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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作者:程步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1:10

八大豪门

1

闻听秦王政病危不朝,成蟜又在上党称王,嫪毐是且喜且忧,且急且恼。

喜者,成蟜上党一反,没准秦王跟他爹一样急火攻心一下子就死了,宗亲大臣顾此失彼,自己再也不用担心大事不成了。

忧者,王翦兵败长平怎么着了?是战死了全军覆没了,还是残兵败将被成蟜收编了?派去杀王翦的佐弋公孙竭到现在没有消息。若是干脆全军覆没倒也罢了,万一没死,被成蟜收编了,那可是个大害。

急者,时不我待,若是不能趁此机会杀秦王、杀公叔傒等一干死硬的宗亲,叫群臣畏服,一旦成蟜抢先杀回咸阳,那是他的地盘,他有太后,有公叔,自己哪里争得过他。

恼者,佐弋公孙竭是个废物。砍个脑袋也就一眨眼的工夫,雍城往上党最多十来天的往返,为什么到现在没有音信?成是没成,好歹报个信回来。

嫪毐把几个心腹门客召来密议,众人一致认为应该赶紧杀回咸阳,挟太后之威秉政朝廷,才能掌握主动。

嫪毐想了想问道:“怎么掌握主动?掌握什么主动?”

一个门客回道:“禀国公,先得掌握了咸阳宫卫和麃骑军,再在朝廷重臣中安插上国公的亲信,一旦秦王死了,国公才好立王摄政。”

“他要没死呢?”

“禀国公,一旦掌握了咸阳宫卫和麃骑军,那两个楚国的杂种除之不难。到时候秦王要是没死,叫他死还不容易?”

嫪毐呵呵一笑,搓搓手,突然又问:“立谁?立谁寡人能摄政?”

一个门客道:“那自然是立国公的太子了。”

嫪毐一指那门客道:“你个狗日的这是要害寡人。”

“奴才不敢。”

“成蟜占着上党,没准还收编了王翦的残兵败将,咸阳城里又那么多宗亲大臣,寡人也不能都杀了,一立太子,还不都反了?”

“敢!国公有十万大军,国公还有太后,更有我等奴才早已控制了咸阳,谁敢不服,斩首灭门。”

那门客说得斩钉截铁,嫪毐却还是摇摇头:“不能鲁莽,不如先立秦子婴。把那小儿立了,然后囚在宫中,待剿灭了成蟜宗亲,再杀之不迟。”

“国公圣明!”一干门客都伏地叩首。

嫪毐爬起来转一圈,叫人把几个心腹阉侍唤来,一指众人道:“尔等留在雍城看住太后。记住了,太后不准出棫阳宫半步,宫外之人也不准出入棫阳宫,尤其是那甘泉宫詹事赵婴,也给寡人看住了。”

“奴才遵旨。”几个阉侍伏地叩首。

“记住了,一干婢女奴仆但凡有犯禁者,一律乱棒打死,暴尸示众。”

“奴才遵旨。”

“记住了,若是叫太后逃了、死了,活剥了尔等的皮,听见没有?”

“奴才遵旨。”

“待寡人大事办成,尔等皆有重赏。不仅赏金赐爵,寡人还给尔等都娶妻纳妾,嘿嘿嘿嘿……”嫪毐忍不住坏笑。

“奴才谢国公恩赏。”

一干阉侍伏地叩首,爬起来退了出去。

“传令,集合三军,寡人要检阅。”

嫪毐转身叫人伺候着,把那侯爵的行头装扮齐整,出了内廷,翻身上马,一干门客打起毐国公长信侯的旗号,前呼后拥直奔雍城北门。到了城楼下,嫪毐猛一鞭子打在马屁股上,那马猛一蹿,一溜烟奔上城楼。一干武士早已在北门城楼上列队护驾,见嫪毐马到,都一起朝城下高呼:

“长信侯毐国公检阅三军,众将伍迎驾啦!”

嫪毐神气活现地策马驰到城墙外沿,抬眼朝城下一看,脸上的豪气立时冻结,差点气得背过气去。

城下空地上倒是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可只有城门跟前一个方阵铠甲分明,队列齐整,再往两边远处看,整个一个逃荒的难民群。队列不整,衣服杂色,有的持有兵器,有的就空着手,站没站相,七歪八斜,城楼上侯公阅兵的号令都响彻云霄了,城楼下一干人还抓耳挠腮,交头接耳。

嫪毐大怒,他指望自己的精兵都应像麃骑军那样,人高马大,铠甲铮亮,一水的长戈闪着寒光。他也见识过蒙武带回来的五千野战精军,一个个杀气腾腾,天下无敌、舍我其谁的气概。这般比较,落差太大。

他转头对伺候在一旁的统兵将军咬牙切齿地说道:“这就是寡人的兵?这就是尔训练出来的十万精兵?啊?”

那将军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道:“启禀国公,十万精兵皆身怀绝技。虽是衣冠不整……”

“放你娘的狗屁!手里连个烧火棍都没有,有什么狗屁的身怀绝技?”

“是是,国公圣明,兵、兵器迟迟……”

嫪毐“仓啷”一声拔出佩剑,朝身边一干门客一划拉:“兵器呐?铠甲呐?尔等狗东西中饱私囊?”

一干门客吓得都扑倒在地说道:“国公息怒,国公息怒。铠甲兵器正在日夜赶制,只因雍城工匠人少,一万铠甲、十万兵器、百万箭矢,非期年不能制成。”

嫪毐抡起手中的佩剑,“铿锵”一声剁在城垛上,当时土块飞溅,手腕酥麻,一时醒了过来。狗日的还是成蟜鬼精,十万精兵不是吹口气那么容易。就算铠甲兵器齐全了,也未必能打仗,未必敢杀王。就眼下这帮乌合之众,扔一筐馍下去,一准撅着屁股乱抢,打个狗屁仗。

他也不打话,策马驰下城楼,一气驰回大郑宫,翻身下马入大廷正殿,一屁股坐在正中间的王座上生闷气。

不一会儿,一干门客都追回来了,他们蹑手蹑脚地走到章台下,跪在地上不敢说话。这时负责车仗的门客进殿禀报:

“禀国公,太后的御驾都备齐了,不知国公何时起驾?”

“滚!”

“国公息怒,奴才遵旨。”那门客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跪在章台下的门客看着嫪毐气成这样,却没有杀人的意思,胆壮了些。一个门客叩首进言道:

“启禀国公,若是叫奴才看,国公十万精兵,虽是眼下不能打硬仗,可用之捉拿个乱党贼人却是绰绰有余。”

“嗯?”嫪毐拿眼睛找说话的人,“说,说,怎么个绰绰有余?”

“国公入咸阳,非为野战,不过是对付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朽乱党,此时要紧的是人多势众。好汉难敌双拳。昔日齐国大臣崔杼杀齐庄公,也就用了几个家奴。将军吴起何等的威武雄壮,然楚国大臣也就靠着人多势众,一拥而上将其乱棒打死。国公挑选五千人马驰入咸阳,假太后谕旨包围咸阳宫,有卫尉竭内应,众人一拥而上杀掉两个楚国杂种易如反掌,跟着对付秦王,岂非如捏死一只蚂蚁乎?”

“有理。”

“翻过身来,包围公叔府、相府,如法炮制,谁奈我何?”

“有理有理。”嫪毐一指那门客,“尔去,替寡人挑选人马,要衣冠齐整皆有兵器,还要有胯下坐骑。办好了这事,寡人重赏。”

“奴才谢国公。”

“传旨统兵的将军,三月为限,到时候寡人再召军队,再这般模样,立斩不赦。”

“奴才遵旨。”

2

嫪毐那儿紧忙活,赵婴都看在了眼里。想想秦王重病,成蟜称王,当初咸阳的遭乱此时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是时候为秦王拼作一死的时候了。杀了嫪毐,叫太后再无淫邪的念想,母子同心,才能镇服群臣,叫秦王渡过难关。

当晚,他特地去了一趟御厨,要了些酒肉,随手顺了把剔骨的尖刀,阉侍尚厨看见了,他只说年纪大了牙口不好。

回到屋里,摆上平阳侯赵豹跟自己父亲的牌位,吃喝一通,顺带着把那尖刀打磨得锋利无比。戌时的更鼓传来,赵婴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端着酒樽在牌位下“扑通”一跪,话未出口,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双手抱着酒樽朝牌位拜一拜,口中道:

“平阳侯公在上,侯公不幸,太后命苦,奴才赵婴走投无路,唯有一死以报侯公太后。奴才有犬子赵高,日后侍奉太后为奴,为侯公烧香送钱,春秋祭拜,年年不绝。”说着话,他三叩首,转头对父亲的牌位伏地一拜道:“父亲在上,儿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如今被逼无奈,唯有一死以报秦王。儿拜过父亲,望父亲在天之灵助儿成功,叫儿一刺夺命,杀了嫪毐,吾王、太后才能渡过难关。儿赵婴给父亲大人叩首,事若不成,九泉相见。”赵婴伏地三叩首,跟着直起身来,把樽中酒洒在灵牌前,爬起来紧紧身子,把那剔骨的尖刀拿块丝绢绑在小腿外侧,放下衣袍掩着,把门打开一道缝,一闪身溜出去,把那早已备好的甘泉宫詹事的豪车自己驾着,摸着黑朝太后住的棫阳宫驶去。

自打太后赵姬移驾雍城之后,就很少有机会跟嫪毐云雨快活了。只是这嫪毐近来生出个怪癖,也许是女人玩得多了,日久生腻,要找些不一样的刺激,虽是住在大郑宫内廷,又在山阳地修了别宫,但是要干那苟且事时,偏要不辞辛劳跑到棫阳宫,当着太后、阉侍的面,还要叫太后穿着豪服一旁看着,他那里大呼小叫,叫胯下的女子呼喊讨饶,这才威风痛快。

天黑前,赵婴看见嫪毐的车队进了棫阳宫,料定此时嫪毐还在宫里。他一抖缰绳,把豪车直驰入棫阳宫门。把门的护卫见是甘泉宫詹事,并无阻拦。

赵婴驰进宫门,找了个僻静之处停了豪车,自己下车后七曲八拐来到中廷,不敢再往里走,怕被嫪毐的心腹撞见,寻个嫪毐出入必经之路,一闪躲进黑暗中,但等嫪毐经过时下手。

亥时刚过,一阵人声传来,隐隐有灯火闪烁。赵婴心下一紧,赶紧弯腰拔出尖刀,握在手中。

人影朝着赵婴走来,中间是嫪毐,他被人辇抬着摇摇摆摆,前后有十来个阉侍门客护卫。赵婴犹豫一下,冲出去没有把握,可是放他们过去又会错失良机,若是接下来几日嫪毐不来棫阳宫,或者明日他就闹腾起来,一切都为时晚矣。

心里犹豫着,眨眼间一行人已经走到跟前,一晃就要过去了,赵婴不敢再迟疑,咬牙憋气,脚下猛一使力,就觉得热血一涌,人已经“呼”地一下冲了出去,跟着猫腰低头,紧奔几步,照准人辇上的嫪毐拿刀朝眼前的阉侍门客一晃,趁着几个人受惊躲闪之际,一个箭步冲过去,对准嫪毐的当胸肋下,“噗”地一刀就捅了过去。

岂料抬人辇的阉侍受此惊吓,其中一人手一滑,“咣叽”一声人辇侧翻,把嫪毐掀翻在地,叫赵婴这一刺竟扑了空。嫪毐受此惊吓,在地上打了个滚,杀猪般叫了一声:“有刺客!”当时人群大乱。

赵婴收脚转身,黑暗中朝着乱作一团的人群寻摸嫪毐。看着地上一人连滚带爬朝来路要逃,赵婴认定是嫪毐,举刀扑过去,却不料已有阉侍门客回过神来,伸腿一绊,赵婴顿时失势,一跤摔出去,手中的尖刀飞出去老远。待要回身与嫪毐扭打时,早已被几个阉侍一拥而上,按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赵婴挣扎怒骂。

嫪毐惊魂未定地从地上爬起来,几个阉侍捡起地上的灯笼照过来,这才认出是赵婴。

嫪毐几步上前,朝着赵婴的面门裆下狠踢几脚,嘴里骂道:“你个该死的东西想要刺杀老子,日你娘的找死。”

赵婴想要痛骂几句,却被踢得疼痛难忍,说不出话来。

嫪毐又照着赵婴的胸口肚子一通狠踢,仍觉不解气,一个阉侍找来一根木棍,嫪毐一把抢在手里,抡起来没头没脸一阵暴打,直打得赵婴满头满脸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说,谁让你来的?是太后那贱货?”

赵婴挣扎着骂道:“赵婴好汉做事好汉当,秦国人人都想吃你的肉,扒你的皮!”

“好,还嘴硬,那本公就扒你的皮来看看。”

说着话,嫪毐一挥手,一干门客阉侍架起赵婴,掉头拖回棫阳宫内廷,直入赵姬的寝宫,吓得赵姬尖叫一声爬起来,蜷缩在御榻一角浑身发抖。

嫪毐一步迈上赵姬的御榻,伸手揪住赵姬的头发,口中骂道:“你个贱货,竟然敢指使人刺杀本公?”

赵姬吓得一个劲地摆手,结结巴巴道:“没、没有,妾没有。”

赵婴看了,高声道:“不干太后的事,是本詹事要为吾王除害。”

嫪毐看着黄脸婆赵姬早已吓得没了人样,恨不得上前一脚把她踹死。可想想大事还没成,这贱货是个护身符,他便哼哼一声冷笑,使劲把赵姬掼在御榻上,转头对赵婴道:“哼哼,好,嘴硬,来人,把他给我吊起来。”

“奴才遵命!”几个门客按住赵婴,七手八脚就要把赵婴往房梁上吊。

嫪毐看着还觉得不解气:“去,把那烤肉的钩子给本公取来。”

“奴才遵命。”

一个门客飞奔而去,不一会儿便返回来,手里拿着两个巴掌大小的铁钩子。嫪毐伸手拿过来,走到赵婴跟前哼哼一笑:

“你个狗东西,好汉做事好汉当是吧?好,今日叫你知道本公的厉害。”

“你、你想怎么着?”

“按住了!”说着话,嫪毐便把那尖钩子往赵婴的锁骨处猛一刺,跟着一扯,只听赵婴一声惨叫,钩子穿过皮肉,顿时鲜血淋漓。

“嫪毐,你不得好死!必遭报应!叫吾王把你五马分尸!”赵婴疼痛难忍,叫骂不止。

赵姬也挪过来替赵婴求情:“嫪毐,你行行好,积点善德,饶了赵婴吧。”

嫪毐一巴掌把赵姬扇倒在地,故意把手中的钩子用力扯了扯,听着赵婴一声声地惨叫:

“喊吧!本公听了畅快。使劲喊,喊得响点本公赏你。来人,把詹事大人拉出去,找个树杈吊起来。待寡人大事遂成,再割了他的人头活祭神灵。”

“奴才遵命。”

几个门客把赵婴拖出棫阳宫内廷,在前院一棵老槐树下,当真就勾着其锁骨把赵婴吊了起来,疼得赵婴撕心裂肺地哀号,几度昏厥,几度又疼醒了。宫里有点儿人性的婢女阉侍,都吓得四下逃散,找个犄角旮旯蹲着浑身哆嗦。

嫪毐看着吊在那里的赵婴,心里还觉不解气,他又走过去,叫人捡起赵婴扔在地上的尖刀,一把夺过来,照着不要命的地方狠捅,看着其挣扎哀号,鲜血喷洒,心里舒坦。跟着他又抬脚照着赵婴的裆下狠踢几脚,嘴里骂道:

“本公踢爆你个狗蛋,叫你断子绝孙。”

一个门客一旁道:“禀国公,这东西有两个儿子在咸阳。”

“等着,本公大事遂成,便在咸阳宫前车裂夷族!”

这头骂着赵婴,嫪毐不觉有种紧张急迫袭来,他转身朝门客道:“去,把一干管事的奴才都给本公召来,再不能拖延了,立刻发兵咸阳。”

“奴才遵命。”

几个门客正要转身奔出去,却听身后一声凄厉的喊声:

“嫪毐——!”

众人惊恐回身,却见寝宫门前灯影下,一个女人披头散发的黑影如魅似鬼。众人吓了一跳,都忍不住向后退缩。

黑暗中,那披头散发的黑影抬手一指嫪毐,凄声道:“嫪毐——!你不要贪心不知餍足!休要打我王儿的主意,孤告诉过你,不会有好下场。”

“呵呵,不要打你王儿的主意?”说着话嫪毐慢慢踱到那鬼影跟前,猛一把揪住头发,使劲一扯:“怎么着?老子就要杀了你那王儿,怎么着?”

“你、你斗不过我儿,不会有好下场。”赵姬被嫪毐扯得头发、肉生疼,且心怕,做母亲的担心,做太后的屈辱,连带做女人的最后一丝奢望,让她流着眼泪哀求道:“嫪毐,你把妾怎么着都行,妾都能忍。你要还想荣华富贵这般下去,就万不能与我王儿作对。你斗不过我儿。我儿是天神下凡,金身不死。当年孟津渡乱箭如蝗,函谷关魏无忌三国合纵,蕞邑城赵魏联军近在咫尺,都伤不了我王儿一根毫毛,妾求你,千万别……”

“啊——!”嫪毐突然疯了一般双手揪住赵姬的头发使劲摇晃,跟着一使劲把她摔倒在地,又冲上去狠踢几脚,跟着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复又一把揪住赵姬的头发,凑近了瞪着眼睛咬牙切齿道:

“成蟜在河内反叛称王你听说没?你那天神王儿新委的上将军连同十万精兵叫人家赵国一仗杀得干干净净听说没?吕不韦要灭你王儿,公叔傒也要灭你王儿,咸阳的宗亲大臣都要灭你王儿听说没?你等着!等着老子提着你那天神王儿的人头给你!”

说完,嫪毐一使劲把赵姬掼在地上,站起来冲着两个阉侍道:“来人!把她给本公拖进寝宫关起来,吃喝拉撒都在里面待着。等本公取了她王儿的人头叫她开眼。”

“奴才遵命。”

几个阉侍上前七手八脚把赵姬往里拖。

当晚,嫪毐便将一干门客都招了来,吩咐停当。第二天一大早,他让人挑选出一万装备齐整的人马,立时携带粮草装备,向咸阳进发。

嫪毐又叫把太后的豪车套上四马驾辕,正副驭手一个不少,四周帷幔旌旗装点起来,伪装成太后还驾咸阳。自己则坐了长信侯的豪车,四千门客左右护驾,浩浩荡荡出雍城东门,杀奔咸阳。

3

闻听秦王龙体有恙,罢政不朝,公叔傒第一次担心起秦王政的生死来了。

家臣士仓认定这是秦王政以退为进,使的坐山观虎斗之计。公叔傒摇摇头:

“我大父先昭王大寿七十三崩,我父王先孝文王五十二崩,轮到我贤弟无德无才的先庄王,三十五岁就一命归西。这叫一龙二虎三猫四老鼠,一代不如一代。由此推算,今王寿断二十有二,顺天承义。”

士仓微微一笑道:“既如此,此非天遂人愿乎?只不知主公忧从何来?”

公叔傒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唉,天遂人愿,只是遂得不是时候。”

“仆愚钝,还乞主公赐教。”

“今非昔比呀。嫪毐自从有了封国,招兵买马,据说有十数万之众。他与吕不韦沆瀣一气,一旦今王死,这等贱人仗着太后威势,必虏夺咸阳,我等宗亲必死无葬身之地。”

“仆闻主公曾主张废今王,立成蟜,若如此,岂非引成蟜入咸阳有利?”

“唉!亦是今非昔比也!这成蟜幼时顽皮可爱,自从入质邯郸回来,人性大变,粗俗蛮野,淫乱跋扈。这等人一旦得逞,那就是古代最邪恶的暴君。六亲不认,无法无天。本公不求荣华富贵,只要点气节脸面。本公不可能胁肩谄笑向他下礼。在他治下,还能有好?”

“主公如此说来,岂非只有转而辅佐今王,才能……”

公叔傒又摇摇头,转一圈幽幽地道:“以退为进?哼,退是不得不退,进却没有本钱。成蟜有上党封国,嫪毐有五千门客、十几万随众,吕不韦有内史咸阳宫一干走狗,今王有什么呀?就熊启、熊卬两个楚国的杂种?”

“主公英明。若如此,主公怕也得准备点本钱才好。”

“是,本公正琢磨这事呢。”

“仆斗胆,只不知主公的本钱在哪?”

“楚国。”

“楚国?”

“嗯,楚国。本公要你跑一趟楚国宛城,去会一会楚将项燕。”

“项燕?”

士仓想起来了,公叔傒有一个楚国的小妾,论起来跟项燕夫人是姐妹:“要项燕助主公……”

公叔傒点点头。

士仓迟疑一下道:“主公,仆担心远水不解近渴。仆听说楚国乃相国黄歇为大。若要楚国发兵来助,不如去说黄歇,抑或直接托人去说楚王。”

公叔傒微微一笑:“尔有所不知。楚王元快死了,楚太子熊悍是楚相黄歇的孽子。当年黄歇养下十六岁小妾李环,密购私宅,养于郢都僻静之处,知其有孕后献与楚王元,生下儿子便是今太子熊悍。然此事经手太多,难免不走漏风声,故而楚都朝野多有议论。”公叔傒看了一眼士仓,呵呵一笑道:“这与尔放的秦王流言不同。”

士仓嘿嘿一笑说:“主公高明,叫王有口难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只是仆不解,这等传言,死无对证,又如何能叫项燕说动楚王,来助主公?”

“本公去求一封书信,尔去交与项燕,一切便水到渠成。”

士仓虽是好奇,却不便再问,只奉承道:“主公高明,仆遵命。”

“备车,去一趟老姑家。”

士仓闻言,当时苦着脸道:“若依仆计,主公还是不去为好。”

“为何?”

“上次主公诳老姑写信称病,招熊启、熊卬回咸阳,估计二熊回来后,都跟他娘说了实情,仆几次奉主公命去给老姑送礼问安,其都没叫仆进门,送的礼物也都被扔了出来。”

“哦?怎么没听你说过?”

“主公操心大事,仆不敢给主公添乱。”

公叔傒略一迟疑:“无妨,人一时不知好歹,终归是日久见真心。我老姑想要脱离苦海,就靠本公这一招使力了。”

士仓见公叔傒执意要去,亦不知其中与楚王、项燕有什么关节,便也不敢强阻,赶紧躬身施礼道:“仆遵命,仆这就去给主公备车。”

4

公叔傒一行来到老姑秦姬府门前,早有仆役抢先一步来报,秦姬的家臣躬身侍立在府门前,见车到,不待公叔傒推门下车,几步上前抱拳施礼道:

“公叔尊驾,老夫人吩咐,身体有恙,概不会客,劳驾公叔……”

公叔傒不搭理他,迈脚下地,一甩衣袖往里走。

“公叔留步,老夫人吩咐……”

“休要废话,快去报我老姑,本公有要事见老姑。生死大事,老姑一辈子糟苦憋屈,就此一招改天换地。”说着话,迈脚进门,几步走到正堂,一屁股在侧席坐下,瞪了一眼秦姬的家臣:“还愣着做甚,快去!”

那家臣不敢违拗,只得躬身施礼:“公叔稍坐,仆这就去回禀老夫人。”

不一会儿,秦姬从后面出来,冷着脸对公叔傒道:“你来何事?”

公叔傒也不答话,转头朝那家臣道:“去,入咸阳宫,寻得我贤弟熊启,叫他赶紧回家一趟,就说我老姑有要事要与他密商。”

那家臣看了一眼秦姬,没动地方。

公叔傒知道没有秦姬发话,家臣不敢动地方。他便转头对秦姬道:“老姑,秦王要归天了。”

秦姬白了他一眼:“哼,那是你朝思暮想。”

“不是侄儿朝思暮想,是有很多人朝思暮想。他二弟成蟜,他娘的奸夫嫪毐,还有吕不韦、蒙武,很多人,许许多多,成千上万。”

“别跟你老姑说这个,不关老姑的事。”

“老姑想得美。嫪毐封国养兵十多万,他要杀回咸阳,嬴秦宗亲岂能活命?老姑一家岂能活命?远的不说,就说太后娘家一门在邯郸贵为国舅爷,爵至平阳侯,岂非一夜之间身死灭门,皆做阴鬼?”

秦姬吃了上回的教训,一撑膝盖站起来道:“休要花言巧语再拉你老姑下水,你老姑听天由命。”

看着秦姬这就要甩脸送客,公叔傒提高了嗓门道:“楚王也快死了,难不成也与老姑无干?”

闻听此言,秦姬不由自主浑身一哆嗦,僵在那里动弹不得了。

楚王元是秦姬的结发丈夫,是秦姬这一辈子唯一的男人。如果说秦姬这一辈子还像人一样活过,享受过欢乐和幸福,那就是与楚王元在一起的短暂时光。

闻听公叔傒这一句话,秦姬千情百感涌上心头。几十年的孤苦,几十年的羞辱,几十年的人生就像花一样,只一瞬间绽放,跟着是漫长的枯萎凋零。秦姬再也忍不住,两行眼泪夺眶而出。她想赶紧走开,却是挪不动脚步,想要掩住伤心的泪水,却是控制不住浑身颤抖,她赶紧举起双手捂着脸,嘤嘤地哭泣起来。

看着秦姬抽动的背影,公叔傒知道一击中的了,他转头对秦姬的家臣道:“还不快去,叫熊启赶紧回来,误了生死大事,砍你脑袋。”

那家臣看看主子,复又看看公叔,虽是闹不清其中的关节,但显然是公叔占了上风。他不敢违拗,拱手一礼,赶紧奔了出去。

公叔傒环顾四周,见没有外人,这才低声道:“老姑节哀,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楚王元一旦山崩,应该是老姑之子嫡长继位,楚国的王位应该是我贤弟熊启的。老姑是留在咸阳,等着成蟜、嫪毐、吕不韦、蒙武杀秦王,杀嬴秦宗亲,杀得血流成河,还是赶紧脱身回楚国,享受人伦之乐,荣华富贵?是永远这般寄人篱下,永远叫我贤弟熊启落个野种的骂名,一生一世永无出头之日,还是堂堂正正回楚国做太后,叫我贤弟继位楚王,从此光宗耀祖啊?老姑想想,老姑!”

一席话,说得秦姬忍不住放声大哭。

她跌跌撞撞走到公叔傒跟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捂着脸呜呜咽咽道:“贤侄,老姑早就不想活了,只是要叫我儿不明不白遭此恶名,老姑这辈子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他楚王就算不念夫妻之情,凭什么污我儿是野种。我儿不洗脱这恶名,老姑我死不瞑目。”

“对呀!这口气,不仅老姑咽不下,侄儿我也气不过。天理公道,骨肉良心。现在机会来了老姑。现今楚太子熊悍是楚相黄歇的孽子,一旦我贤弟熊启继位为楚王,老姑就是太后,如此昭示天下,不用赘言,一切不言自明,真相大白。”

闻听此言,秦姬却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这等好事秦姬不知想过多少遍了。当初她父王在世时,曾经发兵攻打楚国,就是为了给女儿、外孙争得个合理清白的名分,结果都没如愿,只有楚国割地罢兵,不了了之。这之后秦姬便不敢再想好事了,且信了这人间有那永远的不白之冤,随之性情大变,沉默寡言,遇事避让。从此好事化作夜梦,有时甚至一夜三梦,不愿醒来。

秦姬抬脸,泪眼蒙眬地看着公叔傒,摇摇头道:“老天不公,好事难成。当年我父王为此发兵攻楚,最后老姑也不得不认命。”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是时辰未到。老姑,当初先王发兵攻楚,那是时辰未到。如今楚王病危,楚太子熊悍乃楚相黄歇的野种,楚国朝野无不切齿。”

秦姬抹一把眼泪白了公叔傒一眼:“休要编排这等下三烂的流言糟践人。”

秦姬自己的儿子一辈子被人骂作野种,听了这话就讨厌。她痛恨赵姬淫乱,却又本能地护着秦庄王和他的儿子政儿。

“老姑,侄儿跟你说实话,编排今王是吕不韦逆子,那是宗亲气不过先庄王叫一个奸商为相。楚太子这事却是千真万确。当年黄歇购私宅将门客李园之妹李环养在都城,一干伺候李环的婢女仆役皆知情。后来李环有孕,黄歇将她送入后宫,更改日期,调换名册,也有诸多阉侍经手。虽然黄歇和李环竭力诛杀知情者以图灭口,但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老姑,天要成全我苦难的老姑,天要我老姑之子继位楚王。”

秦姬泪眼蒙眬地看着公叔傒,张张嘴却终于没有开口问。这些年,她朝思暮想要给儿子洗清冤屈,要给自己洗出清白,可是天长日久,希望变成失望,她不想叫儿子卷进这王家的腥风血雨中。

公叔傒按捺不住:“老姑,有一个活口现在落到了侄儿的手中。楚相黄歇的心腹名叫朱英,此人参与了这一切的阴谋。购私宅是朱英操办,密养李环朱英是宅院总管,密送李环入宫朱英是驭手。就连李环、黄歇杀人灭口,也多由这朱英带人下手。”

秦姬打了个冷战:“这等心腹之人,怎么会出卖他的主子,又怎么会落到贤侄的手中。”

“这就是天要成全老姑啊。杀到最后,宫外的奴仆婢女,宫里的阉侍内臣都杀完了,除了太子熊悍的生身父母,只剩下两个知情者,都是黄歇的门客,一个便是朱英,另一个是李环的兄长,当朝楚王的舅子李园。这朱英料定李园必会杀他灭口,便游说黄歇想抢先下手杀掉李园,无奈黄歇不允。朱英掂量自己,李园是楚王后之兄,太子舅爷,论起血缘是黄歇的大舅子,自己只一个门客,不过是奔走卖命而已。自古狡兔死,走狗烹,朱英害怕被杀,先投楚将项燕,项燕害怕得罪黄歇,叫他夫人修书一封打发他远走秦国来投她胞妹,这就落到了侄儿的手中。”

秦姬被这一通人名关系绕得似懂非懂,便问道:“那又能怎样?”

“楚国有八大豪门,昭、景、芈、屈、伍、费、丑、项,项氏家族垫底。项燕自大父起,三世为楚将,手握重兵,沙场效死,却受楚相黄歇及其余七大豪门排挤,郁郁不得志。现楚国三强争立,楚相黄歇拥立太子熊悍,昭、景、芈、屈、费五大豪门拥立楚王元弟熊心,维丑、项二门欲拥立楚王元庶子负芻,然势单力孤,师出无名。侄儿小妾是项夫人姐妹,侄儿深知项燕有跃跃欲试之心。若能拥立新王,便能一举脱颖而出,力压七大豪门,从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老姑子熊启乃楚王元嫡长正根,继位为楚王名正言顺。如能说动项燕发兵迎驾于咸阳,携朱英返回楚国,铁证如山,太子熊悍假王子、真逆种,熊启继位楚王名正言顺,举国拥戴。一切事成,项燕赐爵封侯贵为上将军,适得其所。楚国发重使迎老姑楚太后隆重返国,坐朝群臣,大赦天下,犒赏功勋,岂非顺天承义,名实所归乎?”

公叔傒一通话,说得秦姬热血上涌,满脸绯红。这朝思暮想的场面,天理公正的结果,真能在二十多年后苦熬成真吗?

她哆哆嗦嗦伸出双手,又哆哆嗦嗦张了张嘴,终于没有勇气把一句“当真”问出口。

公叔傒看明白了,一拍案几说道:“老姑你还担心什么?若是项燕不允,熊启还做他的郎中令,老姑还做你的老公主,什么损失也没有,你担心什么?进一步讲,项燕肯干,然楚国人不允,拥立未成,熊启并非走投无路,退回咸阳便罢。最坏的结果,万分之一的可能,我贤弟继位不成,一时耽搁,未能返回咸阳,不幸被杀身亡,好歹也名扬天下,洗清了不白的声名。人固有一死,成蟜已反,嫪毐之乱也迫在眉睫,我等嬴秦宗亲不知身死何处。老姑是希望熊启带着不白的名声,死在咸阳成蟜、嫪毐的叛乱之下,还是洗清冤屈,堂堂正正死在楚王宫中?老姑你替我贤弟抉择,待会儿熊启回来了,也叫他自己抉择!”

正在这时,就听门外“咣当”一响,把二人吓了一跳,惊慌回望,却见熊启一脚迈了进来:

“娘,唤儿回来什么事?”不待秦姬开口,熊启一眼看见他娘眼含泪花,转头一看公叔傒在场,他便一瞪眼道:“公叔,你又给我娘使了什么坏?”

公叔傒一甩衣袖站起来:“问你娘,我公叔傒是害你还是救你,问你娘。”

熊启转头看向他娘:“娘,什么事,快说呀。”

秦姬看看儿子,叹了口气道:“你父王快不行了。”

“我父王?”

“不错,儿啊,就是当今楚王元,那是你的父亲,亲爹。”

熊启早就听说自己是楚王元的儿子,几岁时就问过,一问就让他娘伤心哭泣,得到的回答是叫他别听人瞎说,咱没这个好命。日子长了,也就不敢问了,心知问了也不会有结果。

“娘,你不是说别听人瞎说,咱没这个好命吗?”

“娘不这么说怎么办?娘是怕你生出非分之想。”

“那如今娘又为什么告诉儿这事?儿不是一样会生出非分之想吗?”

秦姬无言以对,只好指指公叔傒。

“你娘叫我问你,你是愿意做楚王死在寿春楚王宫中,还是愿意为保秦王,白白死在这咸阳?”

熊启不假思索张嘴道:“为秦王死在咸阳。”

公叔傒大怒,一拍案几指着熊启骂道:“不肖子孙,你娘白为你吃了二十五年的糟苦,白为你顶了二十五年不贞的恶名!”

熊启一时有些懵了。

公叔傒一指秦姬道:“老姑你告诉他,把你这一辈子吃的苦,受的委屈都告诉他。老姑,别什么事都自己咽在肚子里,养下个白眼狼的儿子,你这一辈子的苦都白吃了!”

秦姬再也忍耐不住,便哽咽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哭诉给了儿子。

秦姬说完,公叔傒又一指熊启道:“为兄再问你一遍,成蟜谋反、嫪毐谋反,是真是假?”

熊启点点头。

公叔傒再问:“秦王的上将军王翦河内大败,叫赵军一仗杀得干干净净,秦王现在众叛亲离,只能坐以待毙,是真是假?”

熊启想想,只好又点点头。

“好,为兄再问你一遍,你是愿意做楚王,叫你娘做太后,从此扬眉吐气,即使大事不成,至少也为你娘洗清了不贞的冤屈,还是愿意为那坐以待毙的秦王死在咸阳,叫你娘从此无出头之日,到死都顶着不贞的污名?你说,你愿意哪个?”

熊启看看他娘:“那我当然愿意为我娘洗清冤屈。”

“为此而死,你干不干?”

“干。”

“老姑你看,侄儿说什么来着,侄儿可有一句假话?”

熊启看看他娘,复又看看公叔傒,嗫嚅道:“那、那我干,可、可怎么干?”

“这个不难,只要你照为兄所言,给项燕写一封信。”

“项燕?我又不认识他。”

“无妨,只要你许诺,一旦你继位楚王,封项燕侯爵委上将军,其余事体自有为兄操办。”

熊启看看他娘,没见阻止,复又看看公叔傒:“那,怎么写?写什么?”

公叔傒从衣袖中掏出一卷绢帛:“为兄草拟了一稿,贤弟可以参照斟酌。”

熊启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将军项燕亲览,本公子素闻项氏一门,忠心勤勉,文武兼备。更有项将军燕者,战功卓著,国之栋梁。自古立国,嫡长继位,顺天承义,昌盛久远。故而楚虽起微于巴蜀丹阳,地不足百,民不逾千,爵不过子男,然嫡长顺位,元气正昌,除恶代逆,开疆扩土,始有今日泱泱大国,华夏半壁河山,楚之气运,熊氏血脉六百年矣!然今有奸臣,大逆不道,贱人余孽,冒名太子,图谋篡位,一旦得逞,楚气断绝,大臣士绅,无不切齿。本公子乃今王嫡长,父死子继,顺理承义,更有民心可依,强秦可恃。愿借将军一臂之力,返国登基,一日事成,本公子秉义于中,将军执文武行政于外,扫除顽逆,重振国威,造福于民,传德万世。本公子遥拜,望将军慎思笃行。”

熊启看完,抬头看看公叔傒,复又看看他娘。

公叔傒道:“贤弟只要署名落印即可,其余事情为兄去办。”

熊启复又看看他娘,只见他娘哆嗦着嘴唇,却是一个字也没有。

公叔傒故意不耐烦道:“这还有什么踌躇不定的?纵使大事不成,秦王也不会怪罪你,他楚王项燕也奈何不了你,你怕什么呀?”

“我倒是不怕,可、可公叔你这般操心费力,你图什么也?”

公叔傒叫他撅得一愣,不由涨红脸道:“我图什么?我能图你什么?我是、我是看我老姑这一辈子过得糟苦,老天不公道,我气不过。”

“那我跟我娘脱出苦海了,公叔你怎么办?成蟜、嫪毐闹腾起来,公叔你怎么活命?”

“这、你,你当了楚王了,能看着你公叔死在咸阳,不伸把手来救你公叔?”

“我怎么伸把手?”

“你不会派项燕发兵咸阳?”

“噢,你还是打吾王的主意,叫项燕发兵咸阳,拥戴你做秦王?”

公叔傒一时语塞,涨红着脸指点着熊启,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转头朝秦姬:“老姑,侄儿说什么来着,白眼狼吧?好心不得好报。”

士仓立在一边一直没说话,此时看着主子受窘,赶紧朝熊启插言道:“公叔要是做了秦王,项燕焉有不遵王旨之理。杀谁立谁,还不是公叔一句话。”

士仓一句话提醒了公叔傒,他索性拿手指点着熊启的鼻子道:“白眼狼,真正是白眼狼,为兄一片好心都当了狼心狗肺了。”说着话,一把从熊启手中夺过书信,转头便朝外走。

“贤侄!”秦姬叫住了公叔傒,“贤侄,别跟我儿一般见识。他就是个愚忠,叫他护卫秦王,一时听进耳朵了,再也挖不出来了,听不进别的话了。”

说着话秦姬站起来,抹一把眼泪走到公叔傒跟前,拿过那书信,复又走到熊启跟前说:“儿啊,不论是为娘还是为秦王,你要是做了楚王,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照公叔说的办吧。咱娘儿仨没有公叔宗亲的帮衬,也活不到今天。就照公叔说的办吧。唉!生在这乱世,不定哪天就是个死,与其憋屈糟污而死,不如死得清明响亮。”

熊启叫他娘这一说,点点头,从他娘手里接过那封信,找来笔墨签名落印。这工夫秦姬悄没声地出去一趟,不一会儿又悄没声地回来了,只见她哆哆嗦嗦捧出一个锦匣,打开一看,几块金锭不足百镒,秦姬双手捧着递给公叔傒:

“贤侄,这么大的事要贤侄操心,老姑没别的表示,这是这些年老姑承蒙先王,今王体恤,这才攒下这点私房钱,贤侄拿去。”

“老姑你这是干吗?侄儿为老姑办事,还能拿老姑的钱?”

“不算老姑的,是我父王,还有先庄王和今王,谢贤侄为老姑洗清污名。”

公叔傒一愣,心说这老姑表面胆小怕事,心思却跟明镜一般,这钱实在是太沉了。

5

朱英闻听叫他返回楚国,当时便吓得半死,深悔当年无知,一心只想着走捷径,投豪门,快速富贵,万没想到,豪门凶险,一脚踏入,便坠深渊。

事到如今,身不由己,去是死,不去立刻就得死。秦国公叔要想弄死你个楚国的逃犯,还不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古话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鸟为食亡是它没那个智商,人为财死则是利欲熏心,眼里只看见即将到手的财利,却对近在咫尺的危险视而不见。

朱英的祖上很是显赫。周武王大封诸侯时,其祖被封邾国,以封国为姓氏曰邾氏。

邾国后来被鲁国所灭,邾氏一族大部被杀,幸存者向北逃亡到晋国和齐国的交界处一个名叫观津的城邑。为了活命,也为了不忘亡国之辱,去掉原邾氏的右耳朵改姓朱,一来朱、邾同音,不忘先祖;二来以示再也不听鲁国整日教说的天道仁义,誓死也要灭鲁复国。

晋国后来被韩赵魏三个大臣三家分晋,观津归了赵国。不久,楚国发动了吞并鲁国的战争,朱英的曾祖父一心要报仇雪恨,便投奔楚国参与了灭鲁战争,略有小功,福荫子孙,致朱英的父亲一代便在楚国陈城做了一个小吏,一家人吃穿不愁。虽说免不了受上峰豪门欺压,可是反过来面朝百姓,却是作威作福,欺男霸女的事不能说完全没有,只仗着父亲巴结好了上峰豪门,都能摆平。故而朱英长这么大,一家人太平无事,关上门也可以说其乐融融。

这年楚国迁都陈城,王公大臣跟从天上下来一般,原本的城令尉立刻贱如蝼蚁。楚王一声令下,新起王宫衙门,将陈城改作郢陈。原本住在城市中心的豪门上峰都如轰鸡般被赶出家门,挤到城边荒凉之地,重新建房垒院。陈城令因发了几句牢骚,不知被谁举报给了朝廷,楚王一道圣旨,立马就在南市开刀问斩。一刀下去,鲜血四溅,堂堂城令人头落地,再没人敢说三道四。

朱英一家被赶出了城外,原本一片荒凉地界,在朝廷画好的范围内重起新屋,忙活小半年,总算是新屋落成,一家人复归安定,朱英的心却安定不下来了,第一次感觉到为人卑贱的不平,心里萌生了要出人头地的强烈冲动。

世上最苦的就是朱英这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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