闲为使赵国强大,攻击魏无忌,这才使秦国侥幸脱难,绝处逢生。
有了这等想法,他便在心里对乐闲生出感激之情。十数年后秦末战乱,刘季为平定叛乱,拯救秦国,也为了替亲娘恢复名声,实现他娘起名的期盼,便拉起队伍加入混战。数年后如愿以偿,一统江山,身临大位,他便下诏寻找乐闲的后人,要重赏报恩。
不久,他找到了两个乐氏后人,乐瑕和乐臣。通过二人,又找到了乐闲的儿子乐叔。刘季大喜,放着一干功臣来不及封赏,先赏乐叔,封其为华成侯,把位于信都附近的华成县赐给他做食邑。华成县后来又被后人称为乐卿县。乐瑕、乐臣也都一一受到封赏。
圣旨一下,满朝文武无不惊诧。刘季麾下的第一武将曹参、最早追随起事的文臣萧何,连同一干文臣武将,都心中疑惑,怨声四起。
放着跟随自己出生入死、流血牺牲的功臣不予封赏,封赏这两姓旁人是为何?而且一赏就是一个县,五万户,相国萧何后来也只封了八千户,其他人里受封赏最高的曹参才一万零六百户。乐叔一个闲人,受封赏竟如此厚重,岂有此理?
乐毅、乐闲是燕国的将军,跟刘季生长的魏国丰邑离着一千多里,且中间还隔着齐国、赵国,八竿子打不着啊?若是仰慕乐氏人品,可乐氏一族先效命魏侯,后忠于燕王,再后来叛逃赵国,朝三暮四,并无人品可言啊?仰慕乐毅的军事才能和战功?也讲不通。那时候比乐毅更有才、更有名、战功更加卓著的将军有的是。在魏国,论战功有吴起,天下无敌,打得秦国人不敢东向;论兵家著书立说有尉缭子,名声不输孙子;还有魏无忌,曾是刘季少时心目中的英雄。怎么着也轮不到乐毅乐闲之辈呀?
群臣想不明白,刘季自然也是打死了不会说,此是后话,到时详续。
2
却说那日,秦王政在大殿上对有功之臣一一封赏,中规中矩,赏罚分明,群臣忍不住山呼万岁,喜笑颜开。
群臣的欢呼是发自内心的。国家遇到这么大的危机,真是前所未有,命悬一线。赵魏楚三国六七十万大军堵在家门口,三面猛攻不止,秦国却因为河内新败,人心涣散,军无斗志,更有兵员大减,钱粮空虚,水旱蝗虫灾害迭至。可是,怎么就叫这个小孩儿不动声色地化解了呢?
真正是有福之人不用忙啊。看来传言不假,吾王真正是神子下凡,自有天助。
一时间,大臣百姓都忍不住暗自庆幸,秦国几代终于得逢明主,这之后,必然繁荣富强,好日子就在眼前了。
可是,群臣百姓万万没想到,还没高兴几日,十四岁的小孩儿秦王政,就接连干了两件浑事,叫群臣百姓目瞪口呆。
这日,秦王政与几个大臣在中廷议事,开始众人都喜笑颜开:兵患解除了,秋粮也下来了,郑国渠进展顺利,更有齐王建的使臣前来给秦王政提亲。相国吕不韦并群臣插科打诨,很是轻松愉快。自秦庄王楚继位——不,准确地说,自先祖秦昭王稷长平大战之后,秦国的大廷还没有过这般轻松愉快的时候。可是万没想到,突然就晴转暴雨,中间没有一点儿过渡,叫吕不韦并一干大臣目瞪口呆。
事起于麃公的一封捷报。群臣正在对齐王建的公主品头论足,中郎公孙竭捧着一封简牍进来,面带微笑奏道:“启禀吾王,麃公捷报。”
吕不韦伸手一指道:“呈上来。”
公孙竭双手捧着简牍举过头顶,吕不韦伸手接了,抠掉封印展开一瞥,转头对秦王政道:“王,捷报。麃公攻入韩地,占领了卷城。”
群臣一听,都齐声道:“恭贺吾王,麃公威武。”
哪知秦王政接过简牍,只看了一眼,当时变色,把那简牍“咣叽”一声摔在地上,转头对吕不韦道:“相国,麃公抗旨,寡人要严惩。”
群臣都傻了:怎么啦这是?吕不韦也奇怪,麃公怎么抗旨了?难道捷报上写了什么不敬之词,叫这小东西急眼了?不能啊,一共没几个字,我还能看漏了?他便对公孙竭道:“把那捷报呈来。”
公孙竭赶紧几步过去,从地上捡起简牍,双手捧着复又呈给吕不韦。吕不韦接过一看,没什么呀?一共十七个字。他故意大声念出来:“臣麃公奏捷吾王,我军已克卷城,斩首三万。”念完了,他又转头对秦王政道:“王,臣未看出麃公如何抗旨。”
秦王政嘟着嘴恨恨地道:“怎么没抗旨?寡人叫他不要滥杀无辜,一个小小的卷城,他就杀了三万人。这不是抗旨是什么呀?”
有这么回事。半年前,麃公从上郡回到咸阳。因蒙武擅自开关追击魏无忌,于是群臣议定,秦王政下旨,派麃公去增援守关。临行前,麃公进宫辞行,秦王政曾嘱咐他道:“望将军以略地为上,万不可滥杀无辜。”麃公当时叩首应允,但显然没往心里去。
这也难怪,一个十四岁的小儿懂什么呀?打仗哪有不杀人的?什么叫滥杀无辜?怎么杀人才不叫滥杀无辜?群臣不知道有这档子事,都愣在那里。公叔傒当时在场,可此时他也不吭声,只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吕不韦一看,这不行,不能让这小东西任性胡来。人家打了胜仗,你却要严惩人家,以后谁还给你战场卖命?于是,他便对秦王政道:“王,打仗杀敌在所难免。两军相对,你不杀他,他要杀你。臣听说蒙武在函谷关也杀敌无数,却受王恩赏。若是严惩麃公,臣怕群臣腹诽,说王赏罚不明。”
秦王政冲着吕不韦一瞪眼道:“那不一样,魏无忌十几万大军打到我函谷关来,且猛烈攻城,蒙武不杀敌不足以退敌。”
“王圣明,王要克卷城,麃公不杀敌无法克城,不是一样的道理吗?”
秦王政小手一拍御案,瞪着吕不韦道:“相国休要替他辩护。卷城一个小城邑,魏无忌的大军早已退走,寡人料守城者不过是些邑兵乡勇而已,他麃公如何一杀就是三万人,若不是屠城滥杀无辜,如何有这等战绩?”
吕不韦恼火,心说这小东西挺能狡辩。
蒙骜不愿麃公受罚,想来这是麃公谎报战功惯了,恶习不改,于是他起身进言道:“启、启禀吾王,依臣之愚见,诸将在外作战,战、战事紧急,战果难以确数,不免有夸大邀功之习。臣、臣料麃公所奏……”
“那他就是欺君。欺君该当何处?”秦王政把目光看向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看了一眼秦王政,又看了一眼吕不韦,低头道:“回禀吾王,欺君罪当斩首,并没妻儿为官奴。”
吕不韦一听,这还越闹越邪乎了!他便拉长着声调道:“王——,臣听说先祖穆公曾经下诏曰,将军战场流血,不能再在庙堂之上丧命。”
“寡人也没说要杀他啊。”
吕不韦生气,就将一军道:“依秦律,抗旨罪当斩首,欺君当斩首并没妻儿为官奴。那王的意思,依律还是不依律啊?”
这一军真把秦王政给将住了,他坐那儿嘟着个嘴,看看吕不韦,又看看文武大臣,嘴皮子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群臣都不说话。蒙骜看不过去,心说吕不韦这分明是欺负吾王年少,于律法不熟,这是成心叫吾王在群臣面前丢丑,逼吾王自食前言。他便离席进言道:“启、启禀吾王,麃公御敌克城有功,虽抗旨依律当、当斩,臣请吾王准他将功抵罪,下诏赦、赦免麃公不死。”
这一说提醒了秦王政,他赶紧朝蒙骜道:“卿言之有理。麃公抗旨,着御史大夫依律裁断,报寡人议决。”
“臣遵旨。”
“退朝。众卿好走。”秦王政说完,气哼哼地站起来,自己先走了。
群臣齐声应和:“吾王好走。”
公叔傒走过吕不韦跟前时,故意摇头叹息一声:“唉!”
吕不韦气得跺脚。
不几日,御史大夫议定麃公抗旨当斩,秦王政下诏赦免,罢免其将军一职,降爵三级,调回咸阳闲居待任。
判决一下,满朝哗然。大多数大臣只知麃公屡立战功却被罢官降爵,但并不知道整件事情的原委,故而都为麃公愤愤不平。蒙武干脆就跳起来,要进宫面见秦王力谏理论,幸好他爹蒙骜一拍案几把他骂住了。
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没过几天,秦王政又干了一件更大的浑事,不惟群臣哗然,甚至举国哗然,列国震惊。
3
却说上卿蔡泽出使燕国,在秦国最为艰难的时候,愣是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燕王喜背赵亲秦,把原本答应合纵的军队撤回燕国。这还不算,蔡泽心想,自己一走,万一燕王喜又反悔怎么办。蔡泽便通过自己当年周游列国时结交的朋友,去游说在赵国做人质的燕太子丹,谎称他父王得病了,叫他从邯郸逃亡回燕国准备继承王位。燕太子这一逃,赵国不可避免就跟燕国翻脸了。燕赵一翻脸,蔡泽就顺水推舟地游说燕王喜,叫燕太子丹去秦国做人质。
燕王喜当年吃过赵国的亏,心想要是燕太子丹去了秦国,赵国知道燕秦合盟,必不敢再跟燕国动武。于是,燕王喜御准,蔡泽便带着燕太子丹返回咸阳。
蔡泽抵达咸阳后,曾进宫向秦王政复命,秦王政很是高兴,当着吕不韦等几个重臣,好好地夸奖了蔡泽一番。
蔡泽奏言:“启禀吾王,臣请在咸阳宫大廷设九宾大礼,迎接燕太子丹,以彰秦燕相亲,并以震慑天下。”
秦王政当即御准:“卿言之有理,寡人准了。着奉常依礼操办,三日后朝会,寡人亲迎燕国质子。”
三日后朝会,除了文武大臣,奉常还特地奏请秦王政御准,叫在秦国为质的魏太子增、赵太子嘉一同出席,以示礼重。
一通鼓乐之后,秦王政并相国吕不韦转过屏风走上章台,群臣山呼万岁。秦王政言免礼并赐座,皆中规中矩,平安无事。
这时候典客上前奏报:“启禀吾王,燕王欲结好秦国,派燕太子入秦为质,臣请吾王准臣引燕太子上殿,拜见吾王,递交国书,上呈燕王善意。”
“寡人准了。”
“臣替燕质子叩谢吾王。”
奉常高声唱喏:“秦王有请燕质子上殿——!”
殿下鼓乐齐鸣。上卿蔡泽在前面引路,身后跟着燕太子丹,燕太子傅鞠武错后半步,一行人走到章台下,蔡泽伏地叩首,高声唱喏道:
“启禀吾王,臣领燕太子丹并太子傅鞠武拜见吾王。”
燕太子丹并鞠武齐声道:“燕丹、鞠武拜见秦王。”
依礼秦王政应该回声“免礼”,可是他却瞪着眼睛没说话。
燕太子丹等了一会儿,没见章台上有动静,抬头一看——一个小儿,想是不懂礼节,别跟他一般见识了。于是,他便挺起身来,捧出国书,展开了照着程序念道:“燕太子姬丹奉父王之命,承天意,顺民心,入质咸阳,结好秦国。燕秦合盟,上行天道,下保万民。若遇无道攻伐,燕秦同心共御。燕不欺秦,千秋万代。太子为质,以示精诚。”
依礼燕太子丹念完,秦王政应该还礼,词儿都是现成的。然后秦王政应赐剑予燕太子丹,这一是作为礼物,二是表明予燕太子特权,可带剑上殿。
可是这头燕太子丹话音刚落,秦王政却“噌”地站了起来。
殿下的文武大臣一看,这不对呀!
依礼吾王应该坐着接受燕国的国书,怎么站起来了?吾王这一站,尊卑就乱了。
奉常也吃了一惊,心说这套礼仪都是演练过的呀,赵太子嘉来的时候也做过,吾王怎么忘了?他赶紧把双手在身下往下摆,意思是吾王赶紧坐下,别失了尊卑。
哪知秦王政不知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根本不搭理,抬腿一步跨过御座,几步走下章台,径直朝燕太子丹走了过去。中郎公孙竭看着秦王政径直朝燕太子丹走过去,赶紧上前拦挡,却叫秦王政一手将其拨到了一边。
燕太子丹这边刚念完国书,正双手捧着,等待秦国的中郎接过去上呈秦王,抬头一看,怎么秦王站起来朝自己走了过来?
哦,八成是这小儿刚当秦王,不懂规矩。太好了,只要秦王走过来拿走国书,我就可以回禀父王并遍传列国,秦王仰慕燕太子丹大才,亲下章台,躬身施礼,以国师待之。
燕太子丹这儿正想着好事,却没想到秦王政几步走到他跟前,也不说话,抬腿一脚,正踹在他的胸口上,当时燕太子丹就向后一仰,跌了个四脚朝天。一惊之下,他想爬起来,却又被秦王政一把揪住衣领,跟着一使劲一扭身体,“吧唧”一声将他掼在了大殿的石板地上,燕太子丹半天没爬起来。
上卿蔡泽、燕太子傅鞠武并秦国的满朝文武当时全都傻了。吾王这是怎么啦?怎能这般无礼,把燕国的使节、燕王的太子生生地掼倒在大殿上!这成何体统!
秦国的典客赶紧过来要把燕太子丹扶起来,中郎公孙竭也奔过去下意识地拦阻,却叫秦王政一把推开。秦王政拿手一指燕太子丹道:“来而无往非礼也。寡人不欺负你,众卿武士谁也不准帮手。你来,寡人跟你单挑,你要打不过寡人,寡人今天就打死你。”
燕太子丹虽然莫名其妙,但这会儿也清醒过来了。就你这么点大的小儿,你还打我?好啊,是你秦王先无礼,我要是在这个大殿上把你打趴下,那还不名扬四海,威震列国?
这么想着,他就趁秦王政在那里说话不防备,一个骨碌从地上翻过身来,怪叫一声,猫着腰就朝秦王政的下三路扑了过去。他打算先用脑袋顶秦王政的肚子,两手抄秦王政的双腿,只要一使上劲,秦王政必会摔个四脚朝天。
秦王政十四岁,燕太子丹十七岁,虽说年纪只差三岁,但个头儿和力气可就差远了。论个头儿,燕太子丹高出秦王政大半个脑袋;论力气,当然也是燕太子丹占优势;论武艺,燕太子丹练过摔跤。燕人有摔跤的传统,王室也尚武。
这会儿燕太子丹冲了过来,脑袋顶着秦王政的肚子,两手也抱住秦王政的双腿了。可是不待他使劲,秦王政却使出在赵国马厩打架斗殴的野招,猛一侧身,跟着两手顺势一拨拉燕太子丹的脑袋,一只膝盖往上一拱,燕太子丹就觉得胸口一疼,头往边上一冲,人便“砰”的一声扑了出去,一头跌进大臣的座席中,鼻子和嘴磕在大臣的案几上,跟着脸朝下摔了下去。
群臣惊呼,躲闪不及。
燕太子丹从地上爬起来,一抹脸一手血,“呸”地吐了一口,全是血沫,拿舌头一舔,少了两颗门齿,顿时“哇”的一声张开满是血污的大嘴哭了起来。
满朝文武捶胸顿足:怎么闹成这样,吾王今天是怎么啦?
秦王政却站在那里,双手一叉腰说:“一报还一报,这叫血债血偿。”看着燕太子丹在那里“哇哇”大哭,他又上去踹了一脚,指着燕太子丹骂道:“哭算什么本事!一对一,你大,寡人小,你打不赢还好意思哭!”
燕太子丹此时已经知道自己打架不是个儿,于是他就一边哭一边指着秦王政骂道:
“断子绝孙的秦王你不得好死。西北蛮夷秦人都不是人。秦人祖宗就是马夫贱货,你欺负本太子,这是犯上作乱,该当天打雷劈。”
他这一骂,秦王政急了,冲上去揪住他又踢又打。燕太子丹也就势揪住秦王政,一面拿头拱在秦王政腋下躲避,一面拿手在秦王政脸上乱抓,一时间两人在大殿上打作一团,哭喊叫骂声不绝于耳。
吕不韦看着群臣没人动弹,气得一指中郎公孙竭道:“中郎,赶紧把王扶起来。燕太子傅,扯开你家太子。”
他这一喊,燕太子傅鞠武赶紧上前扯燕太子丹,公孙竭也上前使劲往两人中间挤,吃了不少拳头抓挠,总算是把两人隔开了。
燕太子丹还在那里叫骂,鼻血、嘴里的血弄得到处都是。秦王政被公孙竭拦腰抱住,也使劲要挣脱,不依不饶。
吕不韦大喝一声:“退朝!送王回宫!”
满朝文武摇头叹息:这孩子不行,这般喜怒无常,暴虐野蛮,这要长大了怎么得了?真要让他掌了生杀权柄,我等大臣哪儿还能有活路?
4
当天晚上,十来个大臣来到兴乐宫,联名上书求见太后赵姬,挑头的是蒙骜。
兴乐宫詹事赵婴闻报赶紧迎出来,一面收了蒙骜手中的简牍,说是进去禀报太后,一面赶紧差人去找吕不韦。
王后赵姬听说儿子把燕质子给打了,先是一惊,一问是燕太子丹,便朝地上啐了一口道:“呸!打得好,打死了也不多。”
赵婴进来禀报:“启禀太后,上将军蒙骜并大臣十七位,求见太后。”
赵姬一瞪眼道:“他们要干吗?”
“启禀太后,蒙骜等有书在此。”
“拿来我看。”
赵婴捧上蒙骜的简牍,赵姬一把接过来,只见上面写道:
“国家秦王乃上天神授、列祖御传,理义律法乃立国之本、御民之纲。列国往来当以仁义为先,善和背伐必依天道人伦。燕太子背赵质秦,受制于王命,合乎于理义,解列国合纵,救吾国危亡,实为善举,有恩于秦。然臣等惊诧,吾王竟于朝堂之上大打出手,令燕太子血濡章台,此乃千古未有,闻所未闻,有悖礼义朝纲,有损大国威信。吾王可兴义师、讨无道、杀敌灭国,却不能背信义、殴质子、一泄私愤。臣等叩首冒死进谏,吾王当下诏罪己,以彰其咎于列国;临殿与燕质子赔礼,以表王遵理法、秦守信义。非如此,国将不国,臣将不臣矣。”
赵姬看罢生气,把那谏书摔在案几上,一指门外道:“他蒙骜这是什么意思?还国将不国,臣将不臣?他不想做吾儿的臣子,他想干吗?想造反?个老不死的东西,祸国殃民,害死先王,孤正要把他斩首灭门。来人!”
赵婴一旁赶紧劝道:“念吾王初即位,太后息怒。臣在,太后有什么吩咐,臣听命。”
赵婴一通絮叨,提醒了赵姬,她压了压心中的怒气,一指门外气冲冲地道:“个老不死的东西,你叫他进来。”
“臣遵旨,太后息怒。”
赵婴趋步出去,不一会儿,蒙骜等几个大臣进来叩首:“臣等叩见太后。”
赵姬不等他们抬头,一指蒙骜骂道:“蒙骜,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前番你进谗言害死先王,又河内大败祸国殃民,我儿不治你死罪,你翻脸就忘恩负义啊!跟王作对,还臣将不臣,你想干什么?”
蒙骜赶紧伏地叩首:“启、启禀太后,臣、臣战败有罪,王若依律杀臣,臣死、死而无憾。臣守臣道,王亦必、必遵王法。不然,臣民离心离德,列国同仇敌、敌忾,王如、如何为王,国何、何以立国?”
蒙骜身后的一个老臣也插言道:“太后明鉴,太后子成蟜亦入质于赵,吾王今殴燕质子,将心比心,若赵王亦如此,太后何忍?”
“尔少东拉西扯。”
蒙骜再次伏地叩首:“太、太后明鉴,如、如今吾王只有下诏罪己,才、才能示信义于列国。还应于大廷之上向燕质子赔、赔礼,才、才能修律法仁孝,垂、垂范群臣黎民。”
“休想!爱怎么着怎么着。尔等休想要吾儿给他燕太子下礼,休想!”
“太、太后圣明,臣怕如、如此会激愤于群臣。”
“激愤了怎么着?你想带头造反?”
“太后——!”蒙骜和那几个老臣都伏地叩首:“太后,我等一片忠心,都是为吾王的江山社稷,太后明鉴——!”
“狗屁!你们就是看吾儿年幼好欺负,先昭王你们谁敢欺负?先昭王囚死了楚怀王,你们谁冒死谏过?昭王扣押赵相不让他回家,你们冒死谏过吗?哼,你们就是成心叫吾儿丢脸,成心要杀他的威严,将来你们好为所欲为,骑在王脖子上拉屎!”
蒙骜一听这话,用膝盖向前紧挪几下到赵姬跟前,“哐哐哐”在地上叩了三个响头,泣泪道:“太、太后如此说,蒙骜请太后赐剑一柄,臣立死于殿下。臣不忍看、看吾王失信于列国,折威于天下。”
“你少来这一套!要死你回家自个儿死去,不要污糟了本太后的殿堂家什。”
一听这话,蒙骜又在地上三叩首:“臣、臣遵旨。臣谢、谢过太后。臣这就去咸阳宫拜、拜辞吾王。”说完,他爬起来便退了出去。
几个老臣也都叩首起身,退了出去。
赵婴一听吓了一跳,赶紧追了出去:“蒙将军息怒,蒙将军息怒。”
赵姬在屋里喊:“赵婴,你个狗奴才给我回来。息什么怒?他有什么好怒的?叫他死去,我看他敢造反!”
赵婴在外面应一声,却没有马上进屋。他赶紧找来了内侍,叫他快去找蒙武。赵婴知道蒙骜倔得很,前番他就想自杀谢罪,这回别真拔剑自刎了。前番死了,人只能说蒙骜正直刚烈;这回他要是死了,屎盆子可就扣在吾王和太后头上了,更加添乱。
赵婴吩咐完内侍,又看着他飞也似的跑了出去,这才转进屋里。看着太后余怒未消,赵婴上前悄声道:“唉,蒙将军怕也是好意。”
“他什么好意?一帮奸臣、老糊涂,得寸进尺。他燕太子丹当年差点没把我儿打死,我儿子打掉他两颗门牙怎么啦!”
“就是,太后圣明,臣听说那门牙也是他燕太子丹自己磕掉的,蒙骜不了解事端缘由,唉!可是,这事怎么跟他们说呢?”
赵婴叹息得对,不是赵姬不讲理,是这里面的恩怨说不清。
5
燕太子丹与秦王政,实在是一对天生的冤家。
秦王政两岁的时候,秦赵邯郸大战,赵国的公叔相国赵胜借着战事,要报同胞兄长赵章被杀、父亲赵武灵王被活活饿死的仇,便挑动李谈和暴民追杀秦子楚一家,借机屠灭了平阳侯赵豹一门。秦王政的父亲秦子楚在吕不韦的帮助下逃出了邯郸,留下秦王政并母亲赵姬,还有一个不久后出生的弟弟成蟜,在赵婴的养父赵奴的帮助下,藏身在赵王的马厩里。
秦王政六岁那年,燕王喜出动三十万大军进攻赵国,结果被廉颇打得大败,燕国都城被围数月。为了退兵,燕王喜不得不割地赔钱,又把九岁的太子丹送到赵国为质,这才解了兵患。
按说秦王政与燕太子丹本没有交集,一个是赵王马厩里如奴仆般的野孩子,一个是燕国质子。这日赵王驰猎,在邯郸为质的各国质子作陪,燕太子丹也骑了匹马跟着瞎跑。按说这坐骑是从燕国带来的,平时很驯服,不该出什么事。可是,不知是被一只突然蹿出来的兔子惊了,还是天意就是要出事,那马走着走着,突然向边上一闪,当时就把燕太子丹重重地摔在了马下。
驰猎回来,燕太子丹一口恶气咽不下,就让奴才把那坐骑领来马厩,牵出来拴在柱子上,自己拿了根棍子抡起来痛打。
刚开始,秦王政小名正儿,和一群马夫奴才的孩子都远远地躲在草垛后面看热闹。可是就这么打了很长时间,大棒子没头没脸地打在马的头脸上,被打得一道道血口子,那马拼命地想挣脱缰绳躲避,却无奈被死死地拴在柱子上,动弹不得,结果,只能拼力睁着两只血红的眼睛,一声声惨叫嘶鸣。正儿看不过,就有点儿恼了。
秦国的祖先是养马的,对马有一种本能的喜爱。这会儿见这小孩这么坏,用这么大的棒子打马。你打马肉多的地方也就算了,可是这太子丹却直往马脸上打。大棒子打下来,一下就打在了马的一只眼睛上,“噗”的一声,那马的一只眼睛立时成了一个大坑,血水湿了马的半个脸。
正儿看了,当时就怒了,低头捡了个土疙瘩,朝着太子丹就扔了过去。没想到不偏不倚正打在太子丹的脸上,太子丹往后一仰,一屁股跌在地上,“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太子丹身旁的一帮奴才转脸一看是一帮穷孩子,便发出一声喊叫追了过来。一帮奴才马夫的孩子作鸟兽散,边跑就有人指认正儿道:“不是我,是他。”
一帮奴才就来追正儿。
正儿那时虽是个野孩子,跑得快,道又熟,但是架不住几个奴才两头一包抄,当时就被按在那里了。
燕太子丹这会儿神气了,爬起来一抹眼泪,朝正儿吐了口吐沫,恶狠狠地说:“给我打,打断他的腿,打折他的手,再打烂他的头脸!”
一帮奴才闻言便一拥而上,跟着就是一顿拳打脚踢。燕太子丹看了不解气,便提了那沾着血水的大棒子挤进人丛,抡起棒子,没头没脸地狠命乱打。
六岁的孩子哪里经得住大人的拳脚和太子丹的大棒,没几下就被打得七窍出血昏死了过去。
奴才马夫的孩子有的一看不好,赶紧跑去找赵姬:“婶儿,不好了,你家正儿被人打死了!”
赵姬正在做饭,一听吓了一跳。再一看成蟜哆哆嗦嗦地回来了,倚在门边抽鼻子。
“你哥怎么啦?”
“被打、打死了。”
“啊!”赵姬扔下手里的家什就冲了出去。跑到马厩一看,儿子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麻布袋般软塌塌的,一帮大男人并一个孩子还在那里围着踢打。赵姬披头散发疯了一样地冲过去,一面哭喊一面揪住那些奴才又撕又咬。人说老母鸡护小鸡能够吓退天上的老鹰,此话不假。赵姬一个侯门的娇弱女子,此时护起犊子来发疯、拼命一般的撕咬,真就吓得燕太子丹的奴才退到了一边。这时,奴才马夫的婆姨闻声跑出来,有心疼孩子的就上来拉扯掩护,也有人指责燕太子丹的奴才不是东西,几个大人打人家一个孩子。
燕太子丹和一帮奴才一看不好,那时候燕国刚刚被赵国打败,燕太子丹不敢太猖狂。他便骂骂咧咧撂下些狠话赶紧跑了。
赵姬替儿子抹去脸上的血,使劲摇晃呼唤正儿。马夫婆娘中有懂点土方子的,打了凉水往正儿脸上泼,又弄了些烂泥一样的草汁药汤,给正儿又是擦身又是强灌。忙活了一个时辰,正儿这才“哇”的一声吐出一大摊血污,活了过来。
众人七手八脚把孩子抬回茅屋,赵婴他爹又弄来草药日日调养,正儿又在炕上躺了十来天,这才渐渐养好了内伤,慢慢地能下地了,能走了。
经过这事之后,燕太子丹再也不敢上马厩来了,正儿和那帮奴才的孩子也瞅着机会要报复。这么着等了一年多还没等着机会,穷孩子要见为质的太子哪有那么容易。
正在这时,秦昭王稷驾崩了,正儿的爷爷继位秦王,秦赵和好,赵王丹派人把正儿并母亲、弟弟送回了秦国。如此,更不可能再见到燕太子丹了,秦王政以为再也没机会报仇雪恨了。哪成想,突然燕太子丹就跪在章台下,秦王政歪着脑袋细看,不错,就是这个坏蛋。
一个十四岁的小男孩儿,哪里忍得住心头一怒?
赵婴知道事情的原委,心知秦王政委屈,太后愤怒有理,便叹息一声自语般道:“唉!这一干老臣也是,胳膊肘怎么都向外拐?他们怎么不想想,吾王能平白无故打燕质子吗?那必定是有原因的。要是臣当时在场,那臣得山呼吾王威武。”
赵姬闻言,气得把手中的绢帕使劲扔在地上:“这帮东西,一群奸臣!”
赵婴看了,话头一转,嘟囔道:“可是,这种事情如何跟群臣并列国去解说?就你说了,但没亲眼看见当年六岁的孩子被几个粗壮男人下狠手打得那惨状,又如何能理解孩子的愤怒和孩子亲娘的心痛?儿是娘的心头肉。燕太子丹当年仗势欺人,一帮奴才把吾王打成那样,吾王今日在大殿上可没叫武士帮手,一对一。他大,吾王小,他打不过吾王能怨谁?真要是不讲理,拔剑把他杀了,他还能怎么着?”
“就是。”
看看太后神色趋缓,赵婴叹息一声,徐徐劝道:“太后明鉴,臣以为,今日这事若是传出去了,实在是对吾王不利。别人听说秦王打了燕质子,必定以为是大人打了小孩。就算当年他打了吾王,今日,吾王也不好动手打他,更何况现在吾王是秦王,他是质子。没人会特意去解释,吾王只有十四岁,燕太子已十七岁。将来史官记录起来,也一定会说秦王在大殿上痛打燕国质子,这等文字要是在列国间传扬开来,成何体统?”
“传出去怎么着?谁叫他燕太子丹当年仗势欺人的?这叫一报还一报,仗势欺人就没有好下场。”
“是,是,太后圣明。臣有些担心,不知该讲不该讲?”
赵姬看了赵婴一眼,脸色已经缓和了许多:“担心什么?”
“臣怕这事没那么简单。先王长期为质赵国,在国内缺少扶持,却承天意继承了王位。如今先王早逝,少主年幼,民心未附,难免群臣与诸公叔没有异心,臣是怕……”
“他们想干什么?”
“是啊,臣也难以预料。”
赵姬一下子紧张起来。
6
燕太子丹回到广成传舍,忍不住哭闹一番,又把太子傅鞠武踢了几脚,怪他不上来帮忙,让自己吃了秦王的大亏。
鞠武跪在地上哭丧着脸道:“启禀太子殿下,那秦王喝令众武士皆不准帮手,若是臣独上前,引来秦王的武士刀剑相加,臣怕伤了太子。”
“放屁!”太子丹忍不住又踢了鞠武两脚,“本太子都被打成这样了……”说着话他忍不住抹了一下嘴,拿舌头舔舔豁牙,把嘴一咧:“你赔,赔本太子的门齿!”
“臣有罪,臣有罪。”鞠武只好一个劲地伏地叩首。
“走!回家,本太子不伺候了。”
鞠武不敢应允,跪在那里不说话。
“还愣着干吗?”太子丹上前踢了他一脚,“收拾东西!”说着话,他就径自往外走。
这时,秦国的典客进门来了,一听说燕太子丹要走,赶紧躬身施礼:“燕太子息怒,今日大廷之上,臣料必是一场误会,还望殿下息怒。”
“放屁,尔秦王把本太子打成这样,尔个狗奴才还敢说是误会!”
太子傅鞠武也上前施礼道:“是啊,秦典客,秦王如此暴虐胡为,千古未有,典客岂能以一句误会文过饰非?”
燕太子丹上前扯了鞠武一把,骂道:“你个狗奴才还跟他啰嗦什么?赶紧收东西,走!”
“殿下息怒。”
“息什么怒?本太子如何能息怒?”
燕太子丹走到典客跟前,拿一根手指直杵着典客的脸道:“尔秦王如此无道,必天诛地灭!”
鞠武一看这架势,也就假戏真做,嚷嚷着叫家奴随从收拾家什,真就装了车驶出了广成传舍。
典客死活拦不住,拉扯之间,惹来咸阳百姓蜂拥围观。众人一打听:“什么?秦王把燕太子揍了一顿?还打掉了其两颗门牙?”
年轻人暴脾气的拍手称快:“太好了,吾王就是神武,打死你丫燕太子个龟孙子。”
年长的有些头脑的却都摇头叹息:“唉!一国之君得有些风度和分寸吧,这般无道,国家如何能好,百姓如何能安宁?”
正在这时,蔡泽匆匆赶来了,一看燕太子要走,他赶紧下车拨开众人挤了进去。
鞠武一看蔡泽,当时就气不过,拿话挤对道:“蔡上卿,尔位居大臣,岂能诈言无信?燕秦既言合盟,秦王如何能这般无礼于燕质子?天理何在?国礼何存?”
燕太子丹在车里听见了,一撩窗帘对鞠武喝道:“休要与他废话。走!”
鞠武闻言,便叫燕国带来的护卫赶开围观的百姓,一溜车马真就往灞桥绝尘而去。蔡泽留在人群中,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典客见燕质子真走了,心知干系重大,赶紧撂下蔡泽挤出人群,奔相国府向吕不韦禀报去了。
7
上卿蔡泽受了鞠武的责斥和燕太子的辱骂,感到愤怒、屈辱、怨气难平。
自己辛辛苦苦往返数千里,真可谓绞尽脑汁,出奇招、施诡计,这才在那等危急时刻,离间燕赵,把燕太子弄来秦国。尔个昏君小儿,竟在大廷之上把人痛打了一顿,这不单是痛打燕质子,简直就是当着群臣扇老夫的脸!有功不赏,功将罪罚,岂有此理!
自己怎么赶上这么个昏君小东西?前番没扳倒吕不韦,叫他说动了先王,三下五除二便把自己的人都踢到一边去了。如今虽说吕不韦还没有向自己痛下杀手,可是显然其心里明白,只是在找合适的时机而已。
现在这小昏君,他都敢当着群臣大打列国质子,这要是哪天被吕不韦三句话说动了,突然降旨把我蔡泽满门抄斩,岂不倒霉!
蔡泽那里正愤怒愁苦,他弟弟中大夫令蔡齐悄没声地进来了,围着蔡泽转了一圈,然后在案几边坐下,端起案几上的酒樽,也不管是什么时候的残酒,举起来喝了一口,又轻轻放下,嘿嘿一笑道:“兄长不必忧虑。”
蔡泽吓一跳:“嗯?你是何时进来的?”
“嘿嘿,这都是托兄长的福,宫中为宦,就得练就如此功夫。来无声,去无影,嘿嘿嘿嘿。”
“你还有心思笑?”
“怎么啦?”
“看看你那新君。”
“新君如何?自古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新君无道,必不长久,不过是再迎新君耳。”
蔡泽一惊,想不到他弟弟这般大胆。他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屋子里没别人。他还是瞪了弟弟一眼道:“休要胡言,当心杀头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