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是寻常百姓,你没什么想头,奴隶、农人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只能卖苦力逆来顺受也罢,但像朱英这等小吏人家,抬头看看上司也是一步步爬上去的,读书认字,典籍中又有许多一步登天的故事激励人心,便生出上进发达的欲望来。他不知道上司爬上来都有什么背景,都付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代价,典籍中那些故事又有多少是史家文人的妙笔生花?
朱英脑子好使,浏览典籍,观察现实,很快得出结论,要想发达富贵,投靠豪门是捷径。
豪门并非高不可攀,越是高贵显赫的人,越是有那见不得人、不方便自己出手的事情,需要有心腹奴才去奔走卖命。这时候,只要有两样东西就能得到主子的赏识,一是不畏生死的忠心,二是只进不出的嘴。朱英想明白了这一点,便叫他父亲找关系托人,终于投到楚相黄歇门下,做了个洒扫的奴才。
朱英有心,洒扫院落不几日,他便摸透了黄歇上朝进出的时辰和路径,便不管当不当班,到了时辰他便在甬道旁侍立,看着黄歇过来,远远地躬身施礼,口呼一声:
“相国吉祥——!”
有时候,黄歇进宫办事耽搁了,或是与宗亲喝酒午夜才归,朱英也必定通宵达旦,听着院外的车马声,听准了黄歇回府,哪怕寒冬腊月早已经脱衣进了热被窝,他也必定爬起穿衣,跑到甬道边伺候,并高呼一声:“相国吉祥——!”
这么着一年多过去了,朱英锲而不舍,黄歇却并没在意。
毕竟这相国跟洒扫的奴才天上地下差得太远。在相国眼中,朱英这等奴才就跟蚂蚁差不多,狗都算不上。狗在眼前晃晃你还知道有条狗,偶尔蹿过来吠一声还吓你一跳。蚂蚁你看不见,踩死了也不硌脚。
这日是夏去秋来,黄歇早起上朝,朱英照常远远的躬身侍立,高唱一声:“相国吉祥——!”
黄歇照例急匆匆地往外走。恰在此时,一阵秋风吹来,已经洒扫干净的甬道突然几片秋叶落下,这原本是不打紧的事情,朱英却一个箭步蹿过去,猫腰伸手“刷刷刷”几下,蜻蜓点水般把甬道上的落叶捏得一干二净,跟着退到一旁复又躬身高唱一声:“相国吉祥——!”
黄歇叫他这一蹿,不由自主顿了顿脚步,心里有些恼怒,可是也还不至于张嘴呵斥。看朱英鸡啄米般捡拾完树叶退到一边,一声“相国吉祥”听着耳熟,他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
朱英赶紧抱拳施礼:“奴才该死,惊了相国大驾。秋叶虽是轻薄,奴才却不能叫他扰了相国的锦绣前程。”
黄歇心说,这奴才挺会说话。
当时无话,黄歇只“嗯”了一声,自去上朝。
正好那日事多,忙完了回府已是半夜,又听一声“相国吉祥”,扭头一看,见过,这回对得上号了,黄歇点点头道:“嗯,尔勤勉。”
朱英赶紧伏地叩首:“奴才谢相国褒奖。奴才朱英为相国万死不辞。”
黄歇没说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虽是没说话也没打赏,但朱英就靠这一下,便已经从蚂蚁升做狗了。
果不其然,这之后不久,黄歇收了李环做小妾,秘养在都城一处僻静的宅院中。小院需要有人洒扫看护,相府拨了四个婢女,六个奴才过去,朱英是其中之一。
这一来便大不相同了,黄歇去幸小妾,不似在相府高高在上。小院奴才不多,总会有些事体要与相国言语,一来二去,朱英就有机会与黄歇正脸说话了。
朱英真正发达的机会出现在楚王元二十二年,也就是秦王政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