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党王
1
甘璧策马驰下城墙,一面下令大军进城驻扎,一面派人快马回高都向长安侯成蟜报告。
一切安排停当,甘璧想想不放心,如此怪异的局面,其中必有凶险,还是亲自回报,才好助侯公决策。
这么想着,他便把两个千长都叫来,安排二人分内外小心镇守长平。吩咐停当,第二天一早,甘璧便带了几个护卫,打马疾走返回高都,亲自向成蟜汇报。来到成蟜的大帐,得到许可,甘璧进帐见礼,还没等他开口,成蟜一拍案几,下巴颏朝天道:
“怎么着,王翦败啦?全军覆没,叫人杀了个干干净净?”
甘璧不敢接茬,扯转话头:“禀侯公,末尉怪异……”
“怪异什么,长平一座空城?那是庆舍闻本公威名,吓得屁滚尿流,径自逃回邯郸去了,你信不信?
甘璧不敢说不信。
“瞧见没,庆舍三十万大军近在咫尺,本公临危不惧,视若草芥。什么赶紧南撤,什么死守高都,胆小如鼠,庸人之为也!”
一干门客一齐拍马:“侯公雄才大略,千古未有。”
成蟜呵呵一笑:“甘将军,本公现在命你前锋开道,护驾本公去占领长平!”
甘璧闻言赶紧道:“启禀侯公,末尉此去一趟,深觉怪异。若庆舍真的消灭了王翦,不该弃长平而去。侯公尊驾,不可历险,不如暂时弃高都南撤,待末尉查明原委,再进兵不迟。”
成蟜一指甘璧道:“尔就是个匹夫,只能是阵前搏命鹰犬耳。合纵连横,运筹帷幄,四两拨千斤这等机关,尔个匹夫哪里会懂。休要废话,你只管照本公吩咐,卖力行事便是了。”
甘璧待要再劝,韩生一旁低声道:“甘将军勿虑,侯公英明威武,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甘将军只管遵命行事,到时立功请赏就是了。”
闻听此言,甘璧虽是疑心重重,却是不敢再劝:“末尉遵令。”抱拳一揖,转身要退出去。
“慢着!”成蟜眼珠一转,原本指望王翦的十万大军,现在指望不上了,眼下就甘璧这点本钱,这家伙还总是杠头。此行一路呵斥,恐生怨恨,还得笼络一下为好。这么想着,他便换了副脸色道:“甘将军一路劳苦,本公皆心中有数。来人啦,赏甘将军黄金千镒。”
“末尉不敢,护驾侯公乃秦王谕旨末尉本分,不敢求赏。”
“哎,甘将军休要客气,有功则赏,有过责罚,乃本公一贯准则。”说着话,他拿手朝一干门客一划拉:“尔等也一样,本公一视同仁。”
众人齐声应和:“仆等谢侯公!”
甘璧一看这样,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便抱拳应道:“末尉谢侯公恩赏。”
“哎,这就对了。人生一世,是大富大贵做人上人,还是贫贱糟苦当牛做马,就看你跟谁,敢不敢干!你大父贵为秦相,你做儿孙的责无旁贷就得光宗耀祖。跟着本公,为将为相,指日可待。”
“末尉谢侯公提携。”
正说着话,几个姬女叽叽喳喳地进来了:“侯公怎么着,又要走啊?这是上哪儿啊?”
“哎呀整天赶路累死人了!”
成蟜一看来得正好,拿手一划拉对甘璧道:“甘将军,看看喜欢谁,喜欢谁本公就赏赐与你。”
甘璧不敢抬头:“末尉不敢。”
成蟜一把扯过来一个细腰姬女,一指甘璧道:“甘将军不必客气,本公有福同享。这一路甘将军劳苦,光棍一人,本公把这美女赏给你。”
甘璧赶紧伏地叩首:“末尉不敢。侯公的姬女,末尉岂敢有非分之想。”
“哎呀侯公……”那姬女听了撒娇不乐意。
“无妨,本公跟我王兄不同,金钱美女、官职爵位,本公绝不吝啬。本公就是要叫将伍看着,跟着本公干,别的不说,人人都能娶婆姨,个个都能得赏钱。”
“谢侯公美意,只是末尉带兵厮杀,恐军中不便。”
那姬女又撒娇:“哎呀侯公,人家甘将军不乐意,贱妾还是伺候侯公自在。”说着话,那姬女扯着成蟜的衣袖拉扯磨蹭。
成蟜突然变脸,猛一扯衣袖,朝那姬女喝道:“休要废话,本公叫你去伺候甘将军,你就好生伺候着。甘将军要扒你的皮,你也得笑脸相迎只当是脱衣。敢对甘将军有个不字,砍你脑袋。”
那姬女一看成蟜发火,害怕委屈:“侯公——哼哼……”跟着嘤嘤地哭了起来。
成蟜大怒,抡起手来给她一个大嘴巴,把那姬女打得跌坐在地上,接着拿手一指喝道:“哭什么哭?不许哭!不识好歹!叫你伺候甘将军,日后做上将军夫人。”
那姬女真就抽泣几下,愣是憋住了,把伤心眼泪咽在肚里:“谢……谢侯公。”
甘璧站那儿尴尬,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侯公,禀侯公……。”
“行了!甘将军休要支支吾吾。本公明人不做暗事,王翦叫人灭了,现上党只将军一人统兵,本公不放心。”
甘璧一听这话,再也不敢推辞,赶紧伏地叩首道:“谢侯公恩赏。护驾侯公乃末尉本分,前有吾王谕旨,现有侯公恩赏,末尉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成蟜猛一击案,心中恼怒却是骂不出口。闹了半天,这畜生还是把秦王放在前面!心头一怒,心想:不如立时就把他杀了,叫自己的门客统兵。可转念一想,不行。一路上几次三番试过了,不好使。
他便强压怒火,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故意哈哈一笑,复又猛一击案:“甘将军豪爽,本公高兴。我王兄谕旨本公在河内上党开天辟地,本公之命就是我王兄谕旨,敢有抗命者就是抗旨,罪当夷族。”
“末尉谨遵侯公之命。”
“秦律法,令尉行权,御史监督。将军将兵在外,没有督军不合法度。”说着话,转头一指一个门客:“你,本公命你去甘将军帐下督军。”
甘璧不敢违拗:“末尉谨遵侯公之命。”
成蟜一看,行了,内有姬女日夜守着,外有亲信时时督军,不怕你使鬼。
2
甘璧一身冷汗出来,把那姬女和参军安排在中军,转身指挥留守高都的人马打包装车,起寨拔营,护卫着成蟜向长平开进。大队路上走了三天,北行一百里来到长平,进城一看,整个长平城除了秦军卒伍夹道护卫,一个活人也没有。
成蟜先是吃惊,后是失望,已而大怒:“人呢?”
“启禀侯公,末尉前番本就想向侯公禀报,上党百姓早已向东西两面逃去了。各城邑及郊野,只有少数撤不走的老病之人。只侯公令急……”
“本公要这鬼城荒野有什么用?”
众人都不说话。
一行人入得长平令的宅院落脚,虽是叫人收拾过了,但是战火败逃的破败景象,还是叫成蟜看了晦气。叫人将屋里的帷幔扯下来烧了,可灰烬火迹仍难以完全抹尽。烛台餐具都没了,偶尔有一二没带走的,都是被摔砸过的。案几上有刀剑的痕迹,庭院中的树木花草都被胡乱砍过,当中一棵大槐树被人放过火,树冠烧秃了,跟个被剃了头的囚犯一般立在那里。
成蟜看了恼怒,一指那槐树道:“砍了!”
众人不敢怠慢,立刻找来家伙砍树。
一会儿成蟜又烦了,大喝一声:“都噤声,惹本公怒起,砍尔等脑袋!”
一干人赶紧收了斧斤,看看砍了一半的老槐树,又怕它倒了砸下来,只好又找来几根木头,悄没声地给撑着。
这时负责粮草供应的门客来向成蟜报告:“禀侯公,军中治粟校尉来报,卒伍随身携带的粮草都耗尽了,不知何处补给。还有……”
“还有什么?”
“侯公府上的粮食也只能维持数日。”
成蟜一时有些六神无主。
韩生见状,趋步上前低声道:“禀侯公,可着人叫高都守军赶紧向长平运五千石粮食,以解燃眉之急。”
“嗯。”成蟜气得说不出话来,心说是赵迁没安排好,还是庆舍使坏?叫你给本公空长平,你不能把什么都弄走啊?这么个鬼蜮空城怎么待?
不几日,派往高都征粮的门客失魂落魄地回来报告:“禀侯公……”
“怎么啦?你个丧门星样,讲!”
“禀侯公,高都也成了一座空城。”
“胡说,守城的百长呢?那么多百姓哪儿去了?”
“回禀侯公,守城的百长并数百秦军不知去向,想来是逃了,没准已经渡河南走了。城中及郊野的百姓,都、都往西边逃离了。”
成蟜猛一击案:“召甘璧,叫他发兵给我追,追上了都给我杀,杀干净了看谁还敢逃离!”
韩生悄声道:“侯公且慢。”
“怎么着!”
“侯公恕罪,杀了干净倒是痛快,只声名传出去,便再不敢有人复来长平。侯公要这鬼城荒野,如何成大事?”
“成什么狗屁的大事?如今陷在这长平鬼蜮,进退两难,本公吃饭都成问题了!”
“侯公勿躁,这等危局虽出乎意料,然自古成大事者,不可能一帆风顺。侯公还得谋定而动。”
闻听此言,成蟜“扑通”一声跪坐下来,拿拳头敲着案几,哭丧着脸道:“谋定而后动,谋什么?怎么动?”嘴里说着,心中后悔再起。待在咸阳宫里关着门密谋时,一切都是那般的胸有成竹,光明灿烂,真干起来,却是这般的糟苦挫败。一路吃苦受累忍气吞声且不说,就这眼前的一切,也跟想的不太一样了。原以为夺了王翦的兵权,拥兵十万,占领上党几十座城池,几十万百姓,跟着征兵扩军,四面把守,战国七雄中即使不能挤掉韩国,至少也位列其后混个老八。
王兄敢发兵来攻,便与赵国合兵拒之。若王兄因内乱无暇东顾,则以赵太子为援,向西把魏国的河东之地拿过来,这就把韩国连同魏国都挤在身后了。跟着合纵连横,施展自己的能耐,远交近攻,蚕食列国,焉知几年之后自己不能灭了秦国、杀了王兄,一统半壁江山?如此,史家便可记下这千古佳话,秦公子成蟜与赵太子迁儿时一句戏言,数年后戏言成真,秦国江山易主,秦赵中分天下!
想想热血沸腾,做起来却事事不顺。成蟜一时心烦,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恨不得当时就打道回府,回咸阳吃喝玩乐岂不自在?
韩生一旁看了,心知这就要软了。做门客跟着主子混,都希望主子能发达,这要是回到咸阳复又做回秦公子,《秦律》在上,无权无势,只有看着嫪毐、吕不韦的人作威作福,实在是难以忍耐。
他便悄声对成蟜道:“侯公勿虑,粮食无忧。”
“怎么无忧?那你给我拿五千石粮食来,本公立时就要。”
“立时就要不难,只是侯公要干大事,当效上古贤明君主,礼贤下士,集思广益,这样才能聚人心,纳人才,积土成山,滴水成河,方能终成大业。”
“本公礼贤下士,养这么多白吃饭的,闹得如今孤家寡人,赤地千里,鬼蜮一般,还终成大业?成个狗屁大业!”
“侯公勿躁,仆闻尧无三夫之亩,舜无咫尺之地,终取天下。禹无百人之聚,终王诸侯。汤武之士不过三千,卒不足万余,而成天子。侯公与他们比起来,不知要富有千百倍也。侯公有精兵五千,志士数十,内有秦公子威震天下,外有赵太子为援。上党方圆数百里,大城十七座,乡邑五十余,四面环山,天然城池。只要侯公礼贤下士,纳忠言,巧使方略,大事不难成矣。”
成蟜被这一通话鼓舞,一拍案几,拿手一指韩生道:“那好,本公纳你的忠言,那你说粮食怎么办?”
“这不难。上党百姓仓皇逃离,仆就不信他们能把一年的粮食,官仓私库都带走了。侯公可叫人在这长平城搜索,夹墙地窖最要留意。仆就不信搜不出粮食来。”
“有理。”
成蟜“噌”地一下站起来,在屋里转一圈,道:“有理有理。来人!”
一个门客进来见礼:“仆在。”
“传本公之命,叫甘将军带人在长平城中搜寻粮食,留心夹墙地窖,本公就不信,一年的粮食他们都带走了。”
“仆遵命。”
看着那门客出去了,成蟜一时又把自卑换成了自傲,神气活现地在屋里转了一圈,一指韩生道:“尔有相国之才,商君、管仲不及也。一日本公大事遂成,委你相国。”
“谢侯公。”
“还有什么?卿还有什么妙计?”
韩生故意沉吟一番。
成蟜不耐烦:“哎呀,有你就快说。”
“有是有,只一时仆还没想清楚。”
“哎呀这么啰唆,想不清楚先说,本公也不会怪罪你。要不这么着,本公现在就委你相国怎么样?相国还有什么妙计,请速速奏来。”
韩生还就当真了,当时就换了名头:“臣遵旨。臣以为,侯公第二招可以铸钱。”
“有理有理,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还怕没吃没喝?就照着秦半两,把这长平城中的大钟给我砸了,铸钱。正面‘半两’,背面再铸上本公的名号‘长安’二字,使了本公的钱,长治久安。好,好!还有什么妙计?”
“嗯,还有,侯公还得赶紧再去一封信与赵太子,告知侯公急难,叫他暂借五万石粮草,以解燃眉之急。”
“有理有理,来人!叫书记来!”
不一会儿负责文墨的书记门客进来了,成蟜蹙眉咬指,又憋了一封信给赵迁,他骂一通庆舍,骂一通王翦,最后言明困顿,叫赵迁十万火急发五万石粮食救急。完了转头问韩生:
“相国意下如何?”
韩生沉吟一番道:“侯公不如把那骂庆舍、王翦的话去掉。”
“为何?行,本公从谏如流,就听相国的,去掉。”
“再加一句。”
“对,加一句。加什么?”
韩生一捻胡须,慢腾腾道:“上党素为是非之地,前有秦将白起、王龁,后有蒙骜、王翦数犯上党,秦赵大战,丧卒几十万。今兄为贤弟据上党,为赵门户,赵国从此西面无忧矣。还望贤弟……后面照旧。”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相国果然高明,本公甚慰。”
书记门客把信写好了,用了侯印封装起来。
这时,有个门客喜笑颜开地进来禀报:“启禀侯公,甘将军遵侯公令,率领士卒搜寻粮食,果不出侯公所料,已破数壁得粮食数百石。更在长平军营附近掘出地窖一处,有粮食不下千石。”
“如何?本公料事如神,尔等服不服?”
“侯公料敌如神,仆等叹服。”
“不要松懈,接着找,叫甘璧给本公挖地三尺,把庆舍这狗东西藏的粮食,全给本公挖出来。”
“仆遵令。”
那门客转身走了。
成蟜大喝一声:“来人,上酒!”
有门客进来置樽斟酒,成蟜一把将一樽酒端在手里,喜笑颜开道:“相国喝一樽。怎么样相国,本公这般算是礼贤下士吧?”
“侯公礼贤下士,尧舜文武王不及也。”
“喝。”
韩生却没碰酒樽:“只怕侯公还不到举樽庆贺的时候。”
成蟜哈哈一笑:“无妨,相国还有什么谏言但讲无妨,本公无有不准。”
说着话,举樽仰脖,咕咚咚一连喝了几大口。
韩生幽幽地道:“纵是长平城里挖出十万石粮食,也终有吃完的时候,到时侯公怎么办?”
成蟜“噗”地一下一口酒喷出来,立时哭了脸问道:“那怎么办?”
韩生道:“得赶紧招揽百姓开犁下种,不然误了春耕,一年颗粒无收,侯公在这上党就站不住脚。”
成蟜“咣”地一下将酒樽顿在案几上,人往地上一摊,复又哭丧着脸道:“本公也不能一个个去求他们吧?每人赏十镒黄金?”
韩生在心里叹口气。做门客幕僚的都心里纠结,一时希望主子比自己傻,这样在主子面前施计才能有分量;一时又希望主子老谋深算英明伟大,这才能成大事步步高升。
韩生此时是既叹息成蟜没脑子没城府,一时惊慌失措,一时又得意扬扬,同时又庆幸其没脑子没城府,这才叫自己得以上位受重用。
“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招徕百姓原本不难……”
“怎么不难?”
“当年商鞅替秦孝公招揽三晋百姓来秦国开荒种地,只一条,三年免征赋税,而韩赵魏楚之人因之便趋之若鹜。”
“那本公也免征三年赋税?”
“侯公名不正言不顺也。”
“怎么就名不正言不顺?”
“侯公以何名声招揽百姓?”
“秦公子,长安君,怎么着?”
韩生摇摇头:“上党百姓逃离,正是为了避秦。侯公以秦公子之名,非招也,实驱也。”
成蟜一拍案几:“相国不用说了,本公知道怎么办了。”
“臣愿闻。”
成蟜举起一个手指头在空中划一圈:“上党王,本公以上党王之名,召上党百姓……不,不止上党百姓,所有韩赵魏百姓,天下百姓,有谁愿意在上党开犁种地的,三年免征赋税。上党十七座城池,五十余乡邑,良田万顷,房屋十万,先到先得,过时不候。”
“侯公英明,上党王圣明!”韩生伏地叩首,山呼万岁。
成蟜闻此一声,兴奋激动,不由自主拿拳头在案几上“咚咚咚”擂鼓一般敲了十来下,猛一重击,大喝一声:“来人!”
一个门客进来:“仆在,仆谨听侯公吩咐。”
成蟜正要开口,突然又有些心慌,朝那门客道:“出去出去。”
那门客一时不解:“侯公唤仆……”
“叫你出去,滚!”
那门客吓得乱滚带爬出去了。
成蟜转身朝韩生凑近了问道:“甘璧怎么办?他能效忠本公吗?他要是反了谁能治他?”
“不能叫他反了。吾王不妨先试他一试。”
“怎么试?就说本公登基上党王?金钱美女都试过了,这狗东西软硬不吃。”
“如此就得夺了他的兵权。”
“怎么夺?不是你说军中卒伍只认上峰,不认权贵?”
“侯公依臣,臣自有妙计。”
说着话,韩生朝成蟜凑近了,耳语一番。成蟜点点头:“来人,宣甘璧。”
3
甘璧率领一干卒伍在长平城里翻找粮食,一时搜出三千余石,心里高兴,正要向成蟜禀报,闻听侯公唤他,便赶紧带了军中治粟校尉和门客参军,来向成蟜禀报:
“末尉甘璧拜见侯公。”
“免礼。甘将军,弄到多少粮食了?”
“回侯公,长平城中已搜得三千石粮食。”
“十七座城池五十余乡邑,甘将军估算,能得多少?”
“回侯公,末尉料可得万余石。”
“万余石,能够我等在这上党坚持多久啊?”
“回侯公,可持数月。”
“数月之后怎么办?”
甘璧一愣,心说数月之后秦王还不往上党发运粮草?看看成蟜,听那口气,似乎早有谋划,他便赶紧抱拳施礼:“末尉全听侯公吩咐。”
“嗯。”成蟜爬起来,一甩衣袖,倒背双手,故意忧心忡忡地在甘璧面前踱步。过一会儿,他又问:“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招徕百姓开犁下种,可是上党百姓历来仇秦,召之不来,如何是好啊?”
“末尉全听侯公吩咐。”
成蟜瞥了一眼甘璧,心里愤恨:你个狗东西只这一句话,心里怎么想的叫你全然猜不透。他转头朝韩生道:“卿意下如何?”
“回侯公,仆曾闻侯公言,吾王有旨,上党屡屡得而复失,皆因百姓仇秦,人心不附。一旦侯公占领上党,为收复人心招揽百姓,叫侯公称上党王。吾王圣明。仆以为事不宜迟,如今我军困顿于此,惟侯公赶紧遵旨称王,才能服人心,固城池,以致长久。”
“嗯,言之有理。甘将军意下如何?”
甘璧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倒霉催的,自己怎么又赶上这事?当初在蒙武手下做校尉,赶上蒙武内讧要攻王翦,幸亏没闹起来。好不容易摆脱了蒙武跟着王弟成蟜,他又要称上党王。谁知道秦王许没许他,有没有旨?
“甘将军?”
甘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纳头一拜:“回侯公,吾王对甘氏一门恩重如山,甘璧粉身碎骨无以回报。昔日大父甘茂身为秦相,率军攻魏,却临阵投敌,叛逃魏国。秦王宽仁大义,不杀甘茂妻子族人,始有孙璧、罗二人得以活世。今吾王又委臣为将,护驾王弟侯公,甘璧不敢不效死秦王。”
成蟜闻言大怒,猛一击案。韩生赶紧咬牙瞪眼,朝成蟜摇头示意。成蟜一时也醒过梦来,赶紧改口:
“嗯,好!甘将军忠心可嘉,本公一定报我王兄,予以重赏。”
“谢侯公。”
韩生也赶紧插言道:“效忠秦王,自然不能不效忠长安侯公,效忠长安侯公即是效忠秦王。甘将军不必多虑,上党王一事,侯公早已发使回咸阳向吾王请旨,一切以吾王册封谕旨为准。只春耕在即,一误农时,一年皆误,我等便在这上党立不住,上党必又得而复失。仆料侯公吾王皆不欲此也。”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成蟜拿手一个劲指点韩生。
韩生心领神会,赶紧接着演双簧:“禀侯公,鉴于此,仆冒死恳请侯公,为不误农事,暂且谎称上党王,以此之名,遍发使者,招揽百姓,此乃兵不厌诈耳。纵是日后吾王圣旨到,一时反悔不欲侯公称上党王,不过是吾王侯公兄弟之间家事耳。彼时百姓复归,稼穑繁茂,士农工商安居乐业,秦得上党,百年梦想成真,吾王何乐而不为也?到那时,侯公复归上党于王兄,设郡县,委官吏,叫甘将军为郡守统领上党。仆与侯公凯旋而还,于咸阳吃喝玩乐,岂不快哉。侯公,当务之急,固上党取河内是急要。”
“嗯,言之有理。甘将军以为如何呀?”
甘璧趴在地上思量着,此刻这番道理是真是假自己也闹不明白,再怎么着他也是秦王弟,就算是明晃晃的谋反,你敢怎么着?此时两厢四壁没准早已埋伏了武士,你一声不允,立刻人头落地。不如暂且应之,静观其变。
“末尉谨遵侯公之命。”
“嗯,好,甘将军忠心可嘉。本公称上党王,寡人就委你为上将军。”
“谢侯公恩赏。”
韩生一看这情形,心知甘璧还是心存二心,便道:“禀侯公,既然甘将军并无二意,事不宜迟,侯公赶紧以上党王之名,草拟一份王命告示,叫诸门客出上党分赴临、洮各地,张贴宣示。视路途远近,甘将军各发军卒护卫。”
“言之有理。甘将军?”
“末尉遵令。”
韩生朝成蟜飞了个眼神,意思是大事成矣。
成蟜暗暗点头,招呼书记起草诏书。跟着把一干门客唤进来,挑选那机灵能办事的,一一分发诏书,吩咐去处。又叫甘璧把一干军卒都集合起来,将什长、百长一个个唤进来,成蟜亲自褒奖几句,赏赐黄金五镒十镒不等。每队人马都与护送的门客一一见面,交代清楚。
最后,成蟜一甩衣袖,神气活现地对一干百什长道:“一出长平,各门客即代表本公寡人,尔等必得言听计从,不得抗命,不然就是谋反,寡人杀无赦。听见没有?”
众人都抱拳应命:“在下遵命!”
“尔等都好生卖力,替寡人行大事。一日事成,寡人赏金赐爵,绝不吝啬。叫尔等每人进爵三级,三十顷良田,三进大院,都能娶三个婆姨,听见了没有?”
“谢侯公恩赏!”
“去吧!寡人与甘将军立马长平,静候佳音。”
“在下谢侯公!在下拜辞!”
众人伏地叩首,爬起来踢里踏拉,一一离开。
看着人都散尽了,成蟜瞥了一眼甘璧,心里哼哼一声冷笑,心说你个光棍将军,看你还敢如何动作。等老子大事成了,寡人第一个就砍你的脑袋。
4
王翦兵败,成蟜称王的消息传到咸阳,叫秦王政大吃一惊,一时竟有些惊慌失措。原本是一门心思防着西边嫪毐作乱,这下子两头有难,顾此失彼。
更叫秦王政备受打击的是,一头是自己的亲弟弟,当年一同邯郸受难,如今又赐邑封爵忍让笼络,却还是反叛称王。一头是自己力排众议破格提拔的上将军,却如此不争气,一触即败。
秦王政一向的自信备受打击,失态地一把抓住隗林的衣袖道:“太傅,寡人哪里失道了?为何内外交困,众叛亲离?”
隗林做过两年多的太子傅,如今官职御史大夫。见秦王政有些惊慌失措,他便躬身施礼道:“臣未见吾王内外交困,亦不曾众叛亲离。”
“怎么不是内外交困?寡人继位只几年,却两度叫列国打到门前。母后弃寡人别居雍城,嫪毐越制胡为,寡人力排众议委任的上将军一触即败,如今二弟成蟜又诳兵于河内反叛称王,如何是好?”
“吾王勿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若依臣见,此不过国家一百年衰敝,至吾王一时积重难返。吾王又少年即位,尚未亲政,国无权威也。列国凌幼主,发兵相攻,此乃惯例。宗亲大臣觊觎虚位,人性使然。更有重臣利欲熏心,只顾营私而不肯远虑国事故耳。胜败乃兵家常事,吾王勿忧。”
秦王政定定地看了隗林片刻,点点头叹口气道:“嗯,但愿如太傅所言。可眼下危局怎么办?”
隗林沉吟一番,拱手道:“臣有一计,不知吾王圣意如何?”
“太傅请讲。”
“不如委嫪毐以将军印,叫他去攻成蟜。”
秦王政在脑子里转悠一番,如果能把嫪毐调离雍城,叫他们都到河内闹去也好。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其中变化太多,难以把握,便问道:“他要是不去呢?”
“不去就是抗旨,吾王便可先除一头,才好专心东向。”
“嗯。”
秦王政点点头,心里盘算着利弊。嫪毐要是真的抗旨不去,怎么办?发兵拿他?雍城有太后、有他的封国,拿得了吗?不拿则罢,拿不了可就没法收场了。
见秦王政沉吟不语,隗林追言道:“臣以为嫪毐会受命。臣奉旨稽查嫪毐,难免会打草惊蛇。嫪毐心知阴事败露,必思脱走之策,统兵远赴河内是上策。”
“太傅言之有理。”
“一山不容二虎。成蟜素来不屑嫪毐,叫他们两厢火并。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嫪毐、成蟜沆瀣一气,好在于千里之外,韩赵故地,不伤秦国肌骨。更有将嫪毐调离太后,吾王才好施展手脚。”
“嗯,太傅言之有理。”
秦王政一个劲地点头,却是没立时下旨速办。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当此危急时刻,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太傅言之有理,容寡人再斟酌一番,才好从容应对。”
打发走了隗林,他叫随侍的熊卬把李斯、蔡齐等一干近臣召来商量对策,借此工夫也让自己冷静一下。
不一会儿长史李斯、中大夫令蔡齐,郎中令熊启并熊卬都来了。“臣等叩见吾王。”
“赐座。”
众人还没坐稳,努力冷静的秦王政还是按捺不住郁闷的心情,一股脑发泄起来:“卿等都知道了吧?我二弟反了,自称上党王。王翦亦在长平大败,生死不明。老天爷也跟寡人作对,七个月的大旱,滴雨未下。寡人做错什么啦?寡人荒淫无道,还是滥杀无辜啦?孔子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寡人没有子帅以正吗?寡人未历大婚,不近女色,为什么有人却荒淫无度?寡人谨遵法度,勤勉朝政,两次御驾亲征,可为什么还有人贪赃枉法,谋反作乱?子帅以正,孰敢不正,为什么他们就敢?就敢胡作非为?卿等说,何也?”
李斯等一干人被这一通疾风暴雨、劈头盖脸般的话语弄得一时不知所措,只好都嗫嚅道:“吾王息怒,吾王息怒。”
“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仁义一施天下太平!寡人没有施仁义吗?公叔傒谋反,寡人斥而赦之。不但没有太平,反而招致其得寸进尺,群起效尤。成蟜只入质邯郸,回来便封长安君、赐封邑,他却还不餍足,要谋反称王。蒙武就因为寡人没有委他上将军,就敢称病不朝。还有王翦……怎么办?卿等谏言。”
一通发泄完,秦王政一屁股坐下,梗着脖子不说话。
好一会儿没人开言,场面十分尴尬。
又过了一会儿,李斯耐不住,试探着挪挪身子,看看秦王政脸色缓和了一些,便拱手施礼道:“启禀吾王,孔子那套仁义道德不过是些骗人的东西,往好里讲也只是美好的愿望,难以在现实中实施见效。不然孔子在世时,何以四处碰壁?一旦秉政何以不践行仁义,反而大开杀戒呢?”
“嗯,言之有理。”
“臣以为,天有四时,旱涝互现。上天大旱与王政无干。成蟜反叛,不是吾王不施仁政不率以正,而是朝廷法治不施所致也。人皆欺软怕硬,贪得无厌。一日越法而得苟利,未被惩处,不仅越法之人歹心壮大,得寸进尺,更会引发守法之人心生非分,弃善趋恶,群起效尤。”
“卿言之有理。”
见秦王首肯,李斯接着道:“公叔谋反,未受严惩,致人皆视谋反如儿戏。王弟无功而赏,致人皆生贪欲,贪而不得则心生怨……”一个“恨”字没出口,李斯一眼瞥见熊启、熊卬,心下一惊,赶紧住口。
原来这熊启、熊卬得封昌平侯、昌文侯,皆是无功而赏。推而广之,中大夫令蔡齐的兄长蔡泽得封刚成侯,更是无功而赏。李斯心知再说下去就要得罪人了。
“卿怎么不说了?”
“臣就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有不敬之词还请吾王恕罪。”
“卿说得好。依法办事不为施仁义。所谓施仁义皆是法外开恩,皆无不逾法违法也。”
“吾王圣明!”
叫秦王、李斯君臣这一唱一和,立在一旁的熊启、熊卬并蔡齐心下都有些紧张。
“眼下怎么办?”
“依法行政,以法治之。”
秦王政环顾众人,熊启、熊卬等都不说话,秦王政只好又把目光落在李斯身上。
“法无例外,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吾王当发兵讨伐平叛。”
闻听此言,秦王政心下一怔,瞥一眼李斯,转过身去,倒背着手不说话了。
前番朝会,公叔傒、吕不韦都主张御驾亲征,发兵平叛,他们有他们的打算。此时李斯旧话重提,秦王政不知道是李斯把事情想简单了,还是根本就是在为他主子吕不韦计?
若要发兵平叛,只能御驾亲征。可是,若要御驾亲征,此次却不同以往,一旦离开咸阳,只怕是有去无还。
嫪毐反迹已现,吕不韦、公叔傒也在伺机而动。更有李斯刚才提到无功而赏,熊启、熊卬会不会也担心被夺爵?几代秦王沉积下来的逾法违法的烂账,不是一句“依法办事”就能厘清的。何况自己尚未亲政,论起法来,内有太后、外有相国,他们不点头,什么事也办不成。
李斯见自己一路谏言秦王皆点头认可,一提发兵平乱,秦王却不说话了,便加码道:“启禀吾王,列国衰败皆因法不行,法不行皆因诸王因亲废法也。秦先祖孝公不因亲废法,两刑公子虔,这才有商鞅行法,秦国大治。吾王若御驾亲征,臣愿效死阵前。”
“嗯。”秦王政嘴里应着,人却没动,心里对李斯的用心越发起疑。
蔡齐道:“启禀吾王,臣以为长史此计甚妙。前番赵魏联军攻蕞邑迫咸阳,吾王反倒出奇兵东进,一招出其不意,始得下濮阳并卫国建盖世奇功。此番吾王御驾亲征,可复使假途灭虢之计策,张扬平叛,借道韩国,出其不意,顺势取韩,岂非妙哉?灭韩之后,吾王再集郑都、濮阳等河外之兵,北渡河水,名曰平叛,实为攻赵,进而一鼓而下邯郸,亦未可知也。”
叫蔡齐这么一说,熊启、熊卬也都兴奋,忍不住齐声附和。熊启道:“臣也觉待在这咸阳憋屈,不如吾王带领臣等纵横天下,大战列国,杀将虏王,那多痛快!”
秦王政心里烦躁,心说别人跟着瞎掺和,你熊启也跟着掺和,其中的凶险别人不知,你还不知吗?他正要埋怨熊启几句,却听门外一声唱喏:
“燕质子觐见吾王了!”
秦王政闻声回头一看,燕太子丹已经一脚迈了进来,略一拱手道:“贤弟,瞧为兄把谁给你弄回来了?”
秦王政转脸一看,一个老臣伏地叩首:“臣拜见吾王。幸蒙吾王神威不弃,臣九死一生终得复见吾王矣!”
“张唐?”秦王政一步上前,双手把张唐扶起来,“老将军快起,卿能平安归来,寡人心中一块石头落下了。”
“谢吾王挂念。若不是吾王发使申斥,臣必死于蓟都。臣叩谢吾王活命之恩。”
“老将军快起,赐座。”
秦王政说着话,一指燕太子丹道:“这也是我燕丹兄的功劳。”
燕太子丹客气,摆摆手道:“岂敢岂敢,我父王误信臣下谗言,一时背秦合纵。本太子一封书信向我父王晓以利害,我父王顿悟,始有张将军复还也。”
“张唐叩谢燕太子活命之恩。”
“岂敢岂敢。”
秦王政四年,赵将李牧攻燕破方城兵临蓟都,秦王政因燕王喜之请,派张唐去燕国为相,秦燕连横,共同抵御赵国。然张唐赴燕后受燕臣排挤,不得显能。燕将剧辛得为上将军,率军与赵战,结果兵败身死。燕王喜恐,又逢赵相蔺相如献计,赵王偃改弦更张拉拢燕国合纵击秦,燕王喜便翻脸囚张唐意欲杀之。秦王政闻报大怒,发使去信斥责燕王,燕太子丹也去信陈说利害,更有蒙骜、王翦奋力东进,一路摧枯拉朽克魏二十余城,更下濮阳、灭卫国,燕王喜惊惧,这才没敢对张唐下杀手。
看着张唐,秦王政一下心定了许多:“老将军回来得正是时候。王翦兵败,我二弟上党称王,嫪毐在雍城立了个毐国,招降纳叛,称王称孤。咸阳的乱处想卿都知道,比卿走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更有赵魏又在搞鬼,据说又要会盟合纵,率大军南下,不知是要攻秦还是灭韩。局势错综复杂,寡人举棋不定,卿意下如何?”
“不知群臣如何谏言?”
“群臣皆谏寡人御驾亲征。中大夫令谏寡人假途灭虢,彰平叛之名,行取韩攻赵之实。”
张唐略一沉吟,抱拳施礼道:“敢问吾王有多少兵马?”
秦王政一摊双手:“几万麃骑军。”
“敢问吾王以何名目讨伐长安君?”
秦王政一愣,转头看一眼李斯和蔡齐。
张唐接着道:“古人云,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吾王尚未亲政,相国摄政,太后垂帘。若是长安君拿出太后谕旨,奉旨称王,吾王如何应对?若赵魏真的复又合纵攻秦,大军合围上党,只怕是吾王有去无还也。”
秦王政心头一震,拿手使劲指点着张唐:“言之有理。”
“吾王一日不亲政,秦国就一日不是吾王的秦国。”
听了这话,秦王政心里有些不悦,不过理智告诉他这话是对的。太后、相国真要串通一气,一道谕旨废了你秦王立成蟜,合理合法你能怎么着?
“老将军言之有理。”
张唐复又拱手施礼道:“臣有一言,想要密禀吾王。”
秦王政似乎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想想李斯、蔡齐、熊启、熊卬都跟眼下的几股势力脱不开干系,有些事情还是避开他们为好。更有那进攻防卫之策,这几个人都没有带兵打仗的经历,在跟前也帮不上忙。这么想着,他便转头对李斯、蔡齐道:“天不早了,卿等都回去歇息吧。”
“臣等遵旨。”
李斯、蔡齐叩首退了出去。熊启、熊卬心下不悦,也不好勉强,便也都退到门外侍立。
秦王政看了一眼燕太子丹。
燕丹道:“贤弟跟为兄还见外?”
秦王政点点头:“燕丹兄不是外人,老将军有何密言,但讲无妨。”
张唐看着秦王不介意,也就不好再强求,便拱手一揖道:“启禀吾王,若依臣计,吾王当务之急就是要平安亲政,这才好名正言顺,依法治国,扫除顽逆,一统……”
张唐话说一半,一时想起燕丹在场,便把那“江山”二字含住了。
秦王政会意,点点头。
“吾王要想平安亲政,唯一之策便是掩能示弱。”
“言之有理。”
秦王政心头一直有个模糊的想法,现在叫张唐一点,一下子清晰明确了。
嫪毐、吕不韦、成蟜、公叔傒,还有不知道什么藏在暗处的人,不都想要谋这秦王,然后霸有秦国吗?好啊,争吧,抢吧,拿去吧。成蟜你在上党称王,行啊,闹去吧。上党本来就不是秦国的地方,秦国几番争上党,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待到寡人亲政,只要治国有道,国家强大了,从谁手里拿还不都一样?嫪毐你想挟持太后当秦王,好啊,当去吧。看你能不能把公叔傒一干宗亲摆平了,看吕不韦肯不肯向你低这个头,无冕之王不做,反倒给你这个假阉人去做臣下。吕不韦、公叔傒皆情同此理,寡人着什么急?
秦王政呵呵一笑:“老将军言之有理。”
燕丹道:“干吗示弱?凭什么?我贤弟是秦王,一干宗亲大臣就得跪服遵旨,谁敢不服,斩首灭门。”
秦王政不接茬,话锋一转道:“赵魏阴谋,老将军以为该如何应对?”
张唐本想把这错综复杂的事态再透彻地分析一番,见秦王扯转话题,想想以秦王的少年聪慧,点到为止秦王定已明白了,再多言就是废话了。他便也顺着话头道:“启禀吾王,赵魏合纵不能不防,臣愿为吾王去守函谷关,以镇敌国。”
“老将军言之有理。来人。”
熊启闻言进殿,抱拳施礼:“臣在。”
“传旨相国,赵魏有合纵攻秦之势,寡人欲委张唐为国尉,统兵镇守函谷关,妥否叫相国与大臣速议速决。”
“臣遵旨。”
“传旨,寡人龙体有恙,从明日起,五、十朝会暂罢。如无急要军务,皆报相国酌处。”
熊启有些惊讶:“吾王哪儿不舒坦,臣去唤御医来给吾王诊脉医治。”
“无妨,老毛病,头疼。”
熊启不知是计,还不放心:“臣闻隗林言,有神医名曰夏无且,若吾王应允,臣派人去寻访,若能访得,也好治愈吾王这旧疾。”
“好啊,寡人也听隗林说过,去寻吧,若有真本事,寡人定重赏重用。”
“臣遵旨。”
5
第二天早起,秦王政真就称病不朝了,只在内廷读书舞剑。
第三天,正好是逢十大朝,文武百官也都知道了成蟜在上党反叛,王翦兵败长平,都心急火燎赶来上朝。一干人进殿临朝,眼巴巴地等着秦王驾临,然后英明勇烈地采取措施平定叛乱。哪知等了半天不见秦王上殿,只郎中令熊启立在章台下一声唱喏:
“吾王龙体有恙,谕旨下,今后五、十朝会暂罢,钦此!”
群臣大惊。“吾王怎么啦?前日不还好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