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娘
1
秦王亲自交办的案件,御史大夫不敢怠慢。想想秦王谕旨是密查严办,他便把御史中丞等一干属下都招了来,闲聊一般说这事。
子楚夫人在韩国地界遭遇劫匪,这事不是秘密,故而一干御史小吏都七嘴八舌说着自己的看法。有个侍御史名叫王绾,刚二十岁出头,没什么资历,可脑子清楚,为人严谨。众人都东拉西扯说韩国、赵国时,这王绾一口咬定是内部人所为。一干御史就责问他,如何把握时间,如何选定地点,难不成这劫匪在赵国王室也有内线?就算有,他如何往来飞驰递送消息?王绾被问得招架不住。
御史大夫一旁冷眼旁观,哈哈一笑,止住了争论。众人散去之后,御史大夫又把王绾叫来,亮出秦王亲笔谕旨道:“吾王圣旨,此案要密查严办,本官就叫你侦办此案。”
“啊?”王绾一听吓了一跳,赶紧跪地叩首道:“上官,在下位卑言轻,不谙宫廷大事,万一闯祸,如何是好?”
“有吾王谕旨在,恕你无罪。”
“若此事涉及子楚公子,在下查不查?”
“查。”
“若不拿人不能厘清案情,在下拿不拿?”
御史大夫想了想:“拿。”
“啊?”
“啊,待本官禀明吾王,再拿。”
“在下遵命。”
从御史大夫府出来,王绾立刻挑选了几个精干的属吏,紧锣密鼓地查办此案。他将子楚、灵姬,连同赵姬、正儿、成蟜等人身边的关系一捋,很快,嫌疑就集中到了麃骑军百长刘煓的身上。刘煓有作案时间,案发前二十多天他就请假离开了咸阳,至今未归;他也有作案动机,他是灵台邑主的奴才,灵姬的贴身护卫;作案手段也符合,这次行动是经过专门训练的人指挥实施的。
侍御史王绾禀明御史大夫,申请羁押刘煓,御史大夫依照秦律核准。如此,刘煓在回到咸阳的第二天便被下了刀剑,被带到了御史府。
开始的审讯中,刘煓对答如流。
“卑职是先昭王五十六年八月初十奉命离开咸阳去灵台采买土产,八月二十八办完货品,九月初二离开灵台,昨天,也就是九月十二回到咸阳。”
“采买些土产你为何花了一个月另两天?”
“御史大人,采买土产不容易,得是原汁原味、符合夫人口味的才行。”
“好,嫌犯刘煓,你说的话句句是实言吗?”
“那还有假?我刘煓站着是男人,躺下是汉子,一口吐沫一个钉,绝无诳言。”
王绾记录下刘煓的口供,随后向刘煓宣讲了《秦律》的有关法条,然后警告刘煓道:“嫌犯刘煓听好,如若诳言欺瞒,要受刑笞,并可能加重处罚,你听清楚了吗?”
刘煓满不在乎:“知道知道,御史大人放心,刘煓句句实言。”
王绾让书记把刘煓这句话也记上了,然后拿了记录让刘煓过目画押。
办完所有手续之后,王绾对刘煓道:“嫌犯刘煓,依照《秦律》,案件没有审结之前,你不能离开御史府监房,不得会客。但是你不受刑枷,饭食保留原麃骑军当班时的待遇,每日十二钱,你明白吗?”
刘煓点点头,站起身来就要去监房,心说我是打算死的人了,随你们怎么着吧。
第二天,王绾离开咸阳,骑快马去灵台调查。稍一调查,刘煓的谎言立刻就被戳穿了,因为时间与刘煓所说的不符,中间差出了十多天的时间。刘煓八月十六就采买完土产离开了灵台,而从灵台邑回咸阳,就算是慢走,八天也应该到了。从八月十七至九月初四这十七天的时间,刘煓都干什么去了?
王绾回到咸阳,再次提审刘煓,要刘煓交代这十七天都在干什么?
这次的审讯就比较艰难了。刘煓东拉西扯,一会儿扯到咸阳值班,一会儿扯到当年跟邑主出征,从上午直扯到黄昏,还是没有讲清楚他这十七天究竟干什么去了。王绾看出刘煓这是在故意捣乱,便一拍案几,站起来再次向刘煓宣读《秦律》条款:“嫌犯刘煓,依照《秦律·封诊式》,审讯嫌犯时,不得先用刑。刑讯得到的口供,不具证据效力。但是——”王绾有意停下来,看了看刘煓,复又加重语气念道:“但是,如果出现下列情况之一,可以用刑。一,嫌犯供词经调查后被证实是故意诳言。二,嫌犯拒不回答问题,或故意拖延回答问题。刘煓,你已经两次触犯了《秦律》,可以被用刑了。本官再问你一遍,八月十七至九月初四这十七天的时间,你在哪里?在干什么?”
刘煓又想闲扯。正好这时,有个属吏进来,低声朝王绾报告:“报上官,在下查到了刘煓押运货物停留的乡邑有一人失踪,怀疑是刘煓雇佣的刺客。”
“好。”王绾命人把刘煓押回监房,自己带人去调查。
2
闻听刘煓被捕,灵姬吓得几乎灵魂出窍。这时候,她才后悔自己行动鲁莽,如今只有死路一条了。
御史府敢于抓捕刘煓,一定有子楚授意,那就是怀疑自己了。不管刘煓招还是不招,以子楚对赵姬的情分,子楚掉过头来肯定会来收拾自己,即使子楚下不了狠手,赵姬也不会轻饶自己。自己跟子楚的夫妻缘分算是到头了,公子夫人的缘分也算是到头了。要想痛快不受罪,那就投井,要想不死就只能赶紧逃走。这时候她却咬牙切齿地痛恨起刘煓来了,尔个废物、狗奴才,事情不成为什么不去死?你还有脸回来!
却说王绾带着一干属吏快马加鞭去灵台邑核查疑似刺客的失踪人员。几日忙活下来,大有收获,又找出两个失踪人口,几家人口供一致,都是被一个官人雇去干事去了。据引荐人描述,那官人极似刘煓。
往回赶的路上,王绾琢磨,这案子基本可以断定是刘煓所为。可是他一个麃骑军百长哪来这些钱财,又何来如此胆量雇人行刺?顺理推演,理当是子楚公子夫人灵姬指使。
王绾思量,这案子还得分两步走。刘煓数次诳言,依律可对他用刑了,叫他吃些苦头先开口招供,找到刺客的尸首,跟失踪者家人的口供对上,先把他的罪名坐实了。只要凶手查实,跟着禀报秦王顺理成章查验他身边的关系,这样就不愁挖不出主谋。这么想着,回到咸阳已经半夜了,王绾不敢耽搁,直入御史府监房,立刻升堂叫把刘煓带上来。
刘煓迷迷瞪瞪被押了上来。王绾二话不说,喝令一声,几个属吏扳倒刘煓,扒了裤子,宣读完《秦律》条款之后,就是十下重笞。三寸宽六尺长的竹片“噼里啪啦”地打在刘煓的屁股上,刘煓顿时皮开肉绽,鲜血四溅。
打完了,王绾喝问:“说,嫌犯刘煓,这十七天你身在何处,干了什么?”
刘煓龇牙咧嘴喊疼,王绾突然起身走到刘煓跟前,和颜悦色地道:“行了刘煓,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本官已经了如指掌,你一片苦心本官也已知晓。”
刘煓一愣,不解地看着王绾。
王绾呵呵一笑道:“本官知道你不信。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来呀,把那几个刺客家人的口供拿与嫌犯看。”
属吏把一卷竹简送到刘煓面前展开,刘煓一看,脸有些白了。
王绾趁势道:“嫌犯刘煓,你身为麃骑军百长,应该知道秦律。行刺公子夫人并两位小王孙,依律当处斩首。本官知道你不畏死,求死不得。可是你不招供,本官无法给你定罪判刑啊。”
刘煓警觉地看着王绾。
王绾乘胜追击道:“这事自然是有人指使。你与公子无冤无仇,更与两位小王孙未曾谋面,断不会起此杀心。可是事情犯下了,吾王圣旨在上,总得有人出来顶罪吧。你若不招,你的主使坐立不安,仓皇掩饰,搞不好欲盖弥彰,反而露了马脚。本官若是你,好汉做事好汉当,直言招供,一死谢天,岂不干净?”
听了王绾这话,刘煓真就有些心动了。是啊,主子知道自己被关押必然着急,若是再做出些冲动不周全的事,岂不是自己把主子害了吗?这么想着,他就真准备招了。可是他转念一想,若如此,死在孟津渡岂不更干净。自己冒死回来,冒死受刑,不就是为了洗干净主子的嫌疑吗?既然已经受刑,还是自杀为好。这么想着,他也不应王绾的话,只管东拉西扯、装疯卖傻。一时又犯浑骂人,骂王绾,骂御史大夫,甚至骂昏君,差点就点了秦王柱的名字开骂了,他一心只想激怒王绾施重刑,把自己打死最好。
王绾看着这势头,心知刘煓不会痛快招供,便道:“那好,嫌犯刘煓,你一意孤行不听本官劝言,夜长梦多,日久生变,想你也听说过。本官就押你十日,再放出些流言,你背后的主使必自投罗网。来呀,将嫌犯刘煓押回监房。”
刘煓已经想好了,到了这个份儿上自己可以死了。临死之前蘸着屁股上的血在墙上写个“疼”字,然后或上吊或撞墙,别人就会认为自己是受刑不过而自杀,便找不着主子的麻烦了。
刘煓正在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没想到王绾接着说道:“鉴于嫌犯刘煓一再诳言,依照《秦律》,给嫌犯刘煓处以戴枷惩罚。”
刘煓一听傻了。一旦头上套上枷锁,再把手锁在里面,可是上吊撞墙都求死不能了。
书记让刘煓在审讯记录上画押,刘煓乘机故意把蘸了墨水的笔朝王绾的脸上扔了过去,希望能激怒侍御史干脆把自己打死算了。可是王绾只是有些狼狈地擦着脸上的墨汁,却没有下令继续用刑,这让刘煓很失望。
3
事情不幸叫王绾言中了,夜长梦多,日久生变,但却不是刘煓背后的主使失措现身,反倒是叫刘煓并灵姬绝处逢生了。
就在刘煓被押回监房的第五天,秦国接连发生了几件大事。
公元前250年,秦孝王柱元年十月,五十多岁的秦王柱举行了登基大典。大典一结束,秦王柱下旨大赦天下,刘煓被释放了。由于刘煓的案件尚在审理之中,没有审结定罪,依《秦律》刘煓不是罪犯,故而他一走出御史府监房便取回佩剑腰牌,官复原职了。
登基大典完了之后,华阳夫人就紧赶着要夫王册立自己的养子子楚为太子。跟着还有很多官员要任免。在这种情况下,子楚自然想不起来差人去打听案件的进展、大赦的罪犯中有没有刘煓。如果再拖一阵子,太子册立了,官员任免了,一切安排停当,子楚回过神来,像刘煓这样的重要钦犯,还是会被重新收监的。
刚刚办完登基大典仅三天,秦王柱早上用膳的时候,一口馍吃进嘴里,像是被噎住了一样,当时就身子一挺,眼睛一翻,“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不一会儿竟然气绝身亡了。
一时间咸阳宫里乱作一团。御史大夫赶紧组织人力,严查是不是有人下毒。御医也忙着检查一贯的用药和补品。为了防止发生意外,咸阳城里加强了戒备,信使奔赴各地报告大丧。忙了一阵子之后,御史大夫宣布,秦王柱是正常死亡,没有谋杀痕迹。御医也宣布一贯的补品和用药没有问题。
这时候,秦王柱的葬礼要赶紧筹办,陵墓要加快修建。先昭王稷还停尸在极庙地宫没有下葬,唐太后的陵墓也已经挖开了,要赶紧收拾。子楚自己也要赶紧准备登基继位。秦王柱有二十多个儿子,其中有不服的就在私下谋划,要阻止子楚继位。就这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没人想起那个查了很久却还没有结果的刺客案了。
这天,趁着夜色,刘煓潜进了灵姬的房间。灵姬一见刘煓,又气又恨,随手抓起个点心盘“咣”地朝他扔了过去。
“奴才该死,奴才辜负了夫人的信任。”
“该死你怎么不死啊?”灵姬恨不得上前踢他一脚。
“奴才是想立时死在孟津渡,只是转念一想,若奴才死了必然连累夫人。故而奴才冒死回来,跟他们周旋,只等他们把奴才打死,这才好保全夫人。”
灵姬脑子一转,果然如此,难得这奴才考虑周全。这么想着,她缓了缓口气道:“哼,你以为父王山崩你就没事了?”
“奴才不敢这么想,奴才冒死前来,就是想劝夫人赶紧逃走。”
闻听此言灵姬没说话。逃走的念头已经在她心中翻腾很长时间了,可是怎么逃?往哪儿逃?逃出去就成贱民了,怎么活命,如何度日啊?
见灵姬不说话,刘煓以为她舍不得这荣华富贵,赶紧伏地叩首:“夫人,奴才是无能,可那小公子正儿有天佑,伤他不得。”
闻听这话灵姬一愣,抬眼瞪着刘煓。她已从婢女口中知道了一些事情,都说赵姬长子坐在车外副驾上,刺客的乱箭把车帮射得跟刺猬一般,而他毫发未伤。当时她并没在意,此时听刘煓这么一说,倒有些紧张起来。她用手一指刘煓道:“讲,怎么伤他不得?”
刘煓便一一细说了自己如何精心安排、尽在掌握,射术精湛的弓箭手连发两排箭均未命中,十几个刺客分拨插上均无法靠近等等事宜。他道:“夫人,奴才不敢有半句假话。一片混战之中,奴才带着三个刺客从后面悄悄摸上去,四下一片混乱,根本没人在意,眼瞅着就要抓住车帮了,那车子的驭手早已被射死,可就在这时,那车子却突然向前猛蹿出一丈多远,跟着就被一团金色的祥云包裹,转眼便没了踪影。”
闻听此言,灵姬惊得张大了嘴。半天,她才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你说的都是真的?”
刘煓伏地叩首:“夫人在上,奴才刘煓万死也不敢欺蒙夫人。”
刘煓没有撒谎,他从车子后面上来,的确没有看见正儿做了什么。他也不相信一个那么大点的孩子在那种惊恐的场合下能做什么。那时的人都信鬼神灵异,而此时灵姬也信了刘煓的话。她怔怔地看了刘煓片刻,从他安排孟津渡行刺来看,这男人不是蠢才,还是有些脑子能办事的。这么想着,她便问道:“怎么逃走?往哪儿逃?”
“只要逃出秦国就行。我还有麃骑军的腰牌,可以出入咸阳宫。”
灵姬想想,别无他法。子楚对赵姬痴迷,追查行刺事件毫不留情,况且那赵姬在先,自己在后,留下来也未必斗得过赵姬。不如逃走保命,先生下儿子,再寻复仇的机会。这么想着,她便朝刘煓点点头,于是二人定下了出逃之策。
子楚忙于葬礼和继位,连续十几天留宿内廷,灵姬便给子楚留下一封遗书,责怪丈夫无信,言称自己受此羞辱不忍苟活,决定投水自尽。
与此同时,刘煓骑快马把灵姬的一只鞋子和一件斗篷扔在了咸阳城北的泾水岸边,造成灵姬在此投河自尽的假象。就在当晚,利用刘煓麃骑军腰牌的便利,灵姬女扮男装骑马出了咸阳宫城。刘煓早已在咸阳城内安排好一家小客栈,灵姬独自一人在那儿挨到天明。她早起趁着灞桥放行的时候过了渭水,出了咸阳城,一路向东,十里地之外,刘煓已备好了一辆车子,接着灵姬。待他们如期会合之后,刘煓伺候灵姬弃马登车,灵姬催促刘煓快走。却不想刘煓转过身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趴在地上三叩首道:“夫人在上,奴才有个请求,乞请夫人恩准。”
灵姬瞪他一眼:“天都大亮了,还不赶紧逃命,尔想干什么?”
刘煓抬头看看灵姬,复又趴在地上道:“乞请夫人恩准,奴才想去灵台郊野接上妻儿一起逃命。”
灵姬闻言,一撩车幔伸出头来,拿手指着刘煓骂道:“掌嘴!该死的狗奴才,都这等时候了,不想着保着主子逃命,还惦记着你那臭婆姨。”
“夫人开恩。”
“不准。”
“是,奴才遵命。”
刘煓低眉顺眼地爬起来,掸掸身上的土,把灵姬骑来的坐骑拴在车辕上,自己跳上车,催动辕马向东而去。
一路走了几里地,灵姬坐在车里一直琢磨:此去向东,虽然能够保住自己的性命,也保住了父亲的性命家财,可是从此就是亡命天涯了。眼前这个奴才自己是不可能跟他怎么着的,如若真就这样两个人,一是一路上不好掩饰,再就搞不好真闹出点什么事来,岂不辱没了自己的身家名分。这么想着,她便在车里隔着车幔叫了一声:“停车。”
刘煓赶紧收住缰绳,跳下车来跪在地上道:“奴才听候夫人吩咐。”
“向北。”
“敢问夫人要去哪里?”
“灵台邑。”
“奴才遵命。”刘煓明白,这就是主子恩准了。他又趴在地上三叩首:“奴才谢夫人恩准。”刘煓复又上车,兜转马头,把车子转向北方,找了个僻静之处渡过渭水,直奔灵台郊野而去。
刘煓没敢在白天进家门,而是把车子赶进一片树林中挨到天黑,又露宿了大半夜。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让灵姬坐在车中等候,自己解下拴在车辕上的坐骑,狠抽一鞭,飞驰着直奔家门。家里老婆孩子刚起床,几年不见,突然见他进门,大吃一惊。不等老婆说话孩子张嘴,刘煓立刻叫他们卷被子收拾细软,又胡乱抓了几件衣服,叫十二岁的老大去家里的马棚拉马套车,拉上五岁的弟弟。一会儿的工夫,一家人就悄悄地出了门。
出村子寨门时,遇见寨子里打更的壮丁,壮丁听见响动出来查看,刘煓二话不说拔出佩剑,一剑就取了他的性命,吓得刘煓的老婆和赶车的长子张着大嘴半天不敢动地方。
“走!快走。”
车子一路狂奔来到灵姬躲藏的树林,刘煓示意儿子把车停下,自己骑马进入树林,不一会儿赶出灵姬的车子来,示意儿子驾车跟在自己的身后,便头也不回地向东狂奔而去。
第二天傍晚时分,两辆马车向东渡过了西河,这才出了秦国的地界。灵姬和刘煓松了一口气,算是暂时没有了性命之忧。
4
子楚得到灵姬投河自尽的报告时,正在主持父亲秦孝王柱的葬礼,当时他也顾不得细问多想,只是让人赶紧乘船沿泾水去捞灵姬的尸首。泾水由咸阳西北向东南方向流淌,到了咸阳东面与渭水汇合,然后向东一直流入西河。底下的人分乘几条大船,从灵姬落下鞋子和斗篷的地方下水,顺水而下一直追到西河入口。眼看着前面是波涛汹涌的西河,断是不可能再追到尸首了,众人只好返回咸阳,向子楚复命。
子楚刚死了父亲,又死了二房夫人,连带还丢了个儿子,一脑门子晦气。他伤心欲绝,也就没往深处想。
办完了父王的葬礼,将父王下葬,又将大父秦昭王与唐太后合葬,子楚继位为秦王。国事家事千头万绪,诸多兄弟需要恩威并施予以摆平,自己的登基大典也需要筹划一番,这边正忙得四脚朝天,那头军情急报又来了。大父王灭了西周天子,东周公免不了胆寒。趁着秦国王死子继之时,东周公联络列国,要发兵攻秦。
白天处理这些事情恨不得有三头六臂,只有到了夜晚一个人的时候,子楚才有工夫静下心来,唏嘘一番。他心里有些懊悔,是不是自己多心了?孟津渡的行刺也许跟灵姬一点儿关系也没有,自己闹着抓人审讯,灵姬肯定就伤心了。
想想也怪自己粗心,那日听说赵姬和正儿回到咸阳,灵姬就脸色煞白,想必是已经有了一死了之的念头。如果那时劝她两句,也许不至于此。没想到这女子这般刚烈,可怜了青春年华,也可怜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唉!”子楚忍不住一声叹息。
赵姬听见了问道:“夫王怎么啦,什么事叹息?”
子楚便把心里的懊恼、伤感讲给赵姬听。
没想到赵姬一撇嘴道:“什么投河自尽,必是跑了。”
子楚不以为然:“她一个邑主女儿,公子夫人,能跑到哪儿去?”
“那我不还是侯门女儿、公子夫人,我不还在马厩里藏了七年,还给你生了儿子呢。”一句话说得子楚哑口无言。
女人的直觉通神灵。
灵姬和刘煓自逃离秦国之后,却并没有一定要去的地方。天有多高,地有多大,他们也不知道,只是想着向东去,离秦国越远越好,越远越安全。一路上刘煓免不了偷鸡摸狗,打家劫舍,伺候着灵姬的饮食起居。灵姬吃饭的时候,刘婆姨便带着两个儿子喂马修车,洗涮缝补。待到灵姬吃完了有剩下的,刘煓和一家人才胡乱吃几口。有一次一连几天在太行山里赶路,没遇见人家,好不容易射着一只山鸡,刘煓烤着准备给灵姬充饥。转头拾了柴火,回头一看,二儿子刘仲饿狠了,忍不住在那鸡腿上啃了一口,刘煓急得几步上前,抬腿一脚,将其踢出去一丈多远。那孩子趴在地上半天没哭出声来。刘婆姨扑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拍后背,好不容易那孩子“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可是就只一声,便吓得赶紧憋住了。刘婆姨赶紧带着儿子跪在那里,求刘煓饶恕。
一连几个月,他们都是在路上奔波,过了魏国的河东地界进入韩国、赵国,想想这里几年前还发生过长平大战、邯郸大战,秦国人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他们不敢停留,便又向南渡过河水,打算向楚国的地界继续奔逃。
转眼进入二月,这天他们走到了一片水泽处,天寒地冻,万木萧瑟。水泽边的芦苇顶着去年秋天的芦花,枯黄干涩。北风一过,几只寒鸦从枯苇丛中飞出,“呱呱”几声,枯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是在唏嘘这冬日的寒冷。就在这时,灵姬的肚子突然剧烈疼痛起来。刘煓叩完头撩开车帘查看,只见灵姬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头发丝往下滴。刘煓的婆姨有经验,知道这是因为长途颠簸,灵姬肚子里的孩子可能要出事,不能再走了。
刘煓找人一打听,前面不远有个小城,唤作丰邑。刘煓四下看看,丰邑是个可以藏身的地方,地处魏国与楚国交界处,又有一片水域沼泽,万一出事可以躲藏,摸鱼射禽也可以为生。
于是,奔逃数月之后,灵姬,刘煓,还有他的婆姨并两个儿子,就在不远处的小城边,寻了个僻静的地方住了下来。
一路的奔波,再加上刘煓在灵姬面前总是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造次,刘煓的婆姨心里踏实了。可以肯定,丈夫跟这个女人没有勾当。只是丈夫为什么为了这个女人抛家舍业,还冒着杀头的危险,刘婆姨闹不明白,也不敢问,只是按照丈夫的意愿,一路上小心翼翼地伺候灵姬。这会儿刘婆姨以为灵姬要小产了,赶紧备下布片热水,时刻准备伺候。可是灵姬闹了一阵之后,疼痛好像过去了,这之后一连几天就跟没事人一样。
就这样住了几天,刘煓又打算上路。他们正在那里合计明天一大早就走的事,也许是心里紧张,正说着话,灵姬的肚子又疼了起来。刘煓没办法,只好又叫来老婆进来看护着。刘婆姨一进屋,就看见血水沿着灵姬的腿脚流下来,心知这回是真的了。
她赶紧服侍灵姬躺下,招呼儿子烧水,喊丈夫拿布片在门外伺候着。灵姬这时也看见了自己身下流出的血。没经过事的灵姬吓得号哭起来。幸好有刘婆姨在,她极力安慰着灵姬。折腾了一夜之后,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灵姬平安地生下了一个男孩。
忙了一夜的刘婆姨替灵姬擦干净身上的血迹,又把床铺四周收拾干净,然后端着血水盆出门洗涮。这个时候刘煓进屋跪在地上,恭喜灵姬三叩头之后,问道:“夫人,给小公子起个什么名字?”
灵姬脱口而出:“姓秦。”
刘煓闻言,吓得灵魂出窍,赶紧伏在地上叩首劝阻:“夫人……主子,这万万使不得。我等千里奔逃,不就是要躲这个‘秦’字吗?孩子若姓了秦,岂不是自投虎口吗?”
灵姬躺在那里不动弹,也不说话。
刘煓见了只好退一步:“也行,主子说得对,就姓秦。只这姓氏只能是主子知道,奴才知道,就这屋里也万不能再有第三个人知道,行吗?”
刘煓看看灵姬,见她没有反对,便又试探着道:“只是,小公子明面上还得有个姓氏,主子知道别当真就是了,这样才好糊弄邻里。”
灵姬动了一下眼珠子:“那就佯作姓刘。”
刘煓赶紧伏地叩首:“这般最好,明面上咱是一家人,佯作姓刘,对外好掩饰。”
灵姬又接着一句话:“取个单字名。她儿叫秦正,我儿定要压过他,就叫秦邦。”
刘煓复又吓得叩头不止:“主子,这也万万使不得。咱们平头百姓的孩子,如何敢用这字?这岂不是要杀头灭门吗?”
灵姬两眼看着屋顶,不容置疑地说道:“我不管,秦国的江山原本就应该是我儿子的。我就是要告诉神灵,把江山给我儿子留着。”
刘煓叩首苦劝:“主子,启禀主子,只怕是孩子起了这个名字,根本就没法活着长大。”
灵姬不说话,沉默就是不允。
眼看着没办法,刘煓往前凑了凑低声说道:“主子若是执意要用这个名字,不妨再给孩子起个小名。平时只叫小名。这大名跟那姓氏一样,只天知地知,还有主子和奴才两人知道。待孩子长大懂事了,知道害怕不会瞎说了,主子再悄悄告与小公子,主子意下如何?”
灵姬一想,也对,起个小名阿猫阿狗的好养活。无论如何,得先把孩子平安养大才是真的。于是她眼睛看着屋顶对刘煓道:“你说,什么小名配得上我的儿子?”
刘煓想了想,又往前凑了凑道:“要依奴才的主意,用个单字就叫‘季’。”看看灵姬没有反对,却又瞪他一眼等他解释原委,他便接着道:“季字论起排行就是老幺的意思。我有两个儿子,小公子行末,叫这个名可以掩人耳目。再者,这名字与主子想要的那个意思同音,正好合了继位江山的意思。”
灵姬一听很满意。叫刘季,就是告诉儿子你得活着长大,留(刘)下来继(季)承王位。大名秦邦,就是告诉祖宗神灵,秦国的江山是我儿子的,谁也别想抢了去。这么想着,灵姬才微微转过头来,冲着刘煓笑了笑,说了声:“嗯,这个名字好。”
生完了孩子,也起完了心里念想了许久的名字,灵姬仿佛一下子卸下了这许多日奔逃惊恐的负担,于是一阵疲倦袭来。她感到自己人生最大的一件事情办完了,应该可以闭上眼睛休息了。余下的事情,就看天意和儿子的造化了。她慢慢地闭上眼睛,很快就静静地睡着了。
5
就在灵姬于楚魏交界处的小城丰邑生下肚子里的孩子时,秦子楚在咸阳宫极庙举行了登基大典,继位为秦王,史称秦庄王。
通常,秦王的登基大典都是在咸阳以西三百五十里的秦国故都雍城举行,可是国家贫弱,诸事忙乱,实在是顾不上,没工夫。秦庄王楚便不循祖制,就近在极庙举行了登基大典。
还有一条不循祖制,那便是他在登基大典之前便册封了长子正儿为太子,且易“正”为“政”,意即将来必定继位秦王,秉政秦国。
第三条却有些冒天下之大不韪了。他竟然任命商贾吕不韦为相国。王旨一下,举国哗然,不知道这是新王新政中兴之征,还是昏君胡为亡国之兆。
登基大典简单却很热闹。这天,咸阳宫都宫门对百姓开放,只在大廷皋门前的台阶下设立了警戒。清晨卯时三刻,极庙的大钟再次鸣响,这已经是近几年来第七次鸣响了。麃骑军仪仗队的鼓乐随着大钟的轰鸣开始奏响,文武百官陆续进宫在极庙前列队,百姓也“呼呼啦啦”挤过来看热闹。辰时一到,秦王楚在麃骑军的护卫下,乘王驾来到极庙。秦王楚迈步下车,太子政儿也一纵跳下车来。此时的政儿,已不似那赵王马厩里的野孩子样,九岁的他一本正经地穿着太子的礼服,神气活现。
群臣百姓山呼:“秦国万岁!秦王万岁!”
秦王楚进极庙参拜祖先,政儿也跟着跪地叩首,口中念念有词。
“列祖列宗,上天赐意,寡人继位秦王,列祖列宗保佑,上天神灵赐福,子楚必勤勉为政,上承天意,下恤万民,励精图治,富国强兵。列祖列宗上天神明保佑,叫秦国万寿无疆,让百姓安居乐业。”
鼓乐声中,秦王楚拜完祖先,出极庙来到咸阳宫大廷台阶下。在百姓的欢呼声中,他登上咸阳宫皋门前的台阶,向群臣百姓挥手致意,高声颁旨:“寡人谕旨,大赦天下,赐百姓酒肉,准予聚饮狂欢三日!”
群臣齐声唱喏:“臣等遵旨。”
百姓山呼:“秦王万岁!秦国万岁!”
秦王楚环顾群臣,复又举手向百姓挥手示意。待欢呼声稍息,又道:“寡人再颁谕旨,委吕不韦为相国,总理朝廷大政。”
群臣愣了一下,这才躬身施礼道:“臣等遵旨。”
百姓闻言,都交头接耳,再没有山呼万岁。
鼓乐再起,秦王楚带领群臣入皋门进入咸阳宫大殿,登基大典结束。跟着秦王楚上章台在秦王御座落座,太子群臣依次入座,群臣就位。
秦王楚环顾群臣道:“各位爱卿……”秦王楚在御座上挪了挪屁股,一时还有些不太习惯。看看章台下的大臣,很多竟叫不出姓名,不知官司何职,他不觉有些心虚。他努力鼓了鼓勇气,挺了挺身板,接着道:“寡人新即位,国事千头万绪,东周君又合纵列国意欲攻秦,还望各位爱卿如寡人大父王和父王在世时一样,勤勉履政,忠于职守,辅佐寡人渡过难关,为国家壮大图强尽心竭力。”
群臣闻言,都山呼道:“吾王圣明,臣等遵旨。”
秦王楚心里踏实了些许。登基大典已经忙活半天了,后面那些犒赏先王功臣的具体措施可以慢慢来,依礼明年纪元元年完成也不为延滞。想到这儿,他便双手撑着御案,身体前倾,准备宣布退朝了。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结结巴巴地道:“启、启禀吾王,新王登基,改元更始,必得只争朝夕。臣、臣有妙计,可、可解祖先四百年东进中原不、不胜之死结。”
秦王楚循声看过去,是老上卿蒙骜。不等秦王开口,群臣已经忍不住哂笑起来,有人嘀咕:“又来了,嘿嘿。”
“老将军真有此绝世妙计,如何守口如瓶三十年,我等如何一无所知?”
秦王楚好奇,便抬手止住群臣,转头问道:“老将军有何妙计,请赐教寡人。”
蒙骜闻言赶紧趋前道:“启禀吾王,臣的妙计就是,呃,先攻占韩国的荥阳……”
群臣一阵讪笑:“这是什么妙计?”
“是啊,这不就是当年张禄出的那个馊主意吗?”
“万不可再重蹈长平之战的覆辙矣!”
群臣哂笑打趣,秦王楚只听殿下群臣议论纷纷,“嗡嗡”作响,却是一句整话也听不清:“诸位爱卿有话慢慢讲。”
议论之声稍稍掩息。
的确,蒙骜的妙计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早在秦昭王稷治下,他就提过几次,可是根本没人搭理他。还是张禄为人精明,一下就听出其中的精妙之处,于是他便不动声色地把这个想法拿过来,悄悄地进谏给了秦昭王稷。可是无奈秦昭王稷非把荥阳改成野王,这一改,结果导致长平大败。如此,秦王并群臣也就从根上否定了蒙骜此计的可行性。
蒙骜闻听群臣讥讽,心下着急,趁着众人讥讽之声稍息,赶紧替自己分辩:“启、启禀吾王,臣之妙计……”
他的话还没开头,却被一个声音从后面高声打断:“启禀吾王,臣以为,当今之时,国库空虚,人民疲敝,吾王应广施仁义,叫百姓休养生息。万不可轻开战事,穷兵黩武。蒙骜为一己功名,误导吾王,欲陷国家于战火,非忠臣也。”
群臣闻言不免吓一跳。蒙骜虽然老糊涂了,但也不至于这般用心险恶,谁跟蒙骜有如此冤仇?众人回头一看,原来是个不老的老臣名叫蔡泽。说他不老,是因为蔡泽这会儿才四十来岁。说他是老臣,是因为这蔡泽在先昭王稷一朝做过四十几天相国,也算是三世老臣了。
闻听蔡泽说要施仁义,让民休养生息,蒙骜便想申辩:“启、启禀吾王,施、施仁义……”他想说施仁义原本是不错的,但是要看时机,要有实力。可是话刚起了个头,蔡泽便一嘴接了过去道:“施仁义乃为君王之根本。一日仁义得施,必天下仰慕,人心归顺,列国臣服,万世留名。”
蒙骜分辩:“蔡、蔡卿所言,蒙某不、不敢苟同。孔、孔子之鲁、鲁国……”他想说,孔子的鲁国都灭亡了,仁义怎么没有灵验。
蔡泽又一嘴接过去:“孔子之于鲁国,倡导仁义,弟子三千,然鲁君昏庸不能用,故而鲁国灭亡,鲁君不知身死何处。吾王乃圣明君主,礼贤下士,宽厚仁慈。一旦吾王举仁义大旗,息兵罢战,于内,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必能使国家强盛,人民富足;于外,震慑列国,可吸引六国之民归附。如此,吾王不用一兵一卒,便可叫列国百姓流失,军伍逃离,不战而亡矣!”
蔡泽慷慨陈词,一口气下来都没个喘气的缝隙,只把个蒙骜憋得满脸通红,找不着话缝,也追不上思路,只击掌拍地干着急。
群臣一看,知道这蔡泽你若要放他说下去,他能没完没了一直给你说到天黑。蒙骜也不是个善茬,若要是让他插上话缝更惨,结结巴巴不依不饶,没法收场。于是赶着蔡泽喘气的工夫,就有大臣堵在蒙骜开口之前,抢上前来奏事,东拉西扯,一会儿就到中午了。
中郎赵婴上前悄声对秦王楚道:“启禀吾王,日当正午,吾王该退朝用膳了。”
秦王楚被那蔡泽一通搅和,又被少府和治粟内史关于钱粮的事情弄得头大,便把蒙骜的建议放在一边,站起来宣布道:“各位爱卿,今日朝会暂且计议如此,所奏之事待寡人三思再定。退朝。”
“臣等遵旨。吾王万岁万万岁!”
“吾王好走。”
秦王楚朝群臣点点头,摆摆手,自己站起来转过屏风走了。
群臣见秦王走了,也都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也都走出大殿各自散了。
蒙骜走出大殿,走下台阶,越想越生气,他转了一圈又回来了,一个人蹲在大廷台阶边生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