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蛟争斗
1
秦王政六年,蔺相如出山,说动齐王建借柯邑,叫赵魏燕卫楚五国在柯邑盟誓合纵,其意在一举亡秦。黄歇应了蔺相如之约,派人参加会盟,回来之后禀报给楚王元。
楚王元本心是不想掺和这事。前番两次上当,邯郸战役击王龁,上党战役打蒙骜,都说要一举亡秦,结果都是秦没亡,赵国、魏国吃肉喝汤,楚国劳师动众却一无所获。怎奈黄歇天下大势、楚国安危一通谏言,楚王元不想驳黄歇的面子,这才勉强点头御准。
不出所料,这回又是事与愿违,亡秦不得,联军锐师在蕞邑被秦王政御驾亲征一举全歼,跟着秦军挥师东进,一举下魏国二十余城,更兼并了卫国,夺取了卫国都城濮阳,设立了东郡。楚王元一听火大,想想濮阳离楚国都城郢陈只五百来里,又惊又怕,国事家事旧怨新恼掺和在一起,当时在大殿上当着群臣,便把黄歇一顿臭骂。
当日退朝,黄歇一脚迈进相府,又是一堆朝廷钱粮的烂事,一时烦躁,一甩衣袖出门上车,来到李环的小院躲清静散心。
也搭是年纪大了又吃了气,原本想跟李环云雨一番,好把那烦恼气闷抛开,却突然力不从心……李环见了,一心要迎合主子,赶紧翻身下床,双膝跪地……这么着忙活半天,却还是无济于事。
黄歇有些羞愧,一甩手把李环拨拉到一边,拢了衣袍就要往外走。李环以为相国这是对自己厌倦了,怕他一去不回,赶紧一把扯住黄歇的衣袍,光着身子跪在地上,仰脸乞怜道:
“相公想是国事操劳累了,不如奴婢先伺候相公吃喝稍息,待有了精神,才好逞威使力。”
黄歇想想,此时也不愿回相府,便黑着脸“嗯”了一声。李环赶紧唤婢女在堂屋备宴。
席间没外人,黄歇一樽接着一樽喝闷酒,李环作陪,朱英跟一个婢女侍立伺候。黄歇几樽酒下肚,看看没外人,便把那国事烦恼,没头没脑地发泄出来。李环一个十六岁的女子,虽是一句应一句的想给黄歇排解,却总是说不到点子上,越劝越烦,越说越恼,黄歇差点就要掷樽而去。
朱英一旁看了,趁着一次给黄歇斟酒的机会,叹口气低声道:“奴才斗胆,人皆以楚为强而主公用之弱,奴才以为大谬也。”
“嗯?”黄歇瞪了一眼朱英,一个晚上就这句话中听,也正好捅到了黄歇的痛处。
黄歇为楚相二十余年,赵国在河内八面威风,秦国一路东进兵锋已经接近齐国,相比之下,楚国开疆扩土略显逊色。楚国的宗亲大臣不满黄歇专权,便日夜在楚王跟前旁敲侧击,黄歇有所耳闻,也从楚王元对自己的态度变化中看到了威胁,此时叫朱英一言,便有些酒逢知己的感觉。
他一扬脖子,将樽中酒一饮而尽,把酒樽往案几上一顿,说道:“满上。”
“奴才遵命。”朱英赶紧抱起酒坛把空樽斟满。
黄歇一指酒樽,对朱英道:“喝,喝完了详言,何以大谬?”
朱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不敢。”
“喝!但喝无妨。说何以大谬,说对了本相大用之。”
朱英受宠若惊,抬头看看黄歇,似乎已经喝到八分,他便壮着胆子回一声:“奴才遵命。”真就端起黄歇喝过的酒樽,一扬脖子将满樽酒一饮而尽,并放下酒樽一揖道:
“奴才谢相国。奴才斗胆,天下大势,此消彼长。先王之时,小国林立,相互攻伐,战乱不休。彼时以楚国之大,吞并列国如大蛟而吞鱼虾,易为也。今王继位,主公秉政,天下弱肉强食而剩数国,此时想要灭国杀王,如大蛟争斗,一尾而动,翻江倒海。相国秉政只数年,便兼并鲁国。上溯楚国历代明君贤相,吞并大国如斯者,只先威王一朝吞并吴、越,可比相国盖世奇功也。”
“有理。”黄歇忍不住击案,“鲁国乃周天子所封第一诸侯大国,岂非本相所灭乎?周公子孙,孔门余孽,岂非惶惶然作鸟兽散乎?”
李环一看黄歇高兴了,也撒娇地抱住黄歇一只胳膊扭捏一番道:“主子神武,天下无敌。”
“可恨这帮宗亲贵胄,一无所能又无寸尺之功,却专事离间挑拨之能事,可恶可恨。”
朱英闻言故意叹口气道:“唉,庸人不谙大势变幻国事险恶,如无相国高瞻远瞩秉政持国,照他们这般一味地以古求今,急功近利,实如盲人驾车,必遭倾覆也。”
“那尔以为,楚国应该合秦还是攻秦啊?”
“天下大国惟楚秦也。先王时善秦,二十年秦不攻楚,非秦善楚,皆因攻楚不便也。秦逾黾隘之塞而攻楚,不便,假道于两周,背韩、魏而攻楚,不可。今则不然,秦军一路东进,下魏二十余城,又灭卫国取濮阳,兵锋距郢陈不过数百余里。以奴才观之,已见秦楚之斗日也。”
“有理,尔言之有理。唉,可惜楚国一干贵胄重臣,整日浑浑噩噩,妄言善秦,全不知死之将至矣。”说着话,黄歇端起李环喝了一半的酒,一饮而尽,酒樽往案几上一顿,竟一指朱英道:“赐座。”
“奴才谢主公恩赏。”
那日,朱英便与黄歇对坐,一来一往地举樽畅饮起来。
说来也怪,这一通酒喝得黄歇八分醉意,爬起来也不避着朱英,搂着李环就进了内厢,也不掩门拢幔,就这般明晃晃地把李环按在床上,爬上去就是一通揉搓耸搡,李环受此雨露,先前的担心烟消云散,自然是满心欢喜,越发地呻吟讨饶,直叫黄歇感到英雄伟岸,天下无敌。
也该是朱英要发达,那日后不久,小院主管因贪污钱财被一个婢女揭发给了李环,李环报知黄歇,黄歇叫人一查,证据确凿,那主管被当众打了一顿板子,从此消失。黄歇点名叫朱英暂为总管。
朱英赶紧叩首拜谢:“奴才朱英赤胆忠心,为相国万死不辞。”
如此一来,朱英便在相府几千门客奴才中脱颖而出了,不敢说是相国的心腹,至少掌管一方,跟相国正脸说话,对于寻常百姓来说,这就是一步登天了。
应该说,朱英混到这个份上,走的基本是正道,除了有点儿奴颜媚骨,别无不当,没干坏事,没踩着别人往上爬,问心无愧。
可是人世间的事情,但凡利大,风险也大。靠权贵越近,离灾祸也越近。寻常百姓争钱逐利,最多不过吵架打架头破血流,权贵争斗起来,可就是杀头灭门了。
就在朱英春风得意升任小院总管后不久,李环便被送进了楚王宫,小院的奴才都撤了,朱英却因为获得黄歇信赖,升任相府中堂行走。此时正好楚国向寿春迁都,朱英鞍前马后奔忙,很得黄歇赏识,俸禄赏钱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
可是,就在朱英高兴得意之际,灾祸第一次向他投下一丝鬼影。
2
楚王元二十二年,楚国自郢陈迁都至寿春,改寿春为郢都,刚刚就绪,就传出楚王妃怀孕的消息。
楚王元继位二十二年无子,如此迁新都,得龙子,双喜临门,自然是举国欢庆。朱英刮到一耳朵,说是怀孕的是李妃,心下一动,当时也没敢多想。楚王的妃子成百上千,不定有多少个李妃。
过了几个月,李妃生子,又是举国欢庆。跟着楚王元下诏,封李妃王后,封其子为太子,同在相府为门客的李园奉召进宫,拜为上卿。朱英闻听此讯,这才确认李妃就是李环,当时大惊失色。
李环什么时候进的宫,别人可能记不清,朱英却一清二楚。拨拉指头一算,这才五个月就生子,这儿子肯定不是楚王的。李环自被纳妾,养在小院,朱英几乎寸步不离,这儿子不能是别人的。相国的儿子做了楚王的太子,这还了得?一旦败露,那是杀头灭门的大罪。相国要是被杀头灭门了,一干奴才门客还能有好?
一个念头在朱英脑子里一闪:“应该马上逃走。”
可是,这念头只一闪便过去了。朱英立刻有一大堆理由来说服自己不必惊慌。
相国干下这等杀头灭门的大事,他都不怕,你怕什么呀?相国跟楚王非同一般的交情,没准是预谋好的,你瞎操什么心?以相国的权势和能耐,敢干这等事情,自然都已经安排妥帖,不会轻易露出马脚。相府奴才门客数千万,你算老几?要杀也不单杀你一人,天塌下来有大个儿顶着。
朱英在心里一通自我安慰,很快便心平气和了。
说到底,最重要的理由还是舍不得眼前的权利地位。朱英此时早过了而立之年,好不容易混到今天的地步,哪里舍得甩手而去?大祸降临不是没有征兆,只是人总是自我欺骗,总是努力找寻对自己有利的理由,而对相反的凶兆视而不见。
很快,楚王太子是野种的传言,便在郢都悄悄地,却是汹涌澎湃地传开了。朱英第一时间听到传言,又惊慌了一阵。
这是谁走漏了风声?自己没有,定是那几个伺候过李妃的婢女奴仆。他正犹豫该怎么办,是赶紧逃走还是立刻去报告相国,门口有人唤他。朱英伸头一看,是相国的两个仆役,当时心一抖,说话的声音都变了:“不、不知相国唤仆何事?”
“我等不知。”
“不、不知相国唤仆何处说话?”
“相府。”
一听相府,朱英心下稍定。
一行人登车来到相府,朱英跟着来人七曲八拐来到内堂,仆役进去禀报一声,出来叫朱英进去。朱英心里有些紧张,更有些激动,这是他第一次进相府内堂,这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待遇。能进内堂,说明相国已经把自己看作心腹了。他抬脚迈门槛之前,先伏地一拜,高声唱喏道:
“奴才朱英叩见相国。”
里面没应,外面的仆役催他进去。朱英迈脚跨过门槛,进门转过屏风,一眼看见相国黄歇正穿着寝袍跟一个小妾下棋。
朱英赶紧伏地叩首:“奴才拜见相国。”
黄歇抬头看他一眼,挥手叫小妾下去。待到四下再无二人,黄歇慢悠悠地问道:“今日市井有何传言,说来听听。”
朱英赶紧抱拳道:“奴才正要向相国禀报。”说着话,朱英忍不住又朝四下看了看,这才接着道:“奴才闻有人私下传言,说太子非楚王子,乃、乃……乃野种。奴才口出秽言,罪该万死。”
“谁的野种啊?”
“啊……”朱英犹豫一下,没敢说实话,“奴才不知。”
黄歇站起来,背过身去,半天没动静。朱英等了一会儿,受不了这寂静,忍不住道:
“要不要奴才去密访,看是何人胆敢传这等杀头灭门的谣言?”
闻听此言,黄歇转过身来,慢慢坐下,这才漫不经心地问道:“尔以为是何人呢?”
“奴才以为,无非是宫里府里亲近之人。”
黄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朱英明白这是叫他说下去,他便伏地一拜,起身拱手道:“奴才斗胆揣测,宫中一干办事的阉侍,还有那心生妒忌的嫔妃。”
“嫔妃?”黄歇的神色不以为然。
“王后娘娘初入宫时,比邻而居的嫔妃必知时日。”
“哦!”黄歇点点头,“府中都是谁呀?”
“奴才以为,府中当年伺候过王后娘娘的几个奴才婢女。”
“嗯。”黄歇点点头。
“李妃娘娘,啊不,王后娘娘非本地人,只那几个奴才伺候过娘娘,一帮下人聚在一起,难免不张扬炫耀,信口开河胡言乱语。更有人当初偷懒使奸,说不定受过斥责,一时怨恨牢骚,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都是谁伺候过李妃娘娘?”
朱英报了四个奴仆和四个婢女的名字。
“你去问问。”
“奴才遵命。”
朱英等了一会儿没见有下文,便又问了一句:“奴才问完以后呢?奴才料他们也不会承认。”
“嗯,那尔以为如何呀?”
朱英明白黄歇的意思,想想如此也是最好。他看了一眼黄歇,心里明白这也是相国的器重,便把相国不便开口的话说出口道:“不如除了干净。”
“嗯,尔言之有理。尔去办吧,需要什么找中庶子支应。”
“奴才遵命。”
“要干净利落。”
“奴才明白。”
出了相府的门,朱英往家走。此时的朱英早已今非昔比。承蒙相国恩赏,他已经在郢都的城墙根下购置了一处小院,妻子儿女五口团聚,宅院里也养了两个婢女,两个奴仆,一个看门打更的老头。
转过一个僻静之处,朱英立在那里愣了会儿神,心里琢磨,怎么办这事才稳妥,才不会走漏风声。
如果说,李妃生子只是天上的一片乌云朝朱英头上投下了一块阴影,那此时分明已经阴云密布,暴风雨不可避免地就要来临了。相国既已决定把知情者灭口,你不知情吗?不该被灭口吗?现在逃走还来得及。
不过朱英没想这个,绝大多数人处在朱英的位置,也不会选择逃走。好不容易人生富贵,娶妻生子,成了相国这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贵心腹,一朝抛弃,落魄潦倒,谁能下此决心?
富贵险中求,躲在相国这棵大树下,不经风雨,难见彩虹。
朱英只愣了一会儿神,想想那几个奴才现在都在哪儿?怎么找来?怎么下手?完了心里自我安慰一句:“活该尔等嘴不严,死有余辜。”
3
第二天,朱英找相府中庶子支了几个卫士杀手,叫他们都换了寻常奴仆的便服,又支了几辆大车,佯装贩运,这才叫人各处把那四个伺候过李妃娘娘的男仆找来,只说是帮着相国运送一批秘密的货物,不要与家人语,当日便回。几个人一看是当年李环的总管,也没起疑心,一干人说说笑笑,赶着几辆大车便出了郢都,一路向南而去。
行了半日,看看日暮,有个奴仆问道:“朱哥,这是去哪儿?”
“快到了。”
朱英前后看看,前无村邑后无城郭,便一指官道旁不远的一个树丛:“行得这远路,口中饥渴。我等去那树荫下吃喝一番再走。”
众人也都累了,便嚷嚷一通,赶着大车走下官道,磕磕绊绊来到树林边。朱英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酒肉,找一块大石头摆好了,一干人吃喝一通。几个奴仆毫无察觉,还都端着酒碗朝朱英敬酒,叫朱英发达了别忘了照应我等兄弟。朱英哼哼哈哈应着,看看他们吃喝得差不多了,朝一干杀手一使眼色,满斟一碗酒端在手里,朝那四个奴仆一瞪眼道:
“朱哥倒是要照应尔等,只是尔等没这个命。背叛相国只有一个死,朱哥今日就来送尔等上路。”
几个人一听这话,都一愣,其中一人一指朱英道:“朱哥你醉了,怎么说醉话?”
朱英也无废话,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举手“咔嚓”一声把酒碗摔在大石块上。几个杀手一拥而上,把手中攥着的麻绳一抖便兜在了那四个奴仆的脖子上,跟着使劲一勒,就听一阵“呜呜噜噜”嗓子眼发出的挣扎声,八条腿乱踢,八只手乱抓,四张脸先是涨红,跟着乌紫,不一会儿青黑,只一会儿便都没了动静。
等了一会儿,一个杀手对朱英道:“死了。”
朱英不信,他这辈子没干过杀人的勾当,不敢相信一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就这么简单一下便成了死鬼。他哆哆嗦嗦走近了拨拉了一下,那人胳膊耷拉着再无一点儿气力,断定是死了,这才点点头。
几个人一松手,咕咚一声,四具尸体重重地摔在地上,朱英觉着整个地面都晃动了一下。
一个杀手问道:“这怎么办?”
“埋了。”
另一个杀手道:“不用费事,撂这儿明儿就被野狼啃光了。”
朱英不敢偷懒,一是怕这几个人又活过来,二是怕被行脚的客商发现了,终是后患。
“埋了。”
“在下遵令。”
几个杀手把尸体拖进树林,从车上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家伙,挖了一个大坑把尸体推进去,跟着埋上土,又上去踩实了。为了怕被野狼扒出来,朱英又叫他们搬了几块大石头压上,又砍倒几棵树护好了。一切忙完,朱英拿出事先备下的铜钱,赏与众人,这才上路往回返。
几天以后,几个奴仆的家人不见男人回来,聚在一起着急打听,有认识朱英的,便都来探寻。朱英故意一拍案几道:
“是啊,相府也在查问这事呢。说是叫他们送一批珍贵玩好去会稽,一走便没了消息。有人回报,说几人劫了财宝逃了。尔等若有你家男人消息,赶紧报官,知情不举灭门。”
几个人被一吓,赶紧千恩万谢再不敢问了。
过了几天,看看再无风声,朱英松了一口气。
可是,怎么解决那几个婢女却是叫人有些犯难。用老办法不行,婢女没法派外差。更麻烦的是,你不知道这相府的婢女跟哪个奴才杀手有私情,万一撞上了就要惹大祸。有人为钱不顾一切,可也有人为情不畏杀头灭门。
朱英前思后想,这事只能自己干。
他在相府内找了个僻静的库房,叫中庶子召来管库房的开了门,又说奉命查点里面的物件,要了钥匙。待人都走了,自己转一圈,货物堆积,七曲八拐,容易下手,也容易藏匿尸体,心里很是满意。
出来锁了门,相府里前堂后院走一圈,分别找到那四个婢女,将其唤到一边悄声吩咐道:“王后娘娘要给打赏,相国吩咐别让旁人知道,免生妒忌流言。”
几个婢女一看是当年的总管,也都未生疑心。其中一个婢女对朱英有几分爱慕,还在心中激动了一番。
第二天中午,朱英早早地来到库房,转一圈,点上一盏油灯,犄角旮旯看看没藏着人,这才走到门口伸手掩上门,返身走到灯下坐等。过了一会儿,只听房门“咯吱”一声,一个声音有些哆嗦地轻声问:“有人吗?朱哥?”
“啊,在在,进来。”朱英起身迎过去。
一个婢女慢慢推开门,伸头朝里看看,神色紧张地道:“干吗找这么个地方?”
“进来进来。”朱英伸手把那婢女拉进屋,跟着回手扣上门。
“朱哥你要干吗?”
“别让人撞见了。”
那婢女闻言立刻夹紧胳膊肘,后退着要出去:“朱哥别……”
朱英也不解释,返身走到灯下,拿出一锭约有十镒重的黄金,放在油灯旁。那婢女一见黄金放心了,双手合十走到油灯下,看着黄金一时没敢伸手,抬头看着朱英道:
“王后娘娘赏的?”
“是啊。”
“给我的?”
“是啊。”
“这是多少?”
“十镒黄金。”
“十镒?还是黄金?”
“嫌多?”
“不嫌多不嫌多。”那婢女伸手把黄金拿在手里,捧到胸前,嘴里念叨,“多谢王后娘娘。”
朱英一指油灯另一边的一块木牍道:“画个押,我好向王后娘娘交差。”
那婢女一手抱着金锭,一手拿起毛笔,低头看着木牍上的名字,不知道哪个是自己:“在哪儿画押?”
朱英随手一指,趁那婢女小心翼翼低头执笔的工夫,从背后把根麻绳一兜,往那婢女的脖子套了过去。由于是第一次干这事,手法不娴熟,绳子在婢女的脸上挂了一下,可怜那婢女毫不防备,以为是哪儿掉下来的东西,伸手一划拉,反倒是把绳子在脖子上套圆乎了。朱英从背后使劲一勒,那婢女“呃”的一声,扬手扔掉毛笔和金锭,拼命地抓挠蹬踹起来。一脚踢在箱子上,震得油灯乱晃,差点翻倒。
朱英赶紧后退几步,跟着一使劲把那婢女脸朝下摔倒在地,自己迈脚骑上去,拿屁股骑住婢女的腰上,身子压住婢女的后背,又使劲把婢女的头闷在地上,使劲勒紧绳子。那婢女被压得动弹不得,只有两只手拼命在地上挠抓,指甲把地面抠出了一道道深沟。嘴里“呜呜噜噜”,不知是在讨饶还是唤救命。
朱英死死压住,拼尽全身的力气。这么着又挣扎了一会儿,那婢女终是被压被勒喘不上来气,身子一软,不动了。
朱英压着又勒了一会儿,看她再没动静,这才慢慢松手。爬起来拿手在那婢女身上摸一摸,还热热的、软软的,摸摸腰身屁股,甚至还引起了一阵冲动。翻过来再一看,差点呕出来。原本不难看的年轻女子的脸,此时憋得像猪肝一样呈暗紫色,两眼鼓起,脸颊胀大,咬破的舌头嘴唇加上地上挤撞的泥土,一脸的血沫污秽。
他赶紧又把她翻过去,叫她脸朝下,拽起双脚拖到一堆货物后面,扯了一个草席盖上,这才一屁股跌坐在地,大口喘气。想想就那么一下,居然累成这样,看来这杀人是使出了浑身的力气。
歇了一会儿,缓过劲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四下看看,晴空朗日,一切安详,这才松了一口气。
抬头看看天,离下一个婢女来的时辰还有一会儿,他便出屋,返身锁上门,找地方撒了泡尿,回来开门进屋,看看油灯还在,金锭和画押的木牍也还放在箱子上,又走到堆放货物的夹道中掀开草席,那婢女的尸体赫然躺在那里,一切都不是做梦。
一股冲动使他伸过手去,在那婢女的要紧处摸了摸,缩回手来想想忍不住,又伸手捏了捏。过去在李妃的小院中,对着出去进来的婢女,朱英不能说没有摸捏一下的冲动,但是从小的所学及道德约束着他不会这么做,也不敢这么做。可是现在,杀人他都干了,所有的道德束缚此刻崩溃瓦解,所有之前的紧张、恐惧,此时化作欺压他人,主宰人命的力量和快感。
人皆善恶一体,是行善还是作恶,环境使然,一念之间。
朱英不是个淫荡之人,此时却是怀着一颗淫邪之心,等着下一个婢女上门。此时的害怕、胆怯早已烟消云散。转悠之间,他只想着怎么下手,怎么叫那婢女就范,还别叫她喊出来惹下祸乱。
4
傍晚时分,仓房的门又“咯吱”一声响了起来,门外一个女人问道:“谁在里面?是朱大哥吗?”
“进来进来。”朱英起身迎过去。
进来的婢女年纪稍长,二十多岁。朱英有印象,这是个管事的婢女,当初伺候李环时,其余三人都听她指使。
“王后娘娘赏了什么?”那婢女大大咧咧走进屋,看见油灯旁的那锭黄金,便拿手一指道:“就这个?”
“怎么?你嫌少?”朱英嬉皮笑脸调笑一句。
那婢女走过去把金锭拿在手中,看了看道:“是王后娘娘赏的吗?就这点儿?别是你朱哥把大头私吞了吧?”
“王后娘娘的赏钱我哪儿敢私吞?你要是嫌少,我赏你。”
“好啊,拿来。”
“不能白赏,你肯为朱哥做什么?”
“你要做什么?”
“让我摸一把。”说出这话朱英脸上一热。
“好啊,你摸吧。”
朱英心头一颤,看着那婢女面带微笑,闹不清是真是假,便壮着胆子试探道:“那我摸了?”
说着话朝那婢女饱胀的胸口试探着伸出手去,没想到那婢女伸手便给了他一个嘴巴:“你作死啊。”
“怎么着,不能摸?”
“摸了相国剁你的手。”
说着话,那婢女把那十镒金锭抱在手中,转身往外走,边走边似笑非笑地道:“拿百镒黄金来让你摸。”
“好啊,你回来。”
那婢女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道缝转头对朱英道:“你把百镒黄金拿出来。”
朱英走过去推上门。
“你要干吗?”那婢女拉下脸来。
看着面前的婢女拉下脸来,朱英心想求之不得,便也拉着脸道:
“你拿了赏钱不给签字画押,我怎么向王后娘娘交代?”
那婢女大约也是没想到光天化日下朱英要杀她,便也大大咧咧地道:“还要签字画押?哪儿啦?”
朱英一指油灯边的木牍,那婢女便离开屋门走到灯下,一看上面的确有人画过押,便拿起毛笔,俯身下去。
就这工夫,朱英一手扣上房门,一手掏出麻绳,几步上前手一抖,便把那婢女的脖子套住。猛一勒,那婢女“嗯”了一声,手中的金锭和笔都扔了出去,跟着伸手去抠脖子上的绳索,想要挣脱……
一切忙完,朱英累得一头汗。走出库房翻身锁门,心里想着明天还有两档好事,淫荡之心不觉又起,回头看看库房,门锁着窗户关着,没有鬼从里面爬出来。摸摸裆下,自己觉得还湿乎乎的,想是那婢女的滋润,一时又淫心泛起,只好回家拿自己的婆姨泻火了。
朱英晃晃悠悠往家走,这是他人生最畅快的日子。活这么大总是不得不对别人顺从,被别人主宰,人生第一次主宰别人,叫别人在自己面前屈服顺从。
人最原始的欲望就是征服。征服猎物果腹而得以生存,男人征服女人交媾而得以延续种族。杀生奸淫之所以是人类的罪恶,就是因为它也是人贪婪欲望的表现,若不禁之,天下大乱。
5
朱英忙活了几天,也快活了几日,把一切事情处理干净了,这才去向相国黄歇禀报。
黄歇听了,问道:“万无一失?”
“回禀相国,万无一失。”
“再无知情人会泄露天机?”
朱英想了想道:“相国若问起,奴才以为,还有一人是相国的心腹大患。”
“哦?”
朱英看着黄歇的脸色,不敢贸然开言。
“谁啊?”
“奴才不敢说。”
“但讲无妨,此事乃天知地知。”
“奴才谢相国不弃之恩。”
朱英伏地三叩,直起身来抱拳道:“奴才闻世有毋望之福,又有毋望之祸。今相国处毋望之世,事毋望之主,安可以无毋望之人乎?”
“何谓毋望之福?”
“禀相国,相国相楚二十余年矣,虽名相国,实楚王也。一日楚王山崩,而相少主,因而代立当国,如伊尹、周公。王长而返政,不即遂南面称孤而有楚国?此所谓毋望之福也。”
“呵呵,那何谓毋望之祸?”
“国舅李园非等闲之辈。一旦楚王山崩,太子即位,李园必欲为相秉政,如此相国便是他的心腹大患。奴才闻,李园阴养死士,这是要杀相国以灭口,此所谓毋望之祸也。”
黄歇神色肃然:“何谓毋望之人?”
“相国使奴才入宫为郎中,奴才为相国杀李园。此所谓毋望之人也。”
黄歇呵呵一笑道:“李园,弱人也,不至于此。尔有功,来人啦,赏黄金千镒。”
朱英待要再谏,却见两个仆役似早有准备般,已经抬着千镒黄金进来了,只好叩首谢恩,退了出来。
出了相府中堂,两个仆役抬着黄金跟在后面,拿手一指停在甬道的一辆豪车道:“相国吩咐,叫车送朱先生回府。”
朱英顺着手指一看,豪车边还站着两个人,心下一惊,不知祸福。
若论知情,你不知情吗?若论亲疏,太子熊悍是相国的儿子,李园就是相国的大舅子,你朱英不过是个奴才走狗而已,两人之中死一个,你说死谁?当然是你走狗朱英,不会是国舅李园。冷汗顺着朱英的后脊梁滋溜溜地流了下来,像一溜毒虫子在爬,冰凉彻骨。朱英拿眼睛四下一瞅,相府人来人往,断定他们不敢在这里翻脸下手,他便撒了个谎道:
“有劳各位兄弟稍候片刻,先把相国的赏金装车。某有一言要说与中庶子,稍去便回。”
看着几个人未起疑心,朱英故意大摇大摆,朝着过来的一个熟人闲聊几句,不慌不忙朝后院走去。转过墙角,他立刻加快步伐,七转八拐,从侧门出了相府,朝家飞奔。
到了家门口他没敢进门,斜对面有一家铜匠铺,朱英一脚迈进去,找到掌柜的,声言要打一把短剑,立时就要。
掌柜的与朱英厮熟,不担心短钱,立刻停了手中的活计,翻出上好的青铜,投入火中,忙活着给朱英锻造铜剑。朱英要了碗淡酒,坐在火炉后面的阴暗中,表面上是监督着伙计干活,眼睛却直盯着自己家门。
果不其然,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六七个相府的奴才急匆匆奔来,没抬着赏金,也没跟着车子。几个人一拥而入进了朱英家门,还有两人在外面望风。过了一会儿,进去的人出来了,几个奴才聚在一起嘀咕一番,一个人飞奔而去,其余人朝四周散开。
朱英心里确定,这是相国下了灭杀令了,如不赶紧逃走,结果就跟那几个被自己勒死的奴仆婢女一样,抛尸荒野,不日便化作一堆白骨。
“刺溜”一声响把朱英吓了一跳,定睛一看,一股白烟在眼前升起,原来是铜剑打造好了,掌柜的在给剑刃夹铁的锋口淬火。
朱英定了定神,就在掌柜的擦拭铜剑,给剑配鞘的过程中,紧张地思索着怎么活命。
寿春是不能待了,黄歇一手遮天,几大豪门虽是与黄歇明争暗斗,但是绝不会为自己这么个奴才撕破脸。只一条路,就是逃出寿春去投奔将军项燕。
项氏家族虽也名列楚国八大豪门,却是排位垫底,总是干些苦活累活。项燕为将军,常年驻守楚方城抵御秦国。楚方城距寿春有九百里之遥,可以藏身活命。
主意已定,此刻短剑也打好了装进了剑鞘,掌柜的捧着短剑送上来,朱英拿在手中,拔剑出鞘,佯作借着门外的光亮仔细查看,眼睛却斜睨对面的家门。相府的奴才还在那儿守着,此时出去有被撞见的危险。他便佯装不满意,叫掌柜的给剑面上烙点花纹,剑柄上镶点铜丝。
这么着直捱到日暮,天色开始昏暗下来,他才爬起来拿过短剑,说了声明日家里取钱,一侧身出了铜匠铺,溜墙根、钻小巷直奔西门,赶在天黑闭城之前出了寿春,一路向楚方城狂奔。
6
楚将项燕长年驻扎在楚国的西北边境重镇宛城。这里向东九百里是楚都寿春,向西九百里是秦都咸阳。向北五百里是韩国郑都,向东北六百里是魏都大梁。在当时列国战乱中,宛城可以说是一个战略要地。当年为了守住西北大门,抵御来自秦国、魏国包括韩国的袭扰,楚国在西北边境修建了楚方城。名曰方城,实际是一座绵延七百里的门字形长城,北段长约三百里,东西各长二百里,治所便是这宛城。
项氏家族得姓氏于项城,论起祖籍却是千里之外东海边的下相县。何以至此?说来话长。这其中尽是国破家亡的血泪。
周武王大封诸侯时封有陈国,地点就是楚国故都郢陈。春秋时期,陈国公有个家奴生得孔武有力,侍奉陈国公不畏生死,尤其是在陈国与蔡国的几次战斗中屡建功劳,陈侯便把边境颍水边一座小城项邑赐予这个家奴做封邑,也叫他把守边境,抵御蔡国。从此之后,这个家奴的子孙以封邑为姓,遂称项氏。这便是项燕一族的先祖。
公元前533年,诸侯间战乱,楚灵王派弟弟熊弃疾率军东进,吞并了陈国和蔡国,顺手把项邑也灭了。楚军杀陈侯、蔡侯,项氏家族也未能幸免,只一支侥幸逃脱,向东逃难,一去千里,逃到当时濒临海边的一个名叫下相的地方落脚。当时下相还是个蛮荒之地,楚国的势力还没发展到这里,南面隔着淮水,吴国的势力也无意北上,项氏一支这才在此安定下来。
这之后淮水南面的吴国强盛起来,出兵渡淮攻打楚国,项氏家族便有子孙按捺不住,投奔吴国攻楚复仇。吴国后来又掉头南渡长江攻打越国,项氏子孙身不由己又参加了攻越战争。不料吴越之战吴国先赢后输,已而大溃。等到公元前473年,越国灭了吴国,项氏子孙有战死的,也有被俘而受刑辱的,此时距项邑遭灭亡已六十年,楚国的旧恨逐渐淡忘,而越国的新仇则刻骨。
公元前334年,当朝楚王元的曾祖楚威王发兵东进攻打越国,项氏子孙便应诏从军向越国报仇雪恨。项氏子孙作战英勇,不畏生死,在攻打越国的战争中多有战功。等到楚威王灭越国、杀越王论功行赏时,项氏家族中便有了晋升将军的,几代世袭传下来,小一百年传到项燕手中。
此时的项氏家族,最初报仇雪恨荣升将军的畅快荣耀早已过去,受排挤、遭不公的怨恨却慢慢积聚。
说是世世为楚将,往下一看,芸芸众生,好像是风光显贵,可是抬头一看,头上宗亲大臣无数,皆不劳而获作威作福,让人不平。项燕祖辈都只是那冲锋陷阵的卖命角色,官职爵位再也上不去了。统帅三军运筹帷幄的上将军不是被楚王给了宠臣,就是被昭、景、芈、屈几大豪门把持,故而项氏家族几代人流血牺牲,仗打胜了,功劳是上将军的,看着人家进爵益封;仗打败了便是替罪羊,楚王一怒斩首下狱,满腹冤屈投诉无门。
项氏家族憋屈受气还有一个原因,便是生儿子。
项氏家族但凡男人娶了妻妾,基本上都生儿子,几代下来,项氏子侄几百上千口。逢年过节祭祖,一声号令,站出来黑压压一片,甚是壮观。打起仗来,一干军中都尉校尉,千长百长,不用外人,自家子侄长幼有序对号入座。
可是到了项燕这一辈时,女儿远比儿子有用。生个女儿如果有八分姿色,嫁了相国,将相一家亲基本可以一手遮天了。要是有十分姿色,叫楚王看上了娶作嫔妃甚至王后,那就一步登天了。什么相国黄歇,昭、景、芈、屈几大家族能算老几?
可是无奈,项氏家族不生女儿,偶尔生一个,如金豆子般百般呵护着,不是夭折长不大,就是长大了也总是男人婆,打打杀杀,姿色平平。再看看李园,就一个门客庸人,一朝妹妹李环得宠,立刻贵为上卿。项氏家族小一百年,为楚国战死的子侄不下数百口,也没得到这样的荣誉。
这事在项燕看来,表面上理直气壮,心里却愤愤不平。
我项氏家族不靠裙带升迁,靠的是为国为王流血牺牲。可是在历代楚王楚相看来,你项氏家族人多势众,国家的军队成了你项家的军队,一呼百应如狼似虎,不能不防。故而历代楚王楚相都防着这一手,总是把项氏发得远远的,叫你只有做鹰犬当看门狗的份儿,想要登堂入室门儿都没有。所以,项燕这将军当得郁闷,对黄歇,对昭、景、芈、屈几大豪门心有怨恨,却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正在这时,传出楚王元得病的消息,都城几大家族闻风而动,项燕闻讯着急,正要着人去唤儿子来计议对策,家臣范增一步迈进来禀报道:
“禀主公,有客自称是秦公叔使者,自咸阳来求见主公。”
“哦?”
项燕虽是与公叔傒有连襟关系,可两家走动并不多,一来路途遥远,二来秦公叔、楚将军不能不避嫌疑。当此楚王得病,秦王弟上党称王时,公叔傒派使者来,必有要事。
“快请。”
“仆遵命。”
范增退了出去,不一会儿领了个人进来。
“朱英拜见楚上将军。”
项燕闻言一惊,低头一看果然是朱英,当时大怒,抬头瞪着范增,当时就要发作。
7
当初朱英逃出寿春前来投奔,就叫项燕很是紧张。
若是让黄歇知道朱英逃到了这里,那就撕破脸了。黄歇不可能让这天大的秘密掌握在项燕手中,一道王旨召你返都议事,你去还是不去?不去就是谋反,去了一定是有去无还。
可是,叫他立时起兵对抗黄歇,却没有任何胜算。
你有什么理由?太子是黄歇的儿子?就算你证据确凿,未必能得楚国人心。自打楚王元入质秦国起,黄歇就是紧跟左右的奴才,君臣二人三十多年说不清道不明的交情,谁知是不是私下讲好的。一旦事败,杀头灭门,一百多年的项氏家族就要被灭在自己手中,项燕下不了这个决心。
退而求其次,项燕想把朱英杀了,只是将其杀了之后是抛尸荒野,还是把人头送还黄歇,一时拿不定主意。抛尸荒野就是不承认朱英来过此地,送还人头就是向黄歇示好。
后来是范增谏言:“仆以为,不如留他一命,送他走。一旦王崩,他便是扳倒相国的利器。”
项燕想想有理,这才叫范增把朱英送去秦国。当时吩咐,不能叫任何人知道,不能见任何人,知道的事情也不能对任何人讲。没有项燕的将令,哪儿也不能去,更不能回楚国。
如今朱英自作主张回来了,可恨的范增也不禀报一声就把他领了进来,甚是可恶。项燕瞪着范增,复又瞪着朱英,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心里想着骂范增几句,叫他知道规矩。
朱英见项燕怒色积聚,并不惊慌,此番回来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自打经历了李环事件后,帮着相国杀人灭口,跟着自己也被追杀并险些被灭口,阴曹地府走一回,朱英一时顿悟,寻常百姓裹进这王家丑闻,豪门纷争,死是大概率的事,不死是命大天佑,更要靠自己奋力挣扎。
看着项燕朝范增怒目,他反倒嘿嘿一笑道:“上将军息怒……”
项燕闻唤他上将军,先是一愣,立时猛一击案“闭嘴!”拿手一指朱英,把原本要发泄到范增头上的怒气朝朱英骂道:“尔个不知死的囚徒,出此越制之言,觅死乎?”
“上将军此言差矣。”
“休要再呼上将军!尔越制本将可将尔立斩帐前。”
“哦?呵呵,呵呵呵呵!”朱英放肆地一阵冷笑,不慌不忙从袖袋中掏出一个锦匣捧着,在项燕眼前一晃道:“楚王病重,大去之期不远。某有楚国真太子圣旨在此,不知将军越制之言从何而来?”
项燕一惊,突然想起来楚王有两个儿子熊启、熊卬在秦国,只一直风传是野种。
朱英似乎猜透了项燕的心思,接言道:“秦昭王公主秦姬,乃先王御准的太子妃楚王后,明媒正娶,大张旗鼓,遍喻诸侯,史记典策一应俱全。今王后却是相国弄过的下贱婢女,私送入宫,私立王后,宗亲不附,大臣不服。孰轻孰重,将军自度。”
看着项燕似乎在听,怒容略消,朱英不予喘息,接着道:“若论野种,秦公主寡居咸阳二十余年,若熊启、熊卬真为苟且而生,何以二十余年秦公主守身如玉,再无生育?而今太子却是真野种,某是铁证。孰是孰非,将军自明。”
项燕心觉有理,可一时又放不下架子,便一甩衣袖背过身去。
朱英呵呵一笑接着道:“朱英素来敬重将军之人品威望。此番往来一遭,所经之处,百姓无不赞誉将军战功卓著,清正廉洁。士绅多有为将军鸣不平者。楚国宗亲大臣,或靠裙带升迁,或仰仗祖先福荫,把持高位,嫉贤妒能。相国黄歇,无德无才,寡廉鲜耻,只脱衣褪袍,伏榻撅臀,叫楚王后庭开花,便得楚王宠信,贵为相国,权倾朝野,嫉贤妒能,排斥异己。前有大家荀子来投楚王,相国以一县令羞辱之。今有项氏一门忠心报国,父兄子侄为楚战死者不下数百,相国却贬将军于边塞,世代戍边,为其鹰犬。一有战事,项氏子弟披坚执锐,流血牺牲,相国等贪官污吏却远在都城吃喝淫乐,此大不公也。”
朱英一番话直杵到项燕的痛处,更有后庭开花一说,叫他吃了一惊。史书上倒是有过类似记载,比如晋献公伐骊戎,俘获了骊姬和她的弟弟,同床共枕一块幸之。但是楚王元有这等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能不斥之。
他“哗”地转过身来,一指朱英道:“尔妄言,此乃大不敬。”
“嘿嘿,将军息怒,人家不嫌腥臊恶臭能做得,我等还说不得啦?嘿嘿嘿嘿,某过去一直不解,为何当朝楚王二十余年没有子嗣,又为何君臣二人相伴三十余年还这么亲密无间。某遍察列国典籍,自王登基为相,二十余年直到王死仍为相者,未曾有也。原来如此,都消磨在了后庭花上了,嘿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