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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作者:程步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1:10

东山西山

1

扈辄闻听要剁手剁脚,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如捣蒜:“上将军饶命!末尉该死,奴才该死。奴才叩请上将军,饶奴才一条狗命吧。”

看着扈辄趴在地上吓得浑身哆嗦,王翦心中鄙夷,挥挥手叫武士退下,一指扈辄道:“得道者胜,失道者亡,古之天理。秦王用能人,家臣可为上将军,此得天道,所以秦军必胜。赵王非宗亲不得重用,此失天道也,所以将军必败。秦王仁慈不杀尔败军之将,还不赶紧叩谢秦王圣恩。”

扈辄叩首如捣蒜:“败军之将、奴才扈辄叩谢秦王圣恩,叩谢上将军不杀之恩。”

“这就对了,起来吧。”

“奴才不敢,败军之将不敢。”

王翦也不强求,心知这等贵族都有两张脸皮,在百姓面前耀武扬威不可一世,掉过脸来跪赵王,跪比他势大的权贵,比常人更是孙子。

“庆舍在哪儿?”

扈辄哆嗦一下,没敢立时回答。

“是在阏与,还是在壶关?”

扈辄复又哆嗦一下,看着王翦不说话。心说这是什么人啊?天神还是灵鬼,怎么什么都了如指掌?

王翦故意一字一句道:“扈将军,老夫叫你想明白了。赵失长平,祸起于你临阵脱逃。只有老夫杀了庆舍,你才能活命。”

扈辄一想对呀,庆舍抗旨,要在这长平城下围歼王翦,现在明摆着败局已定,他要找个替罪羊,长平城里有一万多降卒,若跑回去一个就让庆舍找到救命稻草了,自己哪里还能活命?可就此降了也不行,一家老小都在邯郸,冯毋择就是个样子。这么想着,他便哆哆嗦嗦道:“回上将军,在、在壶关。”

“有多少人马?”

“十、十五万。”

“庆舍与扈将军约定,狼烟起后,几日合击于长平城下?”

“庆舍叫末尉……呃不……要奴才守长平十日,以待援军。”扈辄嘴里说着,心里料想一定是出了奸细,不然这等机密之事,他王翦何以也了如指掌?

王翦又问了些细碎之事,完了对扈辄道:“将军助老夫破长平有功,若是不弃,就请先留在老夫的中军大帐做个参军如何?”

扈辄一听,复又叩首如捣蒜:“上将军开恩。奴才自然是愿意为上将军走狗,只一家老小百十来口皆居邯郸,一日传出风声,必被灭门。奴才死不足惜,只八十岁老母,两岁孙儿,于心不忍。奴才乞上将军开恩。”

“嗯,好好,扈将军既如此说,老夫就成全你。来呀,把扈将军押进长平衙门府私牢关押,起居饮食好生伺候。”

扈辄心惊胆战,叩首谢恩。

打发走了扈辄,羌瘣凑上前来道:“上将军神机妙算,庆舍那点诡计全在上将军掌握之中。”

王翦呵呵一笑:“哪来什么神机妙算,庆舍、扈辄这等做派,不言自明。他把上党盆地的主力撤得干干净净,唯独留长平一座孤城,百般经营,一副誓死坚守的架势,若是没有重兵埋伏,哪里能守得住?岂不是白费功夫?更何况战事一开,扈辄立刻升起狼烟,若是没有重兵埋伏,升给谁看?”

羌瘣闻言点点头:“上将军深谋远虑,末尉佩服。”

王翦呵呵一笑,朝羌瘣、王贲及中军一干校尉招招手,把众人拢到地图旁,一指地图上的长平城道:“老夫要在这长平城下全歼庆舍,只敌众我寡,一口吃不下去,老夫决定三顿饭一口一口吃。”

众人不解其意,都瞪着眼睛看着王翦。

王翦一指长平城东的丹水河道:“丹水河向东十里,有座南北走向的山脉曰东山。东山再向东十里,还有一座南北走向的山脉曰西山。东山西山合抱而成一个小盆地,东西宽十里,南北长三十里。羌瘣。”

“末尉在。”

“老夫要你尽率主力,占领东山,张网以待。待庆舍杀奔长平,放过前锋,将其中军阻击在这盆地中。老夫给你五天时间,务要将庆舍主力一举歼灭。”

“末尉遵令!”

“王贲。”

王贲嗓子眼里呜噜一声:“儿在。”

“为父要你率本部四千人马占领西山,隐蔽待敌。吾儿近前来看。”

王贲抬了下眼皮,微微倾身,算是应了。

王翦一指西山一处豁口道:“此地曰西山沟,入长平的官道由此经过。为父要你待庆舍中军过后,截断此西山沟,向东阻击其后军,令其不得进入盆地增援中军,同时亦要向西阻击其中军,令其不能退却逃跑,同样是五日为限,吾儿能办到否?”

王贲愣了会儿,嘟囔出一个字:“嗯。”

“嗯,好。羌将军歼灭庆舍中军后,升狼烟。王贲见狼烟,则诈败放其后军入盆地,二人合力将其歼灭。一切得手,再回过头来吃掉长平城下的赵军前锋,诸将意下如何?”

羌瘣看看地图,抱拳应命道:“末尉遵令!”

“嗯,好。敢问羌将军,若庆舍前锋自长平返身接应中军,如何应对?”

“末尉分兵一部,据险阻击。”

“嗯,好。吾儿,若庆舍后军不来攻关,反而掉头逃跑,如何应对?”

王贲抬了下眼皮,没吭声。

“随他去,吾儿万不可弃关追击。”

王贲“嗯”了声算是知道了。

羌瘣道:“末尉倒是担心庆舍的前军全力攻城,上将军坐守空城……”

“呵呵,无妨。扈辄修的这长平城,的确可谓固若金汤。”

“上将军不若调杨端和来替上将军守长平。”

“羌将军言之有理,老夫正有此打算,不过不是来守长平。”

说着话,王翦转头对中军校尉道:“派一队快马日夜兼程,命杨端和率五千弩兵,增援羌将军,其间一百八十里山路,要他两日赶到,不得有误。”

“在下遵令。”

羌瘣道:“上将军,末尉有把握一举歼灭庆舍中军,还是叫杨端和守长平稳当。”

“第一口是关键。庆舍不可小觑,当年大败我主将王龁,生擒裨将郑安平,非庞煖之流可比,老夫要万无一失。一旦咬住了吞不下去,纠缠起来敌众我寡,又是在河内赵魏之地,周边敌邑必来增援骚扰,其势危矣。”

羌瘣不敢再争,想想自己责任重大。两头凶险,一头上将军自己担着,一头给了王贲。若是自己不能迅速消灭敌中军,敌前锋凶猛攻城,上将军危矣。敌中军掉头与后军夹击王贲,王贲只几千人马必也危矣。

这么想着,他便抱拳大喝一声道:“末尉遵令!”

王翦点点头,环顾众将正色道:“此一仗十分要紧,只有消灭了庆舍并赵军主力,我军在上党才能站得住,活得开,诸位将军万勿大意。”

羌瘣和诸校尉皆抱拳应命:“末尉明白!”

2

庆舍没给王翦从容张网的时间。

照计划,庆舍原是要等五日之后,待秦军攻城筋疲力尽之时再率军出击,合围王翦于长平城下。可是都说这明君良将都有第六感,那是上天不忍,在冥冥之中提示点拨。

这日庆舍看见长平城头狼烟升起,一时高兴,猛一拍大腿,大喝一声:“好!王翦果然上钩。拿酒来!”

亲兵进帐摆上酒菜,庆舍豪饮一口,想想就亢奋,又仰脖把樽中酒一饮而尽。扔下酒樽出帐上马,一口气驰上壶关西门城楼,遥望远处冉冉升起的狼烟,心里想着长平城下拼死的厮杀,一股豪情油然而生。

庆舍在城楼上转一圈,跟着打马驰下城墙马道。回到中军大帐,突然就心神不宁起来。他转了一圈,自己问自己:凭着长平城高墙深池,一万五千精兵,守个三五日难道还有问题吗?即使门板厉害不幸城破,逐屋巷战,至少也能坚持一两日。这么想着他便决定再等等。

可是一转脸坐下,端起酒樽,却又心慌得厉害。心念一闪,他想起了傅抵。

平邑城叫个盗马贼出身的秦将一鼓而克,傅抵落荒而逃,回到邯郸只一个劲地说门板厉害,却不说自己弃军逃命,扈辄会不会也如此混蛋?

想想扈辄,印象当中不是那刚烈勇武之人,仗着是先王的驸马,当朝赵王的妹夫,他哪里肯舍命守城?一旦城破,他又如何肯拼死巷战?

这么想着,庆舍猛一击案:“来人!”

“末校在。”

“传本上将军令,大军出动,叫前锋五千骑兵,一万五千步卒星夜兼程,驰援长平。”

“末校遵令!”

“速发快马奔阏与,叫阏与都尉立刻率军南下,与本上将军合围长平,消灭王翦。”

“末校遵令!”

将令一下,驻扎在壶关城里城外的十五万大军一通忙碌,只一袋烟的工夫,前锋五千骑兵就驰出了壶关,顺着官道快马加鞭直奔长平,跟着一万五千步卒也跑步前进,一刻不敢耽搁。

庆舍披挂整齐,率领中军十万人马,紧随其后。另有三万步卒携带粮草辎重,随后跟进。

庆舍神速出击,打了羌瘣、王贲一个措手不及。尤其是王贲,正走在盆地中的半道上,差点与庆舍的前锋撞了个正着。王贲的中军小校眼尖,老远看见远处扬起的尘头,拿手一指,惊呼一声:

“将军快看!”

王贲一愣,站住脚,抬起头,努力睁了睁那双眯缝眼,半天才道:“撞上了,藏。”

中军小校赶紧大喊一声:“将军有令,撞上了,赶紧隐蔽!”

众人都“呼啦啦”往官道一边的茅草树丛狂奔,只王贲一人还站在官道当中抬头向远处眺望。中军小校见了,几步上前一把将其扯住,拉着就往茅草树丛中扯。王贲挣了一下,挣脱了猫腰紧走几步,找了个树窠蹲了下来,再不肯走了。

这时只见庆舍的前锋骑兵“轰轰隆隆”疾驰而来,跟着又如旋风一般“哗哗啦啦”席卷而去。过了好一会儿,远去的马蹄声几乎听不见了,王贲直起身子朝远处看看,看了半天又吐了两个字:

“还有。”

中军小校侧耳听听,又起身朝远处看看,跟一句道:“真的还有。”说完他自作主张,转头朝身后大喊:“将军有令,还有,都隐蔽不许乱动!”

过了好一会儿,果然“轰轰隆隆”的脚步声复又隐隐响起,新一轮尘头扬起,赵军步卒跑步过来。这回过得慢,足足过了半个时辰。

好不容易过完了,王贲复又直起身子抬头朝远处眺望,半天也不言语。中军小校也跟着远望,望了一会儿转脸看看王贲,他还在那里半仰着脸,眯缝着眼睛,你也闹不清楚他是眺望远方还是仰脸看天,或者干脆就是闭着眼晒太阳。小校忍不住道:

“还有吧,不能就这点人马吧?”

王贲面无表情,等了一会儿,突然蹦出来一个字:“走。”说话间,自己已经蹚着没膝蒿草,朝官道走去。

中军小校赶紧大喊:“将军有令,走!快跟上!”

众人都从茅草树丛中站起身来,“稀里哗啦”蹚过蒿草奔上官道。负责开道的百长带领自己的人马跑步上前要超过王贲,却见王贲张开双臂。中军小校会意,朝那百长喊一声:

“跟着!将军有令,跟着!”

那百长会意,示意手下人跟在王贲身后疾行。

王贲的脚步越走越快,渐渐地小跑起来,跟着中跑、大跑,后来竟变成了狂奔。这时候中军小校才发现,将军平时动作迟缓,可是真跑起来却一点儿不慢,一干久经沙场的百什长还真有点儿追不上。

就这么着跑了半个时辰,眼瞅着到了山根下了,中军小校已经跑得两腿发软气喘吁吁了。回头一看,队伍早跑散了。他便咬牙紧跑几步追上王贲,气喘吁吁道:“将军,歇会吧,跑不动了。”

王贲跟没听见一般,还是迈着大步往前跑,都不见他张嘴喘气。中军小校实在是跑不动了,回头一看,有个千长和两个百长由于身上没什么负重,落下不远,他便拿手一挥,喘着粗气道:

“快,跟上,护卫将军,我是跑不动了。”

千百长咬牙追上去,中军小校自己蹲在一边喘气去了。

这么沿着山道又跑了一里多地,终于到了西山口,爬上一处小高地,来路去路一览无余。此时王贲才立住脚,仰头站在路中间,面朝前方。千百长随后也都赶到了,都蹲在路旁喘气。

王贲在路中间立了一会儿,突然嘴里嘟囔一句:“还有,又来了。”

蹲在路边的千百长闻言,都站起来围拢过来,抬头朝远处眺望,果见远处山道折没处,隐隐有尘头扬起。几个人都掉头拿眼睛看王贲,喊一声“将军”,等他下令。

王贲只拿手朝山坡挥了一下,吐出一个字:“快。”自己转身离开官道,朝山坡上密林中攀登而去。

几个千百长会意,赶紧回身朝来路喝令一干卒伍快跑,都到两侧山坡密林中隐蔽。

这儿连吆喝带拉扯,强逼着一干跑得筋疲力尽的卒伍奋力向前,都攀上西山口两侧的密林中隐蔽。刚安顿好没多久,闷雷一般的脚步声便越来越近,跟着便是庆舍的主力转过山脚,出现在官道上,四路纵队密密匝匝,一眼望不到头,“哗哗”的脚步声匆匆而来,扬起的尘土很快就淹没了西山口两侧的山林。这一路人马怎生了得,浩浩荡荡如洪水般,一连几个时辰,直到天黑了还没过完。

中军小校看了心里哆嗦,趴在王贲的边上低声道:“我的先人,这么多人马,可我等就四千步卒,到时候敌人前后夹击,哪里挡得住?”

再看看王贲,他趴在那里耷拉着眼皮低着头,也不知是在看还是在想,或者干脆已经睡着了。

3

庆舍的中军在王贲的眼皮底下直过到半夜子时才过完。可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东山盆地的山口就响起了震天的杀声。“呜呜”的号角随着西北风传来,王贲的中军小校一惊而起:

“打起来了!”

回头一看,王贲已经坐在那里,耷拉着脑袋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在迷糊。

“将军,羌将军跟庆舍打起来了。”

看着王贲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中军小校不放心,爬起来奔下山坡,攀上路边一处敞亮的岩石,朝东山、长平方向眺望。

初升的朝阳顺光照去,十来里的盆地虽是高低起伏,但大致的情形还是依稀可见。只见通往长平的官道边,赵军昨晚宿营扎下九个大营寨,都作矢阵三三一簇,三簇又成一个大矢阵,锋指东山长平。此时,大约是中军前锋提前出动,要抢占东山制高点掩护大军通过,不意遭到羌瘣阻击,一时有些慌乱。依稀可见九个营寨人马穿梭,靠右一个营寨竖起一面大旗,瞧那旗帜的大小,应该就是上将军庆舍的中军所在。

这片盆地东西两座山脉的名称,猛一听有点儿怪。盆地西面羌瘣埋伏的山脉叫东山,盆地东面王贲把守的山脉却叫西山。这是因为东山是依据长平城之东取名,西山是因位于太行山主山脉之西而得名。

中军小校看了一会儿,自觉看明白了,赶紧跳下岩石奔上山坡,朝王贲报告。

“报将军……”

他那儿一句话没出口,却见王贲慢腾腾地站起来,走下山坡也朝那块大岩石走去。到了岩石跟前,手扒脚蹬,咬牙撅屁股,好不容易攀上岩石,站起来仰头朝盆地中傻看。他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看出什么了,只见他慢慢蹲下,屁股一滑,从大岩石上出溜下来,跟着“仓啷”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剑。

中军小校以为他要下令战斗,也“仓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却不想王贲只低着头耷拉着眼皮,掉头朝西山口官道的另一面走去。

中军小校不知道他要干吗,便朝山坡上正迷迷瞪瞪刚爬起来的卒伍喊道:“打起来了!快起!将军有令,快跟上准备杀敌!”

众卒伍“稀里哗啦”爬起来,看着王贲仗剑在手,也都“仓啷啷”拔出佩剑,跟着往下走。

王贲莫名其妙地走出去有一里多地,有个千长忍不住了问中军小校:“这是干什么呀?将军要去哪里?”

中军小校摇摇头:“我哪儿知道?跟着呗。”

二人正说话间,王贲在路边一棵酒樽粗细的树跟前停住了,他愣愣地看了一会儿,上前一步,“扑通”一声在树前跪倒。

众人正怪异,却见他挥起手中的佩剑,拿剑的根部在树根上冲着官道一侧“咔咔”斜刺着砍了三下,跟着横着一剑,碎屑崩起。又“咔咔”斜刺砍三下,再横着一下,复又碎屑崩起。跟着爬起来转到背面,复又“扑通”跪地,横着“咔咔”砍三下,爬起来“噌”地一下将佩剑扎在地上,拿肩膀往树干上一顶,憋一口气,涨红了脸,跟着就听树根部“咔嚓”一阵断响,一棵两丈高的树“哗啦啦”倒下,横躺在官道上。

不等众人说话,他又走到官道对面,又在一棵树前跪下,如法炮制,“咔咔”几下,复又“嗯”一声,又一棵树倒在了官道上。此时他才拔起扎在地上的佩剑,慢腾腾地装入剑鞘,拿手朝倒地的树一指,又朝官道坡顶上一指,也不言语,跟着掉头就朝官道坡上走去。

中军小校看明白了,朝千百长喊道:“将军有令,都照将军的样,砍树,砍倒了使其倒在官道上,阻挡敌人后军。”

千百长明白了,指挥部下如法炮制,跪在官道边“咔咔”地砍树。

就这工夫,王贲耷拉着眼皮从卒伍身边往上走,一边走一边随手在路边草丛中捡起一根枯枝折成三截,又捡一根折成三截,跟着随手揪起一把枯草,在那折断的枯枝上左缠右绕,不一会儿便扎成一个柴把,夹在胳肢窝底下,跟着又去捡枯枝。

他一路走到坡顶,其胳肢窝下面已经夹满了七八个柴把。走到坡顶他一抬胳膊,柴把都掉在地上,拿手一指,跟着转身爬到高处岩石上,面朝东山眯缝着眼盘腿坐下,再无多言。

中军小校明白,便招呼跟前中军及一干杂役照着样撅枯枝绑柴把,虽不知道干什么用,但是将军叫这样做肯定是有用的。

按说王贲这性格做派不适合当领导。领导都是动嘴,底下人动手跑腿。你不说话老叫底下人猜哪儿行啊?可是万事总有两面,有利有弊。利大还是弊大,因人而异。

话太多,张嘴就来,往往不过脑子。领导动动嘴,小兵跑断腿。就是跑断了腿你要能打胜仗也行,遇上个愚蠢的领导、无能的将军,跑断了腿可能还要吃败仗。事更冤的是,如果真的吃了败仗,小兵流血牺牲,而领导则嘴皮子上下一碰,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吃一堑长一智,其照样升官发财。

王贲则是另一个极端,当领导不说话,什么事亲力亲为。就砍树这事儿,换了别的领导,就是一句话的事。大敌当前,那边都打起来了,你这儿慢腾腾走一里地砍树,不是砍一棵,还亲自砍两棵,别的不说,多耽误工夫啊!万一此时庆舍的后军赶到了,岂不叫人家打个措手不及?

可是亲力亲为也有好的一面。就说这砍树吧,换个领导,只一声令下:“砍树,都把它们放倒在官道上阻挡敌军。”有那胆壮的千长问:“敢问将军,拿什么砍?没有斧子。”这就免不了来一通废话。卒伍散开了,找一棵大树,抡起佩剑,一剑下去,树没被砍倒,剑倒是断了。十个里面折俩,千百长回报,不成将军,没有斧子没法砍树。怎么办,还砍不砍?有那畏上的千百长,眼睛一瞪拔出佩剑,当头一抡大喝一声:“砍,敢有抗命者斩!”士卒玩命地砍树,就算砍倒了几棵,人也累得不行了,剑也都伤了,一会儿敌人来了还怎么杀敌?

王贲是昨晚就起了砍树阻敌的念头,庆舍的人马呼呼啦啦从面前过的时候,他趴那儿耷拉着眼皮心里就琢磨,眼看着过去的都是轻装精锐,粮草辎重必然是在后面。既是粮草辎重,他就没法走野道翻山越岭。

可是没有家伙怎么才能砍倒大树将后续人马阻挡在官道上呢?这半夜他迷迷瞪瞪地一直在琢磨这事。早起东山那边打起来了,他爬上岩石看了半天,庆舍还没进攻,羌瘣也还没有布好罗网。这仗还要打一番,等庆舍不支了,才会返身突围,想来还早。看看太阳刚出来,那头庆舍的辎重要等兵卒起床吃饭,收拾家伙装车,不到中午不会露头,也还早着呢。这头放心了,他才滑下岩石,走下山坡去砍树。

王贲不说话,一举一动反倒是吸引下属注意。王贲那儿砍树,有那聪明的士伍就看出门道了。得拿剑的根部砍,剑不伤。砍几下使劲一扛树倒了,不是砍倒的,而是推倒的。王贲用两棵树一示范,没有斧子能不能砍树?砍什么样的树?怎么砍效率最高?诸多问题不用废话全明白了。

就在王贲的部下都在忙于四下砍树时,盆地中的庆舍已经调度完毕,开始向东山羌瘣阵地发起了进攻。

羌瘣、王贲合围庆舍的这个盆地,其形状有点儿像个“臼”字,上沿一撇一捺中间有个豁口,约有百步宽窄。左边一撇的当头有个小高地,名曰鹤岗,右边一捺也有个小高地,名曰川起,两个高地左右辖制,如二龙探身吸水。

除此之外,川起那长长的山脊半腰,又伸出一个山脚,名曰勾要。勾要这名字太形象了,就像是伸出的一个手臂,勾着要接住从那豁口流下的金银珍宝一般。

庆舍久经沙场,一眼就看明白了此处地势险要,他一声令下,不让手下去夺取豁口两侧的制高点,却要其两面夹击,先取勾要。

一通隆隆的战鼓擂响,跟着是呜呜的号角,九座矢阵联营立刻如九条长蛇一般,分头向那鹤岗、川起的豁口蠕动而去,眼看着就要抵达豁口箭矢射程了,几条长蛇却突然掉头朝勾要列阵,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一通号声响亮,盾牌掩护着弩兵向勾要冲锋,刚一进入射程,一片“铿锵”声响起,一排排箭矢腾空而起,不待箭雨落下,两面军阵猛一冲动,一片震天的杀声响起,赵军漫山遍野开始向勾要发起了猛烈冲击。

4

王贲坐在大岩石上,面朝勾要方向耷拉着眼皮,迎面西北风劲吹,十里之外的杀声近在咫尺。中军的一干护卫杂役,此时都紧张地站在大岩石下朝勾要眺望,不时抬头看看大岩石上自家的将军,担心害怕却不敢明说。正在这时,中军小校奔上坡顶,奔到大岩石下朝上面惊呼一声:

“将军,敌人上来了!”

一干人都有些紧张地回头朝坡下张望,果然远远看见庆舍的后军,在山下的官道上蜿蜒数里,正火急火燎地向这边赶来,一路扬起的尘头,可知是在急行军。

中军小校报完信,知道将军得反应一会儿,他便转头对几个千长喊一声:“敌人上来了,准备迎敌!”

几个千长赶紧去招呼自己的百什长。

就在这工夫,王贲反应过来了,他在大岩石上使劲扭着脖子朝后看,看了半天,想是看清了后面上来的敌人,这才慢腾腾地拿屁股在大岩石上挪挪,挪到岩石边上,一出溜滑下来,又慢腾腾地走到几个千长跟前,抬了抬眼皮,跟着却往盆地方向走。

中军小校怕他迷糊了,一指背后:“这边将军,敌人从这边上来了。”

王贲毫无反应,继续往坡下盆地方向走,几个千长没辙,只好跟着过去。走了一会儿,出现了一个小台地,王贲拿眼睛看了一眼一个千长,拿手一指台地:

“嗯。”

又走几步,看了一眼另一个千长,拿手一指一溜裸露的岩石:

“嗯。”

又走了一会儿,又“嗯、嗯”两声。

几个千长倒是都明白了,这是叫他们在此构筑阵地,准备阻击。可是敌人从背后上来了,在这儿阻击谁呀?想想问也问不明白,问了也不会搭理你,只好都应一声:“末千遵令”。

几个千长指挥属下掘土挪石,构筑简易阵地,又把那利于滚动、大小合适的大石块都收集来,把遮挡视线的树枝枝杈都砍掉。

这儿一通紧忙活,那头王贲慢腾腾地回到坡顶,庆舍的后军已经近在眼前,前锋已经开始搬挪那些砍倒的树木,不时有乱箭飞来。

中军小校着急:“将军,敌人上来了,怎么办?”

说着话,他还故意四下看看,一摊双手,那意思是:你把人都调那边去了,我没人了,敌人上来怎么办?至少你得调五百个弩兵过来,好放箭阻挡,别叫敌人把道清开呀。

王贲跟没听见一般,耷拉着眼皮,慢腾腾地走到路边的草稞中,找到他的背囊,打开了伸手进去掏,半天也没掏出个东西来。中军小校虽然知道将军性子慢,可这会儿敌人已近在眼前了,你还掏什么呢?他上前问道:“将军要取什么,在下取。”说着话伸手要去抢那背囊,却被王贲一耸肩膀给撞开了。

好一会儿,只见王贲终于从背囊中缩回手来,手中捏个东西却看不清是什么。中军小校张嘴正要问,就听“当”的一声,一支冷箭扎在旁边的树上,“嗡嗡”地抖着尾羽,吓得一干人直缩脖子。

回头一看,敌人已经进到那些被砍倒的树干中,有的在搬开树干,有的跨越着向前走,眼看就要挡不住他们了。中军小校真急了:“将军,敌人上来了,只几百步远了,在下去调弩兵来阻敌!”

王贲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完了耷拉着眼皮爬起来往前走,走到离砍倒的树木几十步远的地方,找个背风的地方蹲下来,拿手里的东西团一团,跟着“咔咔”地在一块石头上划着,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一气打了七八下。这时候中军小校才看明白了,将军是在打石取火。

“将军给我。”

中军小校看了着急,伸手去抢火石,却叫王贲一拧身子挡开了。

又打了七八下,缠在火石上的麻絮终于开始冒烟了,王贲拿在手里“嘘嘘”地吹,麻絮终于燃出豆大的火苗,他又趴在地上撅起屁股,将一把干草小心地拢在上面,又“噗噗”地吹气。半天,一拢枯草终于燃起了火苗。王贲这才直起身来,如同办成了一件天大的事情一般,脸上露出了少有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此时敌人已经在砍倒的树木中翻走了一半了,敌人的眉眼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走在前面的敌人也发现了背风处的王贲几人,有人张弓搭箭朝他们射击。

中军小校一面招呼护卫杂役拿盾牌护着王贲,一面着急地问:“将军怎么办?敌人上来了,砍倒的树挡不住了?”

王贲就跟没听见一样,四肢着地满地乱爬,把跟前够得着的枯枝败草都捏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架在火苗上,就跟小屁孩玩火一般,兴致勃勃,看着火苗渐渐燃大了燃旺了,差点拍手跳脚。

此刻在一旁的中军小校急得恨不得跳脚。看看敌人离得实在太近了,他便朝一个护卫道:“快张弓射击,把前头那几个射杀了,掩护将军撤退!”

就这说话的工夫,却见王贲手里拿个东西往火苗上晃一晃,当时就燃着了,他又举在手里叫西北风吹一吹,让火苗燃得更旺些,中军小校这才看清了,原来那是先前王贲自己裹缠的柴火把。

看着柴火把“呼呼”地烧了起来,王贲蹲在地上,使劲往前一扔,柴火把在空中翻滚几下,跌落在被砍倒的树丛中,跌撞几下,一摊散开,立时点燃了枯枝败叶,丝丝青烟升起,跟着就是星星点点的火苗。

这工夫王贲又点燃了一个柴火把,同样举在手中叫西北风吹一吹,跟着又扬手扔了出去。

中军小校这时候看明白了,心中一喜。他赶紧奔过来蹲在地上,一把抄起四五个柴火把,都伸到火堆上点燃,跟着立起身来,举起一个扔出去,口中喊一声:“去!”又扔一个喊一声:“烧!”

四五个柴火把被扔了出去,让西北风一吹,大火呼呼地烧了起来,原本的官道顿时成了一条火龙,蹿起的火头有几丈高,翻走在横木树杈间的赵军此时惊呼一片,纷纷连滚带爬地往回奔逃,可哪里还来得及。滚滚的热浪冲得紧随而来的人马车仗都立住了脚,跟着忍耐不住开始后退,然后是慌不迭地向后奔逃。

坡顶上中军小校并一干护卫杂役看了这情景,都忍不住拍手跳脚,转过头来又都朝王贲躬身抱拳,七嘴八舌道:“将军高明!”

正当众人兴高采烈之际,王贲脸上小屁孩玩火的兴奋劲“呼”地一下消失了,他耷拉着眼皮,在屁股上蹭蹭手上的泥土,转头叫中军小校派几个杂役马夫,爬上两侧的山峰高处,竖起将旗以作疑兵,同时监视庆舍后军,防止其间道包抄。这头安排完了,他又慢腾腾地转身往盆地方向走,跟着爬上大岩石蹲身坐下,面朝勾要方向观察。

勾要的战斗打到中午时分终于见了分晓。王贲的中军小校站在西山的大岩石上看得真切,赵军几路如细蛇般曲曲折折沿着山道涌上勾要的高地,不一会儿上面就飘起了赵军的旗帜。中军小校担心地转头道:

“不好将军,赵军占领了豁口的要地,怎么还不见羌将军组织反击?”

他那里正说着话,盆地中央的赵军主力养精蓄锐,一声号角,轰轰隆隆跑步绕过勾要,开始向豁口的鹤岗发起进攻。勾要高地上的赵军也开始朝鹤岗上放箭,掩护军阵冲锋,杀声又在鹤岗上下响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百长奔到大岩石下报告:

“报将军,敌人又从后面上来了。”

中军小校闻声“刺溜”一下滑下大岩石,奔着过去看了一眼,又奔着回来报告:“将军,庆舍后军向官道两侧的山林摸上来了。”

王贲闻声,在大岩石上慢腾腾地回头看了一眼,跟着转回头来,朝山坡下正在构筑简易工事的一个千长微一抬脸,对中军小校道:

“叫他,绕道去捣一下。”

中军小校一愣,“捣一下”是什么意思?

看看王贲并无担心惊慌,想想问了也未必搭理你,他便奔过去朝那千长传令道:“将军有令,庆舍的后军朝官道两侧摸上来了,将军命你带人,去、去捣一下。”

“捣一下?”那千长一愣,“何谓捣一下?”

“我哪知道,将军只叫你去捣一下。”

那千长想了想,好歹都是久经沙场,这种情况,摸上来的敌人不会很多,也不会很快,目的显然是要占领要津,掩护主力通过。此时绕道下去,朝敌辎重猛击,令其不辨虚实,仓皇后退,摸上来的前锋必然溃败。

这么想着,那千长便朝正在构筑工事的人马喊道:“将军有令,跟我来!”

一干人爬上坡顶,绕过官道右边的山包,从密林中穿过,看到庆舍的后军车仗驻扎了一片。那千长带着人摸上前去,突然一声令下,先是一排火箭射出,跟着就呐喊着在密林中冲锋。

几百步卒穿林而过,踩着枯枝败叶,摇动着密林蒿草,一时好似有千军万马。火箭落地,车仗茅草处顿时烟雾弥漫。秦军锋锐矢阵有百十来人,很快便突破赵军四周的警戒,突入纵深。跟着就刀剑格斗起来,一时间死伤惨叫声响起。庆舍后军主将被这突然的袭击打得有些措手不及,闹不清敌人来了多少,赶紧下令后退。一时间只见赵军几万人马,沿着官道呼呼啦啦惊慌后退,不一会儿就有些溃败之相,有人开始夺路而逃了。

王贲的千长见敌后军主力溃退了,想想将军只叫捣一下,现在捣完了,也见到效果了,便赶紧鸣笛收兵了。

看着山坡上有赵军惊慌退下来,他又灵机一动,叫自己的人都伏在树林蒿草中,等着退下的赵军在密林中慌不择路时,一旦走近了,就施冷箭射杀。

5

就在王贲的千长大获全胜时,盆地中的战事也突然逆转。

秦军突然投入大兵力在勾要实施反击,很快夺取了制高点,守勾要的赵军溃败下来。秦军占领勾要后,立刻与鹤岗的兵力前后夹击攻入豁口的赵军,将其两万人马包围在了两山之间,倾盆大雨般的箭矢封堵了敌人的退路,山坡上冲下的数万秦军,利用一个个矢阵,很快突入敌阵,冲乱了赵军相互的联系,形成了一个个点杀。

庆舍立马在中军将台上,突然看见勾要失守,跟着就听勾要山背后杀声震天,远不是前番争夺勾要时的气势,心知不好。他赶紧下令中军出动,向豁口增援。

中军主力五万人马列阵向勾要冲击,可是刚一接近,便有铺天盖地的箭矢飞来,虽然他们都拿盾遮挡,可是小小的圆盾遮得住头身,却遮不住臀脚,当时便跌倒一片,惨叫声四起。

统兵的都尉别无他法,只好下令全军龟缩,都蹲跪在地上,拿盾牌遮蔽箭雨。怎奈秦军的箭雨却不停歇,一拨接着一拨,铺天盖地,时紧时松。

庆舍大怒:“传令!叫两万弩兵向勾要射击!击鼓鸣号,命中军主力不惜代价,增援被围前军!”

号角吹响,战鼓擂动,两万赵军弩兵跑步抵近,一起向勾要射击。蹲伏在地上躲避箭雨的中军主力也在一声号令之下,都奋不顾身爬起来向前冲锋。一时间杀声震天,箭矢如雨,尘土飞扬,鲜血四溅。

庆舍立在马上再看,却是有些胆寒了。

本来赵军的弓弩射程就不及秦军,现在又是仰射。更有一条,秦军的弩兵是在勾要山坡的密林中,赵军的弩兵却是赤裸裸地蹲在茅草间,几个回合对射下来,秦军有没有伤亡不知道,赵军弩兵却十折二三。虽说弩兵的攻击吸引了一部分箭矢,但即使是这样,闻听鼓号冒死冲锋的中军,也还是完全暴露在秦军箭矢的杀伤下,其冲出去没有百十来步,却只见接二连三扑倒在地,进展缓慢不说,还磕绊得后面的人跌跌撞撞。要真这么拼下去,几次冲锋就得把老本赔光了。

庆舍勒马一圈,恨不得自己拔剑冲上勾要山坡,把那些躲在密林中施射的秦军弩兵都劈杀干净。

他那儿正犹豫要不要鸣钲收兵,勾要、鹤岗间的赵军却已是崩溃了。

原本就是被前后夹击,已经大乱。有那英勇的,挺戈仗剑要找人厮杀,无奈却不是漫山遍野都有秦军。有秦军的地方都是什伍矢阵,两个矢阵夹住几个赵军,剑砍戈刺,弩箭乱射,只一眨眼的工夫就都将其解决了。有往回逃跑的赵军,也无不在两山豁口处被射杀。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基本结束。

庆舍立马将台上,眼看着增援的主力上不去,而勾要背后的杀声却是越来越微弱,心知大事不好。心里盼着进攻长平的前军能够回身夹击,此时向长平方向一望,却见原本还冉冉升起的狼烟,此时却不见踪影。

前军怎么着啦?是已经消灭了长平城下的王翦,与扈辄会师了?若如此,为什么不赶紧发兵夹击鹤岗,接应主力?

如果不是,反倒是王翦早已占领长平,那前军此时就凶多吉少了。如果是这样,那接下来王翦就应该要展开大军,把自己连同赵军主力都消灭在这东山盆地中了?

此时庆舍脑子里一个念头一闪,为什么后军还没到?退路如何!

回头一望,却见来路西山口浓烟滚滚。他心下一沉,完了。好事没有,坏事落实。

西山放火的一定是王翦的人马,自己的退路已断,粮草可能也不保。此时他才想起离开邯郸时蔺相如的话:“王翦用兵,历代秦将皆不足其十分之一也。”

一时后悔自己大意逞强。王旨叫你东进救龙、孤、庆都,你却想顺手牵羊先灭王翦,如今身陷重围,如何是好?

看看天色已晚,此时如果向西山突围,叫人家得胜之师随后掩杀,必然大溃。稳住军心,稳住阵脚是急要。这么想着,庆舍便大喝一声:“敌情已明,鸣钲收兵!”

“当当当当”铜钲一响,原本就被秦军箭矢压制的赵军主力,正好顺势退下来。赵军弩兵也朝勾要连射几排箭,跟着警戒后退。中军预备队此时朝两面展开,掩护早已阵行不整的中军主力,缓缓退入九寨。

看看勾要、鹤岗方向的秦军没有乘胜追击,想是也战斗疲劳,抑或是不敢贸然下山与赵军在平地对杀,庆舍这才松了一口气。

大军入寨完毕,为防秦军夜半偷营,庆舍叫八面放出两里尖兵,四面露营,监视来敌。这才关闭寨门,据寨防守。

大军安定完毕,庆舍把各部都尉都招到中军大帐,还没等他开口,管粮草的治粟都尉便略一抱拳道:

“上将军,昨日轻装赶路,晚饭没着落,卒伍苦战一日,饥肠辘辘,如何应对,请上将军明示。”

庆舍瞪他一眼,没说话。

这治粟都尉是庞煖留下来的旧部,庆舍到任后,属下核查军中钱粮,发现他有私没钱粮的事情,由于军情紧急,还没来得及办他。想想此时兵临绝境,也不是泄愤查贪腐的时候,他便没搭理他,转头朝众将道:

“本上将军性直,实话实说。如今我军陷在这盆地中,进,攻不下勾要、鹤岗;退,各位也看见了,西山来路已断,怎么办,各位谏言。”

众将都面面相觑,不说话。

中军校尉离开邯郸时,听见蔺相如关于王翦的警告,想想自家上将军这一行无论是布阵还是进攻,都是一等一的,结果却落此下风,兵临绝境,看来真是遇见高人了。

正在这时,一个斥候一脚进帐,跪地抱拳行礼:“报上将军,在下侦知,秦军已占领长子、屯留,我阏与部南下受阻。”

众将闻言大惊。

庆舍正要查问细节,却见一个中军小校惊慌地进来报告:“报上将军,营寨西、南两侧的尖兵皆来报,秦军似正在趁夜色朝我两侧包抄。”

庆舍“噌”地一下站起来,大踏步走出中军大帐,登上瞭望台朝西面眺望。一干都尉紧随其后,也都紧张地四下张望。庆舍定睛细看,此时天光尚未完全收尽,西面山脉似有尘埃泛起,闹不清是白天战斗还没落尽,还是大军运动新腾起的。

他伸手示意众将都别出声。

众人屏住呼吸,侧耳细听,果然有隐隐的声音传来,闹不清是大军山间移动蹚起的脚步声,还是风吹草木的摩擦声。

有个都尉忍不住道:“上将军,既然屯留、长子已失,长平断然不保。升起的狼烟定是王翦诱我深入。事不宜迟,不如趁夜突围。”

众人有应和的:“上将军,如今我军身陷盆地中,粮草断绝,如不赶紧突围,天一亮,叫秦军四面杀来,我军饥饿疲乏,其势堪忧。”

庆舍不说话,转头走下瞭望台,入中军大帐一屁股坐下。

趁夜突围是断然不行的。黑灯瞎火,苦战一天人困马乏,四周又都是山林沟壑,附近的长子、屯留、高都都被王翦占领了,一突就散了,就成了溃败逃命了。当年就是在这长平,上将军赵括就是因为一时惊慌,下令趁夜突围,结果全军溃散,自己中箭身亡。

庆舍在脑子里把这四下的敌情过了一遍,断定还没到最后时刻。

他抬头扫一眼众将,呵呵一笑道:“不要慌,一切皆在所料之中。虽是敌众我寡,但还没到兵临绝境的时候。本上将军料王翦是想把我庆舍一口吞掉,可是本上将军头上有角,身上有刺,他要敢来吞,必叫他一口卡在咽喉,吞不下,吐不出,哈哈哈哈!”

闻听此言,众将虽心里哆嗦,也不能不陪着“呵呵”干笑几声。

庆舍接着点将,一指一个都尉道:“命尔明日拂晓,率一万步卒五千弩兵,继续向勾要发起猛攻。主力朝鹤岗、勾要方向两翼张开,准备一举攻占鹤岗,与前军汇合,合围王翦于长平城下。

“末尉得令。”

“另发主力三万人马,返身攻取西山沟关口,接应粮草。”他故意不说打通退路,只说接应粮草。

有个老资格的都尉心里哆嗦,忍不住谏道:“上将军,若依末尉见,不如赶紧掉头,集中兵力攻西山沟突围。长平城凶多吉少。王翦大军不知三五十万。若分兵末将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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