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战
1
王贲一夜睡得像死猪一般,中军小校摇晃了其半天,他才迷迷瞪瞪睁开惺忪的睡眼。
“将军,敌人上来了。”
王贲躺在那里没动,只脑袋微微向东拧了拧,大火还在“噼噼啪啪”地烧着,火光映红了朦胧的天色和树梢。
中军小校一指盆地方向:“将军,这边。敌人从这边上来了。”
王贲一惊,“刺溜”一声坐起来,眯缝着眼睛侧耳听了听,跟着浑身一松故态复萌,半天“嗯”了一声,慢腾腾地爬起来朝盆地方向走过去,又慢腾腾地爬上大岩石,仰着脑袋闭着嘴,朝左边转转,又朝右边转转,算是把整个战场扫视了一边,跟着在大岩石上坐下,再没动静。
中军小校看得真切,只见敌军约有数千人,都左手持盾,右手仗剑,散开一条散兵线,沿着西山沟的官道两侧悄没声地摸上来了,眼看就要越过草木线了,一时紧张,手指山坡下朝王贲喊道:
“将军这边,敌人摸上来了,约有数千人!怎么还不打?将军,要不要鸣号下令?”
他那里话音未落,就听密林中一声号音响亮:“嘟嘟,嘟嘟——!”
跟着就见一群人影在林间草木中一闪,紧接着就是“咔咔啦啦”一片树木断裂之声,真有些震天动地,就跟山要倒地要裂般,一排树木直向赵军的散兵线倒了下去。干枯了一冬天的树木,没有树叶缓冲,一根根树枝树干就如同一根根棍棒,一把把利剑,巨大的树冠从天而降,就跟苍蝇拍打苍蝇一般,当时就把几千赵军拍倒在地。赵军中有被树干、大树枝直接击中身亡的,有被小树枝刺穿了面颊脑壳,倒在地上挣扎的,更多的是被巨大树冠上的无数树枝扣住了且被压在底下,其虽未受重伤,却是挣扎不出,只能一个劲地哀号呼救。少数没有被树冠击中的,手中的剑盾却不知什么时候被树梢划脱,或被砸断飞起的树枝击撞脱手,四处乱飞,满山乱滚。惊慌之余,想要去捡,想要回头逃跑,却是被倒下的树干树冠阻挡,搬不开,爬不过,钻不透,只两手空空,如没头的苍蝇般乱推乱撞,逃避不脱。
山坡下赵军都尉看着眼前的情景大惊,赶紧下令随后跟进的主力发起强攻。
“呜呜”一通号角响亮,两万多赵军主力呐喊着朝山坡冲了上来,可是冲到一片树冠跟前,却是无法翻越。想要钻过去,钻不过去。想要把树冠挪开,却挪不动且没处下手,挥剑劈砍,又一时劈砍不尽。此时山上密林中一声号响,“铿锵”几声弓弦响起,一排箭矢从密林中飞出,当时就见立在树冠跟前的赵军扑倒一片。
赵军都尉见状,立刻下令放箭。一排箭矢腾空而起,落在密林中却是看不见效果,只听得一片哀号声,不知是射中了秦军,还是把压在树冠下的自家伤兵给射杀了。
又是几排箭矢射上去,也不知是射中了秦军还是自家赵军,树林中却再没了动静。
此时天已大亮。赵军都尉重新组织一番,叫一万五千人马列阵张弓掩护,五千人马集中冲击官道及附近坡地,让冲上去的先清除树障,夺取官道及两侧的山坡,进而夺取两侧制高点,控制官道。一旦打通官道,便有后军接应。敢有退却者斩!一切布置停当,又是一通号角响起,赵军复又呐喊着朝山坡上冲了过来。
庆舍骑在马上立于高处,闻听西山沟方向传来杀声,心下一沉,这说明第一波进攻没能得手。
他心里纳闷,这王翦到底带入上党多少人马,为何自己三万卒拿不下一个小小的西山口?
他努力朝西山口眺望,怎奈旭日东升,阳光晃眼,战斗却是在山坡的阴面中展开,什么也看不见。想想王翦闻听西山沟吃紧,必然会发兵增援,得给他点压力叫他不敢轻举妄动。这么想着,他就把手中的马鞭朝勾要一指喝道:
“进攻。鸣号叫前军一举拿下勾要!”
中军响起进攻的号角,早已抵近勾要的赵军一跃而起,紧跟着就是一排腾空而起的箭矢,赵军呐喊着朝勾要冲了过去。庆舍要中军击鼓鸣号,齐声喊杀,给两面进攻的部队壮威。
赵军拼死向勾要冲锋,而庆舍此刻却扭头注视着西山方向。
等了好一会儿,西山终于又传来杀声,可是过了一会儿却又掩息下去。他希望这是个好兆头,可是不一会儿杀声又响了起来。他忍不住勒马原地转一圈,叫中军校尉派个人朝西山打探:
“传本上将军令,如若正午时分还拿不下西山沟,斩统兵都尉。”
“末校遵令。”
中军校尉嘴上应着,心里哆嗦,这说明已经到了生死关头了。
不一会儿,三四匹快马一溜烟朝西山飞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蒿草尘埃中。
庆舍拨马看了一眼勾要方向,却见杀声此刻也掩息了下去,进攻的部队进入密林,只是再也没见动静。他心下复又一沉。
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见厮杀?难不成敌众我寡,就这般悄没声息地叫人一举全歼啦?
他又拿马鞭朝勾要一指,正要下令发动第二波进攻,却见勾要的山尖制高点上,有旗帜晃动。照规矩,如果晃动的是赵军旗帜,便是进攻得手的信号。庆舍不敢大意,拿手中马鞭一指勾要,对中军校尉道:
“派个人去打探一番,为何勾要有我旗帜晃动?”
“末校遵令。”
中军校尉转头叫人,这里人还没动,那头进攻勾要的赵军阵列中就传来号角,赵军校尉一听,赶紧向庆舍禀报:
“报上将军,捷报,我前军已经消灭守敌,占领了勾要。”
“哦?今日进攻勾要怎这般顺利?”
庆舍回头看看西山方向,还是有杀声传来。他心里琢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王翦已经消灭了我攻长平的前军,这是要把我诱到长平城下再动手?
回头看看西山,三万人马这半天打不下来,看来是有重兵防守。自己粮草被断,待在这四面群山的盆地中早晚是死,如果不能从西山突围,不如先利用勾要,从川起、鹤岗的缺口突出盆地,好歹长平四周容易腾挪。
这么想着,他便对中军校尉道:“传令,叫勾要部继续深入,沿勾要推进,占领东山主峰,然后向南迂回夺取川起。”
“末校遵令。”
“中军再发三万人马,随后跟进支援。”
“末校遵令。”
“再派人去西山,督促进攻!”
“末校遵令!”
中军校尉应完了并没有立时转身去传令,而是又问道:“报上将军,是否也发兵增援一下西山?”
这个问题庆舍早就在心里转悠好几回了,结果只是暗自摇头。
昨晚王翦闹腾了一晚上,在这四面的大山中说不定埋伏下了千军万马,如若再分兵,中军薄弱,叫人呐喊一声水泻而下,束手就擒,岂不悲催。
心里想着,嘴上骂道:“三万人马拿不下一个小山口,真是废物!”
中军预备队的都尉立在庆舍身边,心知情况紧急,他便出主意道:“上将军,不如命西山火攻。时下西北风正劲,放把火将那把守西山沟的秦军一把火统统烧死。”
“愚蠢!这满山的树木,大火一起三五日不灭,粮草进不来,你以为还能撑得住这些时日?”
中军校尉闻言,抱拳一揖:“上将军高明。末校遵令!末校这就去亲传上将军令,叫他们拼死拿下西山沟,接应粮草入中军。”
说完翻身上马,狠加一鞭,冲下高坡,朝西山沟飞驰而去。
看着中军校尉的身影一溜烟奔西山沟而去,庆舍突然灵机一动。转头对那中军预备队的都尉道:
“尔以为,派个人去假传王翦的将令,叫西山沟守敌给本上将军让道,如何?”
“将军高明。就说长平吃紧,叫他们赶紧驰援。”
“哼哼哼,好。兵不厌诈,去办,要快,要万无一失。”
“末尉遵令。”
2
王贲的中军小校立在大岩石上,看着赵军呐喊着冲上来,攻到树冠前却是无能为力,想要动手清理树冠,却被密林中一阵乱箭射得死伤一片。
这砍倒的树冠比那一堵墙还要管用。砌一堵墙,挡了敌人也挡了自己。敌人可以蹲在墙外积聚力量,一声呐喊翻墙而过,就跟你短兵相接了。而倒下的树冠挡住了敌人的进攻却不妨碍自己防守。敌人蹲在树冠前照样会被箭矢射杀,树冠没法一跃而过,你要清除还没那么容易。所以赵军一轮气势汹汹攻上来,到了树冠前活活被箭矢射杀,不由得连滚带爬退下去。
看着敌人的一轮进攻又被打退了,中军小校高兴地报告:“将军,敌人又被打退了。”
王贲毫无反应。小校回头看看敌人一时没有动静,他便一出溜滑下大岩石,四处转一圈查看战果。一圈转回来,正要向王贲报告,却见一个千长后面跟着几个人爬上坡顶,走到跟前对中军小校道:
“快报将军,上将军有信使来见将军。”
中军小校一愣,看看千长身后几个人:“谁?谁是上将军的信使。”
其中一人抢步上前抱拳施礼:“在下便是。”
中军小校看看来人一身农夫打扮,没见过。转头看看端坐在大岩石上的王贲,还在那里迷瞪,他便高声道:“报将军,上将军有信使来见将军。”
王贲愣了一会儿,抬抬眼皮,朝来人转过脸来。
跟在千长身后的那人抢步上前,朝王贲施礼:“报将军,上将军命你部立刻撤出战斗,入太行往阏与方向汇合上将军。”
闻听此言,王贲浑身紧了一下,努力抬抬眼皮,像是要从迷糊中努力醒来一般,半天嘟囔一句:“胡说。”
中军小校怕来人没听清,跟着道:“将军说胡说,这才刚刚打起来,怎么就撤出战斗了?把赵军放进去,羌将军怎么办?”
来人抱拳道:“在下不敢!回将军,羌将军已经撤出战斗,早走了。”
闻听此言,众人都转身朝盆地方向张望。
中军小校回头看王贲还愣在那里,便赶紧急跑几步,手脚并用“蹭蹭”几下爬上大岩石,立在上面朝盆地瞭望,看了一会儿他低头对王贲道:“将军,东山果然没有战斗了,羌将军真的已经撤走了?”
他又回头看了看,复又转头道:“在下这么看着,赵军似乎已经占领了勾要,有数骑在敌营寨军阵间往来飞驰。”
王贲这时候也从大岩石上爬起来,站在那里朝东山方向看。
中军小校一指盆地的豁口:“将军看,敌军前锋似要向川起、鹤岗运动了。”
王贲还是仰头朝向远处,也闹不清他是在看在想还是在发愣。
中军小校等了一会儿,不见王贲发话,看一眼盆地,似也不会再有什么新发现,他便一出溜下了岩石,走到来人跟前道:
“我们将军问,为什么撤退。”
“在下不知,只转达上将军令。”
“既传达上将军令,可有上将军手令?”
“没有。在下要穿越敌阵,上将军怕泄露军机。”
中军小校眼珠一转:“说,上将军长什么样,中军校尉姓甚名谁,上将军的书记叫什么,谁管着上将军印?”
“上将军七尺英姿,白发银髯,仪表堂堂,气度不凡。”
“废话!”
信使又报了几个名字,王贲的中军小校也闹不清真假,回头看看大岩石上的王贲,还立在那里发愣,他便又问:
“说,上将军令我等撤出战斗,上将军尊座现在何处?”
“也、也走了吧。”
“什么叫也走了吧,走没走?”
“走了。”
“走到哪儿去啦?”
“嗯,这,不是叫阏与方向汇合吗?”
“狗屁。阏与有敌重兵,上那儿送死去呀?”
“在下不知,只传达上将军令。”
中军小校眼珠一转:“长平,长平城怎么着了?”
“扔了。”
“扔了?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就这么扔了?”
“是、是,上将军令。”
“那府库中那么多金钱、粮草呢?”
“也扔了。”
“也扔了?”
“岂止金钱粮草,上将军令,叫把原来带着的车弩辎重也都扔了。”
中军小校哼哼一声冷笑,一指来人:“假的,奸细!来人,把这奸细给我绑起来!”
几个伙夫差役一拥而上,当时就把那几个信使按倒在地,掰胳膊掐脑袋复又提起来。
“你们干什么?我乃上将军信使,休要误会!”
“哼哼,休要误会?说,老实说饶你不死。庆舍派你来干什么?打不赢了使阴招?你以为我们将军会上你的当?做梦!”
“我乃上将军信使,上将军有令叫将军撤出战斗,休要误会。”
“好你个狗东西,不给你点厉害不说实话。”说着话,中军小校“仓啷”一声拔出佩剑:“剁你一只手叫你不说实话。按住了!”
几个伙夫对杀牛宰羊不陌生,当时吆喝一声,连拉带扯把那信使拖到一块岩石旁,抓出一只胳膊按在岩石上。
“说,庆舍派你来干什么?”中军小校举起佩剑。
“在下真是上将军信使!”
“嘴硬,不剁你一只胳膊叫你出点血,不知道死。”中军小校把那剑锋在信使手腕之上小胳膊中间比划一下,有意稍一使劲,前后一搓,当时就划破了皮肤,一股鲜血刺溜一下涌了出来。转头看看那信使,还在一个劲地喊冤不肯说实话。
“呀!”中军小校大喝一声,举起佩剑跟着就使劲往下剁,眼看着剑锋快到胳膊了,他又一使劲收住了,不敢真剁。
底下这一通闹腾,大岩石上的王贲充耳不闻,一直仰着脖子往盆地里看。过了好一会儿,王贲在大岩石上动了一动,然后慢慢弯腰坐下,屁股挪、挪,挪到大岩石边上,一出溜滑下来,嘟囔一句:“撤。”
中军小校一惊:“啊?这、这分明是奸细。”
“你才是奸细!我乃上将军信使,传上将军密令。”
中军小校看看信使复又看看王贲,心说这是怎么着啦?羌将军没能守住东山,叫庆舍一举突破了?
不能吧?以羌将军的凶猛,东山的险要,又有六七万人马,纵是不能一鼓消灭庆舍,也不至于让人一举突破啊!那就是长平城出了问题?难道是因为上将军把主力都给了羌将军,城中空虚,又有扈辄一万多降卒,叫庆舍的前锋里应外合了?
看看王贲再无二话,似乎主意已定,中军小校只好对跟前的几个差役伙夫道:“传将军令,各部撤出战斗!”
伙夫差役闻听此言,都把按住信使的手松开了,忙着跑去传令。
那信使挣脱了束缚,举着一溜血丝的胳膊要向王贲诉苦告状,却不想王贲朝跟前的千长一指,掉头走到坡沿,面对东面还在熊熊燃烧的树木大火看了一会儿,转头对立在身后的千长拿手做了个环抱的动作,嘟囔一句:“去打点吃的带上。”
那千长一愣,看看王贲,一时明白了。前面是庆舍的粮草辎重,打点粮食带上,才好在太行山里避难。
“末千遵令。”那千长返身招呼人马,分两边钻入密林,朝山下庆舍后军迂回过去。
中军小校一指那些信使,对身边的一个伙夫道:“看着他,别叫他跑了。待将军见到上将军,有一个字假,砍了他的脑袋。”
3
长安君成蟜终究还是没敢攻打荥阳。
当晚下寨,一干亲信门客七嘴八舌苦劝,算是给了成蟜一个认怂的台阶。他咬咬牙,把一口恶气咽回肚里,气宇轩昂地转一圈,一捋下巴上刚刚蓄起来的山羊胡须,故作深沉道:
“嗯,众爱卿言之有理,小不忍则乱大谋。明日早起,叫甘璧朝荥阳放出警戒,先渡过河水,杀入上党,再做理会。”
一夜无话。岂料第二天大早起来,就跟触了霉头见了鬼一般,自此便磕磕绊绊,事事不顺。
早起拔寨起营,一帮卒伍忙活着拆棚帐打包上架,成蟜大踏步奔向自己的豪车,却不想地上躺着一根枝干,他一不留神一脚绊上去,“吧唧”一声,当时就摔了个大马趴嘴啃地,当他爬起来时,一脸的泥,一身的土,丢人现眼,哪里还有将军侯公的威严。成蟜一时怒火中烧,“仓啷”一声拔出宝剑,随手就杀了跟前一个军卒。其余人见状,都扔下手里的活计,四散奔逃。
甘璧远远看见,却是不敢阻拦。
好不容易收拾停当,一干姬女腻腻歪歪簇拥着成蟜到了黄河边,跟着下船渡河。由于不敢靠荥阳太近,大船又都被荥阳方收走了,忙活了半天只收集到几条小船,往来摆渡。
轮到成蟜上船,几个姬女害怕,都奔来跟成蟜撒娇,挤上一条船。也许是平时扭捏撕扯惯了,姬女们上了船也是那般扭捏作态,却不想船一晃动,几个人都朝成蟜扑了过去,立时偏了重心,“哗啦”一声船侧翻过去,一干人惊呼怪叫着落入水中,都在水里拼命挣扎。好在船靠着岸,水不深,一干军卒奋勇抢救,人虽没事,只是一个个落汤鸡般丢人现眼。成蟜复又发怒要杀人,一摸腰间的宝剑,也不知怎地竟然脱鞘落水了。
甘璧看着,赶紧几步抢上前来,把跟前的卒伍都骂了一通,一面指使着下水捞剑,一面把负责撑船把舵的三个船夫都打了一通板子。板子“噼里啪啦”打下去,那头船夫哭爹喊娘的哀号,这才叫成蟜消了气,保住了这帮人的性命。
折腾一通换好衣袍,成蟜战战兢兢地过了黄河,一脚登岸,真正是两重天了。
一路向北行军,百姓遇见了都避之不及。王翦留下的沿途城邑的守城将伍,哪怕是个小小的百长,也只在城门口抱拳一揖,口呼一声“侯公”了事,什么跪迎三十里,想都别想。
成蟜恼怒,又想杀将树威,心腹门客韩生悄声劝道:“侯公息怒,此地河内不比河外秦地。河内皆韩赵故地,百姓效忠韩赵旧主,军伍皆听命王翦。侯公只五千人马,真打起来天高王法远,只他王翦一手遮天,不如暂且忍耐,待夺了兵权再做理会。”
成蟜气哼哼地瞪了那韩生一眼,想想荥阳的遭遇,只好隐忍。
大军一路向北来到高都城下,早有前军斥兵报信进去,王翦留守高都的千长骑在马上在高都南门迎候。看着成蟜的豪车驰近跟前,那千长翻身下马,抱拳一揖道:
“末千参见长安侯公。”
成蟜从豪车中伸头出来,一指那千长道:“尔去,把你的人马都招来,本公要校点三军。”
“末千遵令!”那千长回身朝跟在身后的卒伍嘀咕一声,一声号角响起,不一会儿城里奔出百十来人,在城门前列队完毕。
那千长复又朝成蟜抱拳一揖道:“报侯公,众卒伍列队完毕,请侯公点校。”
“就这点儿人马?”
成蟜抬头朝城墙上看,见城上还有很多守军,皆执戈仗剑,纹丝不动,便骂道:“你他娘作死啊,竟敢糊弄本公?”
闻听成蟜骂,那千长抱拳一揖道:“末千不敢。”
成蟜拿手朝城墙上一指:“那都是些什么呀?都是木头树桩?”
说完“咣”地一下踹开车门,下车上前朝那千长踢了一脚:“叫他们都来给本公跪行大礼。”
“末千不敢。上将军有令,四墙六门一时一刻不能无人把守,末千不敢有违上将军令。”
“老子是长安侯公!”成蟜忍不住复又大怒,“仓啷”一声拔出宝剑。
那千长却只抱拳一揖:“末千不敢。”
韩生赶紧凑上来:“侯公息怒。河内之地凶险复杂,还望侯公三思慎行。”
成蟜恨得咬牙,拿手一指那千长:“尔个畜生等着,待本公拿了王翦,一块儿砍尔等脑袋。”
那千长抱拳一揖:“末千遵令。”
“嘿!砍你脑袋了你还末千遵令?”
成蟜气哼哼地进了高都城,当时便发了一拨使者去召王翦,同时下令,把跟在身后的高都千长拿下,押在中军等候发落。一干门客把高都令尉的衙门私宅收拾出来,叫成蟜暂作行宫。
当晚摆下酒宴吃喝一通。罢宴之后,一干姬女都来伺候,成蟜疲累加上忧烦,淫心全无,胡乱折腾一通便将她们都打发走了,叫人唤来心腹门客,商量明日王翦来了如何决断。
一个门客建议:“启禀侯公,仆以为,王翦就如晋鄙,其所率共十万人马。侯公不如效魏无忌,待王翦至,侯公击掌为号,我等一拥而上,乱剑杀之,干净利落。”
成蟜一指那门客:“有理,本公不耐烦跟他磨叽,杀了痛快!”
那门客受了鼓励,面露得意之色:“然后侯公夺其上将军印,发号施令,调动三军,全取上党,大事成矣。”
“有理。就这么干,干净利落!”
韩生一旁嗫嚅道:“仆以为,怕是不好这么比。王翦不比晋鄙,侯公也不能比魏无忌。”
成蟜瞪了一眼韩生,拿手一指喝道:“怎么就不好比?”
“侯公恕罪。仆以为,魏无忌在魏国素有名声,又辅政多年,侯公虽是少年英雄,却是刚刚出道,信威未立。魏无忌窃符救赵杀晋鄙时,晋鄙十万人马正驻军待命,局促一地,魏无忌这才得以夺军成功。如今王翦十万大军散布上党,若一人不服,杀将起来,抑或有人走脱向秦王告发,侯公内有王翦旧部十万人马不附,外有敌国城邑四面围困,其势堪忧。”
“尔个乌鸦嘴丧门星,怎不说些好话?”成蟜一拍案几骂道。
众门客见状,都跟着群起攻之:“大事未行,先出不吉之言,该死!”
“怎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你说这话,忠心何在?”
韩生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仆忠心于侯公,才敢出此逆言真言也!侯公是欲成大事,还是欲听欢言?若是欲听欢言,仆有七斛九车,三昼五夜不能穷尽。若如此,何必远赴这河内凶险之地,吃苦受累?待在咸阳岂不舒服安逸?”
成蟜一听这话,拿手制止众人,一指韩生道:“言之有理。尔说如何为好?”
“要以仆见,不如劫而持之。”
众人嚷嚷:“这多周折?若其脱逃,抑或私传将令出去,岂非弄巧成拙?”
成蟜复又拿手制止众人,一指欲言又止的韩生:“都他娘的闭嘴,听他说。尔说。”
众人都不说话。
“侯公明鉴,仆曾在军中行走,方知这行伍之人非人也。城邑乡野之官吏百姓,皆是过日子求富贵,图个安居乐业也。惟这行伍之人,却是提着脑袋过了今天不想明天的鹰犬。这等鹰犬是只听将令,不管是非,只认上司,不认权贵。一旦跟着上司将军打胜仗得荣誉,人生畅快,便是赴汤蹈火,视死如归,天王老子皆不在话下。”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侯公明鉴,上党十万大军,皆是跟着王翦攻魏下二十余城,又灭卫国、克濮阳的精兵。他们皆是跟着王翦打胜仗、得荣誉的人生畅快之人,这等卒伍,跟着王翦便是赴汤蹈火,视死如归,天王老子皆不在话下之卒伍也。若是侯公杀王翦,难保不会走漏风声。王翦各部又都各据坚城,仆料其必反也。”
“那依你怎么着?”成蟜如意算盘被韩生贬挫,心中不悦,粗言喝问。
韩生见状,躬身施礼道:“侯公明鉴,若依仆见,王翦至,侯公好言待之,将其留在军中,再以王翦上将军印号令三军。待三军皆听命,各据要津,侯公再以我等心腹之人分赴各部监军,如此侯公便神不知鬼不觉夺得三军,并在上党站稳了脚跟。此时欲举大事,复以王翦上将军印召一干裨将都尉至中军大帐,有不从命者立斩之。事至如此,不论王翦从与不从,早已是身陷其中难以自拔。侯公欲用之,则令其中军随驾,出谋划策,不欲用之,则可杀之,谁奈我何!”
成蟜爬起来转了一圈,没说话。
想想这一路遇见的倒霉事,在咸阳,一干王公大臣,见了本公都三叩九揖,出了咸阳,就个小小的千长百长也敢奓毛,不杀王翦难解心头之恨。叫自己放下架子觍着脸,还要跟他觥筹交错虚与委蛇,实在是不堪、不甘。
一干门客见成蟜不说话,看其脸色是心有怨怒,便有人出言责难:“依你的意思,是要我们侯公朝他一个家臣见礼,成何体统!”
“是也是也。那王翦要是不服、不留、不交出上将军印,如何是好?”
韩生不急不忙回道:“一入侯公的行宫,不由他不服不留。至于上将军印,不过出自工匠之手,仅一信物也。欲成大事,何拘小节耳?”
成蟜想想,小不忍则乱大谋。自己就甘璧五千人马,断是难以在这上党四面敌国中立脚。必得拿了王翦,才好成大事。
这么想着,他便猛一举手,示意众人噤声,跟着点点头,并环顾众人,故作老道深沉状道:“言之有理,正合本公之意。尔有大谋,是个上将军的材料。就照尔说的办。”
“仆谢侯公褒奖。”
其余门客心中不服,却是不敢再出言违逆。
“备宴。明日中午王翦必到,先把他灌醉了叫他大卧三日,一觉醒来,便是天翻地覆也。”
众人齐声高呼:“侯公英明!”
一干人紧张兴奋,毫无睡意,成蟜便命置酒摆宴。一干人吃着喝着,又七嘴八舌议论了一些细节,将可能的变化意外,都事先想好了对策。不觉之间一夜过去,一声鸡鸣传来,天亮了。
成蟜爬起来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原本想找个姬女睡一觉,可转念一想,朝思暮想多少年,一干亲信门客翻来覆去密谋多少日,连带太子傅隗林启发指引,天大的事情就要从取王翦这儿真刀真枪地开始了,不觉浑身一激灵,睡意淫意全无。
他着人唤来甘璧,叫他四门小心把守,若王翦至,只许上将军一人入城,其余军卒护卫都在城外伺候。又唤来心腹门客,叫备下武士两厢伺候,以防不测。
一切安排停当,只等王翦落网。
然而,成蟜万万没想到的是,几乎是与此同时,一队麃骑军护卫着佐弋公孙竭,也在日夜兼程地赶往上党。公孙竭手里捏着一封盖有秦王玺太后印的圣旨,上书十个秦篆大字:
“召王翦立斩之,提头复命。”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挑起这事的,竟然是甘璧十四岁的弟弟甘罗。
4
甘罗那日于灞桥送别兄长甘璧,返身入咸阳回到家中,来到堂屋祖宗牌位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三叩首直起身来,朝着祖宗的排位抱拳道:
“大父、先父在上,子孙不孝,良言已进。怎奈子孙吾兄身受王命,身不由己,吉凶难料,还望大父、先父在天之灵保佑,叫吾兄甘璧逢凶化吉,平安归来,不肖子孙甘罗三叩以谢。”
说完,甘罗又伏地三叩首,爬起来一抹脸,诸事抛开,只想着吃饭问题。进门堂转了一圈,只有老家仆老妈子,再就是老嫂子,想想无趣,他便出门奔吕不韦的相府,等着一帮人凑堆儿吃流水宴。
吕不韦有门客一万多人,并不都在相府凑堆儿吃饭,这里也分三六九等,各有去处。
第一等是心腹,如泄钧、司空马等人,外无官职,只在相府辅佐吕不韦。这等相府心腹,平日在相府上班,每人在相府内有公室寝室,甚至可以养书童配婢女。出了相府,在咸阳有豪宅,也养着门客仆役。下了班回家,位比朝廷命官,不输三公九卿。
第二等如卫尉武竭、内史申肆这等派了官职的,虽是出身门客,却是已经独立,明面上效命秦王,内心忠于相国。这等人有自己的府宅,食朝廷俸禄,不会来相府蹭饭。只有事时通风报信听候差遣,没事则逢五逢十来相府给吕不韦叩安。
第三等是派往封地的家臣令尉。吕不韦的封地在河南洛阳。当初秦庄王封吕不韦文信侯,却是没有明确是列侯还是伦侯。
列侯与伦侯一字之差,待遇差别却是天上地下。列侯位比诸侯王,所封城邑可以称国,官吏自委,死后子孙可以继承。伦侯只食邑,只能取钱粮而没有统治继承权。
秦庄王没有明确其为列侯还是伦侯,是因为自商鞅变法后,废分封,立郡县,只有先祖孝公封了商鞅列侯,之后秦惠王、秦武王、秦昭王、秦孝王四代近一百年再没有封过列侯。商鞅后来又被车裂灭门,所以有一百年再也没人敢提列侯这个词儿了。
吕不韦不去争这个名分则是商人的精明。列侯有两个好处,可以委官,可以世袭,吕不韦一个也用不着。可以委官吏养邑兵,那得侯主自己出钱;可以世袭,吕不韦遍洒甘露二十年,经过的女子不下百千,却至今没有子嗣。既然大权在握,想怎么着就能怎么着,也就没把身后的事太当真。
这样一来,这第三等派往封地的家臣,虽然都是帮助打点吕不韦的私产,却有官有爵,食朝廷俸禄。
第四等是相府里的差役,如当年的李斯。说是门客,其实就是相府的仆役。文武两班,武的看家护院,文的笔墨钱粮,各有差事定饷。
最末一等就是甘罗这等食客。食客顾名思义,就是只管蹭饭没正经差事。天下食客虽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但有一点儿共同之处,身份家世都得有些来历。你要是个乞丐难民,跑到豪门蹭饭,门儿都挨不上。除非公子权贵要做样子炒作一番名声,不然立马放狗把你咬走。
食客也不是总白吃饭,进出相府先混个脸熟,一日相国有用人之处,或游说列国,或拼死杀人,事成有赏,事败身亡。如果能一朝显露才干,叫相国委了城令邑尉,这就算是找到了正经的工作,修成正果了。那年月没有科举考试,也没有招兵招干,你要想找个工作出来做事,尤其是起点高的工作,入豪门当食客,是主要途径,也是捷径。
一天三顿饭是吕不韦相府最热闹的时候,东西两个院,东院是食客,西院是仆役。食客也分三六九等。院中一正两厢的堂屋,三面回廊便是食客蹭饭的地方。堂屋都敞着口,三面回廊围成一个大院落。正堂主席最高,往下是甲乙丙丁十几个正堂副席。其次是西厢正席,又有甲乙丙丁几十个副席,再其次是东厢正席、东厢副席。这等席位都是有固定的人选的,不能错乱。
再往下就是院落中的席位,前排正中有几个席位,有人头专属,往后就成了条案,条案坐不下就只能席地而食。冬天阴雨天,院中的席位则改在回廊里,天冷风大时,回廊张起帷幔。
各等席位的饭食也不一样。正堂汤酒肉食一应俱全,东西两厢无汤,院中各席无肉,席地而食的则既无肉也无酒。
正堂主席落座则三堂开饭,院中则吃流水席。若以饮食文化论起来,食客的吃饭可能是大食堂最早的起源。
时辰一到,众食客熙熙攘攘入旁门,走左道,东院相见,拱手施礼,分贵贱依次入座,往来仆役婢女端汤倒酒,众人吃吃喝喝,议论朝政,分传八卦,称兄道弟,热闹非凡。
甘罗十二岁那年,也就是秦王政四年,他初入相府,一看这架势就喜欢上了,比在家里清汤寡水、独啃硬馍不知道要强多少倍。甘罗从小老人头,蹭饭也不肯将就。那日他大摇大摆直入相府中堂,卫士拦挡,甘罗一瞪眼:
“客与相国有约,闪开。”
卫士一愣,心说这真的假的?
正好相府中庶子泄钧打里面出来,甘罗一看知道其是个人物,上前拱手一揖道:“客甘罗,秦前相甘茂孙也,因当朝相国请,特来拜见。”
泄钧一听前相国孙,又赶上这时吕不韦正焦头烂额,真就以为是吕不韦请他来要拉拢前朝旧贵,当时躬身还礼,口中道:“啊,失敬失敬。公子请随下官里面请。”
甘罗大摇大摆走入相府。吕不韦不在,又赶上饭点,泄钧就把甘罗领到东院,正好正堂副席有个空位,泄钧心里掂量一番,前相国孙,坐正堂副席,里外都说得过去。甘罗便哈哈一笑,老人头般朝上下拱拱手落座。席间泄钧又特地跑来敬了回酒,言明一旦相国回府,立刻前来禀报。甘罗挣足了面子,泄钧也不失礼数。
傍晚吕不韦回府,泄钧汇报一天的政要杂务,提到甘罗,吕不韦一听,骂一句:“这个小屁孩儿。”
泄钧一愣,知道自己上当了。想想不能叫相国怪罪,便故意低声凑近了道:“禀相国,仆心知其诳言,只因其既是前相国甘茂孙,不如敬而养之,当今之时,不求栽花,只别养刺。”
闻听此言,吕不韦点点头:“尔想得周到。”
5
这日甘罗奔正堂副席落座,刚端起面前的酒樽,就觉得气氛有些异样,早来早吃的正堂主席跟几个年长的副席,刚才还在窃窃私语,见他进来,都闭了嘴端起酒樽闷头喝酒。
甘罗吃喝一通,转头看看一干人仍是闷头不说话,他便端起酒樽喝一口,把酒樽往案几上一顿,拿手一划拉几位道:“怎么着?各位要密谋造反?”
众人嘿嘿一笑,却没人接茬。
“还不快从实招来?”
众人还是不说话。
甘罗一拍案几:“我都听见了。待本公子吃饱了喝足了,我就去禀明相国,相国不管我就去告秦王。”
众人一听,赶紧摆手:“别别,公子万不可造次。”
甘罗复又拿手一划拉众人:“那尔等就从实招来。”
众人一听这话,知道他没听见。可是这小孩儿不知道深浅,万一真去胡说八道,岂不自惹祸患?一干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一指正堂末席道:“伏生你最清楚,你说与甘公子。”
伏生三十来岁,闻众人言,微微欠身朝众人拱拱手,然后离席朝甘罗一拜,抱拳拱手道:“兹事体大,学生说与甘公子,只天知地知我等众人知,公子万不可再与人语。”
甘罗心说屁话,尔等众人都知道了,还用我说?心里想着,面上却点点头:“放心,本公子绝不语人。”
那伏生又回头朝堂外看看,复又朝前挪了挪,这才低声道:“长信侯公遍发请柬,叫文武百官并咸阳士绅,皆去雍城贺寿。”
“给谁贺寿?长信侯公?”
“若是这般,我等也就不用担心惊惧了。”
“那给谁?”
伏生复又紧张地回头看看堂外,转头看看众人。
有人耐不住,对伏生道:“无妨,甘公子不是外人。”
伏生这才爬起来,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简牍,躬身上前,双手递与甘罗。
甘罗一把夺过来,心说什么玩意儿,弄得这等神神秘秘,举到眼前扫了一眼,哈哈一笑,一指那请柬念道:“太后寿诞,长信侯公百岁,双喜临门。文武百官贵胄士绅皆往贺之,长信侯公遍赏不吝。什么玩意儿?长信侯公百岁?嫪毐多大岁数了,哪来百岁?狗屁不通,可乐可乐。”
伏生哆哆嗦嗦道:“甘公子长信侯公后,遗一字。”
“嗯?”
甘罗笑嘻嘻低头再一细看,当时惊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蹦起来,不仅碰翻了案几上的酒樽,泼洒一地,还把手中的请柬如赤炭烫手般扔出去一丈多远。
原来那请柬上写的是:“长信侯公子百岁。”民间习俗,生个男孩一百天时请客喝酒,贺称百岁。
伏生连滚带爬过去捡起请柬,藏于袖袋。
甘罗揉揉眼睛,定定神,转头问众人道:“长信侯公子是谁?”
众人都不说话。
还是伏生忍不住,嘟囔一句:“还能是谁?”
甘罗瞪着眼睛看着伏生,好一会儿这才问:“怎么论?”
“敢问公子论什么?”
“本公子问你,长信侯公子跟秦王怎么论?秦公子?”
“岂有此理!贱子非嬴氏,如何敢论秦字?”
“可他是太后所生,岂非秦王弟也?”
“所以,我等惊恐。”
“乱了,人伦朝纲全乱了。”
“列位去不去贺寿?”
“这不正私下议论,进退两难也。”
伏生哆哆嗦嗦低声道:“是也,不去犯小人,去了大逆不道,甘公子可有万全之策?”
甘罗一拍案几,拿手一划拉众人:“大祸临头也。”
众人愣一下,再没人接茬,都埋头吃喝,只在肚子里计算利弊,苦想脱身之策,完了推樽起身,拱手而别。
6
甘罗早就听说嫪毐私通太后,因为年纪小一时不明白,也就没往心里去。一日又听说太后被嫪毐搞大了肚子,他便在饭桌上问一干食客,太后的肚子怎么能叫嫪毐搞大?一干食客哄笑,低头吃喝,没人接茬。
甘罗好奇不甘心,回家问家中老奴:“听说嫪毐搞大了太后的肚子。”
老奴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公子快闭嘴,灭门的罪过。”
甘罗不以为然:“瞧你吓的。起来起来,本公子问你,嫪毐怎么搞大太后的肚子的?山珍海味叫太后使劲吃?若如此何必窃窃私语?”
老奴一听,知道甘罗还没开窍。
甘罗聪明伶俐,三岁认字,七岁诵诗,十二岁就饱读诗书,你要说起国家大事来,头头是道不输卿相。可是男女之事书文不载,即使有也都是些暗示隐喻,小孩子没到那年岁,没有那冲动,说了也不明白,不说就更是一窍不通了。
老奴想想,主子留下这么个聪明伶俐的孙子,这要是因为不懂男女之事一时犯禁,惹下杀身之祸,不只对不起主子,搞不好自己也会被连累受死。这么想着,他就爬起来到处寻摸,看怎么才能给公子开窍启蒙。正好这时院里两只狗发情交媾,老奴便一指那狗道:
“公子快看,人说搞大肚子,就是雌雄一起做这苟且之事。一旦事成,母狗就会得孕,肚腹胀大,然后生下狗仔。”
“谁是太后?是上面骑着的,还是下面蹲着的?”
“哎呀,罪过,公子可不敢乱说。”
“哎呀,我问你呢,又没外人你怕什么?谁是太后?”
“自、自然是下面蹲着的。”
甘罗这时候已经十三岁了,闻听老奴说蹲在下面的是太后,低头一看,见那公狗骑在母狗的背上,屁股耸几下,一副特享受的样子,顿时觉得自己的小腹裆下也有些异样。想想太后母仪天下,嫪毐不过是个下贱的假阉侍,心下厌恶,口中骂道:
“大胆嫪毐,竟敢骑在太后身上撒野!”
说着话,甘罗几步上前,照那骑在上面的公狗狠踢一脚。
7
却说那日甘罗吃完饭从相府出来,一路思索,想想嫪毐可恶,此时正是自己辅佐相国,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他便掉头复又入相府,直入正门正堂。在正堂左右厢寻了一遍,没见吕不韦,他便大摇大摆往里走。
但凡这衙门都是门难进,真进了门,你大大方方往里走,迎面遇见人不知道你什么来头,都打躬作揖各忙各的。
甘罗一路寻过去,没遇见阻拦。寻到后堂吕不韦妻妾居住之处,但见宽敞的院落,几棵梨花开得雪白纷繁,一阵男女调笑之声传来。循声过去,只见西厢门敞着,窗户也没关,声音从里面传出,甘罗伸头往里一看,见吕不韦正跟三个女子在干好事。
甘罗一紧张弄出了响声,跟着是吕不韦的怒吼:“谁个作死,来人,给我拿了!”
甘罗转身要跑,哪里还来得及,早有相府的心腹奴才一拥而上,将其一把按住了,跟着掰胳膊掐脑袋拖着就奔西厢,迈脚登堂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