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国纷争
1
刘煓心里想着,要想赌一路,还得赌中了不能失手,难度太大了,失败的可能性太高了。干脆潜进邯郸,趁夜摸上门去,趁其尚未上路,乱刀把他们三个都解决了,岂不干净利落?细一想,似也难以办到。邯郸是个几十万户的大城邑,一入邯郸,必如大海里捞针。就算找着了,赵王既要以太子礼讨好秦王,必然是戒备森严,哪里能让你一个外乡人那么容易就混进去?
若不大海捞针般乱找,最好又不用混进去,那就得找个关键之处埋伏守候。想到关键之处埋伏守候,刘煓有些后悔没多问一句要杀的人是谁。如果是秦子楚当年惨死在邯郸的夫人跟儿子,有个地方那是一定可以守到的。赵姬一家被赵相灭门,她母子三人如今欲离开邯郸赴秦,必然要去老宅祭拜。残垣断壁,荒草丛生,最易埋伏。她要拜辞父祖,入老宅不免触景生情,多走几步。赵军护卫也不会步步紧随。待她走入残垣深处,自己一跃杀出,“咔咔”几刀,不仅可以杀之必死,甚至还可以不露痕迹全身而退。如此,人死在邯郸,赖不着秦国。赵豹一门当年被仇人屠灭,赵姬母子漏网,现被仇家发现,追杀致死,天衣无缝。
这么想着,刘煓便勒住马,拨转马头,打算返回咸阳,向夫人问清楚了再做决定。马已经兜回来了,可他又转念一想,似也不行。
赵国的使臣已经禀明秦王,说要以太子礼送赵姬母子赴秦。邯郸离咸阳两千里,就这工夫,很可能目标已经上路了。待你两千里奔去邯郸,很可能就错过了,没准目标早入咸阳了,哪里还来得及?又如果赵姬母子根本就没藏身邯郸,以平阳侯赵豹的富贵,周边的韩国、魏国,往北的中山、代地,难免没有亲戚、亲信。赵豹被灭门,赵姬母子却能幸免,一定是有人相助,其偷出邯郸藏身他处才得安全。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刘煓急得勒马在官道上转磨。
想想自己已经告假,说要去灵台邑采买土特产,若是不去,走漏了风声,那便是先把主子出卖了。与其这般在路上转磨,不如先奔灵台邑再说,一路上有的是时间思考对策。
这么想着,他便拨转马头,朝灵台邑方向疾驰而去。
2
刘煓猜对了一半。灵姬要杀的人的确是赵姬和她的儿子,只不过母子三人没有被赵豹的亲戚、亲信偷出邯郸,藏身韩魏或中山代地,而是一直躲在赵王的马厩里。
七年前,秦子楚逃出邯郸时,赵姬和正儿并没有被暴民抓获,更没有被砍死在邯郸西门的城楼上。那时由于王龁猛烈攻城,守城赵军不知其攻势会持续多久,便想出一计,欲用人质来逼迫秦军退兵。正好暴民屠灭赵豹一门时,有当时因走亲戚不在府上而逃脱的,这时被抓了起来。于是赵将就找来一对母子,在城楼上远远地吓唬秦子楚。一路惊吓好不容易逃出邯郸的秦子楚,刚刚经历了四处是敌、风声鹤唳的日子,尚惊魂未定,此时一见城头上的女人和孩子,也顾不上细认,离得远根本也认不清,便认作是自己的夫人和儿子不幸暴露了,其实其相貌年纪差得很远。城上赵将要秦军退兵,子楚自然没这个权力去命令王龁照办。赵军见退敌无望,愤怒之下,举刀便剁。城上一声惨叫,一箭之外的秦子楚哪里看得清剁没剁着,死没死人,以为是妻儿被杀了,当时悲痛欲绝,咬牙切齿,心想不屠邯郸誓不为人。
其实赵姬和正儿藏在赵王御马厩的草料场内安然无恙。几个月后,赵姬临产,赵奴便找来一个接生婆,又让平日接生小马的奴才帮忙,就让赵姬在一堆干草窝里生下了秦子楚的第二个儿子。
一向娇生惯养的侯门之女赵姬,生完孩子后筋疲力尽地躺在草窝里,四下一看,土墙朽木,败叶乱草,想到自己竟然沦落到这样悲惨的境地,忍不住伤心悲切。想想丈夫现在早已回到咸阳,做着太子的儿子,享受荣华富贵,身边美女如云,哪里还会想起遭难的妻儿;自己却像猪狗一样活在这肮脏的地方,还如猪狗一样给他生下了第二个儿子。这么想着,她一挪身子,竟然看见一条如手指头长的黑虫就卧在自己身边,当时便吓得惨叫一声,跟着便遏制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吓得赵奴赶紧跑来:“夫人快噤声,让人听见了会没命的!”
两岁多的正儿闻声也溜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他娘身边。
赵姬看看儿子,看看赵奴,不得不憋住哭声,可无论如何都忍不住心中的悲伤,呜呜咽咽哭得喘不过气来。
“娘。”正儿叫了一声,却不知道该如何劝慰。
赵奴赶紧跪倒在地:“夫人恕罪,奴才有伺候不周的地方,夫人只管打骂撒气。夫人万不要哭坏了身子。”
看看年幼的儿子,再看看赵奴,赵姬没法对着他们诉说心中的委屈,只好一指近前的虫子,那意思是被它吓着了。
正儿一看,伸手就要替他娘把那虫子捏开。赵奴怕他被虫咬了,赶紧伸手拦住。凑近一看,赵奴忍不住笑了起来,双膝朝前挪了挪,俯身叩首道:“恭喜夫人。这虫子官名唤作蟜,是百虫之中最毒的虫子。有它在,其余蝼蚁、蚊蝇世间虫蠛便逃之夭夭,再不敢近前。夫人大产在这糟污之处,居然母子平安。恭喜夫人,这是天佑。”
听了赵奴的一番话,赵姬的心情好了一些。一想也是,自己住在这马厩草场内,整日臭气熏天,蚊蝇飞舞,姑且不说自己,孩子娇嫩的皮肉是最招蚊蝇的了。可是看看正儿,粉扑扑的小脸,赤裸着胳膊腿,竟然没一处被蚊虫叮咬的疮疤,刚生出来的这孩子也是如此,想想煞是神奇。于是赵姬就给次子取名成蟜,平时只唤作蟜儿。
就这样,赵姬母子三人在赵奴的照顾下,在赵王御马厩的草料场内,一天天提心吊胆苦捱时日。正儿和蟜儿也一天天长大。
开始的时候,赵姬和孩子都不敢出门,吃饭穿衣由赵奴和他的婆娘送衣送饭。日子长了,尤其是随着邯郸大战赵魏联军反击得手,相国赵胜卧病,暴民李谈等被王龁射杀,赵国人也就渐渐淡忘了对秦子楚一家人的追杀。先是正儿偷偷地跑出藏身的草仓,与马夫家的孩子一起玩耍。看看没有危险,赵姬也慢慢走了出来,与马夫的老婆厮混在一起。有人问起来,都说是赵奴私下养的女人。马夫的婆娘不信赵奴有这本事,勾引得这样一个细皮嫩肉的女人。可想想也未必,赵奴毕竟是赵豹的族人,当年还侍奉过赵王。日子长了,众人也就渐渐习以为常了。
一晃几年过去了,赵姬和正儿在御马厩旁边的茅草屋里生活,早已没有了豪门女儿、王孙公子的模样了。赵姬早就如乡野村妇一般,粗衣麻裙,披头散发,一个不乐意便敢站在街衢骂街。正儿更是一改过去胆小敏感的性格,一副野孩子样,整天破衣烂衫,灰头土脸,和一帮马夫的儿子追杀疯跑,打架斗殴。唯一不同的是,每日黑天之后,赵姬都要扯着嗓子把两个儿子喊回家,先不是吃饭,而是关上柴门,点上油灯,让正儿带着弟弟认字读书。
突然有一天,邯郸城里挂满了寻人的告示,赵王的御马厩也挂了一块。正在疯野的正儿从告示前狂奔而过。他只扫了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当时心惊,立刻撂下玩伴凑到跟前细看,这一看,更是大吃一惊,非同小可。告示上明明白白写着,要寻秦公子子楚的妻、子,而且母亲和自己的名字赫然其上。
不好,大祸临头了。
他赶紧拉住弟弟,对玩伴谎称自己要拉屎,脱了裤子蹲在草稞中。等其他孩子冲啊杀啊地跑远了,他才赶紧起来,拉着弟弟飞奔回家,把这噩耗告诉了母亲。赵姬闻讯也大惊失色,一面叫正儿寻赵奴,让他想办法,一面收拾衣物准备逃走。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赵姬惊恐不已,进来的正儿和赵奴却是一脸喜色。赵奴俯身跪地叩首道:“禀夫人,大喜了,夫人的苦难熬到头了!”
赵姬不解:“你说什么?什么大喜?苦难哪里能熬到头?”
赵奴再次拜伏于地,抬起头来已是满眼热泪:“禀夫人,秦王山崩,太子继位,夫人的夫君子楚就要做秦国的太子了。赵王下旨,要护送夫人回秦国。老天开眼了,夫人的苦难总算是熬到头了!”
赵姬闻听此言,想了想,摇摇头对赵奴道:“不对,这里有诈。秦国和赵国打了那么多年的仗,死了那么多人,血海深仇,不共戴天,赵王怎么可能突发善心?必是这些时日大意了走漏了风声,这是赵胜使的毒计,要把平阳侯一门斩尽杀绝,叫我们母子自投罗网吧?”
赵奴一听,也紧张起来。他想了想,又摇摇头道:“夫人说的自然是不错的。不过叫奴才看,再怎么说,平阳侯公也是吾王的舅爷,再说了,施毒计的赵胜已经死了。”
“死了?什么时候死的?”
“也就头几个月。”
“太好了,死得好,老天报应,早死早好,叫他断子绝孙。”赵姬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便对赵奴道:“他赵胜一死,赵王就这么讨好秦国?不应该啊。邯郸大战是赵国打败了秦国,此时叫秦国来讨好赵国,赵王都不见得搭理,赵国怎么可能这样低三下四地去讨好秦国?这其中一定有诈,你再出去打探清楚了,别被人骗了,否则连你都得遭殃。”
赵奴伏地一叩道:“夫人说得在理,性命攸关的事,奴才再去打探。那,这几天,夫人跟小公子就藏着点儿。实在不行,奴才晚上再给夫人换个地方。”
“你快去吧,别啰唆了。”
“是,奴才遵命。”赵奴走了,赵姬赶紧收拾了几件衣服,拿了几块干馍,带上门,领着两个儿子钻进草垛深处躲藏了起来,只等赵奴打探回来再做理会。
3
赵姬不知道,叫赵奴这等身份卑贱的奴才是打探不明白的,只因这战国七雄的混战远比那两国斗狠、三国纷争要复杂多变,难以把握。七国七个王,无数的大臣说客,一人得势,一个王改变了想法,天下大势便天翻地覆。
其实,赵王丹突然向秦国示好,连累着秦子楚的家乱、夫人灵姬的晴天霹雳、奴才刘煓闭着眼睛要去搏命,竟是因三千里之外的一场战争所致。这场战争,起自邯郸战役张禄连横燕国要夹击赵国。当时还是太子监国的燕喜,相信了白起诈坑长平的谎言,出兵三十万,命相国栗腹为上将军,卿秦为裨将,乐闲为参军,兵分两路大举攻赵。结果被廉颇打得大败,杀相国上将军栗腹,俘裨将卿秦、参军乐闲,围燕国都城三月。随后是继位的燕王喜割地献宝,廉颇这才释围撤兵。
可是就在廉颇凯旋班师之际,庆功宴一完,赵王丹就后悔了。
你廉颇既已大败燕军,杀栗腹,围蓟都,为何不一鼓作气替寡人拿下蓟都、吞并燕国?你为什么三番五次要请旨议和?除了明面上的城池钱粮,燕王还给了你什么好处?必是你瞒着寡人吃里爬外。
赵王丹一琢磨,明白了,这就叫纵敌自重。你不替寡人取,自有人替寡人取。乐氏一门父子两代都遭燕王猜忌,不得不亡命赵国自保。若此时叫乐闲统兵去报仇雪恨,其必欣然受命。乐氏一门在燕国很有势力,如此里应外合,取燕必易如反掌。这么想着,他就叫内侍宣乐闲。看着内侍领乐闲进来了,不待乐闲伏地叩首,赵王丹赶紧站起来迎了过去:“昌国君免礼,赐座。”
“啊——”
乐闲抬头看看,不知为何赵王如此下礼,待要客气,内侍已经过来替他正席了,他便顺水推舟,躬身一揖道:“啊,不敢,臣乐闲谢赵王赐座。”
看着乐闲坐下,赵王丹故意叹息一声道:“唉,故土难离,祖庙难舍,可怜昌国君父子两代竟不得不远走赵国以避祸。燕王昏庸,有忠臣能臣不用,实在是该死。”
乐闲闻言,赶紧伏地叩首:“不敢,臣乐闲叩谢吾王,多谢吾王不弃收留,才有家父乐毅、微臣乐闲安身立命之处。吾王大恩,臣没齿不忘。愿为犬马,为王驱遣。”
赵王丹闻言见状,心里很高兴。心想,取燕之事最好叫乐闲自己说出来,要报仇雪恨,尔当求着寡人借兵才对。这么想着,他便道:“嗯,好。昌国君乃大才,不知有何教寡人啦?”
乐闲闻言一愣,不是你赵王召我来的吗?可转念一想,明白了,于是他抱拳一揖道:“吾王既问起,以臣观之,当今之势,诸侯列国无时不在图谋他国,以壮大自己。故而国不日日壮大,必日日弱小;不日日富强,必日日贫弱。何以如此?皆因强弱贫富此消彼长也。”
“嗯,卿言之有理。”
“吾王明鉴,郑国曾经是列国的霸主,可是被韩国所灭。韩魏曾经是中原的霸主,如今却臣服于秦赵。何也?皆以不能把握稍纵即逝之时机也。赵国若欲长治久安称霸中原,必得不断进取,日日扩大疆土,增加人民,一日不能倦怠也。”
“卿说得好,正合寡人之意。当今之势,赵强则燕弱。燕弱而赵不取之,天机转瞬即逝。来日强弱变化,悔之晚矣。”
“吾王圣明!”乐闲伏地一拜,直起身来抱拳道:“臣斗胆敢问吾王,吾王欲开疆扩土,增揽人民,欲向何处?”
赵王丹闻言一瞪眼,心说尔是个木头啊?寡人话说得这般清楚了,你怎么还问寡人去向何处?燕国啊!燕国已经被寡人打趴下了,尔既取燕国报仇雪恨,又唾手可得。尔个徒有虚名的蠢货,这听不出来吗?心里想着,赵王丹差点儿就要一甩衣袖把乐闲轰出去了。可想想又不能,传出去不值,寡人礼贤下士,天下来朝,不能随兴使气。这么想着,他便往御座上一靠,泄了八分兴致,随口问道:“卿以为,寡人该向何处开疆扩土啊?”
“臣以为,向西不行。”
赵王丹使性,偏跟乐闲抬杠道:“如何不行?卿以为寡人打不过秦国?秦王稷不是被寡人打得惨败,一郁成病,疯痴而死耶?”
乐闲摇摇头:“非也。秦国干旱寒冷,穷乡僻壤。秋分一过,百木凋零。北风乍起,破皮割肉,吾王必无意取之。”
赵王丹闻言遂心:“卿说得对,寡人根本就不屑他那穷乡僻壤。”
乐闲往前凑了凑,从袖袋里掏出一卷绢帛绘制的地图,在赵王丹面前徐徐展开:“吾王请看。”
赵王丹侧着身子扫了一眼,一愣。再扫一眼,不觉转过身来。只见这张图上硕大的一个“赵”字摆在中央,西河以东,河水以北,一直到辽东的燕国,都被画成了赵国的版图。“这、这……”赵王丹拿手指着地图,半天没想好要问什么。
乐闲明白赵王丹的意思,拿手一指地图中央的“赵”字道:“吾王敬请观之,天赐赵国以河内宝地。赵国西有西河阻隔强秦,南有河水阻隔大楚,东有肥燕唾手可得。赵国只需兼并韩魏河内之地,再向东吞并燕国,便可一举囊括河内,雄踞中原。若如此,赵国便是这华夏大地上最强、最大、最富之国也。西河、河水为赵之天赐护城河,王屋、吕梁为赵之天然城墙,赵之国土超过楚国,人民数倍于秦齐。到那时,齐楚秦韩魏,岂不皆为吾王之奴仆乎?”
乐闲说话的时候,赵王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地图。怪不得,原来这家伙的胃口更大,要吞并整个河内呀!可不是吗?如果吞并了韩魏河水以北的土地,再灭掉燕国易如反掌,西河与河水就成了吾国天然的护城河了。东面是大海,北边已经筑有长城,可以抵挡匈奴东胡的侵扰。如此,寡人岂不日日高枕无忧乎?如果赵国变得这样广大,小小的秦国、楚国何足惧哉?
赵王丹一时兴奋起来,前倾了身子,用手在地图上划拉了一下,问乐闲道:“那依卿之见,寡人是先取韩魏河内之地还是先取肥燕啊?”
要以赵王丹的心思,先把韩国河水以北的城池全部收拾了。韩国讨厌,这阵子老是派使臣来讨要上党。上党,当初是你自家郡守冯亭主动送与寡人的,又是寡人的军队拼死从秦人手里夺回来的,这会儿你却跑来要,真是岂有此理!
赵王丹之所以首选韩国为目标,还因为这时候对魏国有点儿抹不开面子。策动救援邯郸的是魏公子无忌,现在就在跟前,这么快就跟人翻脸,恐为列国耻笑。
乐闲看着赵王丹,摇摇头:“吾王,现在既不能取韩魏,也不能取肥燕,而是要和秦。”
“不用。秦国对寡人早已是闻风丧胆矣。”
“启禀吾王,臣以为非也。所谓闻风丧胆,不过是朝中阿谀之人的妄言耳。秦人乃坚忍执着之民,此番在长平、邯郸吃了苦头,绝不会善罢甘休。秦新王初立,定会发兵复仇找回颜面。吾王无论是向南攻韩还是向东取燕,首先必须稳固后方,以免两线作战,顾此失彼。”
赵王丹还有点儿不以为然:“此番攻燕,没有和秦,寡人已经拿下几十座城池,包围了蓟都。廉颇可恶,也不知道燕王喜给了他什么好处,竟然擅自退兵。如若不然,燕国早归赵矣。”
乐闲摇摇头,俯身叩拜,复而进言道:“启禀吾王,夺取十数城池与吞并一个国家不可同日而语。先祖武灵王何等神勇,中山国比之燕国又是何等之弱小。然先武灵王前后竟用了十年的时间才将中山国吞并。况且两国交战,生死一线,若无万全之虑,不可轻动。”
赵王丹一想也对,就眼前的长平大战、邯郸大战,虽然赵国赢了,但也是险象环生。如果能把西边应付妥帖了,一门心思对付韩魏或者肥燕,当然更好了。于是他哈哈一笑,对乐闲道:“卿之谋正合寡人之意。寡人这是有意考考卿的定力。那卿以为,如何行事才能令秦国摒弃前嫌,与赵国化干戈为玉帛呀?”
“臣有一计,秦王柱初继位,其子子楚必为太子。坊间有传闻,子楚妻、子俱在邯郸。吾王何不使人寻来以礼待之,并张太子礼将其送还咸阳?”
“秦子楚有妻、子在邯郸,寡人如何不知?”
乐闲便简要地把坊间传闻说与赵王丹。
“嗯,卿言之有理。”赵王丹低头想了想,竟然撩起衣袖抹了一把眼泪:“唉!想寡人舅爷,一向谨慎小心,却不料竟惨死在暴民手中,甚是悲惨。子楚之妻若真活着,也算是天佑舅爷,叫舅爷一门不绝矣。”
“吾王节哀。”
“来人,命廷尉衙门张榜寻人,另叫御史大夫府派人暗访,定要寻得寡人舅爷遗苗。”
4
公元前251年,赵孝成王丹十五年八月,邯郸大平原上的春高粱已经成熟了,一人高的秸秆,宽大欢愉的叶子,火红的高粱穗一望无际。就在这好日子里,赵国安排下高规格的太子礼,五辆豪车、两百羽林军护卫,符节旌旗鼓乐仪仗一应齐备,赵王丹亲自送出邯郸城门。赵姬带着两个儿子正儿和蟜儿,终于离开了惊魂苦难了七年的邯郸城,踏上了回国回家、却又是去往一个陌生国度的旅程。
他们哪里知道,此时夺命的刺客早已准备好了,要取他们的性命。
麃骑军百长刘煓一路往灵台邑奔驰,一路思索下手的地方。
那有限的信息在他心里翻腾。既然是赵国的使臣,又是以太子礼护送,必然有一定的仪仗。这般吹吹打打,旌旗招展,走河内出临晋关要翻越太行山和太岳山,不便。只能是走大路,走官道。如此,十有八九是走河外官道。走河外官道,又十有八九会在孟津渡南渡河水,他便赌在孟津渡下手。
一天一夜马不停蹄,第二天上午,刘煓进了灵台邑。禀过邑主之后,他就四下忙碌,一面大张旗鼓着人采买土产,一面悄悄地在郊野招募死士。不几日,两厢事情都办妥了。刘煓在死士中选了个机灵能办事的,拿出钱财让他带着众人东行,过河水在魏国地界采买衣物和武器。两相约定,在河水南岸孟津渡西十里找个乡邑客栈汇合。安排妥当,刘煓便押着采买来的三辆土产车,大摇大摆离开灵台邑,朝咸阳方向缓缓东行。走出二百里地,避开了灵台邑主的视线,他将车队安排在一个小乡邑,谎称自己要去会一个相好,令其他人在此等候,便骑马出城,甩开众人,向河水南岸飞奔而去。不几日,他便到达河水南岸的孟津渡附近,一帮死士也正好赶来。众人在附近的一个小乡邑饱餐一顿,又采买了些干粮,便沿着官道边上的丛林向孟津渡潜行。到达孟津渡附近,刘煓选择了一个高坡作为蹲守的地点。众人便在树林中露营,晚上睡觉,白天蹲守,只等目标出现。
刘煓之所以选择孟津渡作为伏击的地点,也很是动了一番脑筋的。
目标通过的具体时间不详,如果选在一般道路上,只怕守候数日之后,一帮人倦怠了,即使发现目标,怕是没等采取行动,目标已经通过继而远去了。设在渡口则避免了这样的问题。渡河需要时间,一旦发现有使团渡河,就有足够的时间准备、观察,确认之后再下手,万无一失。
一帮人在密林中守候的时候,有个死士问:“柜主,这要杀的是什么人?”
刘煓道:“嗐,谁知道。本主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有个老手问道:“杀一个女人和两个小儿,干吗要这么多人?这行贾的多大排场,能有多少护脚的?”
“不知道。本主做事就要万无一失,人多不是稳当吗。”
那老手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声:“分钱的人不也多吗。”
刘煓赶紧道:“无妨,本主是论功行赏,事成了,谁出力多,本主另有大赏。”
一切天衣无缝,只等目标出现,先箭射,后刀砍,万无一失。
可是,千算万算不如天算。本来一切顺利,赵国的使团果然走河外孟津渡,刘煓赌中了。到了第五天,在死士们还没有完全倦怠之时,目标出现了。使团渡河用了很长时间,刘煓带着众人隐蔽在官道旁的高坡丛林中,有足够的时间清点敌方人数,做好准备;而且刘煓站在高坡上,也确实看清了使团中有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他们在渡过河水后,一起上了一辆最华丽的车子。目标确定,而且很集中,便于下手。当使团渡河完毕整队时,刘煓还有足够的时间部署进攻与策应的路线。
刘煓将自己的进攻力量分成三组。当车队驶近时,第一波进攻是放箭,尽可能地消灭赵国的护卫。然后,位于车队前方的十几个死士发起进攻,如果遇到抵抗,就奋力搏斗,以消灭和缠住护卫,并把护卫向车队前方吸引。这时候,中间一队八人发起第二波攻击,趁护卫被吸引之际,直奔豪车消灭目标。如果第二波不能得手,刘煓便带领剩下的三个死士从车队的后方隐蔽接近,登上豪车,将目标一举屠灭。
一切安排停当后,又等了一会儿,赵国的使团才在鼓乐齐鸣之后缓缓地驶近了。豪车很醒目,其中一个目标就坐在车外,一箭就可以解决。刘煓一看,临时调整了一下,找了四个箭法精准的射手,计划第一波箭先把坐在车外的那个小儿解决掉。
有人嘟囔了一句:“这么多护卫。”
刘煓赶紧道:“都是花架子,不堪一击。”他又一指那孩子道:“若是一箭解决了那小儿,车里的女人见儿子死了,必然出来救护。我等再一通乱箭,没准脸都不用露,转身就可没入山林了。”
众人一听这话,也都放心了,张弓搭箭,瞄准目标,真是一切尽在刘煓掌握之中。
车队渐渐驶近了,终于进入了预定的伏击圈。刘煓一声呼啸,死士们同时射出利箭,瞬时间,赵国的护卫队人仰马翻。可是刘煓定睛一看,射向那孩子的四支利箭,竟无一命中目标,都射在了车帮上。
“怎么回事?再发箭,别叫那小东西跑了。”
四个死士又赶紧张弓搭箭,“嗖嗖嗖”一连射出十几箭。刘煓再看,竟又未射中。他只好大喊一声:“冲!冲上去杀!”
第一波攻击的死士冲了出去,双方开始混战。刘煓定睛一看,坐在车上的那个小儿没跑,竟还在那里坐着,他便大喊:“再放箭!把那小儿射杀!”
“嗖嗖嗖”,又是十几支箭射了出去。可是也不知死士们是怕了还是慌了,尽管乱箭如雨,竟还是没有命中目标。赵国的护卫人多,第一波进攻的死士渐渐不支。刘煓又发出指令,第二波死士又冲了下去,并利用混战的空档迅速向豪车逼近。可是,毕竟赵国的护卫人多,并且都不是花架子。遭遇突袭后只一瞬间的混乱,立刻便清醒过来,很快就组成前后左右互相支撑的阵型,不仅阻挡了死士靠近车队,还逐渐把死士逼退逼拢,似有合围聚歼之势。
刘煓一看不行,心知必须拼死一搏了。他挥手带领身边的三名死士悄悄潜出树丛,借着混乱和车仗的遮挡,猫着腰快速向豪车逼近。
这时,那孩子发现了他们,奋力向众人呼喊,可是没人听见。刘煓心中一阵狂喜,再有几步就能够着豪车了,低声骂道:“小畜生,我看你往哪儿跑。”说着话,他猛蹿几步,伸手一勾。只要抓着车帮,一使力往上一蹿,就能附在车上,跟着手起剑落,便可带走车中一女二子的性命。
可是,就在刘煓伸手要抓那车帮之际,那豪车却像是被神力猛推了一把似的,猛地向前一蹿,刘煓一把只差寸许,竟扑了空,不觉向前踉跄几步,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他再要发力前扑够车时,那豪车却飞一样地冲了出去,跟着就势不可当地碾倒死士,撞开护卫,一路绝尘,很快便消失在一团金黄尘雾之中。
“啊——!”刘煓绝望地哀号。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弓箭,“嗖嗖嗖”一连射出三支箭。望着箭矢没在黄尘中,他痛苦地知道,刺杀失败了,夫人交给的任务没有完成。
这时候,赵国的护卫已经完全占据了上风,刘煓的死士在混战中大部被杀。无奈之下,刘煓发出一声呼啸,剩下的死士一哄而散,四下奔逃,都退进山林中。赵国的护卫并未追赶,看看豪车已经远去,护送的贵宾没有死伤,便一面收拾伤卒,一面策马向西追赶,不一会儿便都远去了。
刘煓聚拢死士,只剩下七个人了,大多带伤。因为害怕后有韩、赵军吏搜山追捕,刘煓就强命受伤的人起来,一起向密林深处逃奔。快天黑时,众人实在跑不动了,刘煓这才让众人停下休息,自己则带上唯一没有受伤的那个死士,说是去找点儿吃的。二人穿过密林,折了个弯朝背山的地方走去。走着走着,刘煓故意落在后面,趁其不备,一剑便将前面的死士刺倒。看着那死士在地上挣扎几下不动了,刘煓又返回原地。其他人有的已熟睡,有的已伤重爬不起来了,刘煓便一剑一命,都将其处理干净了。看看再没有活口会泄露天机了,刘煓便提着带血的佩剑,“扑通”一声向西跪倒,先是重重地在地上叩了三个响头:“奴才刘煓,拜辞灵台邑主。”跟着,他又叩了三个响头:“奴才刘煓该死,辜负了夫人的信任,没有完成夫人的嘱托,刘煓以死谢罪!”
他支起身子,把佩剑上的血迹擦干净,跟着就一抖手腕,把锋利的剑刃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可是就在这时,他脑子一动,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来。
自己虽然不能确定今日刺杀的人是谁,但可以断定其是秦国人,而且是秦国的贵族,是灵姬的仇人。我要是就这么死了,追查起来,我是灵姬的奴才,请假外出采买土产,人证物证俱在,就我不在,这不是不打自招吗?岂不把主人给害了吗?
不行,我得活着回去,而且还得准备好一套说辞跟御史周旋。即使说辞编不圆,也要死扛到底,最好是让他们把我打死,这样便一了百了,方才周全。
这么想着,刘煓就在死士尸身上仔细翻了翻,确定没有留下破绽,跟着又脱掉自己身上沾血的外衣,抬头辨了辨方向,趁着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急匆匆向存马的山洼摸索而去。还好找到了坐骑,他不敢耽搁,翻身上马,借着月光连夜朝来路飞驰而去。
5
秦子楚去雍城替父亲安排登基大典,不几日就转回了咸阳。由于连续多年战事,国库空虚,秦王柱一再嘱咐大典简办,只要祭天地,敬祖宗,心意到了即可,因此子楚转了一圈便回来了。
就要见到灵姬了,子楚心里忐忑,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暴风雨。可是见了面一看,一切好像都过去了,灵姬嫣笑如常,夫妻二人复又如漆似胶。子楚在大松一口气的同时,不免又有几分好奇,于是赶了个夫妻欢娱的时候问灵姬:“想明白啦?”
灵姬嫣然一笑道:“怎么办?认命呗。”
子楚很高兴,自然听不出灵姬的话外之音。
可是,暴风雨终是无法避免。
突一日,有内侍来报:“禀公子,赵国的使臣已抵灞桥,吾王让公子去迎接夫人和儿子。”
子楚听了欢喜,“噌”地一下就站了以来,一面疾步去更衣,一面招呼灵姬让她与自己一块儿去。没想到招呼几声没人应,伸头一看,只见灵姬咬着嘴唇坐在那里,脸色煞白。
“你怎么啦?”
灵姬痴愣愣地不说话。
子楚以为这是女人的感情又战胜了理性,也就没在意:“你要不想去就在家候着,一会儿过来行个礼就行了。”
府门前早已备好了车仗,子楚出门登车,一声吆喝,小小的迎宾队伍就驱动起来,向着灞桥急驶而去。车仗一上灞桥,子楚抬头远望,却发现有点儿不对劲。依照礼节,赵国的使臣和车队不能径直入城,而是应该在渭水南岸灞桥以外一箭之地的长亭驻足,等候咸阳城里来的迎宾队伍。可是子楚从灞桥上往南望去,长亭边根本没有什么赵国的仪仗,只有稀稀拉拉的几辆车、十几匹马,这与赵国使者前番说的太子礼相差太远,是不是人还没到?
子楚伸头问副驾上的内侍:“赵国的使臣离灞桥还有多远?”
“回公子,已经到了。”
“哪儿呐?”
内侍用手一指:“那就是吧?”
子楚绷着脸不说话。心说可恶的赵国,前番追杀我,如今又戏耍我。等着,总有一天本公子要你们好看。这么想着,他挥了挥手,让车队下桥奔长亭。到了近前,子楚发现更不对了。哪里有什么太子礼的仪仗!赵国的士伍破衣烂衫,马上载着伤卒,车上还扎着箭矢。子楚心头一紧,怎么啦?出事了?不等车仗停稳,子楚就跳下车去,顾不上两国的礼节,边跑便大喊大叫:
“夫人!正儿!”
赵国的使臣上前行礼,子楚也不还礼,直瞪瞪地盯着使臣嚷道:“我夫人和儿子呢?”
“公子放心,蒙天佑,公子的夫人、儿子皆安好。”
这时候从车上跳下来一个孩子,站定后拿眼睛瞅着子楚,瞅了会儿,回头冲车上喊了声“娘”,说了一句邯郸土语,子楚居然没听懂。
车帘被撩开,一个女人一迈脚从车上跳了下来,跟着回身又拉下来一个孩子。子楚一愣,心想:这女人是谁?是我那走路风摆柳而且能歌善舞的赵姬吗?怎么变得皮肤黝黑、膀大腰圆了?
子楚没敢向前走。对面的女人站着也没动。片刻之后,只见那女人长吸一口气,跟着是一声歇斯底里的长嚎。七年的苦难和委屈,终于和着眼泪奔涌而出:“公子——!妾没有辜负你!妾把你的儿子给你带回来了!妾死而无憾了!”
闻听此言,子楚心如刀绞,眼泪夺眶而出。他不顾一切地奔上前去,一把抱住赵姬,夫妻二人哭作一团。站在赵姬身边的成蟜被这一吓,也跟着哭了起来。一旁的正儿只拿手揉了揉鼻子。
待情感喷发完之后,赵姬把两个儿子推到子楚跟前道:“公子,这是正儿。这是你走之后,妾给你生下的次子成蟜。”赵姬转头对两个儿子说:“叫爹。”
成蟜怯生生地叫了声:“爹。”
“叫爹呀?”赵姬催促正儿。
正儿摇摇头。
“摇头干吗?”
正儿还是摇摇头。
“说话。”
“我不会。”
赵姬有点儿吃惊,也有点儿尴尬:“你怎么不会啊?七年前你父亲走的时候,你不是叫了吗?”
正儿还是摇头,不说话。
赵姬有点儿窘迫,含着眼泪好言劝儿子道:“正儿,这是你父亲,你爹,马上就是秦国的太子了。从此以后,我们就要过好日子了,再不用受苦了。”
赵姬万没想到,正儿小嘴一张道:“他如果是我父亲,那他为什么扔下我们逃走?”
正儿的一句话复又引发了子楚夫妻二人的伤心。赵姬上前伸手要打正儿,却叫子楚一把拦住了。当年子楚回到秦国躺在床上抑郁困顿时,就不止一次想过这句话。此时叫正儿这孩子张着小嘴说出口,真正是让子楚感到羞愧难当。
赵姬含着眼泪对子楚道:“公子万不要计较,儿子小,不懂事。”
子楚也抽泣着唏嘘道:“我儿说得对,父亲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们。”
就在子楚、赵姬复又哭作一团时,正儿竟转身爬上豪车,坐在副驭手的座位上,一副完成了使命要打马回赵国的模样。看着这一切,子楚更是心如刀绞,愧悔难当。
这个时候,子楚才有工夫询问,为什么一次太子礼行程会变成这样。赵国的使臣这才赶紧把一路的惊险说与子楚听。
“遇见了劫匪?”子楚问。
赵使点点头:“不过这伙劫匪并不劫财,很明显是奔着夫人和公子来的。”
“何以见得?”
“公子你看,夫人和两位小公子乘坐的豪车中箭最多。”
子楚看了一眼豪车点点头,复又疑惑:“可是箭矢根本伤不到车中的人,他们向车放箭有何用?”
“公子所言极是,开始在下也是这般想的。后来手下人告诉在下,小公子一直坐在车外。”赵使拿手一指坐在车上的正儿,“就是那个位置,因此在下以为……”
子楚顺着赵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大吃一惊。不等赵使把话说完,他便撂下赵使,疾步向豪车奔过去。子楚在副驭手座位前停下,抬头看去,只见正儿坐在那里,身体的周围至少有十几支折断的箭矢,还有十几个箭坑。赵使说的不错,这些劫匪显然是要杀自己的儿子。可是令子楚更惊讶的是,如果当时自己的儿子真的坐在这个位置上,他怎么可能毫发无伤呢?
子楚爬上车坐在儿子身边,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箭矢,复又看着儿子,然后问道:“正儿,你看见劫匪啦?”
正儿点点头。
“当时你就坐在这里?”
正儿还是点点头。
“他们是要杀你吗?”
正儿仍然不说话,又点了点头。
“看清他们是谁了吗?”话一出口,子楚就觉得自己问的是废话。小孩子能看清是谁?即便看清了,他也不可能知道是谁。
没想到正儿却点点头道:“看清了。”
子楚惊讶:“谁?”
“刺客。”
正儿的回答在旁人听来跟没说一样,子楚听了却心内一动。他似乎听出了自己这个才九岁的儿子话里不同寻常的意思。众人一直都在说“劫匪”,儿子却用了“刺客”这个词。孩子不可能有什么深奥的分析,但是如果不是随口一说,那就表明在幼小的儿子看来,这是一个阴谋。子楚心里开始对这个儿子另眼相看了。
大队人马往咸阳城里走的时候,子楚坐在车里一言不发。坐在旁边的赵姬心知自己没了人样,又是快三十岁的女人了,就不断拿话来讨好丈夫:“哎呀,公子,妾没想到咸阳这般的富丽堂皇,邯郸哪里能比!”
“嗯嗯,对,不能比。”
“哎呀,这渭水这般的清澈宽广,人说有水就有富贵,果不其然。”
“嗯,是。”
赵姬看丈夫心不在焉,便凑近了一把搂住子楚的胳膊,小心地问道:“妾是不是没了人样?”
“别瞎说。”
“妾听说你又娶了个美人,又聪明又漂亮,还给你怀了个儿子,妾替你高兴。”
“嗯。”
“妾不会嫉妒她,保证待她像待亲妹妹。你去幸她,妾保证不拦着你。”
“嗯,好。”
赵姬看子楚还是心不在焉,断定他是对自己失望、厌恶了。她便松开子楚的胳膊,坐在那里独自垂泪。
其实赵姬想岔了,子楚此时心内翻腾:谁要杀自己的儿子正儿?出事地点在韩国境内,如果根据出事地点判断,刺客应该是韩国人。可是韩国人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儿子?因为与秦国有仇?父王还没有举行登基大典,自己也还没有成为太子,正儿最多就是一个王孙,有仇也不应该报在他身上,还下这么大的本钱。
不是国仇,那就是家恨?可是自己在列国没有仇人哪。如果是正儿他太外公家的私仇,他们既然能够在赵王的眼皮底下把赵豹一家灭门了,为什么还要远赴千里跑到韩国来下手呢?不合情理啊?
刺客不是来自列国,那就是来自秦国国内?把思路一转向国内,子楚马上就想到了灵姬。灵姬有动机,她想当太子夫人,想让她的儿子以后继承王位,只有杀了正儿,连带杀了赵姬才能得逞。
一想到这一点,子楚立刻心情沉重,而且有些紧张。这怎么弄?若要查实了,那就是杀头灭门的大罪。要是把灵姬这就拉出去斩了,子楚实在是不忍心。可是若此事当真,不查实了处理了,将来身边躺着这么个心狠手辣又神通广大的女人,自己哪里还能睡得着觉?
想了想,他又在心中否定了。不会是灵姬。她足不出户,上哪儿去找那么多刺客?孟津渡离咸阳一千多里,她怎么安排?又那么凑巧就叫她碰上了?不会是灵姬!但愿不是灵姬。若不是灵姬,那会是谁呢?暗藏着一个敌人,你却不知道,岂不更让人害怕?一路上思忖这事,一直到进了咸阳,车在府门前停下,子楚还没从纠结中摆脱出来。
车门被拉开了,卫士唤了声:“公子,到了。”
子楚一怔,迈脚下车。赵姬下了车却没有紧跟着子楚往府门里走,而是“扑通”一声往地上一跪,眼含热泪道:“公子,你把妾休了吧。”
子楚闻言停住脚步,回身看着赵姬跪在那里,不解其意。
赵姬哭诉道:“公子!妾知道,七年的煎熬,妾早已没有了人样。你这就把妾休了吧,妾想回赵国,与死去的家人相会九泉。”
闻听此言,子楚心如刀绞,当时热泪奔涌,带着哭腔冲过来,口中说道:“夫人何出此言哪?何出此言哪!本公子对不住你,从今往后,我要叫你们母子荣华富贵,享尽幸福。”说着话,他也不顾公子的礼节,咬牙使力,一把就把一百多斤的赵姬抱了起来,跟着抱进了府门,又径直抱进堂屋大父秦王稷的牌位下,放下赵姬,然后他自己先“扑通”一声在牌位前跪倒,又招呼赵姬跪在自己身边,伏地一拜,抬头对牌位道:“先祖在上,此乃大父恩准,我秦子楚明媒正娶的夫人赵姬。昔我秦子楚贪生怕死,抛妻弃子,只身潜逃,罪该万死。上天降福,先祖保佑,如今我夫人和儿子大难不死,安然无恙,得归咸阳。从今往后,我子楚若亏待夫人,但凡有一句不敬之词,人神共怒,不得好死。”
赵姬闻言,吓得死死抓住子楚的一只胳膊,哀求道:“公子!如何发此等毒誓,妾不值得,妾不值得。”
子楚不理,拉着赵姬朝秦王稷的牌位叩了九个响头,复又站起来招呼正儿、成蟜,也都跪在牌位前磕了头。拜完了祖宗,子楚又拉着赵姬和两个儿子到咸阳宫内廷,叩拜秦王柱和华阳夫人。
秦王柱倒没什么,只客气了几句。华阳夫人一看赵姬,却忍不住皱眉。堂堂秦公子夫人,怎么跟个杀猪的婆姨似的,皮糙肉厚,膀大腰圆。她没与赵姬过话,只拉过九岁的正儿夸奖了几句,算是不失礼数。
从内廷出来,子楚又拉着赵姬和儿子去拜见了自己的生母,一通忙完,才又回到府宅,招呼灵姬和奴婢来拜见夫人和小公子。仆人婢女都来了,灵姬却叫婢女传话,说自己肚子疼。子楚心说不来也好,见了面没准自己憋不住心里的事,就脱口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