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宅田
1
内史肆、卫尉竭心怀鬼胎入得相府,见到吕不韦,都上前伏地叩礼:“下官申肆、武竭叩见相国。”
要搁平时,吕不韦早哈哈一笑叫二人起来了,可今日他故意不发话,转一圈问道:“收到请柬了?”
二人心里“咯噔”一声。
嫪毐遍发请柬,惟申肆、武竭这般人最是纠结。自秦庄王山崩之后,吕不韦失去靠山,摇摇欲坠,而嫪毐却冉冉升起,正春风得意,仗着太后,压着秦王,正所谓有恃无恐,为所欲为。
为官之道不过是趋炎附势,要想扶摇直上趋利避害,只能是见微知著攀大树抱大腿。
可是吕不韦毕竟还是相国,跟太后也曾有一腿,秦王也没说要拿他,这就凶险了。不向嫪毐表忠心显然是不行的,表了忠心又不可能不漏风声。一旦吕不韦知道了,毕竟还有相国的权柄,一句话便被罢官夺爵鸡飞蛋打。
“嗯?”不见二人作答,吕不韦威严地“嗯”了一声。
武竭一激灵,赶紧道:“回禀相国,下官是收到嫪毐做寿的请柬,只是下官原就不打算应邀赴宴,想着相国国事忧烦,下官不敢再用这等琐碎之事劳烦相国,故而未曾回禀,下官有罪。”
申肆闻听武竭这般说,也就赶紧跟进:“啊是,下官离京督促春耕,昨日回府,这才见到请柬。太后做寿,依律当秦王下旨,甘泉宫詹事发帖,长信侯公此举,不合法度。下官正要向相国禀报,便闻相国唤下官问话。”
“哦?是吗?”吕不韦回身看看二人道,“起来吧。”
“下官谢相国。”
吕不韦爬起来,踱着方步走到二人跟前,转一圈复又在二人面前停住脚步,看了一眼二人,这才道:“申肆,尔为内史几年啦?”
“回相国,四年。当初仆拿公叔傒不得,闯下大祸,相国不弃,复委仆为内史,至今四年有余。若从仆为郎中令算起,已近十年。十年相国栽培,仆没齿不忘。”
“本相记得,十年前,尔是一介书生两手空空来投本相……”
申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仆能有今天,全赖相国不弃。仆为相国,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武竭一看这架势,也赶紧跪倒在地,跟着改口下官为仆道:“仆也是十年前,身无分文,只背负一剑,来投相国。仆能有今天,全赖相国栽培。只要相国一言,即使杀父逆天,仆绝不迟疑。”
“哦,是吗?”
“仆等不敢诳言。”
“本相怎么听说,你二人与嫪毐往来密切,几度赴其私宴啊?”
二人吓得一哆嗦,支吾一番,还是申肆先开言:
“相国明察秋毫,仆不敢诳言。只因相国将内史重任交与仆,咸阳安危仆不敢大意。嫪毐常有越制之举,又广纳豪杰刑徒,仆不敢妄信下人传言,只得亲赴审视,才敢放心。未曾向相国细禀,仆有罪。”
武竭也赶紧道:“禀相国,嫪毐常有拉拢仆之举,仆只表面应酬,静观其变。一切皆听相国驱遣。”
“哦,呵呵,好。人心隔肚皮,你二人这等说法,本相只有相信,别无他策。”
二人闻言,赶紧伏地叩首:“相国在上,路遥知马力,危难见人心。只要相国一言,刀山火海,我等绝不迟疑。”
吕不韦哼哼一声冷笑:“还是那句话,人心隔肚皮。不过你二人在秦王、公叔、长信侯眼中,都是我吕不韦的人,委尔等内史、卫尉,都是我吕不韦依仗威势,一言独断。秦王、公叔,宗亲大臣多有怨恨,只是扳不倒我吕不韦这棵大树而已。树倒猢狲散,秦王、公叔、长信侯皆有自己的心腹之人,纵是尔等也如此这般发毒誓表忠心,若本相不信,秦王、公叔、长信侯焉能信耶?”
二人闻言明白了,赶紧又伏地叩首:“主公所言,仆等早已心知肚明。此生别无二途,只有一心一意追随主公,拼死为主公不顾一切,仆等才能苟安富贵。”
“嗯,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那长信侯子的百岁寿诞,尔等去是不去呀?”
“不去。仆等以此表明决心,我等只效忠相国。”
“哦,那长信侯怪罪下来,如何是好啊?”
“仆等只效忠相国,余皆不畏。”
“可是长信侯有太后依恃,一日太后发怒罢官夺爵,本相不敢抗旨。”
“官爵乃身外之物,仆等只效忠相国,只要相国不弃,刀山火海,仆等在所不辞。”
“可是太后身后还有秦王。秦王天下第一孝子,太后淫乱,叫他父王做了乌龟,秦王皆无怨言。太后有请,秦王无不遵允。若太后一怒,秦王遵旨,那就不是罢官夺爵了,而是杀头灭门,三族濡血。圣旨一下,本相怕也是爱莫能助啊。”
二人一愣,抬头看看吕不韦,赶紧咬牙伏地叩首:“仆等为相国粉身碎骨,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嗯。”吕不韦倒背着手,回到案几前坐下,故意半天不说话。
二人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过了好一会儿,吕不韦才道:“起来吧,赐座。”
“仆等谢主公。”二人复又叩首谢恩,爬起来趋步到下首侧座,复又躬身一揖,这才敢入座,两手触地跪侍。
战国年间没有椅凳,所以坐、跪、跪立、跪伏,严格来讲都是一个姿势,今天都叫跪,那年月却尊卑分明,很有讲究。两腿并拢,膝盖着席,屁股放在脚后跟上叫坐。屁股抬起来离开脚后跟,挺直身体,叫跪立。下对上说话,一人对众人说话表示尊重时,用跪立。膝下没有座席都叫跪,都是低一等的身份。两手触地叫跪伏,两手触地抬起屁股,表示更加卑微。
看着申肆、武竭落座,其两手触地而屁股不敢落实在脚后跟上,吕不韦很是满意。到了用人之时,不能不恩威并施。
吕不韦故意叹了口气道:“唉,人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本相是想着养兵千日,永无用时,叫尔等荣华富贵、安逸享乐最好。怎奈嫪毐这个大阴人,大头没有小头能事,只知由着性子一意胡为。后宫淫乱自个儿快活也就罢了,非弄出个野种来。弄出个野种来悄悄埋了也就罢了,竟大张旗鼓做百岁寿诞,他这是逼秦王、公叔撕破脸,不见血不肯罢休啊,啊?”
申肆微微向前探身,试探着道:“如此,主公不正可以叫他们鹬蚌相争……”
吕不韦摇摇头:“四根柱子支起一个殿堂,砍断一根殿堂就会彻底崩塌。”
“塌、塌了怎、怎样?”
“是啊,塌了怎么办?难不成本相跟尔等一起玉石俱焚,都埋葬在这咸阳宫的乱石碎瓦中?”
申肆一时闹不明白吕不韦的比喻,砍断哪根柱子?为何就崩塌了?崩塌了怎就不能重盖?想想他问道:“主公的意思是长信侯嫪毐要反?”
“明年秦王就佩剑亲政了,他弄出个孽种来,秦王能饶他?”
武竭道:“若依主公言,嫪毐这根柱子反正是要折断的,屋顶一定是要崩塌的,塌了正好,主公正可以另选良材,重新盖一个?当初先庄王坐章台,不就是主公盖起的宫殿宝座吗?”
吕不韦转头看着武竭,点点头没说话。
如今不比当初了,嫪毐现在有多大的实力,他闹起来能不能成,成了之后自己按得住按不住?闹成了当然好,自己才好乱中脱身,乱中取胜。趁乱把这前朝旧事,连带头上的乌云、屁股上的屎,一把抹干净,这才好重新做人。可是他万一闹不成呢?闹成了自己按不住呢?这么想着,他便对申肆、武竭道:
“这百岁寿诞,尔等得去。”
申肆看着吕不韦的脸色,揣摩着其真意:“主公的意思是……”
看着吕不韦不发话,武竭道:“敢问主公,若是长信侯有不轨之言,仆是斥之还是纵之?”
“斥之也罢,纵之也罢,皆难阻其拼死一搏。不如纵之,是个脓包早晚要出脓,晚出不如早出,趁着秦王尚未亲政。”
“仆明白。”
申肆赶紧道:“事无巨细,仆定然回禀主公。若主公应允,仆觅一二可靠之人,投奔长信侯为门客,也好时时掌握动向。”
吕不韦点点头。
申肆、武竭察言观色,看着吕不韦点这头像是真心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2
长信侯子的百岁寿诞办得比秦王的登基大典还要铺张排场。
远至雍城东门三十里,就有士卒百步一岗,分列官道两侧护卫迎候,叫行走在官道上前来贺寿的人马,老远就感到一种尊贵和肃然。到了东门下,八百骑兵一水都是仿照麃骑军的装扮,铮亮的盔甲,清一色的高头大马,士卒骑在马上左手挽盾,右手执戈,威风凛凛。
更有那东门城门上,原本是一块大青石上刻着“雍城”二字,不知什么时候被换成了一块红棕石,上面赫然两个大字,“毐国”。城头两面大旗迎风招展,一面书长信侯,一面却是毐公,叫人看了不免目瞪口呆。
入得城门,主街衢两侧皆有士卒列队护卫。沿街的商家门脸,一边挂着自家的幌子,另一边却都清一色地挂着“毐”旗,小风一吹,飘飘荡荡,如果不看上面的字样,不去想秦律王法,倒真有一番节日的喜庆。
沿着主街衢一直往西,行八百步,一对门阙赫然矗立。入门阙便是一片广阔的空地,抬头一望便是秦国的故宫大郑宫了。
秦国自公元前677年秦德公迁都至雍,兴建此宫,直到公元前383年秦孝公的父亲秦献公迁都栎阳,大郑宫做了二百九十四年的秦王宫。此时空地上早已搭好了一溜帐篷,由小到大,直抵大郑宫都宫门。这是为前来贺寿的宗亲大臣临时歇息准备的。
一连数日,雍城都是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但凡有豪车或是看着有头有脸的人物经过,城门口,沿街衢,直到这都宫门前,领队的百长冷不丁一声吆喝,八百骑兵,沿街侍立的步卒,拿手中的剑戈猛一磕盾牌,“哗啦”一响,吓人一跳,跟着吆喝一声“恭迎驾临”,叫一干宾客觉着体面长脸。
内史肆、卫尉竭由于得到吕不韦的许可,便都明晃晃地摆开仪仗,前呼后拥地来雍城贺寿。卫尉竭带了两百麃骑军,一路威风凛凛。内史肆则坐着豪车,前面有两百步卒开道,后面有两百步卒殿后,中间两侧十来骑往来护卫,一路西行,不慌不忙。二人在大郑宫门前相遇,谦让一番,内史肆走前,卫尉竭随后,二人先后入大郑宫都宫门。
进门一看,更是不同寻常。大郑宫大廷正殿三六一十八级台阶之下,摆下八八六十四人的鼓乐队,钟鼎鼓乐在不停地演奏。号角阵阵,鼓乐铿锵,从清晨直达黄昏,时紧时缓,绵延不绝。这排场高过诸侯王,仅次于当年的周天子。
登上十八级台阶,大廷正殿门前,原本应该是竖着秦王大旗的地方,明晃晃地竖着毐公旗。更过分的是,毐公旗的两侧,八字分列左右,矮了一大截的还竖着相国、上将军、御史、廷尉等一干朝臣的旗子,一眼看去,就如同秦王临殿坐朝,群臣簇拥跪贺一般,比那秦王升殿、群臣跪贺还要气派。
一通鼓乐声罢,台阶上、大殿前,一个阉侍一声唱贺:“时辰到,毐公有请戎翟王公,文武百官,贤士贵绅,进殿贺寿啦——!”
一干宾客抱拳施礼,应诺一声,尊卑有序地进入大廷正殿。
众人抬眼一看,甬道两侧早已摆下宴席的座次,前尊后卑,自章台一直延伸到大殿外门廊两侧。
最扎眼的是章台上两个案几两个座席,不分贵贱,平行而立。座席背后各竖着一个小屏风,木刻的雕花仔细看却是两个篆字,左边是后,右边是公。显然这不是当年秦公的旧物。自周天子立国到今日战国诸侯,没有王后临殿坐朝的规矩。这是嫪毐特意新备的玩意儿,“公”是指他自己,长信侯公或是毐国公。“后”字却是狗胆包天了。赵姬应该是“太后”,省一个“太”字就是明晃晃地把赵姬当了他的老婆毐国公后了。仅此一条,杀头灭门断不为过。
嫪毐就是要张狂,就是要让人看着他无法无天,势压秦王、吕相、宗亲大臣,就是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让所有人心惊胆战,进而趋利避害,卖身投靠。
嫪毐不傻,早年读过些列国史书。韩赵魏三家分晋,田氏篡齐,偷偷摸摸不行。你越是偷偷摸摸,越显得你理亏,越没人敢来投靠你。没人投靠你,也就没法做强做大。你不做强做大了,杀王那叫弑君篡位大逆不道。杀了秦王只给他弟弟成蟜、子婴腾王位,没法取而代之。他料到所有人看了今日的排场都会胆战心惊,这就对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果不其然,一干官吏宾客自东门入城便胆战心惊,想掉头离开不敢,继续往前走,又如深入虎穴一般。
甘罗年少轻狂,不谙宫廷斗争的险恶,哼哼一声冷笑,骂一句:“尔个狗东西作死。”
一同前来的伏生闻言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回头看看,想要逃走却又觉着太扎眼,搞不好反倒得罪了嫪毐徒遭祸患。
内史肆心里再次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吕不韦已经彻底失势了。嫪毐仗着太后压着秦王,真正是可以为所欲为了。回想沿途官道两侧护卫的军卒,怎么着也有一两万人。传言嫪毐在封国大肆招募兵勇豪杰,河西太原方圆二百里,五十万百姓,若是募得十万人马,就是明晃晃地进攻咸阳,何人能挡?
司仪一声吆喝响起:“国公驾临,宾客百官跪拜啦!”
鼓乐声响起,嫪毐昂首阔步转过屏风,早已不是过去阉侍的装束,戴着侯冠,穿着侯服,就连过去极力掩饰的胡须,此时也明晃晃地蓄了起来。
有人引导,“扑通”一声往地上一跪,高声唱喏:“臣等拜见国公,国公千岁!千千岁啦!”
众人也是羊群效应,都不由自主跪倒在地,他们拗不过这氛围,也都七零八落拜服于地,参差不齐,有高有低:“客等、臣等、在下,拜见国公,国公千岁千千岁!”
嫪毐大手一挥,声若洪钟:“免礼!”
众人正要谢恩落座,司仪却又高声唱道:“太后谕旨,立国太原,建都雍城,号曰毐国,国公是尊。群臣宾客一叩首,恭贺毐国千秋,毐公万世啦——”
众人一愣,只好伏地叩首,齐声山呼:“恭贺毐国千秋,毐公万世!”
司仪又唱道:“国公威武,子嗣天授,公子百岁,百官齐贺。群臣宾客再叩首,恭贺太子百岁,国君吉祥啦——”
众人再拜:“恭贺太子百岁,国君吉祥!”
司仪三唱:“太原祥瑞,雍城紫气,万民拥戴,天地人和。群臣宾客三叩首,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人心所向,万物生长,恭贺毐国五谷丰登,国公子嗣千万啦——”
众人听着话不入耳,可是到了这份上,也只能逆来顺受了。众人再次拜伏于地,呜呜噜噜把听到的话胡噜出口,算是交了差。
嫪毐立在章台上,看着一溜的屁股撅在那里,心里受用。他大手一挥,高喝一声:“赐座!”
“国公赐座啦——!”
众人又七零八落谢恩就座。
一个阉侍捧上来一卷简册,伏地叩首道:“启禀国公,各位宾客晋贺之礼皆登记在册,乞请国公过目。”
嫪毐朝那简册瞄了一眼说道:“好,礼不在多少,都是忠心孝敬。赏,本公一律重赏。”
有司引导:“谢国公恩赏啦——”
此刻众人似乎已经被绑架着习惯了,都照着谢恩。
“谁孝敬的贺礼最多呀?本公要重赏。”
“回禀国公,内史申肆、中大夫令蔡齐皆贺千金,为群臣之冠。”
“好,赏,进爵三级。”
“臣遵旨。”
嫪毐一指内史肆道:“卿现在是什么爵位?”
内史肆抱拳施礼:“回禀国公,在下公大夫。”
“进爵三级应该得什么呀?”
“不敢,在下不敢无功受禄。”
“胡言,孝敬本公就是大功。”他转头问有司,“公大夫进爵三级该得什么爵?”
“回禀国公,该得左庶长。”
“什么,才是个左庶长?离伦侯还有多远?”
“回禀国公,还有九级。”
“吕不韦商贾耳,如此吝啬。典策印信藏于府库,日日把玩,不忍与人,真乃江山好改本性难移也。哈哈哈哈!”
内史肆陪着干笑两声。
嫪毐复又一指内史肆道:“晋爵左庶长,卿不要谦让,谦让就是瞧不起本公,就是与本公为敌。日后卿再立功勋,本公进爵封侯,绝不吝啬。”
内史肆不敢再推辞,心想此次反正有吕不韦的暗许,便伏地叩首:“卑职谢国公恩赏。”
嫪毐又一指蔡齐:“你什么爵?”
“回禀国公,卑职爵至不更。”
“离伦侯还有多远?”
“惭愧,尚有十五级之遥。”
“没想到秦王也这么吝啬?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哈哈哈哈!”
在座的人无不闻之色变,有人想干笑几声应和一下,却只咧咧嘴终于没敢笑出声来。
嫪毐扫了一眼众人道:“怎么着?本公说的不对?还是尔等愚钝没听明白?”
“国公英明。我等明白。”
嫪毐复又一指蔡齐道:“你兄长趁着秦昭王老糊涂了,骗了个伦侯,号曰刚成,结果是徒有虚名。无妨,跟着本公,用不了多久,本公叫你做个有名有实的伦侯,决不食言。”
蔡齐早在秦庄王一朝就失势了,做了个中大夫令的闲职。公叔傒等宗亲是死对头,吕不韦与兄长蔡泽有隙也巴结不上,只有嫪毐这条路。闻听嫪毐言,他便伏地叩首:“在下谢国公恩赏。在下蔡齐惟听国公差遣。”
“不更进三级该是什么呀?”
“回禀国公,当是公大夫。”
“才是个公大夫,啧啧。”嫪毐摇摇头,一拍案几,“要由着本公的性子,也给你进爵左庶长。只本公一国之君,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言而无信天下不从。那就先进爵公大夫,来日有功,本公再重赏。”
“谢国公恩赏。蔡齐为国公效力,万死不辞。”
“好,蔡大夫忠心可嘉。”说着话,嫪毐随手拿过礼册,扫了一眼问那阉侍尚书,道,“这礼单谁是老末?”
“回禀国公,前相国孙甘罗最末,只贺十钱。”
“嗯?”嫪毐瞪眼,拿眼睛在人群中找人。
甘罗并不躲,立起身来抱拳一揖道:“国公勿怪,钱是少了点,怎奈我大父不在咸阳,万贯家私叫他老人家带去了阴曹地府。国公放心,昨晚某已焚香烧典叫山鬼给我大父捎话,让他赶紧把那阴曹地府的万贯家私捎个十万金来给国公子贺寿,想来不日便到。”
嫪毐一愣,这话怎么听起来不像个好话呀?他一拍案几,拿手一指甘罗正要开骂,可转念一想,他个小屁孩儿,自己堂堂毐国公,对骂起来失尊,便改口道:“赏,不论多少是个孝敬,赏。”
“敢问国公,赏甘公子多少?”
嫪毐想想:“礼到人没到的,都赏进爵一级。人到的,像甘公子,不论多少,再加赏一级。”
“臣遵旨。”
甘罗却不省事,追一句道:“敢问国公,你赏的是哪国的爵,算数不?”
嫪毐一拍案几:“大胆小屁孩儿,本公毐国公,顶天立地,一言九鼎。”
“不然,九鼎在咸阳,秦王捏着玉玺,王翦掌着精兵,要本公子看,你的爵位不好使,我那十钱定是打水漂了。”
嫪毐复又猛一击案,拿手指着甘罗,半天却转头对跪立一旁的阉侍尚书道:“传本国公旨,将该赏之人速拟旨用太后玺,下喻吕不韦,叫他三日内遵旨颁诏,误了本国公的大事砍他脑袋。”
“奴才遵旨。”
甘罗那里哈哈大笑,气得嫪毐别过脸去拿手一挥,立刻奔过来两个阉侍,掐脖子捂嘴把甘罗拖了出去。众人骇然,都叹息小孩儿不知天高地厚作死。
嫪毐环顾众人:“如何?本公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有仇必报,众卿意下如何?”
有人导引,众人都赶紧没事人一般山呼:“国公圣明,臣等谢恩。”
有司示意,鼓乐声起,几个婢女抱上来嫪毐公子,众人山呼一通吉言。跟着嫪毐赐酒,众人举杯,嫪毐大喝一声:
“众卿都开怀畅饮,一醉方休!”
说着话,把手中的金樽朝章台下略一示意,一扬脖子一口龙吸,把满满一樽酒一饮而尽,跟着把酒樽往案几上一顿,猛一撑案起身,竟转身径自去了。
3
大郑宫的酒宴不到一个时辰就散了。
一干宾客有那酒喝高了的,被阉侍领着在大殿外的帐篷歇息。内史肆、卫尉竭没喝多少,又有吕不韦授命在身,二人商量一番,正打算离开雍城回咸阳,却见一个阉侍过来道:
“二位上官留步,国公有请。”
三个人沿着大殿左侧的甬道往里走,过了几道门进了内廷,那阉侍在内廷侧殿门前停下,转头示意二人稍候,一闪身进了殿门,不一会儿又一闪身出来了:
“国公请两位上官内廷说话。”
二人点点头跟着阉侍进殿,转过屏风一眼就看见殿内已经有几个人了,二人抱拳施礼,里面的人闻声回身,蔡齐已经先到了,竟然还有佐弋公孙竭。
嫪毐一挥衣袖:“免礼,赐座。”
二人伏地一拜,又朝众人拱拱手,这才落座。
嫪毐拿手一指众人:“都来了,好。本公给你们看一样东西。”说着话,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暗紫色的锦匣,在众人眼前过了一遍,最后停在申肆眼前:“打开。”
“在下不敢。”申肆认出这是秦王的物件,比装圣旨的锦匣小一号,应该是秦王与太后往来家信的锦匣。
嫪毐又把锦匣送到卫尉武竭眼前:“武将军,打开。”
“卑职不敢。”
“哼哼哼哼……”嫪毐一阵冷笑,“若是本公告诉卿等,这里面装着卿等索命的阴符,卿等可有胆量打开看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都朝嫪毐摇头。
“好,”嫪毐一拍案几,“天塌下来本公替卿等顶着。”说着话,他伸手打开锦匣,倒过来往手上一叩,将一卷绢帛捏在手中,展开了摊在案几上,拿手指叫众人伸头来看。众人只扫一眼,便吓了一跳,只见绢尾一方玉玺猩红赫然,那是秦王的密信,做臣子的怎敢私窥?
众人不由自主往后一闪,却又分明瞥见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册,又都忍不住往前凑凑,窥读绢帛上的文字。这一读,当时都吓得面无人色。只见密信上写道:
“王儿三叩母后大安。吕相专权,预谋不轨,如不早除,必生祸患。其党羽内史申肆,把持京师,卫尉武竭,掌控宫廷,佐弋公孙竭,手握重兵。儿身陷危急,身死旦夕。儿乞请母后恩准,将此三人密拿斩首,先剪其党羽,次夺其相印,已而斩首灭门,以绝后患。不然,田氏篡齐,韩赵魏三家灭晋,祸不远矣。切之密之,儿再拜泣血。”
申肆、武竭、公孙竭一干人脑门上的汗下来了。抬头看看嫪毐,嫪毐正倒背着双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复又看看案几上的绢帛,一个个杀气腾腾的文字叫人腿软。
嫪毐看着申肆几个人脑门上的汗下来了,心里很是满意。他故意拖着腔调不紧不慢地说道:“卿等说,本公该怎么办呢?把这信交给吕不韦叫他想法自卫?怎奈吕相不过一商贾,优柔寡断,心里只有钱财,难成大事。他要早敢下手,当年一个十三岁小儿,早掐死了扔了埋了,还用等到今天?”
嫪毐瞟了一眼申肆、武竭,见二人不由自主点头应和,便又道:“本公也可以把这密信压下来,只回秦王说太后不允。可是本公为何要这么做?图什么呀?绢帛包不住炽火,一旦秦王得知,怨恨起本公来,岂不是自惹祸患。不如顺水推舟,禀明太后,帮助秦王剪除吕不韦之党羽,叫本公的门客取而代之,跟着夺印罢相,斩首灭门,本公与太后监国,岂不快哉?”
申肆、武竭并公孙竭闻言,惊得瞪大了眼,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听嫪毐大喝一声:“来人啦!”
殿外一声恫吓:“奴才在!”跟着呼啦啦涌进来几十武士,都按剑而立,杀气腾腾。
嫪毐一指申肆等人喝道:“给本公拿下,立刻拉到殿外砍了脑袋,都捧着人头回来请赏。”
“奴才遵命!”一帮人一拥而上,当时就把申肆、武竭,并公孙竭按倒在地,掰胳膊掐脑袋就要往殿外拖。
三人一吓,都拼命挣扎:“国公饶命,国公明鉴,我等一片忠心,国公饶命啊!”
一干武士不由分说,七手八脚把三人拉到殿外,就在门前的空地上将其按住了,只见寒光一闪,“咔嚓”几声,血光飞溅,“扑通通”三颗人头落地,其中一颗在地上打了个滚,转了一圈,正停在申肆膝盖前。申肆看了一眼,便吓得魂不附体。心说这剑真快,一点儿疼痛也没有就这般人头落地了。
他再定睛一看,不是自己的脑袋,心说武竭、公孙竭的脑袋怎滚这么老远?侧目一看,两人缩着脖子跪在那里,脑袋还顶在肩膀上,这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自己的脑袋还在,要不怎还能看能想。
“哈哈哈哈……”一阵笑声传来,嫪毐迈着方步走到三人跟前,“怎么着众爱卿?”
三人这才回过神来,瞥了一眼倒在身边还在抽搐的无名尸体,心知这嫪毐连秦王他娘都敢明目张胆干了,都敢明目张胆生个孩子,还敢明目张胆做寿,杀几个大臣还不如同杀鸡。
三人赶紧伏地叩首:“在下谢国公不杀之恩!”
“哈哈哈哈,哪能呢?本公不是不讲情义之人。本公也是爱才惜才的明君。内史申肆,卫尉武竭,佐弋公孙竭,还有蔡齐等众爱卿,尔等都是胸有大才之人。用此一招,是叫卿等在阎王面前走一遭,好断绝前缘,一心一意跟着本公奔更大更好的前程。”
一干人都跪地叩首:“谢国公恩赏。”
嫪毐挥挥手,叫一干武士退下,就在庭院中当着三具尸体,满地的血污,一指众人道:“吕相靠不住,那就是个空心芦苇,秦王要杀他,公叔傒一干宗亲也要杀他,尔等系身家性命于他,必然是风至苕折,卵破子死也。秦王也靠不住,公叔傒等一干宗亲放出私生子的流言,就是要灭秦王取而代之。他秦王孤家寡人,母后不亲,胞弟不附,外有将军蒙武怨恨,内有卿等二心,就靠着两个杂种熊启、熊卬,楚王都不认的野种儿子,焉能活命?只有本公,有这封国的人马钱粮,有卿等各路人才相助,才能收拾这一摊遭乱,一扫各方魑魅魍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卿等意下如何?”
众人皆抱拳应命:“在下全听国公吩咐。”
“好!要干大事,贵在心齐。要想荣华富贵做人上人,就不能怕杀人见血。”
说着话,嫪毐摇摇摆摆走到一具尸体前面,一抖衣袖,弯腰撅屁股,拿双手在死人脖子上一抹,十个指头上都沾满了鲜血。他直起身来,举起双手朝众人晃晃,然后瞪眼张嘴,自己先把两个大拇指送进嘴里,“吧唧”一声把上面的血都嘬干净了,又咂巴咂巴嘴,“咕嘟”一声咽下肚里,这才怪笑着走到跪着的一干人跟前,把右手食指伸出来,伸到内史肆嘴边。
内史肆抬头看了一眼,明白嫪毐的意思。想想要张嘴嘬一个男人的手指,上面还裹着血污,心感屈辱,一阵恶心,差点一口吐出来。可是抬头看看嫪毐,斜睨一眼身边的死尸,再想想这里的凶险,心知躲不过去。他便咬牙闭眼,一张嘴把嫪毐沾血的食指含进嘴里,“吧唧”一下嘬干净了,再咂巴一下咽了。
“嗯,好,内史肆忠诚,本公十分满意。”他又走到卫尉武竭跟前,伸出右手中指。武竭不敢违拗,也张嘴含了嘬了。一圈下来,一干人都张嘴嘬指舔血,算是表了忠心,结成了密盟。
嫪毐哈哈一笑,大喝一声:“传旨,摆酒庆贺,歌舞伺候!”
“奴才遵旨!”
一干人复又进殿,喝酒庆贺。
酒席间,中大夫令蔡齐悄声谏道:“启禀国公,国公要扫尽魑魅魍魉,臣有一言,不敢不进谏国公。”
“讲。”
“适才甘茂孙那小屁孩儿有句话说得不错。”
“什么话?”
“咸阳宫秦王捏着王玺,王翦掌着精兵。王玺不过就是一块石头,不足为惧,可是王翦手上的十万精兵……”
“就那老朽家臣?”
“国公明鉴,此人虽是老朽家臣,却万不可小觑。其足智多谋,孙子、吴起不及也。”
嫪毐当时面露不悦之色,把手中的金樽往案几上一顿,大手一挥道:“什么孙子、吴起,本公视如草芥。待我毐国精兵练成,叫尔等看看,本公如何亲统王师,横扫天下。”
“那是自然。不过国公既要干大事,不能不防患于未然。王翦手中握有十万精兵,一旦咸阳有变,此人此兵必为大患。”
“这好办,本国公发一道王旨,砍了那老朽的脑袋便是。”
说完,他转头扫视众人:“何人敢替本公去取王翦首级?”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卫尉武竭道:“在下愿往。只是在下值守咸阳宫,必得有个借口才好走脱。”
嫪毐竖起一根手指摆摆:“卿不能走,卿得替本公把守着咸阳宫。”
武竭立时松了一口气。
申肆赶紧表忠心:“在下愿往。”
嫪毐想想,又竖起一根手指摆了摆:“你也不能走,卿要替本公把住咸阳。”
申肆佯作要争,嫪毐把手往下按一按,转头拿眼睛盯着公孙竭。公孙竭会意,抱拳一揖道:
“国公不弃,在下愿往。”
“嗯,卿去合适。尔做过秦王中郎,赴河内传旨合理。身为佐弋,本公给你一道驰猎的圣旨,秦王也拦不住你,一旦杀了王翦,也能镇服三军。”
“在下遵命。”
“本公给你一封王旨,再发五百麃骑军护卫。到了军中,开匣宣旨,手起剑落,谁敢不从那就是抗旨谋反,杀无赦!”
“在下遵旨。”
看着公孙竭似有犹疑之色,嫪毐一拍案几激励道:“富贵险中求,不冒些风险,哪得富贵荣华、美女如云?苟且偷生不如猪狗。卿办成此事,本公便授卿将军印。”
“在下谢国公恩赏。”
嫪毐又一指众人:“都有份。把他们的人都拨拉掉,卿等才好取而代之。本公定叫卿等位列三公,尔等人人有份,位升三级,爵晋三等。本公一言九鼎,决不失信于天下。”
众人闻言振奋,都伏地叩首:“臣等谢国公栽培。国公千岁千千岁!”
4
申肆、武竭离开雍城往咸阳返。出雍城东门,申肆心里琢磨,两人必得趁此一路定好了一致的说辞,才不会引起吕不韦的猜忌。
于是他招呼武竭道:“武将军,此一去咸阳还有百里之遥,武将军不如弃马登车,一路才好歇息。”
“多谢内史上官体恤。”
武竭翻身下马,申肆打开车门,两人便都挤在一辆豪车里。
可是人心隔肚皮,真聚在一块儿了,申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谁知道武竭心里怎么想的?虽然都嘬了指舔了血,可有相国的密令,允许伪服诈降,是不是真服了降了,只有自己知道。一句话不对漏了自己的底牌可就覆水难收了。叫他表面应着,回去背后嘀咕一声,相国起了疑心,可是身死灭门的结果。申肆肚子里千言万语,却不知道深浅,不敢贸然开口。于是两人一路无话,就这么闷了一路。眼看着离咸阳不远了,再不开口,一入咸阳进相府,便再也没有攻守同盟的时间了,还是武竭憋不住,挪挪屁股低声道:
“兄回咸阳,如何回禀相国?”
“贤弟以为,该如何回禀相国才好?”
武竭心里不悦,便不开口了。
闷了一阵,申肆忍不住,挑一句道:“杀王翦的事,贤弟以为要不要禀明相国?”
武竭还一招:“兄以为如何为好?”
“噢。”申肆也不敢往下接茬。
又闷了一会儿,眼看就要入咸阳了,远远的已经能够看见麃骑军西大营高挑的军旗了,申肆朝舆驾喝令一声:“停车。”
豪车停下,申肆下车假装撒尿,随后从溪水边打点水净净手,看着武竭倒背着手似乎在看风景,申肆慢慢踱步过去,立在边上也抬头朝远处眺望,过了一会儿,口中轻声道:
“愚兄以为,嫪毐所言,真假难辨。有一点愚兄以为他说得有理,相国危矣。”
“哦?”
“非我等齐心协力,不能助相国渡过难关。”
“噢。”
“如若相国不能渡过难关,我等也凶多吉少。”
“那以贤兄计,我等该如何作为?”
试出人的真心最难。被武竭一问,申肆不敢接茬。想了想,他只好话锋一转,声东击西道:
“人处危急,便会疑心生鬼。我等虽受命于相国去刺探嫪毐虚实,然一言不慎,愚兄恐招致相国见疑。如此一来,我等两头不是人,两头得罪,一片忠心,皆付流水矣。”
“贤兄言之有理。愚弟愿听贤兄吩咐。”
“嗯。”申肆点点头,又下意识地朝四下看看,这才悄声道:“杀王翦之事,自然是不能不禀明相国。”
“若相国不允?”
“你我力谏之。杀了王翦于相国更为有利。若相国握有兵权,嫪毐,还有那些……何足挂齿?”
“贤兄高见。”
“只不知公孙竭……”申肆故意不往下说。
“弟也想问问公孙竭是怎么回事。”
“是啊,怎么回事?贤弟知道吗?”
“不知道,初见公孙竭,弟也倍感吃惊。”
“贤弟以为公孙竭如何?”
“贤兄一点儿说法也没听说?”
申肆摇摇头。
“弟也担心于此。贤兄言之有理,人在危急时就会疑心生鬼。若这公孙竭是相国背着你我派去的,我等便不能不事无巨细,皆报相国。一句有差,便招相国见疑。”
“是也,是也。可是,若叫相国得知我等跪拜嫪毐,嘬指舔血,相国不疑也会生恨。”
“那如何是好?”
申肆看了一眼武竭,断定不是装假,这才悄声道:“不如不说。”
“要是公孙竭密报给相国?”
申肆忍不住背着手转了一圈,回到原地低声道:“愚兄以为,还是不说为好。只说嫪毐杀人示威,我等受此惊吓,一时混沌。”
武竭点点头:“贤兄想得周到,可是……”停了一会儿他又道:“只这一来,万一叫相国看轻了,以为我等愚钝懦弱,不足依仗……”
“是也,是也,贤弟言之有理。不过愚以为,天下有四种人,能而忠,拙而忠,能而不忠,拙而亦不忠。贤弟以为,君王会用谁?”
“愚弟愿听贤兄指教。”
“首用拙而忠者。遇有急难次用能而忠,再次不得已用拙而不忠。能而不忠者终不复用。不仅不用,还会去而杀之。”
“愚弟受教。为何首用拙而忠,不用能而忠?”
“君王相国要的是臂手鹰犬,只奉命行事,忠心不二足矣。能者便会自作主张,素来为君王操权柄者不取也。”
“愚弟明白。宁叫相国轻我无能,不能叫相国疑我不忠也。”
“贤弟所言极是。”
申肆怕武竭见疑,赶紧跟一句:“我等忠相国绝无二心,然要想助相国成大事,必得主仆同心才好,一旦猜忌见疑,大事难成。”
“贤兄高明,愚弟佩服。”
申肆又故意叹息一声:“唉!入河内杀王翦,一旦人头落地,咸阳便会杀将起来,搞不好你我都会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是啊,这等大事,如若我等都瞒着相国,只怕……”
“那就说?”
“愚弟惟贤兄马首是瞻。”
二人拱拱手,再无多言。申肆转身登车,武竭翻身上马,一起径入咸阳,直奔相府。
5
吕不韦不同意杀王翦,一时击案大怒。
申肆闹不清真假,便朝武竭使眼色。武竭也担心吕不韦是故意作态,便假装没看见,趴在地上不接茬。
申肆改换门庭的心态比武竭急迫。前番奉吕不韦命,拿着太后的谕旨去拿公叔傒,一把没拿住叫秦王震怒,不仅自己被罢官夺爵,还给吕不韦惹了一身骚。虽是后来明升暗降做了内史,但申肆心里清楚,自己在吕不韦面前已经失宠。
内史说起来掌管京师,其实是个虚职。咸阳有咸阳令,各郊县有县令,都直通相国。掌管赋税钱粮朝廷有少府,军系有治粟都尉,王室有治粟御史,根本插不上手,一点儿油水沾不着。兵权就更别说了。咸阳东西大营麃骑军都归秦王直接调遣,秦王朝廷有事,一个诏令下去,你最多就是个传话筒跑腿的信差。
申肆急于要改变地位,最好的办法就是改换门庭。
“禀相国,仆自然是惟相国之命是从,只是仆发愁,怎么阻止嫪毐、公孙竭?”
看着吕不韦倒背着手不说话,申肆接着道:“仆自然不能说是相国不允。那嫪毐真要是拿了秦王、太后的谕旨,公孙竭奉旨行事,无人能阻。”
吕不韦猛一转身,一指申肆道:“糊涂,那是嫪毐嫁祸于本相的毒计。谁都知道公孙竭是本相的人,他杀了王翦,秦王震怒,不惟他身死灭门,必然祸及本相,嫪毐正好借刀杀人!”
申肆赶紧伏地叩首:“仆愚钝,相国息怒。若如此,不如把公孙竭召来,主公命他称病回绝嫪毐。”等了一会儿不见吕不韦应允,申肆抬头看看,跟着试探道:“只是仆担心,公孙竭不去,嫪毐自会委以他人。”
“委谁?”
“啊,仆就是这么一说。嫪毐门客数千,毐国私军不下十万。也许、这,比如甘泉宫詹事赵婴,抑或是中大夫令蔡齐?”申肆紧张地查看吕不韦的反应,看着吕不韦一甩衣袖,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申肆料定判断正确。
第一,公孙竭不是相国派去监视自己的细作;第二,相国震怒不仅是担心秦王震怒祸连自身,更是担心王翦的兵权落入嫪毐之手。
于是他便伏地一拜,直起身来言道:“启禀主公,仆追随主公多年,为主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仆有忠言,不敢不直言面禀。仆之所以没有谏止嫪毐杀王翦、夺兵权,一是遵主公之命,纵其私欲,以观其变;再是为主公计,不至兵权旁落。佐弋乃忠心相国之人,又做过秦王的中郎,他去河内传旨,王翦断无起疑之理。如果换了嫪毐的人,叫他的人夺了兵权,十万大军杀回咸阳,嫪毐岂不为所欲为?仆深忧此患,还望主公明察。”
申肆的话杵到了吕不韦的痛处。
看着吕不韦猛然加快了步伐,申肆又加码道:“主公要干大事,兵权是第一位的。有了兵权,才好替天行道。”说着话,申肆又向武竭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说:“兄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难听的话、得罪人的话兄都说了,只要你敲敲边鼓。”
武竭会意,也伏地一拜,直起身来道:“主公明鉴,现在是箭在弦上,其势难收,急要之处是把控弦之指掌握在主公手中。”
吕不韦猛地站住,瞪了二人一眼,想想也是,既然要干,就不能再犹豫,就不能再以寻常之道来论是非。他一指申肆,正要开口,却听堂外一声唱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