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齐复又嘿嘿一笑道:“若此无道新君亲政,群臣岂非都要被杀头灭门乎?”
蔡泽没说话。
蔡齐往前凑了凑:“弟托贤兄之福,得入内廷伺候吾王左右。据弟这两年观察,那小儿并相国,不过是孤家寡人耳。先王在位日短,王宫内外多先祖昭王的旧臣,皆仰慕公叔傒。太后并那小儿入秦不过三年,既无根基,又无党羽,如今又这般胡作非为,满朝文武无不人人愤慨自危。由此可见,除之不难。”
蔡泽忍不住又向门外看了一眼,还是不放心,走过去把门掩上,这才转回来对他弟弟道:“胡言。这等杀头灭门的事情……”
“嘿嘿,我等自然不会为之,不过有人会,而且还按捺不住。”
“谁?”
“贤兄蔡上卿焉能不知?”
“公叔傒?”
“然也。”
“还然也?如何然也?”
“公叔傒乃先王兄长,虽不是嫡长,但却是先祖孝文王之子。先孝王废兄立弟,公叔傒焉能不心存怏怏?拍案而起岂非人之常情乎?”
“公叔能怎么着?”
“这还不简单?当年先武王何等勇武有力,但被芈八子一个女人就这么明晃晃地杀死在宫中,而后江山易主。一干先武王的亲信奴才,连带着老太后、武王后,皆不得好死。”
“你是说,公叔傒要在宫里动手?”
“太容易了,一干郎中、卫士皆是宗亲子弟,公叔又能任意出入咸阳宫。一日佯作奏事,则可于内廷一剑夺其命。兴乐宫的一个婆姨、一个奴才,拿根绳子就勒死了。若想给点脸,就说那小儿与婢女偷欢,暴死宫中,不然就在大廷之上历数其十大罪孽。改朝换代,人心所向,焉有不山呼新王万岁之理?”
蔡泽点点头,转念想想,又不放心地低声道:“只怕,没这么简单吧?”
“何难之有?”
“都说那小儿非同常人,当年孟津渡遭遇刺客,乱箭如蝗,护卫的赵军死伤无数,那小儿坐的车也被乱箭射得如刺猬一般,可那小儿却毫发无伤。”
“嘿嘿嘿嘿,贤兄如何能信这个?那不就是要唬人,瞎编的吗。尧、舜、禹、周文王、周武王,哪个没点神奇传说?”
“可是,这事儿是有人亲眼所见,亲身所历。赵魏楚燕韩五国合纵,齐心攻秦,又有赵魏楚三面夹击打到门前,秦国就只些残兵败将。可那小儿不费吹灰之力,就御驾亲征一趟,三国的攻势竟然都土崩瓦解了。若不是有天神暗助,焉能如此?”
蔡齐哈哈一笑:“此等鬼神怪力之言,只可蒙骗无知百姓,贤兄如何当真?”
“不当真不行啊。行这等废立大事,不能不察天意、观人心啊。现在整个秦国都把这小儿当神,只怕人心难撼。圣人云,得人心者得天下。”
“可人心岂非最善变乎?前日群臣还发自内心山呼吾王圣明,今日便无不暗咒其桀纣昏君。一旦百姓得知小儿无道,燕太子可怜,人心向背必将反覆。再说了,说一千道一万,人心所向,先得人在。人都死了,还不随公叔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就算人心所向,也就哭一场而已。公叔傒要会做,也就办个盛大葬礼。人死如灯灭,一切枉然也。”
蔡泽不说话,转一圈回到案几前:“尔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蔡齐嘿嘿一笑道:“昔日齐威王九年不上朝,列国不断攻伐齐地,齐威王不守王道、昏庸无道明矣。可是齐国大臣苟且偷安,当断不断,心存幻想,结果齐威王一日震怒,便把阿城大夫无道烹杀,复又把朝中大臣数十人烹杀灭门。兄长,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
蔡泽一指蔡齐,压低了嗓门厉声道:“你可不能掺和这事,事成,别人为王;事败,你杀头灭门,还连累老夫。”
“嘿嘿,贤兄放心,弟不会这么傻。可是,不掺和不等于不取利。”
“何意?”
“智者见于未萌,愚者暗于成事。趁其事未萌,结好于公叔傒,一旦事成……”
“如何结好?”
“弟为内臣,往来不便,贤兄可去拜访公叔,不过是发些牢骚,表表人心向背而已。一旦事成,新君需用人,你我兄弟焉有不坐收其利之理乎?”
蔡泽想想,有理。
公叔傒在内廷下手,神不知鬼不觉。纵是你有几个悍将誓死效忠,进不了咸阳宫,也终是枉然。当年芈八子直截了当地杀了先武王,事后,就连司马错这等名将老臣不照样山呼万岁,遵旨奔走吗?
发发牢骚不是谋反,若真能事成,公叔傒必然会清除吕不韦,也绝了自己前番的后患。这么想着,蔡泽便点点头道:“贤弟言之有理,昏君无道,天下可共诛之。来人!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