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
1
在公孙竭大队人马向东奔赴河内时,甘泉宫詹事赵婴也轻车一辆出了雍城东门,一路向东朝咸阳狂奔。
自太后赵姬移驾雍城棫阳宫之后,赵婴就彻底失宠了。年奉两千石的高官,到了雍城被嫪毐使作仆役。嫪毐封了自己的人做棫阳宫詹事,内外一干人员都换上了嫪毐的门客亲信。赵婴每日给太后叩安都要求人通禀,想要离开雍城,没有嫪毐的通关出不了雍城四门。
不只是赵婴,就是太后赵姬,一入雍城,也沦落为打入冷宫的嫔妃,整日以泪洗面。
赵姬把事情想简单了,想美了,以为一出咸阳,再无王法的约束,人情的羁绊,可以和嫪毐自由自在,双宿双飞。可是她没料到,没了王法约束,便没了太后的权势威严;没了人情羁绊,也就没了大臣的拥戴和百姓心目中的尊贵。没了这些,你赵姬不过是个半老黄脸婆,嫪毐掌握了权柄,把雍城照着诸侯国经营,一干家臣都比照秦国朝廷封了名号,更在棫阳宫之外设立偏宫,养下数百美女以作嫔妃。偶尔驾临棫阳宫,也是趾高气扬,完全是君王见妃子的架势。
赵姬不甘,闹过几回,但无济于事。
一次,赵姬豁出去了,不管死活一定要回咸阳。嫪毐大怒,抓起案几上一个酒瓮,“咔嚓”一声摔在地上,当时陶瓦飞溅,酒浆四溢。他还一指赵姬骂道:
“尔个贱货不要脸的东西,就你挺着个大肚子还有脸回咸阳!满城百姓都知道你叫一个阉侍弄了,弄大了肚子。回咸阳?好啊,你去啊!”
赵姬一咬牙,爬起来往外走。
嫪毐猛一击案,大喝一声:“来人!”
“奴才在!”几个阉侍进来。
嫪毐一指赵姬:“太后要回咸阳,要向秦国百姓显摆她的肚子,好啊,把太后的衣服都给本公扒了,叫太后彻底显摆。”
“奴才遵命!”
赵姬拿手一指:“你们敢!”
嫪毐大喝一声:“扒!”
阉侍稍一迟疑,真就一拥而上,在赵姬的挣扎哭喊声中,三下两下,便把赵姬扒了个精光。
“推出去,就这么把太后送回咸阳,叫一路百姓夹道围观,看看秦太后是个什么贱货模样。”
阉侍把赵姬往门外推,赵姬则使劲用手捂着身体,哭喊着往地上赖。几个阉侍一使劲把赵姬抬了起来,就往外走。赵姬此时彻底绝望了,她知道嫪毐真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只好哭喊着求饶:
“妾不敢了,求求你饶了妾吧,妾再也不敢回咸阳了。”
嫪毐举手示意,慢腾腾地走到赵姬跟前,伸手“啪”地一下在赵姬脸上扇了一巴掌:“不敢啦?”
“妾不敢了。”
又扇一巴掌:“不要回咸阳了?”
赵姬嘤嘤地哭着:“再不敢回咸阳了。”
又一巴掌:“回去啊?回去叫你的王儿看看你这不要脸的骚货,让人弄出了野种,好把你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赵姬捂着被扇得生疼的脸,使劲摇头,使劲哭泣。
嫪毐一把揪住赵姬的发髻,拿手一指赵姬的鼻子:“瞧你黄脸婆这晦气的样,本公看了就恶心。”
说着话,嫪毐使劲在赵姬脸上左右开弓扇了两巴掌,猛一推手,朝一干阉侍道:“饿三顿叫太后好好反省,想明白了明儿本公来了,跪殿外迎驾。想不明白接着饿。”说完大摇大摆,转身而去。
一干阉侍心领神会,真就把赤裸的赵姬扔在御榻上,关闭宫门,一天没给吃喝,饿得赵姬心慌眼花,哭不出泪来。
赶巧这天赵婴去给太后叩安,进了内廷见宫门紧闭,两个阉侍守在门前挡驾,赵婴只好在殿外一跪,高声唱喏道:“臣赵婴,给太后叩安。”
赵姬在里面听见了,忍不住哭喊一声:“赵婴……”
一句话没说完,就被看守的阉侍给捂住了。
赵婴在殿外听见“呜呜”的声音怪异,有些紧张地问门口的阉侍:“太后怎么啦?谁在太后旁伺候?”
那阉侍一瞪眼,坏笑一声道:“还能有谁?休要多管闲事。”
赵婴又喊了几声太后,里面再没应答。
想想嫪毐跟太后私通,你个臣下哪里敢细究,他便只好叩首道:“臣赵婴祈福太后安康。”跟着叩了三个响头退了出去。
这之后,赵婴便再没被准许给太后叩安,直到赵姬给嫪毐生下儿子,坐满了月子,可能也是因赵姬心死了,不再闹了,这才对其宽松了些。
时隔几个月,赵婴终于得准又见到了太后,叩首乞安后一抬头,吓了一跳。只见太后脸色煞白,人瘦了一圈,原本稍稍丰腴滋润的颜色,此时竟有几分枯槁之状,赵婴知道太后在雍城过得不痛快,可是又不敢明说明问,便找着闲话道:
“太后一日三餐,可曾合口?”
赵姬摇摇头:“不想吃。”
“太后不如出去走走,老是闷在这宫中……”
赵姬又摇摇头:“不想去。”
“禀太后,春暖花开,太后该出门踏青。四处走走,以助胃口。”
赵婴一句话还没说完,太后竟然抽泣起来。
赵婴赶紧伏地叩首:“臣该死,不会说话,臣请太后责罚臣,给太后宽心。”
赵姬抽泣一声,摇摇头:“不怪你,赵婴你是忠臣。”说着话,掩面嘤嘤地哭泣。
赵婴知道太后有苦说不出,纠结到如今的份上,也没法解脱。只好趴在地上不言语,等着太后情绪过去,渐渐安定下来,便找些不关紧要的话打岔。
“臣斗胆,臣记得当年太后披一件猩红底白梨花的长裳,煞是好看。”
赵姬叹口气,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那你就去替孤取来吧。”
“臣遵旨。”
“赵婴你是忠臣。孤命苦,可怜平阳侯府,孤一人孤苦伶仃,就你一个奴才也帮不上什么忙。”说着话,赵姬挥挥手,欠身招呼婢女扶她起来去后面歇息。
赵婴知趣,赶紧叩首告退。就在伏地一拜间,心里已有了决断。
长信侯子百岁寿诞罢宴,趁着嫪毐高兴,赵婴前去求见。声言太后要取那件封后时的猩红底白梨花的长裳,告假回一趟咸阳。
嫪毐想想,儿子也生了,一干高官都来投效了,再也不把赵婴放在眼里了,便挥挥手算是允了。
赵婴退出大郑宫后便找嫪毐的司印,取了通关盖上嫪毐的大印。第二天一大早城门刚开,赵婴只身一人,亲自驾着詹事的简车,一抖缰绳出了雍城的东门,跟着朝马屁股上狠抽一鞭子,叫那驾辕的马撒开了四蹄朝咸阳狂奔。
雍城至咸阳三百八十里,赵婴一天一夜马不停蹄,第二天中午时分进了咸阳城。他顾不得回家看看,一脚进了咸阳宫,闻听秦王在中廷议事,他便跪在殿外守候。
2
秦王政八年,春旱。过了年就滴雨未下,勉强播下种子,原指望一定会来的谷雨,好滋润着禾苗长出绿芽,可是谷雨却没来。
农耕国家改不了望天收的宿命。郑国渠动手晚了,到现在才只修了一多半,发挥不了任何作用。各地旱情报上来,秦王政着急上火,召集吕不韦并群臣议事,群臣七嘴八舌,却是没能有个立时就奏效的办法。
上卿蔡泽提议,秦王御驾亲赴渭水河水之交的风陵渡,向河神祈雨。秦王政原本并不相信这等事情,可是考虑到君王亲自祈雨,至少能向百姓表示君民一心,便就点头应允了。
群臣又议论了一些细节,最后决定,叫熊启率麃骑军为先导,大张旗鼓过灞桥至风陵渡,为秦王祈雨做好一切准备。三日之后秦王再起御驾向东,沿渭水一路视察旱情,途经鸿门、郑县、武城、华山小祈,至风陵渡大祈,然后北渡渭水西返,顺道视察郑国渠,督促工程进展。
议完了国内之事,典客奏报:“启禀吾王,韩国有使臣来报丧,在位三十四年的韩王突驾崩,太子韩安继位。新王安恭请秦国派使臣参加韩桓惠王葬礼,并新王韩安登基大典。”
长史李斯闻言道:“启禀吾王,此乃天赐良机。王翦取韩上党,韩国河内之地尽失。河外郑都不过弹丸之地,此时趁韩王安立足未稳,发兵取韩,可一鼓而下也。”
秦王政看着李斯点点头,可是想起蒙骜在世时曾反复言说,必得先取赵国,才能消灭列国,一统江山。如今趁机取韩,想想倒是不会太难,只是不知这一动,会不会对整个一统大略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他这儿只顾自己琢磨没说话,御史大夫隗林道:“启禀吾王,臣刚刚接到荥阳监御史的密报,说是魏国与赵国达成机密交易,魏国将河内重镇邺城送与赵国,赵国助魏将军咎南渡河水,夺回失地。臣不知此事真假,亦不知与韩国新王即位是否有关。”
李斯一听,立刻插言道:
“臣料魏国此举必是图谋韩国。韩魏素有相互吞并之心,唯如此,才能壮大自己立于不败。臣恐吾王不取,叫魏国坐收渔人之利也。”
秦王政道:“依卿之见,是调王翦率军南下,还是另发新军东进取韩?”
“回禀吾王,臣以为,王翦初入上党,立足未稳,如若率军南下,上党必得而复失也。不如发一支新军,择一员猛将统领。臣料韩国必闻风丧胆,或可不战而降也。”
秦王政一听,若论猛将,也就是蒙武了。看着蒙武低着头坐在那里不说话,他便转头对蒙武道:“蒙将军意下如何?”
蒙武对秦王委王翦上将军一直不满,前阵子一直称病不朝,后来还是李斯登门劝解,言说利害,他这才气哼哼地阳奉阴违,人到心不到。可他这人心里有事脸上藏不住,秦王一问,张嘴就是一肚子怨气:
“臣一介武夫,难当大任。吾王必欲用臣,臣效死如犬马。”
秦王政一听心里发笑,心说这么大人了,气性还挺长,过了这些日子了,还说话带气。想想蒙骜忠心为国,死在上将军任上,蒙武当年函谷关血战伤了腿脚,便没跟他计较,转头问李斯道:
“取韩恐怕没这么简单。螳螂捕蝉,小心黄雀在后。楚国一直觊觎韩魏,若我取韩,楚国来援,秦国便会同时与赵国、楚国两个强国两面作战,卿斟酌过此事否?”
“启禀吾王,臣以为楚国不足忧也。”
“噢,何以不足忧也?”
“启禀吾王,臣闻楚王元重病卧床已有数月,且每况愈下,楚国公叔公子皆忙于结党营私,争夺王位。楚王无能,楚臣无心发兵外向也。何况楚国朝野皆传,当今楚太子熊悍,乃楚王后与相国春申君黄歇私通所生之子。故而臣料楚国王室朝廷必然动荡,无心他顾,此实乃天赐吾王良机也。天与不取,反受其咎。若魏咎真得了赵国相助,渡河南下,不惟秦前番所取魏国二十余城不保,濮阳危急,是若叫魏国得以灭韩,实力壮大,一旦赵魏楚三国合纵,更如铜墙铁壁,秦国再欲向东,无隙可乘矣。”
秦王政觉得李斯说得不无道理。做事情既要严密谋划,也应该随机应变。
想想秦国祖先,自曾祖昭王至今七八十年过去了,战国七雄人家六雄都有灭国进账,惟秦国一无所获。有的只是邯郸大败,上党大败,函谷关历险,更有那蕞邑被灭也就是近在眼前的事情。国家需要一个“灭国大胜”来振奋士气,寡人也需要一次“灭国大胜”来树立威望。
这么想着,他便转头问吕不韦:
“相国意下如何?”
吕不韦闻言一怔,看了一眼秦王政,心里一声冷笑:什么叫死到临头不自知?说的就是你个秦王小儿也。张嘴闭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不知道有好几只黄雀在你的身后?很快公孙竭就会砍下王翦的脑袋,嫪毐就要在雍城闹将起来,秦国马上就要大乱!都死到临头了居然还浑然不知,还惦记着别人碗里的肉,天下竟有这等事体,真是可笑。
秦王政见吕不韦没立时回答,以为他又走神了,便解释道:“韩王驾崩,太子即位,长史斯主张趁势灭韩。御史大夫报魏国放弃河内,魏咎有统兵南下之势,寡人料也是奔着韩国来的。寡人欲趁势发兵灭韩,相国以为如何?”
吕不韦摇摇头:“皆传言也。魏国是否真的送邺城与赵?魏咎是否真的统兵南下?统兵南下是否真的取韩?还有楚国那些龌龊流言,都得进一步核实。何况我秦国自己逢大灾,又有大军在河内作战,胜期遥遥。”
吕不韦不想再添乱,他要集中精力把眼前的大事办好。既要办成了,又不能叫列国有机可乘,灭亡秦国。
秦王政想想觉得也对,要消灭战国七雄中的任何一个,都不是小事,不然曾祖父如此雄才大略,为何五十余年没办成呢?
“相国言之有理。寡人不能依据传言定夺大事。这等传言,着御史大夫并长史速核查属实,再报再议。”
隗林拱手施礼:“臣遵旨。”
李斯待要再谏,秦王政一指殿外道:“时辰不早了,早过了晚膳时分,今日就议到这里。所定事宜,望受命之卿从速办理。”
“臣等遵旨。”
“卿等受累,退朝。”
“谢吾王。臣等拜辞吾王。”群臣拱手施礼,爬起来从中廷雉门退了出去。
3
议事一整天,秦王政饥饿难耐,起身转过屏风一脚迈出应门,却见赵婴跪在那里,有些意外:“赵婴,你怎么来了?”
“臣赵婴拜见吾王。”
“免礼。”秦王政大步流星往内廷膳宫走,赵婴爬起来紧跟其后。
“赵婴,你不在雍城伺候我母后,跑咸阳来干吗?”
“回禀吾王,臣奉太后之命,回来给太后取几件心爱的衣物。”
“哦,好。我娘可好?”
“啊,额,好好。”
“心情如何?是否比在咸阳开心愉悦?”
“啊,额,那、那是自然。太后开心愉悦。”
“那就好。”
秦王政一脚迈进内廷的路门,突见一道金光一闪,跟着一声震响,一只猛虎带着风“嗷”的一声朝秦王政扑来。赵婴吓得浑身一哆嗦,定睛一看,秦王政却并不惊慌,略一猫腰,伸出一只胳膊架着猛虎的下颚,跟着低头抱住虎腰,猛一拧转,便把那猛虎摔倒在地,且在地上拧打起来。不几下秦王政便骑在了老虎的背上,双手加上下巴卡住虎头,叫老虎动弹不得。那猛虎急得四爪乱刨,发出“嗡嗡”低沉的哼吼。
秦王政拿拳头在虎的身上、头上轻轻击打几下,一撒手跳起来。那猛虎也一个骨碌爬起来,跟着立起身子,把两只虎爪搭在秦王政的肩上,伸出舌头要往秦王政脸上舔。秦王政歪着脑袋躲开,拿手在老虎脖子上轻拍两下:
“好了,休矣,坐下。”
那猛虎果然放下两爪,威风凛凛地哼叫几声,有些不甘心地后退几步,在地上趴了下来。
赵婴这时才想起来,这是秦王从梁山带回来的虎崽,这些时日不见,竟然长成了五尺长半人高的猛虎,虎虎生威。
秦王政在御案前坐下,内侍端上来酒肉饼汤。秦王政道:“赵婴你还没吃饭吧,跟寡人一起用膳吧。”
“谢吾王,臣吃过饭了。”
秦王政一想也是,都这时辰了,想是在家吃过了。他便对内侍道:“给詹事斟酒。寡人吃饭,赵婴你喝酒侍膳。”
“臣谢吾王恩赏。”
秦王政年少经不住饿,抓起一块烤馍咬了一大口,紧嚼几下,端起金樽喝口淡酒,就使劲往下咽。一口饭食下肚,抬头问赵婴:
“我娘这一向饮食如何?”
“不太好。”话一出口赵婴便有些后悔,赶紧道:“许是想吾王。”
“我娘爱吃赵国的红枣粟米羹,叫他们给我娘勤做着。”
“这是自然。臣遵旨。”
“我娘不爱吃肉,可是不吃肉对身体不好。寡人知道我娘爱吃魏国的肉松,叫他们做了和汤里,我娘爱喝。”
“这是自然,臣遵旨。太后爱吃什么,臣都知道,不用太后吩咐,臣都精心伺候。”
“赵婴你是忠臣,我娘最信任你。”
“臣谢吾王太后宠信。”赵婴说着话,心头一热,鼻子一酸,眼泪涌入眼眶,忍不住偷偷抹了一把。
秦王政没在意,吃着喝着看着赵婴把着酒樽不动,便道:“赵婴,你不用在这儿伺候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回家看看去吧。”
“臣遵旨。”赵婴嘴里说着,却是不动地方。
秦王政三下五除二吃完了晚膳,爬起来叫了声:“金虎。”
一直窝在一边的猛虎闻声“噌”地蹿起来,跟着出了膳宫便往书房走,秦王政紧随其后,赵婴也爬起来紧跟着。
进了书房,秦王政回头一看说道:“赵婴,你怎么还不走?”
“臣多日不见吾王,心里想念,只想着……”
“有事?”
“臣没事。”
“有事你就说。”
“啊,”赵婴犹豫一下,终于开口道,“吾王既是提起,臣有一事想要乞请吾王恩准。”
“说。”秦王政在御案前落座。
“臣有犬子二人,长子名唤赵高,幼时在邯郸吾王见过,今年十四岁了,认得字,臣也叫他读书。臣想叩请吾王御准,赏赐他一个执戟郎中,叫他入宫给吾王站岗当值,臣也好了了一桩心愿。”
先秦时期人少精贵,识字的人更少。所以当时的惯例是官宦子弟肯出来为官为吏的,都算是家教好的正派人。纨绔子弟游手好闲,或是有劣迹不得推举公行,让人不齿。
秦王政对赵高有印象,当年离开邯郸时,赵高刚两岁多,满地乱跑学着大人说话,甚是讨人喜爱。
“十四岁小点,寡人怎么忍心叫他十四岁小儿替寡人站岗当值。”
“不小不小,吾王十三岁便御驾亲征,于函谷关大败魏无忌。犬子十四岁还不能替吾王站岗当值?”赵婴努力笑笑,泪水却在眼眶里滚动。
“再过两年,赵高寡人有印象,聪明机灵。再过两年,十六岁,寡人准你所请,将他带在身边,或可成为有用之才。”
哪知此言一出,赵婴一抽鼻子,竟跪在那里嘤嘤地哭了起来。
“怎么了这是?”
“吾王恕罪。”
“寡人没说不允啊。来日方长,着什么急啊。卿子愿为国家效力,好事啊。”
赵婴伏地叩首,强忍着呜咽道:“臣愚钝,伺候吾王太后,虽是小心谨慎,却常常犯错。吾王宽仁,不忍责罚。臣恐之后一时不慎,犯下大罪,律法在上,杀头灭门。臣断子绝孙不足惜,只臣父子伺候先王、吾王一场,一日别离,依依不舍。若吾王网开一面,叫犬子替臣伺候在吾王左右,臣死而无憾。更有那平阳侯公赵武灵王后一脉,天降横祸惨遭灭门,臣虽是奴仆,叫犬子将来能替侯公一家焚香扫墓,申明这千古的冤屈,臣、臣……”
“你这扯哪儿去啦?”秦王政心中不悦。就为给儿子谋个差事,把你父亲、平阳侯赵豹都扯上了,至于吗?
自打赵婴把嫪毐弄进甘泉宫之后,秦王政便十分厌恶赵婴。这一切的麻烦、祸患,说白了就是你赵婴胡作非为,弄得太后名声扫地,弄得嫪毐胡作非为还叫寡人投鼠忌器,你说你该死不该死?
可是转念一想他也知道,作为君王,不能以个人好恶任性而为。什么样的人你都得容忍、包容。细究起来,这事也不能全怪赵婴,要是没有母后发话,他赵婴哪敢这么干?绝不敢。是母后把持不住,又没有管束住嫪毐,这才有后宫淫乱,封长信侯,赐毐国等一系列越制之事。赵婴是好心办坏事,看着太后孤单,叫母后有个伴,谁知却叫母后嗜毒上瘾,不能自拔。说到底还是母后的不是。
可那是母后、亲娘,你能怎么办?秦王政有时瞎想,都说寡人不是凡人,是天神之子下凡,要拯救万民于水火。既如此,上帝怎么不叫寡人干干净净地下来,别弄这么些个亲娘兄弟羁绊,这样才能毫无顾忌地依法办事,大刀阔斧,岂不痛快!
看着赵婴趴在地上哭哭啼啼,秦王政不耐烦,挥挥手道:“行啦,别哭哭啼啼的,寡人准了。”
赵婴抬头抹把眼泪,叩首一拜:“臣赵婴叩谢王恩。”
“叫他领半饷值半班,十八岁之后再登记入籍值全班。”
“臣叩谢吾王圣恩。臣死而无憾。”
秦王政瞪他一眼:“还有什么事?没事叩安吧。”
“臣遵旨。臣拜辞吾王。”说着话,赵婴爬起来整整衣冠,复又“扑通”一声跪伏于地,郑重其事地叩了九叩,拜了九拜。
秦王政心里讨厌,弄得这等煞有介事干什么?
他随手抄起一卷书摊开了,朝赵婴挥挥手,把目光落在书上不再理他。
赵婴拜完,爬起来退到殿外,对卧在门口的金虎拱手一揖,口中道:“金虎,小心守护吾王,世道险恶,不可大意。有你在,赵婴就放心了。”说完,他又在门外跪倒在地,伏地一拜,这才爬起来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而去。
听着赵婴走了,秦王政松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书卷上,一行行蝇头小字清晰可见,却是怎么也看不进去。
心下一动,突然有些怪异。
赵婴虽是讨厌,可是今日之事绝不是他的做派。为了给儿子谋个职位,还只是个执戟郎中,就这般死皮赖脸,哭哭啼啼,他不是这种人。
“来人。”
熊卬当值,应一声进书房:“臣在。”
“快去,把赵婴追回来。”
“臣遵旨。”
不一会儿熊卬回来,赵婴跟着进殿施礼。
秦王政一指道:“赵婴,你有什么事瞒着寡人。”
“臣不敢。臣没有。”
“没有你哭哭啼啼行这九叩大礼,这是要干什么呀?今生今世不复见寡人啦?说,你要干什么杀头灭门的大事。”
“臣不敢说,说了吾王断不能允。”
“知道不允你还敢做?前番你就擅自把那嫪毐……”
闻听此言,赵婴再也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臣该死,臣万死不能赎罪。臣犯下这等罪孽,只有拼做一死,还报吾王!啊啊啊啊——”
“你要干什么,刺杀嫪毐?”
“吾、吾王圣、圣明——,臣杀了嫪毐,一了百了。吾王依律处罚臣,杀头灭门,臣绝无怨言。”
“胡言!《秦律》在上,你身为甘泉宫詹事,如何能做这等违法乱纪之事?”
“吾王圣明,那嫪毐胡作非为实在是没了边了,太不像话了,自从得封太原,把那雍城比作咸阳一般,自称毐王,招降纳叛,私设后宫,欺压太后。更有那,更有那……”到嘴边的话赵婴又忍住了。
“更有那什么?说!”
“更有那……臣该死!”
“说!”
“更有那嫪毐该死,叫、叫太后诞下一子,如此大逆不道,怎么弄啊?啊啊啊啊——”
“什么?”秦王政大怒,猛一击案,抄起案几上的书卷,扬手就要朝赵婴砸过去,手到半空他又忍住了。
二十岁的秦王政已经不比从前了,他把手中的书卷重重地拍在案几上。母后与嫪毐的事情在他的心里翻腾不止千百遍了,每次即将触及这个问题,他总是不由自主地绕开,总是心存一线幻想,幻想着母后跟嫪毐能够把握分寸,别把事情做得太过太绝,叫大家都能勉强过去。看来这是自己一厢情愿了。有人就是任性胡为,非得撕破脸了,不见血不死人不肯罢休。
他定了定神:“还有什么?”
“前日,这畜生又大张旗鼓为儿子办百岁寿诞,那排场抵得上登基大典。更可恶者,文武百官前往朝贺者不下百人。臣只有拼做一死,杀了嫪毐并那孽子,才能叫这一干烂事一了百了。吾王才好摆脱羁绊,一心一意干成一番大事。”
“胡言!寡人干成一番大事,不靠尔等这歪门邪道。”
“吾王圣明,吾王既不能禁有人使歪门邪道,臣请吾王也睁只眼闭只眼,叫臣能作奸犯科一回,也好赎清臣犯下的罪孽。”
“不行,寡人不准。”
赵婴此时也冷静下来,也早已在心里下定了决心。他双手一抹,把脸上的泪水擦干净,伏地一拜:“臣赵婴拜辞吾王。”说完,爬起来便往外走。
秦王政一指熊卬,熊卬会意,一步上前,叉开腿挡住去路。
赵婴对熊卬道:“昌文君借道,臣要回雍城伺候太后。”
秦王政在他身后道:“寡人不允,除非你对天起誓,不得胡为。”
“吾王,不是臣胡为,是那嫪毐胡作非为。”
“不用你管,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吾王圣明,臣活这么大,从来就没见过多行不义之人最后自毙的,反倒是胡作非为,得财得势。韩赵魏多行不义三家分晋,现在都称王称侯,田氏多行不义最后篡位代齐。平阳侯公一辈子小心为人,四面作揖,最后却惨遭灭门,而行此暴行之人,现在都高官厚禄,子孙富贵。”
秦王政被他说到痛处,一时失态,冲着赵婴大吼:“子姑待之,子姑待之!寡人叫你子姑待之,你聋啦!”
说着话“仓啷”一声拔出佩剑。
熊卬大惊,赶紧抢步上前:“吾王息怒。”
秦王政举起宝剑,就在赵婴头上四周,呼呼挥舞几下,像是要劈散开这阴霾和怒火。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门口狠出一口长气,“仓啷”一声把宝剑入鞘,大踏步回来走到赵婴跟前:
“赵婴,杀嫪毐简单,解气。寡人恨不能这就去亲手砍下嫪毐的脑袋。但是不能这么做。这么做不符合律法朝纲。此例一开,天下大乱。秦王使人刺杀嫪毐,别人就能使人刺杀秦王。寡人身为秦王,当以身作则。卿为老臣忠臣,万不能胡作非为,授人以柄。你起誓,对先王起誓,不做此卑劣之事。”
“吾王……!”赵婴扑倒在地,就是不肯起誓应诺。
4
整整一个上午成蟜迷迷瞪瞪,一夜没睡困得慌,可刚一合上眼睛马上又惊醒了,就这么着一会儿眯着,一会儿惊醒,很是难熬。
眼看着日头当午,底下人摆上酒肉,成蟜吃喝几口,肚子一饱,困劲上来不可遏制,他便叫几个姬女扶着,挪到寝室,往床上一倒,打算踏踏实实睡一觉。
这儿刚理顺了,一口大气还没出完,就听“咣当”一声,有人撞门而入:“禀侯公,使者回来了。”
成蟜一激灵坐起来:“哪儿啦?”
“已入北门,正往侯公府来。”
成蟜睡意全无:“快快,叫武士正堂两厢伺候,都藏好了,没本公之命谁要走漏了风声,杀无赦。”
“在下遵令。”
“快快更衣,本公要亲出府宅迎接王翦。”
屋里一阵乱,有跑去传令的,有去取朝服的。
成蟜下地穿衣,一只袖子怎么也套不进去,急得他一脚把伺候穿衣的姬女踢到一边,好容易穿好朝服,系好扣子,扣上腰带,戴冠系缨。一个婢女拿了面铜镜叫成蟜照看,成蟜正要举手正冠,信使已经一头撞进来,伏地叩首:
“仆叩见侯公。”
成蟜回身一看,使者一人跪在堂下,两个随从跪在门外。
“人呢?”
“侯公问王翦?”
“还能有谁?”
“仆没见着王翦。”
“什么!王翦哪儿去了?没见着王翦你回来干吗?找死啊!”
“回、回禀侯公,大事不好,仆料,料那王翦定是已被庆舍消灭了。”
“什么?”成蟜上前一脚,把那使者踢翻了,大怒道,“你他娘胡说!”
“仆不敢,仆不敢,侯公恕罪。”
“王翦十万精兵,怎么可能叫庆舍消灭?尔个狗东西偷奸耍滑欺蒙本公!”说着话,成蟜“仓啷”一声拔出佩剑,就在那使者脑袋上比划,吓得那使者一个劲地喊饶命,也不知道分辩。
此时一干门客闻声过来,韩生心觉蹊跷,上前躬身施礼:“侯公息怒,叫他细禀。”
成蟜把手中的佩剑一抖擞,剑锋指着使者的脑壳厉声喝道:“讲!怎么回事?是不是尔个狗东西贪生怕死,闻听赵军至,吓得未抵长平就跑回来了。”
“仆不敢。回禀侯公,仆奉命日夜兼程奔赴长平,岂料赵军抢先一步,赵将庆舍率领三十万大军包围长平。仆未抵长平,十里之外便闻杀声震天。仆冒死冲到长平城下,但见赵军千军万马,奋力攻城。仆不得入城,只好退隐丛林,以待时机。赵军攻城不止,城中抵抗无力,破城只在旦夕之间。仆料再无入城与王翦合兵之可能,又担心侯公安危,只好赶紧打马回转,来报侯公。”
“王翦有十万人马,一个长平还守不住?”
韩生一旁嘟囔一句:“王翦虽有十万人马,但是分兵各处,被庆舍各个击破,亦是有可能的。”
“侯公英明,敌众我寡,庆舍击破长平必奔高都杀来,仆乞侯公早做决断。仆但凡有一句假话,天诛地灭。”
成蟜拿剑锋指点着使者,哆嗦几下却是没能说出一句话来。转一圈又回到那使者跟前,那使者怕成蟜一怒之下杀他,一个劲地叩首:
“侯公恕罪,仆不敢有半句假话。敌众我寡,仆实在是无能为力。”
成蟜“当啷”一声把手中的佩剑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到案几前,双手抱头,唉声叹气,捶案顿足。
此时甘璧闻讯也匆匆赶来,一听王翦被包围在长平,心下着急,上前抱拳施礼道:“禀侯公,敌众我寡,长平危急,末尉愿率军驰援长平。”
成蟜一拍案几:“尔放屁!庆舍三十万大军,尔就五千人马,驰援个屁!”
“五千人马出其不意,王翦闻救兵至,必会里应外合。”
“闭嘴!你把人拉走了,本公怎么办?”
“侯公英明,只有救出王翦,才能叫庆舍有所忌惮,不敢全力南下。如若不然,王翦全军覆没,庆舍再无忌惮,必挥军南来追杀侯公。侯公只五千人马,又有山河阻隔,退路不畅,必凶多吉少。”
几个门客一听这话,吓得面无人色,都七嘴八舌道:“侯公,长平距高都不足百里,步卒两日的路程,骑兵一日便到。”
“是也侯公,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如赶紧后撤。”
成蟜六神无主,心想往哪儿撤?人家有骑兵,我这儿都是步卒,还有那么多姬女门客,哪里走得脱?即使走脱了,撤过河水,荥阳进不去,洛阳是吕不韦的地盘,难不成一脚逃回咸阳?好不容易挣脱束缚飞出牢笼,就这般灰头土脸回去了,丢人现眼一无所获,以后怎么见人啦?
胡思乱想一通,转一圈最后没辙,他只好脸色煞白抢步上前,一把拉着甘璧的衣袖,第一次下礼道:“甘将军,怎么办?长平距高都,赵军步卒只需两日的路程,骑兵一天便到,如何御敌?将军可有妙策?”
“回禀侯公,只有末尉率军奔长平,拼死救出上将军。”
成蟜恨不得立刻挥剑砍了甘璧的脑袋。都这等危急了,个狗东西还是忠他的上将军,置本公安危于不顾。他咬咬牙,强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尔要战死了,本公怎么办?”
甘璧想了想道:“侯公放心。吾王将护卫侯公这等大事交与末尉,末尉必不能叫庆舍伤侯公一根毫毛。末尉率三千人马奔袭长平,不与硬拼,只在夜晚赵军人困马乏时发动夜袭。上将军闻援兵至,必能与末尉里应外合,趁夜突出长平。一旦上将军走脱生还,庆舍便有所忌惮,不敢全力南下。末尉留一千五百人马守高都,五百人马护卫侯公南出高都三十里,于交通便利处下寨。万一末尉夜袭长平失利,也有高都城可以坚守。侯公见状,万勿迟疑,迅速向南退走,渡过河水,生死无忧矣。”
成蟜心里愤恨,可想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便一指甘璧道:“两千,尔率两千人马足矣。”
甘璧待要再争,却怕成蟜一时犯横不允,只好抱拳施礼道:“末尉遵令。”
商议停当,甘璧赶紧命放出斥兵,向长平方向搜索前进。转过头他又召来一个千长叫他护卫成蟜南撤,摊开地图指定了下寨地点并南撤路线。又召来一个校尉,嘱咐他率军坚守高都,若庆舍来攻,必得死守三日,以掩护成蟜安全南撤渡河。
一切安排停当,甘璧点起两千人马,拜辞成蟜,出高都北门向北疾行。
成蟜带领一干姬女门客,叽叽喳喳,哭天抹泪,惊慌失措,收拾细软,欲出高都南撤。
此时韩生悄没声近前道:“禀侯公,侯公来时,不是曾言于仆等,邯郸城中有内应吗?如今事急,何不一用?”
成蟜一愣,拿眼睛瞪着韩生,口中道:“对呀,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尔个狗东西怎么不早说,差点误了本公大事。”
韩生嘿嘿一笑,并不计较。
成蟜看着惊慌奔忙的一干人,一甩衣袖,大踏步转一圈,叉开双腿立住了,神色一变,一副玉树临风的样子道:“都站着!休要像没头的苍蝇般四下乱窜。瞧尔等瞎吵吵,一个个胆小如鼠,如何成大事?”
众人一愣,都停住了脚步。
成蟜原地转一圈道:“本公叫尔等看看,庆舍千军万马,本公却之如拂灶尘。”说完一指身边一个心腹门客:“你,本公修一书给赵太子迁,你带几个人骑快马速去,书信一到,什么狗屁青蛇白蛇,全不在话下。”
“仆遵命。”
正在这时,几个姬女进来,每人手里挎个小包袱,一拥而上拉扯着成蟜的衣袖道:“侯公,什么时候走啊?赶紧走吧。”
“走什么走?走哪儿去啊?本公这就一脚去长平,你们信不信?”
众人眼见着成蟜天上地下般的神色巨变,也闹不清什么缘由,都只抱拳道:“侯公英明!”
一干姬女见状也跟着七嘴八舌道:“真的吗?侯公威武,妾等拜服。”
成蟜一挥手冲着众姬女道:“去去去,都出去,本公忙正事呢。”
众姬女闻言,叽叽喳喳一通,转身摇摇摆摆都走了。
一个门客捧上笔墨绢帛,成蟜一指书记门客道:“写。太子迁贤弟殿下,依前约,兄已率军入上党,据高都,秦将王翦为兄所困,被赵击,军大溃,想已兵败身死。现庆舍大军南下,兄恐其不明缘由,两军火并,弄巧成拙,徒伤生灵。望贤弟见信速谕旨庆舍,罢兵回军,以空长平,兄心甚慰。相逢有日,欢饮殷期。切盼切盼,兄长安君礼字。”
书记门客写完了,成蟜一把夺过来,一字一句看了一遍,甚是得意。想想他又一指书记道:“加一句,再加一句。兄赴邯郸不便,还望贤弟以太子尊驾巡视上党,兄已为贤弟备下西北奇鲜,盼共赏之。”
书记接过绢帛,在成蟜手指之处把那句话写上,复又叫成蟜过目,点头允准,又拿个新绢重誊一遍,再用锦匣封好,双手捧给成蟜。
成蟜没伸手接,拿手一指那心腹门客。
那门客见状,赶紧伏地叩首:“仆遵命。”跟着双手接过锦匣。
“去支十镒黄金,一路差使。”
“仆谢侯公恩赏。”那心腹门客再叩首,把那锦匣放进袖袋,复又叩首,这才爬起来匆匆而去。
5
高都向北一马平川,一条官道一百多里直达长平。
甘璧出高都后,虽是担心王翦生死,恨不能插翅飞去,却是不敢明晃晃走官道。他叫来两个什长,叫他们各带三五人,拉开距离沿着官道朝长平搜索前进,若遇前番派出去的斥兵回报,速向官道西侧找寻大队报告。
两组尖兵放出去了,甘璧一马当先,带着队伍在官道西侧约半里地的密林庄稼地间开路前行。约莫疾行了一个多时辰,突然有人穿过密林朝大队摸来,派人上前截获,原来是自家的尖兵。
甘璧策马上前,那尖兵抱拳施礼道:“报将军,前方遇有逃难的百姓,都朝西南方向奔走。”
“哦,有无赵军混杂其中?”
“回将军,无有。”
甘璧想想,合理。长平大战,致百姓恐惧逃难。他便下令,叫队伍加快行进速度。
这么着又走了半个时辰,一个尖兵什长有些惊慌地跑过来:“报将军,不能再向前走了。”
甘璧勒住马,转一圈道:“为何?是百姓逃难?”
“回将军,是大队百姓逃难,皆拖家带口赶着牲口,还有赵军混杂其中。”
“哦?”甘璧勒马转一圈,心中怪异。
若长平大战有百姓避战逃命合理,可是大队人马逃难,还赶着牲口,更有赵军夹杂其中,这就不合理了。
这上党虽属韩国,可是这些年来,赵国占领的时间长,韩国、秦国占有的时间短。若是赵国大军以压倒优势包围长平,百姓不应该大举逃亡。更何况还有赵军夹杂其中,难道赵军被王翦击败了?
甘璧回身下令叫队伍停止前进,都在密林中隐蔽休息。他自己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中军小校,自己带了尖兵什长向前摸索,待到接近官道,果见有百姓稀稀落落向南逃难。甘璧转头朝那什长道:
“哪来大队百姓?”
那什长向北一指:“向北一里余地,有一条西南方向的官道。”
甘璧从官道退下来,又摸索着向北走了一里地,果然有一条西南方向的官道,道路上尘土飞扬,熙熙攘攘,踢里踏拉的脚步声夹杂着孩子的哭声和大人的吆喝声,响成一片。
甘璧凑近了一看,果见有赵军士卒混杂其中,再细一看,不像是兵败溃逃的样子。军卒都手持剑戈,一路还不时吆喝百姓。
这时,一小队骑兵驰来,面前一晃,飞驰而过。甘璧远远看着,骑在马上的至少是个校尉,一时竟迷糊了。
看这架势,百姓不是逃难,而是疏散迁徙。如果按照使者的消息,庆舍三十万大军包围长平,即使不能很快消灭王翦,也没必要疏散百姓。如果其言有误,庆舍没那么多人马,或者反倒是王翦击败了庆舍,那就应该是溃败逃跑,不能这般从容迁徙。
甘璧退下来,在密林中转悠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想想敌情不明,百姓又是络绎不绝没法偷偷过去,他便叫那尖兵什长带着两人躲在密林中监视着,什么时候百姓过完了,赶紧回报。吩咐完了,自己返回大队,叫两千人马再后退一里地,寻个密林处简单扎营,等待时机。
这一等就等了三天,甘璧虽是心急火燎,可是手中兵少,不敢莽撞。第四天中午时分,各路尖兵陆续回报,说是百姓都走完了。甘璧正要起身去查看,最先派出去的斥候匆匆奔来:
“报将军,在下奉命一路向北侦探敌情,甚觉怪异。”
“如何怪异?百姓都跑光了?”
“回将军,不止百姓跑光了,长平根本就是一座空城。”
“空城?胡说。上将军呢?”
“回将军,在下不仅没有见着上将军,就连赵军也没见着。长平城完全是一座空城。”
“嗯?”
甘璧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也读过无数的兵书战例,这等怪异之事从没听说过,更没见过。他忍不住问:“上将军不是占领了长平吗?”
“是啊。”
“那上将军哪儿去啦?”
“是啊,在下怪异。”
“庆舍呢?不是说庆舍三十万大军包围长平了吗?胜了还是败了?人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