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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作者:程步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0:34

赤舞

1

子夜时分,月亮升到了天穹极顶。憋了一天的水汽此时化作早春的露水,无声地飘落下来。王后赵姬筋疲力尽地蜷着身子睡着了,可秦王楚却没能从一泄如注中得到解脱。他不是一个好斗之人。若是按部就班做个秦公子,他一定是个对谁都没有威胁,跟谁都处得不错,自己墨守成规结婚生子过小日子的老好人。可是老天阴差阳错将他搅和进这国仇家恨里。当他眼睁睁看着躺在御榻上白花花一片、且早已没了当年邯郸美人那绝色的身段和美姿的赵姬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便对赵国咬牙切齿了。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寡人为秦国质子,在你赵国安分守己,你赵王竟然不讲信誉,追杀寡人全家,害得寡人妻离子散,与夫人儿子一别七年。寡人相思苦熬,差点死在咸阳,二十岁的娇妻守活寡,一别重逢却已是年近三十人老珠黄。不仅如此,尔屠杀我岳丈满门,害得寡人亡命夜走,这才闹出灵姬这档事。可转脸尔又装好人把赵姬送了回来,搞得寡人家内鸡飞狗跳,灵姬连带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投水,一尸两命。

圣人说得果然不错,列国间没有朋友,只有利害。不是你吃了我,就是我吃了你。好,天叫寡人做了秦王。当年寡人就在邯郸城下发下誓言,不屠邯郸誓不为人。今儿寡人要不踏平邯郸,不宰了你赵王丹,寡人誓不为人!

秦王楚咬牙切齿地搂着赵姬睡了一觉。一觉醒来,想想祖先四百年东进中原都大败而归。先祖昭王伐赵,结果长平、邯郸两次大溃,丧卒几十万,打空了国库,大父王和父王相继山崩。想想旧事,看看眼前,心一松,屠邯郸的事情也就心里发发狠算了。

早起用膳,王后赵姬、太子政儿、次子成蟜作陪。

习惯上,秦王只在用晚膳的时候才会召后妃陪侍,儿子一般不参加。可是秦王楚对夫人和儿子心存内疚,也怀念当年在赵豹府上,一家人小日子其乐融融的时光,故而每日三膳都跟赵姬母子一块儿用。

秦王楚进来,赵姬带着儿子见礼。

秦王楚笑笑:“免了,吃饭。”自己一屁股坐下,端起案几上的酒樽喝口酒开开胃。

政儿抬手拿起筷子,成蟜则伸手把条烤兔子腿攥在手里。

赵姬说了声:“吃吧。”

政儿拿筷子夹起一块馍,放到手里。成蟜则把烤兔子腿送到嘴里,使劲咬下一大口。

赵姬没动筷子,看着秦王楚道:“列国来提亲了。”

“给你呀。”

“没正经。”赵姬笑骂道,“给我提什么亲?我乃秦王后,天下除了我夫王,谁能配得上我?”

秦王楚笑笑:“不是给你就好。”

“给政儿。”

“他才多大?”

“那谁让你这么早就委他为秦太子呢。”

秦王楚也拿了一条烤兔子腿在嘴里啃着。赵姬则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馍,放在手里,再拿手掰下一小块送到嘴里。

“那怎么着啊?”赵姬问。

“你问他。”

“他十岁的小儿懂什么呀?”

“谁说的?政儿,齐楚燕韩赵魏六国,你要哪国的媳妇儿?”

没想到政儿张嘴就道:“齐国。”

“嗯?”秦王楚好奇,“你娘是赵国人,你奶奶是楚国人,你舅太爷是魏国人,为何选齐国呀?”

政儿不说话。

赵姬笑笑:“你听他瞎说。”

“我儿乃秦太子,怎么会瞎说呢,是吧?政儿,你告诉父王,为何要选齐国的公主?”

政儿把嘴里的馍紧嚼几口,又使劲咽下去,这才开口道:“回父王,齐国不与秦国交兵为敌。”

秦王楚闻言瞪着眼睛看看政儿,又转头看看赵姬:“怎么样?寡人说得不错吧?我儿有思量。”

一家人正说得热闹,中郎赵婴从外面进来,趋步上前轻声奏道:“启禀吾王,蒙骜在外求见。”

赵姬皱皱眉头,对赵婴道:“王正在用膳呢。”

赵婴赶紧抱拳俯首道:“那奴才就去回蒙骜,叫他上朝再奏。”

秦王楚抬手拦住赵婴,转头对赵姬道:“寡人初立,正是用人之际。蒙骜口吃,前日在大殿上,叫群臣抢白得插不上嘴,寡人分明见他急得满脸涨红。”说完,他转头对赵婴道:“宣老将军进来吧。”

“奴遵旨。”赵婴转头出去了。

秦王楚对侍立一旁的内侍道:“给老将军备个座。”

“奴遵旨。”

秦王楚又对赵姬和儿子们道:“你们吃你们的吧。”

赵姬转头对两个儿子道:“快吃。”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一声苍老的唱喏:“臣蒙骜拜见吾王。”

“老将军进来吧。”

“臣谢吾王恩。”

赵婴领着蒙骜转了进来。蒙骜一眼看见王后和两个公子在座,便朝王后和政儿拱拱手,说了句:“臣参、参见王后,太子,公子。”这头赵姬和政儿正要起身还礼,他却早把其他人撂在一边,朝秦王楚上前一步,伏地一拜道:“臣叩、叩见吾王。”不待秦王楚还礼开言,他又道:“启、启禀吾王,臣、臣有妙计,可使我军,呃顺利挺进河内,进军中原。”

“老将军请坐,赐酒肉。”

“臣谢吾王。”

内侍给蒙骜奉上酒肉。秦王楚举起酒樽示意蒙骜喝酒。待蒙骜放下酒樽,秦王楚道:“寡人知道,老将军不是说要攻占荥阳吗?”

“正、正是。吾王圣明!”

“老将军不必客气。寡人有个疑问,荥阳在河南,这对进军河内、争夺中原有何裨益?”

蒙骜一听,来精神了:“启禀吾王,荥、荥阳在河南,所、所以不怕列国反击。占、占领荥阳隔着河水,没、没有威胁到上党,所、所以上党不会主动降赵。这、这样就可避免再蹈长平之祸。”

长平之祸秦王楚是知道的,所谓荥阳、野王之争他也有所耳闻。可是他心中疑惑:荥阳、野王仅一河之隔,真有这么大的差别吗?占领河外的荥阳对争夺河内能有何益?于是他反问道:“占领荥阳,如何利于进军河内?”

“启、启禀吾王,我军占领荥阳后,接、接下来便可从上郡北上,从离石东渡西河,攻占太原。再、再从太原南下,直至河水北岸,占领北岸的小城汲邑。占、占领了汲邑,便能与河南的荥阳遥、遥相呼应。如此,我军就能在河水两岸往、往来自如了。如、如果形成这样的局面,我军就在魏国、韩国、赵国间,形成一个战略走廊,这就能把魏国安邑一带的城池包围其中了,形成不战而下的有利局面。这、这一军事行动最重要的目的,是使我军在河内建立起一片广阔的根据地。有、有了这块根据地,秦国就能与河内列国争夺中原了。”蒙骜一口气说完上述的话,累得在一旁喘气。

秦王楚却有些闹不明白,只点点头。

蒙骜看出了,他说的那一堆山川地名秦王楚一定没闹明白。于是他便道:“启、启禀吾王,臣如此白言,吾王难以尽知,臣、臣请吾王准臣展图一说。”

秦王楚点点头:“嗯,好,寡人准了。”

蒙骜闻言,爬起来就往外走。

这时成蟜喊了声:“娘,我要撒尿。”

赵姬对秦王楚与蒙骜的谈话没兴趣,趁此机会便起身,拉着成蟜回头对政儿道:“走,带你弟弟去撒尿。”

政儿道:“娘我没尿。”

赵姬招招手,政儿却坐着不动。赵姬心想,也好,这孩子大了,将来是要做秦王的,叫他听听也好,便自己拉着成蟜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蒙骜领着一个家臣进来,走到秦王楚跟前说了声:“展、展图。”

那家臣上前伏地叩礼,直起身来,在秦王楚面前展开地图。秦王楚抬眼一看,展图的竟然也是个老头儿,看上去比蒙骜还老,便忍不住问了一句:“此是何人啊?”

蒙骜赶紧回道:“回、回禀吾王,此乃臣之家臣,王、王翦是也。”

“哦。老先生高寿啊?”

王翦闻言,手拿着地图,嘿嘿一笑道:“回吾王的话,草民痴长六十有一了。”

秦王楚心里嘀咕:我秦国没人啦?如何尽是老头儿!

两个老头颤巍巍地在秦王楚面前展开地图,蒙骜两眼放光唾沫四溅:“启、启禀吾王,此、此乃臣绘制的列国大势图。吾、吾王请看,秦国要想壮大展扩,不能向西。”

“哦,为何不能向西啊?西部辽阔……”秦王楚问。

“回禀吾王,西部虽是辽阔,可秦国向西是连绵的群山,六盘山、陇山、迭山,住民皆是游牧部落,逮不着人,占不着地。也、也不能向北和向南,向北是沙漠,向南是秦岭。故、故而只有向东。”

这秦王楚是认可的,要不为什么秦国的祖先四百年来都梦寐以求地要东进中原、跃进河内呢。

“向、向东秦国有上中下三条路线可以选择。下路……”蒙骜拿手一点,捧着图的老头儿王翦手一滑没拿住。蒙骜瞪眼,老头儿嘿嘿一笑。

蒙骜把地图摆好,接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

“吾、吾王请看,下路是向南攻打楚国。可、可是楚国疆域辽阔,比之秦国就如同赵国比之中山,秦处于劣势。楚、楚国水网纵横,天气湿热,秦国的战车和骑兵在这样的地域作战没、没有任何优势。士兵不习水土,也难以持久。因、因此,攻打楚国必须速胜。以中山国之劣势,赵国攻之尚且费时十年,何况中山之攻赵乎?如、如果我军率先攻打楚国,必然导致我主力深陷在楚国广阔的水网地带,国内空虚。此时若列国乘机来袭,则秦国危矣。故而,走下路先攻楚,万万不可。”

秦王楚点点头,渐渐有些入门了。

蒙骜喘了口气接着说:“中、中路是沿河水南岸攻韩。率先灭韩的恶果便是壮大了赵国。赵强则秦必弱。消灭韩国又使得我军深入赵国、楚国的夹击之中,此、此乃兵家大忌也。”

关于这点秦王楚从来没有想过。过去偶尔听父亲和大父谈论军事,也没有提到过这样的想法。原来秦国流血牺牲进攻韩国,搞不好却会让赵国或其他列国得到更大的好处。怪不得大父昭王打了那么多年的仗,秦国没有变得强大,赵国也没有变得弱小,奥妙恐怕就在这里吧。

“那怎么办呢?”秦王楚问道,“依老将军计,秦国若想东进中原,该向哪里寻找突破口呢?”

看见秦王楚真心诚意地向自己问计,蒙骜很是兴奋:“启、启禀吾王,秦国要想向东发展,只、只有走北线,东渡西河,进攻河内。东渡西河进攻河内要、要想获得成功,必、必先在河内建立一片广阔的根据地。要、要想在河内建立一片广阔的根据地,必、必须先攻取荥阳。此、此乃臣筹划了三十余年之绝世妙计也。为此,臣愿意肝脑涂地,马革裹尸!”蒙骜一口气说完了,在一边倒气喘息。

看着地图,再听蒙骜如此说,秦王楚这回明白了,这就是两路包抄的战略。占领荥阳控制住河水一个渡口,占领离石控制住西河一个渡口。然后两路大军分进合击,在汲邑汇合,这样就可以不战而夺回河东郡与太原郡,也就能在河内建立一块根据地。这之后,再以河内根据地为依托,向东进攻,扫荡韩国、魏国的河内之地,最后消灭赵国、燕国,完全占领河内。

秦王楚眼睛盯着地图,想着蒙骜的分析,心下忍不住有些兴奋。若真能如此,能够实现祖先四百年来未能实现的梦想,自己也算是没有辜负父王的器重,替大父王挽回邯郸大溃的名声,光宗耀祖了。再者,能替赵姬报了祖家被灭门的血海深仇,也算是为她七年苦难找回了公道。

他一拍案几夸奖了蒙骜几句,正要就此定下挺进中原跃进河内的战略大计,突然想起蔡泽在大殿上的那一通话,心中又含糊起来。

这个计划真的能够扭转秦国祖先四百年不胜的局面吗?虽然蒙骜说得头头是道,但是冷静下来一想,除了把大父王进攻河内野王城改成了进攻河外的荥阳,并无多大的差别。难道就这一条河,就能经长平、邯郸两次大溃而反败为胜吗?

更何况,自己现在当政的秦国跟大父王时的秦国可是不能同日而语了。大父王那会儿兵精粮足,仅训练有素的军队就有四十余万,加上各县邑的邑兵乡勇,军丁总数超过一百万。那些年,老天爷也帮忙,连着几年风调雨顺,粮仓里堆积的粮食都装不下了。可是现在,全国训练有素的军队不到十万。就是把全国的乡勇边卒都算上,勉强能够有二十万人参与作战,那就已经使出吃奶的力气了。老天爷也不帮忙,大父王执政末期那几年,农业耕作本就开始走下坡路。因各种原因,又有三分之一的土地没有耕种。从去年到现在,已是快两年了,滴雨不下。别说打仗了,如果再有三个月不下雨,吃饭都会成问题。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息兵罢战,叫百姓休养生息?

这么想着,秦王楚刚刚鼓起的斗志顿时就松懈了下来。他从地图上抬起头来,夸奖了蒙骜几句,然后说道:“老将军的计划若要实行起来,可谓开弓没有回头箭,故而寡人要仔细斟酌一下,老将军容寡人三思而后行。”

“吾王放心,此乃臣谋划了三十年的妙计。臣深思熟虑,万无一失。”

秦王楚点点头,让赵婴赏了蒙骜黄金一镒、战袍一领。为显示对老将军的敬重,又叫太子政儿把蒙骜直送出内廷路门,赵婴接替又一直送出咸阳宫城。

2

送走蒙骜,秦王楚摸摸肚子,好像还没吃饱。便叫内侍又给他端来烤兔腿和一坛子酒。他啃了几口兔子肉,喝了一樽酒,心里想着进军河内的事情,突然就没了食欲。这时正好赵婴送走了蒙骜进来复命,他就叫赵婴领着,来到大行府库,直入御览室。

自先祖秦孝公开始实行秦王御图制以来的六朝秦王御图一字排开,秦王楚新制的那幅地图最新,排在最后。秦王楚从御图前缓缓走过,像是在温故历史,又像是在瞻仰祖先的丰功伟绩。

先祖孝公继位时的秦国真可谓狭小而孱弱,偏居西边一隅,无论是地盘还是城邑的稠密都无法与东方河内的列国相比。即使是秦王楚此时看了,也还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自从先祖任用商鞅变法以后,眼见着秦国的四周已开始插上小旗了,那是发展壮大的标志。

先孝公山崩后,其子先惠王继位。虽然先惠王在其公叔等人的蛊惑下杀了商鞅,但是没有改变商鞅制定的法律和国策。现在看来,先惠王执政二十八年,那是秦国开疆扩土最为广阔的时代。在此期间,秦国夺取了魏国的河西之地,又东渡西河占领了河东之地,更兼并了巴蜀二国。先惠王的地图上插满了小旗,让秦王楚这个后辈不觉心生敬意。

可是再往下看过来,先武王,先昭王,到自己的父亲先孝王,三朝秦王六十多年,地图上却只稀稀落落几面小旗,甚至丢失了先惠王夺取的河东之地,让人汗颜。

再看四周的列国,却比先惠王的时代壮大了许多。一个个诸侯小国被吞并,在地图上消失了,一个个对手壮大起来步步逼近,似要把秦国挤出这御图之外一般。

看着地图,秦王楚有些紧张,也觉得时间有些紧迫。列国之间历来此消彼长,变化无常。一百年前魏强而秦弱,可是一场商鞅变法和几次不大的战役,秦国崛起,而魏国眼瞅着就衰落了下去,直到现在,竟变得无足轻重。一百年前,郑国、吴国都还是称霸天下的大国,现在却被吞并、被消灭。秦国焉知不会也悲惨至此?秦国会不会重蹈魏国的覆辙?

十年以前,还是秦强赵弱。可是长平、邯郸两场大战,双方的实力就完全颠倒了。赵国通过几场大战,不仅击败了秦国和燕国,还开疆扩土,广取人民钱粮,夺取了秦和燕囤积在河内的如山的粮草。仅此一项,即便是一年颗粒无收,赵国人也不会饿肚子。赵国占领了韩国的上党和燕国易水以西的大片土地和城池,这些区域加起来差不多相当于半个赵国,更不要说赵国还从燕王喜那里获得了巨额的财物赔偿。反观秦国,两场大战拼光了家底,花光了钱粮,精壮人口锐减。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无所作为就是坐以待毙。

秦王楚正在心里鼓劲,有个内侍进来禀报:“启禀吾王,上卿蔡泽在都宫门外求见。”

秦王楚想起在大殿上蔡泽是反对用兵的,自己正举棋不定,听听他的意见也好。于是便对那内侍道:“宣,叫蔡卿中廷候见。”

哪知那内侍刚走,又一名内侍进来躬身施礼:“启禀吾王,军情急报。”说着话,双手奉上一枚简牍。秦王楚赶紧一把夺过来,去掉封泥打开一看,当时脸就白了,赶紧对赵婴道:“去,快去请相国吕不韦,叫他直接到内廷晋见。”

“奴遵旨。”

想了想秦王楚又补充道:“还有蒙骜、蔡泽,一起都到内廷晋见。”

“奴遵旨。”

赵婴不敢怠慢,转身一溜小跑出去,乘车出宫,直奔吕不韦的相国府宅。

3

秦王稷五十年,吕不韦带着子楚逃出邯郸,王龁派兵护送子楚回咸阳,吕不韦只跟着走了一半,走到荥阳,他就向南一拐,回韩国的阳翟老家去了。

人有了钱之后,就会发愁钱藏在哪儿安全。

韩国地处楚赵秦三强夹击之下,风雨飘摇,钱财大头绝不能放在韩国。秦国地偏,又总是遭列国合纵进攻,且那里气候寒冷,吕不韦也不愿总在咸阳待着,故而其钱财的大头也不在秦国。赵国自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后,国力强盛,攻燕伐魏震齐,且邯郸交通便利,气候宜人,吕不韦又攀上了赵王舅爷,故而他便把资产大头放在了邯郸。岂料经过暴民一乱,自己不惟差点丢了性命,邯郸的资产也化为乌有。

吕不韦回到阳翟老家没几日,又有噩耗传来。魏无忌窃符救赵,魏王圉在大梁屠灭魏无忌的死党、门客。吕不韦在大梁的家仆帮着主子攀龙附凤,少不了常跟魏无忌走动,这回让人逮着把柄,被人借势杀了。跟着吕不韦在大梁的家产被洗劫一空。闻听噩耗,吕不韦痛定思痛,一朝顿悟:挣再多的钱也存不住;挣再多的钱,在列国权贵面前也是三孙子。富贵富贵,光富没用,还得显贵。他在老家待了几个月,琢磨着显贵之道。邯郸不敢去了,大梁也得躲着,韩国为三强觊觎,朝不保夕,楚国五里不同音、十里不同俗,活络不开。别无他路,只能去秦国。

子楚是指不上了。此番子楚受了惊吓,能不能活命都不好说,又只是个王孙,等他得道当权那得猴年马月?好在咸阳太子柱是确定的,自己又在华阳夫人面前有功,跟她几个弟弟也能称兄道弟。秦王稷快七十了,遭受邯郸大溃、长平大诳,必是活不了几年了。秦王稷一死,太子柱继位,必然有可乘之机。

这么想着,吕不韦在阳翟老家养定了心神,便一脚入了咸阳。到了咸阳后,他没有再重操旧业,而是广撒网、多栽花,混迹于宗亲子弟之间,走马斗酒,结交朋友,为将来积攒人脉。

果不其然,几年之后他就时来运转了。五十六年秦昭王稷山崩,太子秦柱继位为秦王。新王即位都要大赦天下,犒赏功臣。大赦好办,发一道圣旨,把罪犯放出来就行,可犒赏功臣却是要真金白银的。偏偏秦昭王稷山崩的时候,把国库花得干干净净,别说是千百镒黄金了,就是粮食丝绸这样的寻常东西一时也拿不出来。秦王柱很发愁,可犒赏的圣旨已经发出去了,不能说话不算数,刚一继位就折威。

故家令丞少尚造隗林谏道:“启禀吾王,臣以为,不如吾王再发一道谕旨,从咸阳附近的城邑先借。”

秦王柱想想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道:“嗯,好,拟旨吧。”

可是圣旨发下去了,一连十来日不见动静。

这日,秦王柱把隗林唤来,扯了几句闲篇后问道:“暂借钱粮的谕旨发下去了,却不见各地官吏动作,是寡人太过仁弱否?”

“啊,回禀吾王,吾王宽仁,吏民无不称颂。臣料必是各地与咸阳无异,这几年都打穷了官仓,少有积蓄。再者,先昭王为邯郸战役越制征调的粮饷到现在还没还上,虽有大户家底殷实,必是不愿……”

“那如何是好?”

“臣以为,不如叫宗亲子弟以身作则,率先垂范。”

秦王柱想想,点点头:“嗯,有理。你去替寡人传旨,先从寡人二十余子开始,叫他们从各自的食邑中拿,看谁有能耐替寡人弄来钱财。”

“臣遵旨。”

“告诉他们,嗯……”秦王柱迟疑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隗林等了一会儿,见秦王柱不往下说了,便抱拳施礼道:“臣明白,臣只对诸公子言,吾王有话,不言自明,想来诸公子必能明了。”

“嗯,好。”

王旨一下,诸公子心领神会,各显其能。秦子楚接到父王的圣旨,又被华阳夫人从旁暗示,自然也希望自己能在这关键时刻表现一番。可是自己刚领食邑,压根没去过,想要拿钱粮都不知道该找谁。耽误几日,就听说几个兄长碰了钉子回来了。想想吕不韦活泛,会搂钱,他便愁眉苦脸地去找吕不韦,问怎么办。

吕不韦机灵,一眼就看出了这里的玄机,伸手杵了子楚一拳道:“这就对了,找我吕不韦,别的不敢说,派给公子的钱粮,我保证按时交到。”

秦子楚不放心地问道:“你怎么弄?我几个兄长都灰头土脸地回来了,你可别逞能,在我的食邑里横征暴敛,我没法做人了不说,再惹得民怨沸腾,那可就里外不是人了。”

吕不韦嘿嘿一笑,一拍胸脯道:“放心,我让他们拿了钱还念公子你的好。”

秦子楚将信将疑,想想又别无他法,只好写了一封手信,盖上自己的私印。吕不韦接了,穿戴齐整,乘一辆小车就奔秦子楚的食邑瓠口去了。

瓠口邑地处咸阳东北,是高陵县管辖的一个乡邑。管理瓠口的地方官吏唤作啬夫。这啬夫早已接到朝廷借钱粮的通告,一听公子派了个家臣来,没别的,肯定是来催债了,便心里老大不愿意。

秦时乡亭一级的地方官员都是从当地乡绅和退役士伍中选拔的。这些人大多年纪较大,有的还在战斗中身负残疾,不可能再外出为官,这就为其带来一个好处,这些人都很愿意为当地的乡绅百姓争取利益。一来这利益自己有一份,二来不如此在乡里没法待。所以瓠口啬夫一听吕不韦要来了,就赶紧和当地几位富绅商量怎么软磨硬抗把吕不韦打发走。众人一合计,没别的,就是想法让吕不韦知道,瓠口百姓很苦,饭都吃不上,拿不出钱粮给朝廷。

怎么弄呢?找十几个家奴穿上破衣烂衫,到城门口候着,见来人了就撕扯着讨吃的。再找个破仓库,堆点陈糠烂谷子,就这些,你要就拿走。饭一定得请,毕竟是公子派来的人,这是人家的食邑。就在城东头的祠堂里摆三桌酒,四菜一汤,都是萝卜,炒萝卜、拌萝卜、炖萝卜缨之类。酒要喝好。秦国人爱喝酒,三樽酒下肚把人放倒了,第二天酒醒就什么都过去了。一切安排停当,就等吕不韦到。

这天黄昏时分,吕不韦的车一溜烟尘进了瓠口城。刚一进城门,就有一群叫花子围了上来。吕不韦从小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看一眼就起了疑心。这瓠口并不是交通要道,这么多叫花子上哪儿讨吃的去?这么想着,他就让人把自己带的窝头有那没吃了的,一掰几瓣往车外扔,果不其然,没叫花子抢窝头,却还是跟着车子撕扯,吕不韦明白了。

小车不停,直驶到乡邑公署门前歇马,啬夫门前迎接。吕不韦一指啬夫骂道:“你个畜生好大胆子,竟敢弄一帮假叫花子来欺蒙上差!”

啬夫一听,当时吓得腿软。心说这人怎么未卜先知啊!我们私下商定的勾当,不可能有人告密,也不可能这么快就露了马脚,他怎么刚进城就识破了?

啬夫不敢抵赖,赶紧跪在地上求饶:“上差恕罪,在下不敢,上差明察。”

吕不韦不理睬啬夫的求饶,下了车径直走到堂屋,在正中主位坐下,这才发话:“说,为何弄这等鬼花样来欺蒙上差?”

啬夫只好跪地叩头,又挤出几滴眼泪,哭诉一番庶民百姓的悲苦。

吕不韦一拍案几道:“朝廷把瓠口赐予公子为食邑,瓠口的百姓就是公子的子民,公子怎么可能不体谅瓠口百姓的疾苦呢?你身为啬夫,上承朝廷恩典,下扶百姓生死,却在这里弄虚作假、欺上瞒下,你说你该当何罪?”吕不韦伶牙俐齿,死人都能让他说活了,一番话不仅把啬夫说得心惊肉跳,也让其羞愧难当。

啬夫一个劲地在地上叩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不该欺瞒上差。上差明鉴,瓠口百姓这两年连续遭受洪灾旱灾,生活贫苦,家无隔夜粮。更有前几年朝廷向本邑借调的钱粮,到现在……”

吕不韦知道啬夫又要哭穷,就一拍案几打断了他的话:“行了,如若真拿不出钱粮,公子和朝廷绝不会置百姓生死于不顾。你去,把这几年朝廷借调钱粮的账簿给本使拿来。本使此次来瓠口,就是奉新王旨,来调查前朝欠瓠口钱粮事。查清了,朝廷如数奉还。”

“啊,有这好事?”啬夫将信将疑。

吕不韦看着啬夫还愣在那里不动弹,就“啪啪”拍了两下巴掌喝道:“快去!”

“是是是!”啬夫赶紧奔了出去。不一会儿账本拿来了,啬夫捧着哆哆嗦嗦地呈给吕不韦。

吕不韦翻了翻,还真欠了不少。算算自己带的钱,心里有了个底,他就“哗啦啦”把账本拢一堆,对啬夫道:“我听说,明日乡绅三老要给本使接风,这样吧,咱们两事并一事。你把这账本上所记朝廷借款最多的大户都叫来,就说本使要替公子给列位发利钱。”

“发利钱?”

啬夫没听过利钱这一说,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可是也不敢问。但是好歹是发钱,不是交钱,想来一定不是坏事。他便赶紧点头称是:“是是是,在下遵命。”说着话,赶紧差人去给吕不韦安排住宿。

伺候吕不韦住下来,又陪着吃了饭喝了酒,啬夫这才打躬作揖退了出来,转身赶紧去给瓠口的乡绅大户报信。

“怎么样?”

“说是要发利钱。”

“什么利钱?”

“不知道啊。”

“搞什么鬼?”

“不知道啊。不过,要我看,不管怎么着,也是他往外拿钱。要这么说,明儿这接风宴咱改改吧。别太寒碜了人家,毕竟咱已经得罪人了,人家手上有咱的把柄。”

“对,啬夫言之有理。礼数咱得尽到了,大面上叫他过得去。反正是兵来将挡,水来土屯。说一千道一万,往外拿钱没门。”

“对对对,这么着最好。”

4

于是,瓠口第二天的接风宴改了章程,虽说还是四菜一汤,但是有肉了。啬夫专门安排乡绅杀了一头猪。烤猪头、炖猪肘、溜肉片,红烧肉,最后一个才是萝卜肉丸子汤。地点还在祠堂,但是却喜庆地布置了一下,啬夫和众乡绅也都早早地在祠堂门口迎接。

日头当空,吕不韦迈着方步,拿着架子,走进瓠口邑祠堂。众乡绅笑脸相迎,相让入座,吕不韦自然是坐在了首座。

一通寒暄之后,吕不韦突然咳嗽一声,正色道:“咳!本使吕不韦,受公子委托来此。瓠口乡绅百姓多年来为国家、为朝廷贡赋丰厚,公子嘱咐本使感谢大家。”说到这里,吕不韦起身离席,朝众人揖拜。

众人忙不迭起身还礼。

吕不韦坐下接着道:“为感谢大家多年来的贡献,公子嘱本使,替他向列位发放利钱。”

众乡绅昨晚已经议论一晚上,不知道什么叫利钱。有人猜测:是不是跟买卖货物赚的钱一般?跟着就有人否定:朝廷和公子也没跟咱买卖货物,何来获利,又何来利钱。这会儿吕不韦又提到利钱,众人就拿眼望着吕不韦,等着他给个答案。

吕不韦微微一笑,说道:“诸位不知道什么叫利钱是吧?我替公子解释一下。利钱就是公子对百姓额外付出的钱粮给予的奖赏。百姓除依律缴纳赋税之外,额外拿出钱粮供国家用度的,除到时朝廷如数归还钱粮外,公子每年还奖赏百姓利钱一厘。”

“有这等好事?”众人忍不住议论纷纷。

“一厘是多少?”有人忍不住好奇地问。

“打个比方吧。”吕不韦一指啬夫道,“你出钱一万,每年公子另奖赏给你利钱十钱。”

“才十钱?”有人小声嘀咕。

旁边的人就说:“不少啦,白来的。你要是出钱百万呢?白得一千。”

吕不韦呵呵一笑道:“我知道各位嫌少,公子也想重赏各位。不过,这是前朝欠的钱粮,按理不该由公子犒赏。”

“对对对。”众人点头。

吕不韦环顾众人,故意顿了顿,这才提高了嗓音道:“如果是当今公子自己的用度,公子的赏钱是两分利。”

“两分利是多少?”

“你拿钱百万,公子一年犒赏二十万。”

“二十万!”满座人的眼睛都瞪了起来。

“这么多?闻所未闻?”

“上差此言可是当真?”

吕不韦也不说话,掏出秦子楚的手信,“啪”地拍在案几上,特别指了指公子的私印。众人凑上前来看那私印,忍不住点点头,仿佛那二分利就写在了手信上。

趁着众人情绪高涨,吕不韦摊开账本发放利钱。你二百,他五百,钱虽不多,众人却兴奋异常,毕竟这是白得的,而且这也说明公子是个讲信用的人。原本并不指望借给朝廷的钱粮还能收回来,现在不但公子认账,而且还能每年收利钱,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大肉饼。

“喝!”发完利钱,吕不韦反客为主,端起酒樽一声令下,众人便推杯换盏,吆五喝六,亲如兄弟,一片其乐融融了。

酒过数巡,众人已经半醺,这时候嗓门也大了,说话也没有虚词了,有人就拍着胸脯说道:“上差放心,朝廷把咱们瓠口赐予公子为食邑,那是我们的光荣。从今往后,公子就是我们的天地父母。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公子有什么吩咐,瓠口百姓,包括在座的各位,一定万死不辞。”

“对对对!”众人举樽痛饮。

吕不韦一看差不多了,从袖子里掏出朝廷征借钱粮的告示,往桌上一拍说道:“朝廷的告示各位都见过吧?吾王登基,大赦天下,犒赏功臣,无奈国库空虚,拿不出分文。吾王这才下旨向各地征借。如抗旨不遵,依律当严惩。不过公子仁义,深知百姓疾苦,实在没有的话,绝不强求。但凡有能力出钱出粮者,公子一律犒赏两分利。”吕不韦话音一落,酒桌上立时安静下来,众人放下酒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低下头不说话了。

吕不韦用目光把众人挨个儿看一遍,找找哪个是软柿子好捏,一圈看下来,最后目光落在啬夫脸上,拿眼神示意他站出来响应。

看着吕不韦拿眼神示意,想想自己弄那叫花子的事被吕不韦抓住了把柄,啬夫心里明白,此时不得不将功补过了。于是他挺身说道:“好事,天大的好事。粮食堆在仓里,每年虫吃鼠啃,糟烂霉坏,至少损失两成。如今借与公子,不但少了两成的损失,额外还有两分利的收入。一进一出,四成的赚头,两年半本就收回来了,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众人听啬夫这么一说,一想也是。何况还有秦王圣旨在那里,一样是要依律严惩,一样是里外四成的赚头,何必敬酒不吃吃罚酒呢?于是酒桌上复又热烈起来,众人借着酒劲纷纷拍胸脯说大话:“上使放心,既然是国家需要、吾王急需,我等乡绅百姓焉有不挺身而出之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上有吾王圣旨,下有公子信誉、上使操办,我等还能说什么呀?拿!倾我等所有,绝不含糊。”

吕不韦看了嘿嘿一笑,趁热打铁,当即让底下人备了笔墨,把各大户认捐的数目写上。等一切都忙活完了,这才举樽欢庆。

散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众人没有察觉,早在席间,那瓠口啬夫就离席出去了,这会儿已经带着一干军丁衙役候在门外。众人走出祠堂的时候,吕不韦便拱拱手,叫两个军卒跟着去家里搬粮拿钱。事到如此,众人再没有翻悔的道理和余地了。

数日之后,吕不韦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三十名军卒。来时的车子上装满了一百二十万八千钱,啬夫又给套了二十辆大车,拉上五百石粮食,浩浩荡荡,吕不韦回咸阳了。

5

看着吕不韦满载而归,子楚起初很高兴,赶紧去向父王报喜。秦王柱一看,果不其然,还是子楚这儿子有能耐。诸多宗亲子弟都没从食邑弄来钱粮,而且一个个叫苦连天。看我儿子楚,一来一去钱粮就运来了。他又想起当初父王七十大寿时,一干儿子都吓得不敢出声,唯独子楚出来斥问张禄。看来,华阳夫人念叨立子楚为太子也不都是私心。这么想着,在一次大廷正殿的朝会上,秦王柱就好好地夸了夸子楚。这之后也因华阳夫人从旁催促,秦王柱便宣布,立子楚为太子。

子楚受了夸奖又得立太子,很是高兴,这日便夸奖了吕不韦。夸奖完了,子楚好奇,就问道:“各地都叫苦连天,你是怎么把钱粮弄来的?”

吕不韦道:“我许了他们二分利。”

秦子楚不解地问:“二分利是什么东西?”

吕不韦回答:“谁拿钱一百万,明年赏他二十万。”

“谁赏?”

“你赏。”

“啊!”子楚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当时就跟吕不韦急了:“你这不是陷我于不义吗!”

吕不韦嬉皮笑脸地装傻道:“公子何出此言?”

“我让你别逞一时之能,坏了我的名声。”

“我没有啊?”

“你还说没有!你许了瓠口百姓二分利。如今的一百万,五年之后我就要还他们二百万,我哪来那么多钱?若是利滚利,到死我也还不清啊!”

吕不韦也不着急,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问子楚道:“嘿嘿,公子可曾见过秦国连续五年风调雨顺?”

“那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你就告诉我有没有吧。”

“没有!”

“这不得啦。”

“怎么就得啦?”

“遇见灾年,老百姓交不起赋税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王恩浩荡免了呗。”

“是啊,这不就得了吗。”

“怎么就得啦,怎么就得啦?哪儿得啦?”

“过两年闹灾了,太子殿下就把你还不起的二分利,与那百姓交不起的赋税两相抵消,这不就得了吗?”

闻听这话,秦子楚惊得目瞪口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这,这行吗?”

“怎么不行?”

“律法可有依据?”

“有啊,欠债还钱,身无贵贱。公子要还,百姓也要还。公子赦免百姓不还,公子也当不还呀。”

秦子楚在屋里转了一圈:是啊,这么简单的办法我怎么没有想到?老百姓交不起赋税可以免了,国家借用的钱粮为什么不能一并冲抵呢?想想他还是不放心,一指吕不韦道:“你这是欺骗。”

“怎么叫欺骗呢?”

“怎么不是欺骗?”

“怎么就是欺骗了?”

“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情,我看你怎么办?再用这番说辞,谁还会信你?”

“这公子你尽管放心,不过是换个说辞,他们一样照信不误,一样乖乖地往外拿钱。”

“瞎说,你换个什么说辞啊?你当别人都是傻子?”

“别人都不是傻子。可人都贪财,一见财就贪,一贪他就傻。”

“我不信。”

“你怎么能不信呢?十钱进的东西,卖他一万钱,趋之若鹜,你争我夺打破头。好不容易抢到手了,便以为自己捡了大便宜。这你见过呀。”

子楚一想,不错,当年在邯郸时,自己的确见过吕不韦憋着笑忽悠那帮王公贵族。也是,要不然,他不耕织、不营造,哪来家累万金?这么想着,秦子楚怔怔地看着吕不韦,忍不住走上前去,拿手指头捅了吕不韦一下道:“想不到你吕不韦真乃相国之大才也。若我将来有机会继位为王,一定以你为相国。”

吕不韦又是呵呵一笑:“切,这话你早说过多少回了,我都等了十几年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忘了,早忘了。”

“我真说过这话?”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秦子楚真的想不起来曾经说过要让吕不韦做相国的话。

不过想不起来归想不起来,不久之后,秦王柱山崩,子楚继位为秦王,他真就不顾朝中大臣的反对,也不管得罪了几个为相呼声很高的公叔,任命吕不韦做了相国。这倒不仅仅是朋友间感恩图报,他真的需要吕不韦这样的人来给国家筹措钱粮、积攒财富。

6

中郎赵婴奔来传旨时,吕不韦正忙着拆房子盖新房子。秦王楚即位之后委他做了相国,当然要赐府宅好居住办公。秦时官吏大多没有专门的衙门,都似工匠店家般前店后宅。前院办公,中院会亲朋好友,后院就是一家老小的起居住所。

秦时的规矩是国家不给官吏配幕僚,除了缉拿匪盗的廷尉和管理钱粮的少府有专门的军丁衙役以免公私不分,其余官吏都得自己花钱养门客跑腿办事。吕不韦做了相国,什么中庶子、相丞等,都得自己花钱养着,秦王只给吕不韦一人食邑以酬。

但这样也有个好处,官吏队伍精干,下属替主管办事负责,主管对下属任人唯贤。下属要偷奸耍滑,主管就不能饶他。主管要是太抠门,对下属太刻薄,能干之人就会转投他门。没人跑腿办事,事情办砸了,相国的位子也保不住。吕不韦在秦国没有根基,突然做了相国,自然要有豪宅以居住、办公、养门客。秦王楚就把咸阳宫西面头条街衢的一处豪宅赐给了吕不韦。王旨一下,吕不韦且喜且忧。

这豪宅地段好,宅院敞亮宽阔,门楼气派又紧挨着王宫,出入办事方便,这是喜。可这宅院的主人是前相国张禄,张禄是被他的主子秦昭王稷下旨枭首的,吕不韦心中觉得有些不吉利。可是,你要想在咸阳城里找一处好地段的阔宅院不容易。当朝得势的你动不了;空地倒是有,可都在西头偏远之处,且不说上朝进宫多跑路,总不能出了宅院就是荒草芦苇,那多寒碜。

权衡利弊,吕不韦就接了圣旨,要下了张禄的这块旧宅。闻听太卜程畟精通阴阳,占卜灵验。他就请程畟给他作法乞天,又看了阴阳,算定风水,然后才大兴土木。

他先拆了那气派的门楼,向咸阳宫方向移了六尺,这叫趋炎附势。进门处建了个影壁墙,这叫韬光养晦,财不外露。宅院中的道路变直为曲,这叫委曲求全,以柔克刚。院落之间砌墙开门,绕道而行,这叫舍近绕远,避免欲速则不达。凡此种种,一言难尽。这段时间,吕不韦除了上朝议事,就是督造新宅。眼看宅院初具规模,比那当年的商贾豪富不知要气派多少,吕不韦心里高兴。

突然中郎赵婴来请,吕不韦拍拍手,掸掸衣袍,也不说把自己的相国豪车叫出来,就直接跳上赵婴的车,进了咸阳宫。

依理,进了都宫门,若无秦王御准,都得下车,要顺着回廊往内廷步行。可此时吕不韦却一把揪住赵婴不叫他下车,又拿下巴颏示意驭手,继续赶车往里走。

赵婴胆怯:“相国,无王御准,奴不敢在宫中走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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