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咧嘴一笑,转头看看被按在地上的甘罗,一摆脑袋:“怎么跑进来的小屁孩儿?打一顿扔出去。”
“仆等遵命!”一帮奴才扯起甘罗就要往外走。
甘罗赶紧一挣脖子喊道:“相国,我有墓地一块,本打算八百年前卖与周公,现在千镒黄金卖与相国,相国立时可用。”
吕不韦一听可乐,转头咧嘴一笑:“小屁孩儿口气倒不小。”
一帮奴才看吕不韦并无恼恨,反倒是跟这屁孩儿逗上了,也就松了松手。
甘罗也觉身首松弛了些,也嘿嘿一笑道:
“相国难道没听说过周公的事吗?周天子武王死,成王继位正如当今秦王,周公摄政亦正如相国。只不同者,周公执政勤勉,待人谦恭,洗头、用膳时遇有客访,他不是洗完吃完然后待客,而是用手捏住湿漉的头发与来人交谈,吐出口中的饭去接待来宾,惟恐失敬了天下的贤人。九年后成王亲政,周公立于殿下北面称臣。然即便如此,周天子成王还是要杀周公。周公不敢去自己的封国鲁国,而是逃亡到蛮荒楚国。”
吕不韦没听过这段故事,叫甘罗这一说,不免勾起心头的烦愁……
吕不韦在案几前落座,端起温酒喝一口漱漱口,“噗”的一声吐在痰盂里,复又喝一口在嘴里转一圈,‘咕嘟’一声咽下,瞥一眼甘罗道:
“你小孩儿谁呀?本相怎么没见过?”
“相国眼高。我乃秦前相甘茂孙,甘罗是也。”
“哦,甘茂孙。”吕不韦朝一帮奴才挥挥手,“赐座。”
甘罗一挥胳膊,摆脱束缚,大摇大摆在吕不韦右手落座,跟着老气横秋道:
“相国可知道周公为何没买那块墓地?皆因周公心计城府,早已为危机做好准备。早在成王初继,周公摄政时,一次成王病,周公祝祭,剪下自己的指甲沉入河中,向神祝祭曰,‘吾王年幼,不谙天意,冒犯神灵罪在周公。请上天惩罚我周公矣’。祝祭毕,不日成王果然病愈。周公遂将此事记录在册,藏于秘府。待周公逃亡楚国后,其心腹一日引成王入秘府,故作不经意间叫成王观此简册,成王一时感动,泪流满面。遂下圣旨,迎回周公,从此以师长之礼待之。甘罗一问相国,相国与秦王,有周公这般叔侄血亲可作庇护否?”
吕不韦刚刚大战了一场,有点儿累,也有点儿恍惚,一时被甘罗勾起烦心事,却又没个头绪,便点点头自己在那里发愣。甘罗见状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嘿嘿一笑道:
“我替相国回答,没有。二问相国,相国如周公般,为今后的危机做好了必胜的准备否?”
“嗯、嗯。”
“我替相国回答,也没有。甘罗三问相国,相国有如周公般,谨言慎行,克己奉公,清廉表率,道德楷模否?”
“噢,嗯。”
“我替相国回答,更是没有!恰恰相反,相国招摇市井,惟恐不能彰显自己的权势。广招门客前呼后拥,气势凌驾于秦王之上。编撰《春秋》竟敢号曰吕氏,更悬赏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赏千金,此皆无不为臣者之大忌!更有嫪毐这等必遭杀身之祸的大事。相国知否,嫪毐遍下请柬,要文武百官咸阳士绅,皆去雍城庆贺其子百岁,相国还不赶紧掷千金为自己准备一块墓地,不然,甘罗不知道相国将葬身何处矣!”
“嗯?”百岁宴的事吕不韦还是第一次听说,一干奴才为何没报?是疏忽还是早已卖身投靠?看来权势面前什么都不好说。自己身居高位,被一帮奴才拍着马屁,别跟个昏君般一切都被蒙蔽。这么想着,他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
“那依甘公子计,本相该如何应对呀?”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相国当立断之。”
“断谁呀?”
“自然是嫪毐。”
“嗯,甘公子言之有理。”嘴上说着,心里在理自己的头绪。
嫪毐不是那么好断的,他有太后撑腰,纵使断成了也是吃力不讨好,绝不会有好下场。相反秦王现在是众叛亲离,孤家寡人。你小儿有一点说得不错,本相从先王那里带下来的张狂,现在是覆水难收。本相挥金如土,主仆淫乱,这都与秦王的个性为人格格不入。更何况本相还睡了他娘。你甘府的奴仆睡了你娘,你能善罢甘休?只因有嫪毐、成蟜、公叔诸多仇敌在,秦王才不敢对本相下手。若是本相跟嫪毐火并,不惟叫公叔宗亲渔翁得利,秦王那里也落不下好来,反而叫他挣脱了束缚,好跟本相算总账。这等错综复杂,别说你个小屁孩儿闹不清,就是本相,一时也算不清楚,不知从哪儿下手。
一时想去百岁宴,他便转头对甘罗道:“甘公子言之有理,那就烦甘公子替本相去雍城一趟,观其虚实,如何?”
甘罗一听来了精神,抱拳施礼道:“相国不弃,本公子愿效命。”
送走甘罗,吕不韦着人去召内史肆和卫尉竭。
看来是得动手了,嫪毐这个大阴人一意孤行,逼到这份上,再不动手真就是坐以待毙了。只是先动谁?真动起手来,本相跟前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