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谏如流
1
朱英没死,一干人都奇怪。因为人的脖子是最薄弱的地方,正面是气管两侧是大动脉,剑架在脖子上一拧,只要划破点皮,动脉血管一破,血滋出来根本止不住。那时候还没有缝合血管的技术,滋一会儿大脑缺血,人就休克死了。往前使劲虽然可以躲开两侧的大动脉,可是气管一破人不得喘气,也活不长。
故而项燕闻听朱英没死,也是好奇,便跑去探望。朱英便以风作邪,一把抓住项燕的衣袖道:
“此乃天不叫朱英死也,天叫朱英助将军一成大事。”
项燕点点头,真就信了这是天意。
其实这是朱英杀人杀出来的经验,剑架在脖子上横着一抹,动脉气管必有一破。他是在抹的一瞬间,一拧手腕,剑锋朝下,先使力早松手,结果剑锋把脖肩相连的斜方肌切开一道口子,一样的血流如注,却是没有性命之忧,只落下个残疾歪脖子,此是后话。
项燕从朱英那里出来,叫范增去把他的儿子都招来。
项燕有四个儿子,分别取名廛、础、栋、梁,都跟屋厦有关。廛是房屋的地基,础是地基上放立柱的石座,栋是石座上的柱子,梁是架在立柱上的横梁。项燕给儿子取这名,就是赌口气叫儿子长大有出息,能做栋梁之材。
四个儿子都来了,几个人关着门议了三天,计算利弊成败,既然天意昭然,一致决定干。
最现实的问题是,一旦黄歇的逆子继位楚王,绝不敢放任项氏掌握兵权。以史为鉴,韩赵魏三家分晋,原本在晋国掌握兵权的豪门,什么范氏、中行氏,都是被杀了干净的。田氏篡齐,原来的将军也都是被杀得一干二净。此时不抢先下手,到时候再干就晚了。项燕的四个儿子闻言,都摩拳擦掌。
“怎么干?”项燕环顾四子。
长子项廛好读书,四子中数他最为文弱,历次征战,也总是误事多,立功少。故而他也扬长避短,着力在谋略上向父亲显示能耐。闻听项燕问起,他便抢先道:
“父亲,儿以为齐田乞之策可以效法。”
项燕闹不清楚田乞是谁,便拿眼神看着他。
项廛一看,心下得意,故意卖关子,不问不说。
三子项栋暴脾气,最瞧不上他长兄卖弄文墨,当时便粗声大气道:“大哥有什么计策就直说,扯那天气管个屁事?”
项廛不搭理他,只拿眼神看着父亲。
“说。”项燕拿手一指。
项廛这才摇头晃脑道:“史载齐景公殁,齐相高昭子、国惠子立晏孺子为齐君。大臣田乞不悦,使人赴鲁国密迎齐景公庶子阳生返齐,藏匿家中。一日,田乞请诸大夫宴饮,盛阳生布袋中,置坐中央。诸大夫坐定,田乞打开布袋,指阳生道:‘此乃真齐君矣。’诸大夫畏两厢伏有武士,皆跪伏于地,拜阳生山呼万岁。于是阳生得立,是为齐悼公也。”
项栋有些不屑:“那立晏孺子的相国高昭子、国惠子能答应吗?”
项廛微微一笑:“杀呀。田乞早备好武士,诸大夫拜完阳生,田乞问一句:‘伪君晏孺子,奸相高昭子、国惠子如何处置?’阳生一句话:‘杀。’田乞奉旨行事,名正言顺。杀孺子于骀,杀高昭子、国惠子于市,皆灭三族,一共杀了三千多口,斩草除根。从此田氏世袭为相,终有齐国。”
项燕点点头,项廛最后那句话“世袭为相,终有齐国”太诱人了。他用目光询问其余三子。
幺子项梁道:“兄长妙计。只咸阳地远,其间山道崎岖,匪盗出没,万一真太子途中闪失,如何是好?”
项廛一愣,张张嘴想要反驳,却没能想出个招来。
项梁又道:“真太子官职秦郎中令,离开咸阳必得秦王御准。若秦王不允如何是好?秦邮传神速,一道王旨把住武关,真太子如何走脱?”
项廛张口结舌,一时急了,一挥手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这等细碎之事何足挂齿。”
项栋咧嘴一乐,讥刺道:“何足挂齿?大哥你总是事先不想好了,急要时抓瞎。上回大哥统兵击魏……”
“击魏怎么啦?那是因为你等进展缓慢,害得为兄我一人孤军深入,这才……”
项燕一伸手,止住了两兄弟的争执,下巴一点幺子项梁道:“吾儿说,怎么办?”
“回父亲,儿以为,不动则已,动必泰山压顶。”
“嗯,如何泰山压顶?”
“朱英所言不虚,秦国分崩离析,亡国在即,父亲正可以乘虚而入。”
“嗯,如何乘虚而入?”
被项梁这一启发,长子项廛有了主意,便抢言道:“以儿计,父亲可先发二使一师,以作前导。一使奔都城,报秦大军来攻宛城。一使奔咸阳叫秦公叔派人武关接应。一师则是发锐师偷袭武关。待王旨至,不论武关是否得手,父亲皆可名正言顺起大军攻秦。一旦内外夹击占领武关,我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捣咸阳。”
“嗯,言之有理。”项燕看看项梁,项梁也点点头。
三子项栋道:“自武关入咸阳必经蓝田。儿听说秦在蓝田屯有重兵护卫。”
项廛道:“蓝田之师不过一万五千麃骑军而已,对付匪盗有余,挡不住我项氏精锐。”
一直没说话的项础,看他大哥的主意得到了父亲并两兄弟的一致赞同,想想这等大战,攻城略地,灭亡大国,一时兴奋不已,他便抱拳朝他父亲一揖道:“父亲,儿愿为先锋。武关、蓝田有一处不克,父亲只管斩儿人头以正军法。”
“嗯。”项燕点点头,转头见范增侍立一旁,一直没说话,便问道:“范增,尔怎么不说话?
“啊,回主公,仆谨听公子高见。”
“尔以为如何?”
“仆担心,这一来搞不好就要跟秦国开战了。”
“打呗,何惧之有?”项栋说着击案摩拳。
“嘿嘿。”范增略显尴尬地笑笑,抬头看看项燕,见目光是鼓励他说话,便朝项栋拱手一揖道:“公子英雄气概,仆万分敬仰。只仆遍览典籍,一百年间楚秦开战,楚国从来就没占过便宜。若欲与秦战,怕是还得仔细谋划才好。”
项廛不高兴,一指范增道:“你这是废话。自然是要仔细谋划,只先定了做与不做,才好仔细谋划。再说了,大事未行,你就先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岂有此理!”
项廛斥完范增,转头看他父亲,见并无责怪之色,便进一步滔滔不绝道:“强弱胜负非天定,皆在一个‘势’字耳。其势转换,便能强弱颠倒,反败为胜。昔日魏强赵弱,魏惠王轻取赵国都城邯郸,赵国险些亡国,不得不求救于齐秦。如今其势转换,赵国雄霸河内,魏国却连失河东、河内之地,只大梁一隅苟延残喘也。今楚秦之势也早已今非昔比。我项氏雄师精兵二十余万,秦王却众叛亲离都城空虚。我雄师一出,秦国根本无兵抵抗。更何况我是助秦肃乱大旗,有秦公叔宗亲内应。秦士绅百姓痛恨嫪毐,惧怕秦王弟借赵兵屠咸阳,我大军至,必箪食壶浆伏道而迎也。一日占领咸阳俘获秦王,权柄皆由我项氏操持。若想存秦,可顺水推舟叫公叔傒做秦王,只迎回真太子保住楚王真血脉便罢。若想亡秦,则命一项氏子弟镇守咸阳,设秦地为项氏封国,尽取人、财、地产以壮实力,其后无论楚王更迭,列国存亡,皆可立于不败之地也。”
项廛一席话,说得项氏几公子热血沸腾。
范增被他一通斥责,也不敢强争,搓搓手掩饰窘迫,嗫嚅道:“嘿嘿,长公子所言甚是在理,与仆所谋甚合。仆只是胆小谨慎,多虑而已。”
“就尔这般德行,遇事瞻前顾后,何以成大事?”
“是是,长公子斥之有理。”
众人都把目光投向项燕。
项燕沉吟一番,想想不论是为国家为楚王,还是为自己,事已逼迫如此,只能抓住时机奋起一击。他拿拳头在案几上一击,一指项廛道:
“我儿去草拟两封书信,一封向楚王告急,一封给公叔傒叫他发宗亲武关接应。”
“儿遵命。儿就写秦军大军来犯,十万火急。”
范增插言道:“仆以为长公子还是不言大军来犯为好。”
“为何不能言?”
闻听项廛问,范增看看项燕,见项燕也拿目光探问,便道:“若一言秦大军来犯,吾王惊,不免兴师动众。黄歇发来监军,反而行事不便。不如只言秦军可恶,屡犯边境,不与教训,得寸进尺。”
项燕一指项廛:“范增言之有理,不可太叫吾王急警。”
“儿遵命。”项廛神色一暗,心里骂范增可恶,大处败了,小处讨便宜。叫父亲看了,反倒是他占了上风似的。
项燕又一指项础道:“吾儿为先锋,为父给你五万人马攻武关破咸阳。”
“儿遵命。”
项燕想想又道:“为父不要你万事身先士卒,为将者统帅全军是急要。偷袭武关叫一个子侄校尉统兵即可。”
“儿遵命。”
项燕又安排三子项栋准备粮草,幺子项梁准备中军。
一切安排停当,项燕下令明晚摆家宴,军中校尉以上子侄一百来口都来宛城赴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就算是做此天大事情的誓师宴了。
2
赵王偃闻报扈辄在长平城下消灭了王翦,开始不信。心想:扈辄什么能耐寡人还不知道?当年攻武阳不下,攻山阳城不得。王翦何等了得的人物,要这般好灭,当年在王屋山,廉颇、魏无忌早把他灭了,还用等到今天。
赵王偃没提一个赏字,只把那捷报按下不提。
不几日庆舍率大军凯旋,浩浩荡荡奔邯郸而来。有使者回来奏报,说是军容整齐,斗志昂扬。赵王偃一听,原本的想法就动摇了:是啊,若是不把王翦消灭了,怎么可能这般从容东调?真要是打了胜仗,寡人应该去郊外迎接一番,这才好张扬胜利,彰显寡人英明。
这么想着,他便吩咐郭开:“备驾,寡人要去邯郸西门,迎接大军凯旋。叫群臣随驾。”
“臣遵旨。”
几路使者飞奔而出,这头去召集大臣,那头去知会庆舍、扈辄。
中午时分,一切准备就绪,赵王偃站在敞篷御驾上,前有羽林军开道,后有文武大臣跟随,一行前呼后拥来到邯郸西门城楼。登城一望,果见凯旋的大军锦旗招展,人喊马嘶,一眼望不到头。看见王旗在城楼上升起,城下一声号令,十几万大军齐声高呼:
“吾王万岁!”
声震屋瓦,气冲霄汉。
此时,庆舍、扈辄策马驰上城楼,翻身下马抱拳施礼:“臣庆舍、扈辄拜见吾王!”
赵王偃面带微笑,挥手致意:“卿免礼。庆舍、扈辄,卿等果然是不负寡人信托,大军一出,旗开得胜,寡人甚慰。寡人已嘱有司,加倍恩赏。”
“臣谢吾王恩赏。”
扈辄当时就在城楼上,把如何诱敌深入,如何夜战一举消灭王翦的精彩战事,眉飞色舞地学说一遍。赵王偃点头赞许,拿眼神向庆舍求证,见庆舍也点头称是,赵王偃便放心了。
高兴之余,赵王偃心中有个想法一闪,既然已经在长平消灭了王翦,何不捎带着把成蟜也灭了,如此一来岂不干净彻底?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能跟个算盘珠子般拨一下动一下,为将者要善于随机应变。可是想想,这到嘴边的话他又咽了回去。
毕竟,叫成蟜替赵国守上党,是赵王偃亲自制定的绝妙战略,这还没几日就改口,岂不是朝令夕改、授人以柄吗?
话虽没有出口,懊悔却一直在心里翻腾。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秦王政重病罢朝的消息传来。紧接着,又有细作飞奔来报,说是楚将项燕要发兵攻秦,大军已经秘密向武关开进了。
赵王偃听了,后悔郁闷,直拍大腿:“哎呀!错了,又错了!”
当初庆舍与蔺相如廷争,庆舍主张大军东调,先解龙、孤、庆都之围,跟着顺势击燕,蔺相如主张原地张网以待王翦,跟着合纵亡秦。早知听了蔺相如的话,此时正好乘虚而入,破函谷、取咸阳,水到渠成一气呵成多好!可是倒霉催的偏偏上回听了蔺相如的张网以待蒙骜,结果一无所获,叫秦国下濮阳、并卫国。这回吸取教训没听他的,却又叫他蒙对了。
庆舍可恶,你既主张向东解龙、孤、庆都之围,跟着击燕,寡人依了你了,你却又阳奉阴违,擅自在长平合围王翦,拖延时日。现在好,几十万大军刚刚东调,刚刚浩浩荡荡过邯郸朝燕国推进,难不成再调回来?
你要遵旨行事,先东调解龙、孤、庆都之围,然后顺势攻燕,没准一鼓作气已经拿下蓟都了。那时寡人再下旨大军西返,得胜凯旋,再接再厉,此时再消灭王翦,然后趁秦国人顾此失彼之时,一鼓作气破咸阳、虏秦王,宏图大业岂非成矣?
寡人决策英明,都是尔等将军大臣胡作非为,叫寡人一步赶不上,步步落后手。可恶!
赵王偃一连几天郁闷烦躁,心中的懊悔无法言说。一日朝会,一个大臣奏事说漏嘴了,把成蟜上党称王的事抖了出来,赵王偃闻言崩溃,当时指着太子赵迁,把一切懊悔郁闷劈头盖脸骂将过去:
“年少轻狂,自作聪明,不知天高地厚。还信誓旦旦地说一条妙计就能挡住秦军。现在可好,成蟜上党称王,楚国人马上就要破武关直捣咸阳了。我大军却调来调去,千里之外,怎么办?”
赵迁叫他父王一通乱骂有点儿莫名其妙,当时回道:“父王息怒。儿臣愚钝,没料到王翦这么不经打,没料到项燕会攻武关,更没料到秦王重病不治,儿臣有罪。父王息怒,只这征战大事,千变万化,自不可能尽在掌握之中,万事……”
“妄言!不尽在掌握之中尔就敢谋大事?没料到王翦,没料到项燕,尔什么都没料到,就敢妄言国事,祸国殃民!”
赵迁心下不服,张嘴想要分辩,郭开一旁给他使眼色,叫他赶紧闭嘴。太子之位是赵王偃脑子一热封的,脑子一热也能给你废了。
赵迁会意,赶紧伏地叩首:“父王息怒,儿臣有罪。”
赵王偃怒气难消:“尽想好事,一厢情愿,上了秦王的当。你想要秦王弟帮你守上党,那是做梦!现在好,上党宝地拱手让与秦人,叫人家在那里立了个上党国!先祖武灵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下个中山国,现在叫秦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兵进河内得了个上党国!怎么办?”
“父王息怒,父王息怒,儿臣该死。”
赵王越想越生气,一时又想起发往上党的五万石粮食,大喝一声:“来人,去,把发往上党的五万石粮食给寡人追回来,一粒也不许入上党,寡人宁可倒入漳水养鱼!”
“奴才遵旨。”
突然又想起成蟜招募百姓入上党种地:“来人!传寡人谕旨,叫临、洮并上党周边各城邑,严加防守,不许百姓一人一丁入上党。一人脱走,诛灭全家。十人脱走,斩令尉不赦!”
“奴才遵旨。”
想想庆舍可恶,一贯地倚老卖老,屡犯龙颜,心头之恨一起,干脆把庆舍召回来,一刀砍了以解心头之恨。
赵王偃心里想着杀人,不觉咬牙,便见其腮帮子一紧一松。侍立一旁的郭开看了,闹不清这狠劲冲谁,担心赵王偃一时怒气,废了赵迁的太子改立长子赵章,赶紧冒险插言道:
“吾王息怒。启禀吾王,若依臣计,形势大好,吾王万勿动怒,碍伤龙体。”
“寡人西边丢了上党,东边丢了龙、孤、庆都,那头还叫楚人抢了先机,尔还说形势大好?”
“吾王息怒。吾王圣明,太子睿智。这些时日臣一直在琢磨,究竟是灭王翦难还是灭成蟜难?臣权衡利弊,还是灭王翦难,灭成蟜易。如今太子一计,王翦灭矣,岂非形势大好耶?”
赵王偃一愣,眉梢一颤,嘴里却道:“花言巧语。再怎么说寡人也是西边丢了上党,东边龙、孤、庆都之围未解。南边魏咎还占着邺城、朝歌,他要一翻脸邯郸又得危急。原本寡人已经全取河内,现在却百孔千疮。项燕距咸阳两百里,庆舍距咸阳两千,飞也来不及。可恨项燕,真会挑时机。寡人灭了王翦,寡人策反了成蟜,结果让他得了渔翁之利,不费吹灰之力攻破武关,真真气煞寡人也。”
郭开一听这话明白了,原来赵王偃的气来自项燕,他便伏地一叩道:“吾王圣明,既然天下大势已变,吾王再定新策,不过是随机应变也。”
“怎么变?上党,龙、孤、庆都,还有武关、咸阳。”赵王偃灰心,折腾半天,吵吵半天,结果又绕回到起点,还是那个纠结,究竟是先灭燕,还是先亡秦。他把目光扫遍群臣,瞪着儿子赵迁道:“怎么办?”
“父王圣明,既如此,儿臣以为……”赵迁闹不清他父王这个“怎么办”什么意思,又不敢问,只好支支吾吾。
赵王偃看了看,便把目光转向郭开:“说,怎么办?”
“啊,当今之势,若论列国态势……”郭开也是一通支吾。
他倒是知道赵王偃情急所在,却只肯垫话,不肯将大军西返的话从自己嘴里说出口。他太了解赵王偃了,西返攻秦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万一再遇挫折,赵王偃一怒,不能自揽祸患。
蔺相如看着太子和郭开都在那里支吾,便插言道:“启禀吾王,王翦入上党,证明臣之前的判断不错,秦军攻龙、孤、庆都不过是调虎离山之计。如今当趁王翦兵败,成蟜立足未稳时,发兵将其消灭,根除后患。只有无后顾无忧,吾王才能行大计全力攻燕攻秦。”
“那究竟是攻燕还是攻秦啊?一个向西一个向东,背道而驰的事情!”
“无论是攻燕还是攻秦,吾王都得先固根本,根本就是这河内之地。”
“那怎么着啊?”
赵王偃突然发急起来,随手抓起案几上一块木牍,“啪”的一声使劲拍在案几上:“根本寡人早就固了!三年前寡人就已全取河内!不就是因为尔等,一会儿你说攻燕,一会儿他说攻秦,几十万大军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劳师动众,劳民伤财,弄得寡人根本之地百孔千疮!”
说着话,拿手一划拉,把案几上的一堆各色奏报“哗啦”一声都划拉到了地上,“噌”地一下站起来,拿手一指群臣道:“怎么办?卿等的身家性命,不光是寡人的事。”又一指赵迁:“还有你!”复又朝群臣瞪一眼:“卿等议,休要向寡人你说东他说西的。寡人从谏如流,这般众说纷纭叫寡人听谁的?议!议出个一致的计策,万全的办法,再报寡人御准。”
说完,他一甩衣袖,竟撂下群臣自己走了。
3
赵王偃走后,好一会儿一干大臣都闷着头不说话。
这怎么说呀?谁敢保证有万全的办法?这不是各抒己见最后吾王定夺吗?我要说这是万全的办法,万一出了纰漏,那一定是杀头灭门,干吗自找灾祸?
回头看看,当初马服侯赵牧拍胸脯自告奋勇,结果事败闹了个赐死。上党郡守冯亭子冯毋择拼死攻秦,结果落个灭门夷族。庞煖自以为高明唯命是从,同样吃力不讨好,吃苦受累身负重伤,差点叫人射去了命根子,龙颜一怒下狱囚死。一干大臣看明白了,吃喝玩乐、山呼万岁则平安无事,谁卖力气敢任事则是自找倒霉。
群臣都憋着口气,双手合十,眼皮一耷拉,似睡非睡,看谁缺心眼儿犯傻做那出头的椽子。
蔺相如扫了一眼群臣,便把各人的心思猜出了八九分。想想国家兴衰千钧一发,一着不慎覆水难收。既然赵王偃把话撂在这儿了,群臣又这般畏缩,舍我其谁?
他把思绪拢了拢,现在是亡秦的大好时机,天赐良机,项燕出头,天下两强赵国楚国南北夹击,合力攻秦,亡秦必矣。只是项燕抢先一步,如此也好,叫他使劲费力攻入咸阳,只是赵国不能再落后手,得赶紧调兵西进,万不能叫楚国全取秦地,不然,日后楚赵争斗,实力差距太大,赵国危矣。
蔺相如环顾群臣,庆舍不在,现在的阻力主要是太子迁和郭开,只要把他俩说服了,便可叫赵王偃改弦更张,下旨大军西返,全力攻秦。这么想着,他便拱拱手道:
“太子殿下,列位重臣,吾王既嘱我等计议国策,责任重大。高瞻远瞩,才能明辨方向。列位不妨暂时放开眼前的得失,回顾历史。相如不才,侍奉先惠文王十五年,先孝成王二十一年,当今吾王六年。先王在世,屡与秦战,大破秦将白起于长平,再破王龁于邯郸,三破蒙骜于上党,至秦国大衰,已成苟延残喘之势。仅以秦军出兵河内为例,白起初战长平,秦出兵五十余万;王龁再战邯郸,秦兵衰至三十万;至蒙骜三犯上党,只统兵十五万矣。如今王翦渡河复来,不过区区十万,秦之大衰,不言自明矣。更秦王年少,大权旁落,内有宗亲争位,太后淫乱,胞弟反目,人心不附;外有王翦兵败河内,强楚项燕袭武关迫咸阳,秦之灭亡必矣。此时我当顺势而为,不予喘息,与楚国南北夹击,一举亡秦,是为上策。”
蔺相如扫一眼众人,却见都有畏缩之色,心知这是合纵屡遭瓦解所致。要说动群臣,必得打消畏秦之心,于是他便话锋一转道:
“亡秦不难,只要我君臣一心,摒私奉公,锲而不舍,大事成矣。先孝成王二十一年,赵魏楚三国合盟,大败蒙骜于河内,我联军乘胜追击,魏无忌已兵临函谷关,只再奋力一击,秦亡矣。然奸臣乐闲,叛燕降赵,欲泄私愤于燕,花言巧语欺蒙先王,至赵魏反目,赵牧攻魏,秦得侥幸。今吾王圣明,合纵五国,复又攻秦,我联军锐师已兵临蕞邑,离秦都咸阳不足百里,此时只需奋力再击,秦又亡矣。然奸臣庞煖,嫉贤妒能,拥兵自重,不知进取,至秦军反击,下魏二十余城,魏王恐,合纵瓦解,秦复侥幸得生矣。此番成蟜、王翦复犯上党,遭庆舍、扈辄奋力一击,王翦覆灭,成蟜困顿。此时如不趁项燕攻秦、成蟜势孤且立足未稳之时全力攻之,将上党之敌一举歼灭,进而乘胜追击,一鼓亡秦,时日拖延,秦得喘息,待其幼王亲政,一扫阴霾,励精图治,复又大壮,赵国危矣。吾王宗庙社稷,列位身家性命,危矣!”
蔺相如复又扫视众人,见有大臣点头称是,也有大臣眼神飘忽,似疑惑不以为然,他料定这些人是受乐闲毒害,抱着先打弱敌的想法,便针锋相对道:
“亡燕不可得。古人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百姓的话叫出头的椽子先烂。秦国为什么招人恨,皆因其木秀于林,是那出头的椽子。其攻韩攻魏取濮阳灭卫国,令列国人人自危,故而天下齐攻之。赵若攻燕,便是效法秦国,在这战国七雄中示秀于林,亦必遭列国联合摧之。前番李牧攻燕,尚未大胜,列国便与我反目,燕魏秦三家攻我,魏咎更兵临邯郸,至赵失河内之地,都城危急。此番复欲攻燕,兵未集,成蟜已占领上党称王,赵之太原晋阳欲绝。如此教训,便知亡燕不可得,亡燕之种种美好前景,不过是书生论兵耳。”
众人这下都点头称是。
郭开看了一眼太子迁,见他满脸涨红,心知已被蔺相如这话伤着了。
前番朝会,赵迁是主张攻燕的,而且献计自以为能挡住秦取上党。现在蔺相如一句“书生论兵”,有意无意间都挤兑了赵迁。
郭开善解人意,赶紧出来打圆场:“老相国言之有理。在下明白老相国的意思,书生非不能论兵,然书生论兵,更需有良将力行才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也。”
听了这话,蔺相如点点头,太子迁的脸色也缓和了一些。蔺相如并不是一时口误伤了太子,以他的心思口才,他是故意的,是成心要敲打太子赵迁。你一个十六岁小儿,世事复杂,高人有的是,你就敢自以为是,借着太子的便利进献什么妙计?可笑。
蔺相如对调庆舍东进很是不满:这么大一个战役,这么重大的事情,关系到发展战略,国家存亡,你赵王竟然凭一个十六岁小儿的一句话,也不同大臣商量,不与将军计划,就拍板实行,岂非操国事如儿戏?
郭开看看众人没有人对蔺相如提出异议,想想当初主张攻燕的就是庆舍,此刻还不在跟前,他便拱手一揖道:“老相国足智多谋,我等无不拜服。老相国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大军西返,全力攻秦。我等必得拿出十分的重视,十二分的力量,集中兵力先消灭成蟜并河内秦军,夺回上党。然后赶紧分兵一部,急渡河水,参与攻秦,如此才能不叫项燕抢得先机,全取秦地。”
“老相国高明。”说着话,郭开一个劲朝太子迁使眼色,那意思是叫他赶紧也起而迎合。
蔺相如是曾公开反对废赵章而立赵迁太子的,至此关键时刻,如果赵王偃听了蔺相如的话,改弦更张复又攻秦,那就是蔺相如又得宠了,他要一句话,废长立庶,祸乱之始,太子易位可是眨眼间的事情。
赵迁还在那里迟疑,赵王偃的堂弟赵怱已经站起来抱拳施礼:“老相国言之有理,本公子从来就反对击燕。事情明摆着,燕国乃周天子正根,击燕名不正言不顺,大逆不道。你要把燕国打下来了,必天下共讨之,列国共诛之。”
看着赵迁还坐在那里不动,郭开着急,他赶紧爬起来,亲自抱起酒坛给蔺相如斟酒,完了转头给赵迁斟酒,凑近了低声道:
“太子万勿迟疑。非蔺相如辅佐,太子尊位不稳。”
赵迁受此一激,赶紧立起身来朝蔺相如道:“老相国所言甚合本太子意。只是攻秦亡秦,屡屡虎头蛇尾。如何才能在那秦王小儿亲政前一举速胜?”
“太子明鉴。荀子曰,‘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八跪而二螯,非蛇鳝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只要吾王太子大计决定,一心一意攻秦,再不要朝令夕改、朝三暮四,值此天赐良机,亡秦必矣!”
赵迁的脸又红了,这不是骂父王朝三暮四、朝令夕改,跟螃蟹一般?
郭开看了又赶紧打圆场:“嘿嘿,君王贤明,才有犯颜直臣。老相国果然厉害,人说当年老相国一席话,叫秦昭王都张口结舌、大汗淋漓,果不虚言。”
这头安抚了赵迁,那头他也替赵迁紧逼一步:“老相国明鉴,太子殿下是担心楚国不可信,亡秦不能速胜。”
蔺相如胸有成竹:“此事不难。秦国现在就是那秀于林之木,出头的椽子,一曰攻秦,列国无不响应。老夫去说魏咎,叫魏弃河内之地,赵助魏夺回河外卷城等二十余城,进而关门屠牛,消灭濮阳之秦军,叫魏国失之河内,补之河外。与此同时,我大军迅速西返,包围上党,消灭成蟜,将河内秦军一鼓全歼。然后不论项燕攻秦是真是假,赵于河内,魏于河外,齐头并进,向西击秦。魏攻函谷关,赵击临晋关。破关之后,魏攻渭水以南,赵击渭水以北,南北夹击,共破咸阳。一旦亡秦,中分秦地。渭水以南归魏,渭水以北归赵。分而治之,永绝后患。”
有人点头称是:“老相国果然高明。”
“是也是也,没有项燕,我赵魏联军一样破险,关屠咸阳。”
赵怱一拍案几:“老相国高见,本公子愿挂帅为将,为吾王、老相国冲锋陷阵,杀秦人,虏秦王。”
看着赵迁不说话,蔺相如问道:“太子殿下意下如何?”
闻听蔺相如问,赵迁沉吟一下道:“龙、孤、庆都怎么办?”
“不予理睬。臣料那是疑兵。”
“若其不是疑兵,真来攻邯郸,老相国如何应对?”
“若依老夫计,予燕国,叫燕王喜发兵来收龙、孤、庆都。”
“啊?”赵迁摇摇头,“只怕父王不允。”
“太子殿下勿虑,燕国迟早要属赵国。一旦秦亡,赵国便可全力攻燕。”
赵迁想了想,试探着问道:“若依老相国前言,赵攻燕无异于木秀于林,做那出头的椽子,若我复攻燕,列国群起而攻之,如何应对?”
“太子殿下勿虑。一旦秦亡,赵得中分秦地,便在这列国中脱颖而出了。赵攻燕,与燕赵接壤的只有魏国和齐国。赵壮则齐弱,彼时齐国已不在话下。魏虽壮,然赵可诱之以韩。赵许魏吞韩,魏任赵灭燕。若其事成,赵魏以河水、渭水为界,各守本土,互不相犯,魏王无有不允之理也。”
赵迁恍然大悟,不得不佩服地点点头。
郭开叹息一声赞道:“老相国果然是胸怀乾坤,卑职叹服。”
赵迁想了想又问:“老相国以为,何人为将方能必胜?”
“非李牧不可。”
赵迁点点头。
赵怱一旁怏怏。
有个老臣颤颤巍巍插言道:“只怕是吾王不能允。李氏一门,自大司寇李兑饿杀先祖武灵王,历代赵王皆不敢重用也。”
蔺相如看了一眼赵怱,既是回复老臣,也在旁敲侧击安慰赵怱道:“此番大战,非比寻常。纵是运筹帷幄、千思万虑,也不免遭遇不测,必得久经沙场,临危不乱,随机应变,方能获胜。如若不然,一着不慎,不惟兵败身死,更祸累江山社稷也。吾王圣明,必能在这危急时刻,为国家简拔栋梁之材。”
闻听此言,赵怱也不免心下哆嗦,不敢再争。那老臣也点点头。
蔺相如扫了一眼群臣道:“各位重臣皆深谋远虑,相如拙见,必有不当,各位畅所欲言。”
“岂敢岂敢,老相国深谋远虑,我等愚钝,不敢妄言。”
“老相国谋划无有不周。在下斗胆赘一言,近日在下夜观天象,此时正是我赵国振奋秦国衰亡之时。天象显示,秦有大乱,君臣离心,宗亲反目,国运至此戛然而绝也。”
闻听此言,有人忍不住击案鼓掌:“善哉善哉,天要亡秦,天意不可违也!”
“不错不错。某听说秦太后与嫪毐淫乱,生下逆子,秦王震怒,羞愧难当,跟他爹一样,一病不起,死期不远矣!”
“事不宜迟,老相国赶紧奏明吾王,叫吾王下旨速行。”
蔺相如看看赵迁:“太子殿下,既然群臣议定,又有天象昭示,还请太子殿下速奏明吾王,下旨速行。”
赵迁“噌”地站起来,想想又坐下了,正正衣冠,朝蔺相如俯身一拜,直起身来拱手道:“老相国国之栋梁,深谋远虑,本太子望尘莫及。如此军国大计,本太子不敢贪功,其间错综复杂,本太子年幼也难以尽详,还请老相国亲自禀明我父王,本太子从旁应和,定叫老相国大计得行,叫赵国从此焕然一新,蒸蒸日上,已而富裕强盛,雄霸天下!”
蔺相如看了一眼赵迁,心中有些诧异。
蔺相如贫贱时就不爱巴结权贵,贵为相国后也不爱结党营私,故而跟这赵迁很少来往。都说赵迁他娘是个倡优,这小儿十一二岁就好女色,没想到议论起国家大事来,还是很有些想法的,更难得的是说话办事很知道分寸。比起他那五大三粗的兄长赵嘉来,的确更适合做太子继位赵王。
这个念头一闪,蔺相如顾不得往下细想,朝赵迁抱拳施礼道:“太子殿下既如是言,事不宜迟,不如臣就随太子殿下去禀明吾王,早做决断。”
“如此最好。”
赵迁爬起身来,伸手让蔺相如:“老相国请。”
“不敢,太子殿下请。”
“岂敢,还是老相国先请。”
二人谦让一番,最后还是赵迁拗不过,只好先走一步,一路上却总是半侧着身子,不时伸手让着蔺相如,叫蔺相如有些惊讶,也很有些欣慰。
4
赵王偃再次从谏如流,完全采纳蔺相如的主张,无论龙、孤、庆都之围是否已解,都叫大军火速西返,消灭成蟜。人事安排也尊蔺相如请,下旨调塞外李牧火速返都,执掌上将军印统帅全军。说到对庆舍的安排时,蔺相如主张在军中另委虚职,赵王偃一挥衣袖道:“罢其军职,叫他回家养老。”
蔺相如心觉不妥:“启禀吾王,臣以为……”
赵王偃不耐烦:“这死倔头,留在军中只会添乱。”
蔺相如想想也是,庆舍这把年纪了,你叫他屈居李牧之下,不是更受罪吗?
赵王偃想想问道:“魏国怎么办?叫魏王放弃河内之地,定是肉疼。”
蔺相如微微一笑道:“吾王勿虑。前番臣三言而下魏咎,此番臣只需一言,魏咎必遵王旨,任吾王驱遣如鹰犬。”
“哦,呵呵。”赵王偃想问,想想又忍住了。赵王偃讨厌蔺相如万事胸有成竹的样子,只国事如此,不得不隐忍。
赵王偃看着掌印御史在一干王旨任命上盖完了王玺,蔺相如伏地叩首都收好了,他便朝蔺相如正色道:
“寡人非朝令夕改,只老相国与群臣既已议定,寡人便从谏如流。一干事体,都遵了老相国之请,望老相国勉力为之,排除万难,遂成大事。功赏罪罚,寡人绝无偏私。”
蔺相如一听明白了,言外之意就是干不成拿你是问。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犹豫的,蔺相如伏地叩首:“臣遵旨,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从王宫出来,蔺相如不敢怠慢,立刻发了一队使者飞驰塞外,宣王旨调李牧返都就任上将军。同时下令叫扈辄所部停止东进,立刻返身复入上党去进攻成蟜。庆舍那里,蔺相如不敢大意,想想郎中令郭开善解人意,叫他亲跑一趟,万一有点儿意外,也能随机应变。
一切安排停当,蔺相如又是一辆简车出邯郸,向南六十里来到邺城魏咎的中军大帐。
5
魏咎闻报蔺相如来访时,正在吃饭,一口酒下肚,当时五味翻倒,苦辣酸涩一起涌上心头。
几年前他奉旨和秦击赵,这才率大军离开温柔乡大梁,渡黄河攻邯郸。岂料叫蔺相如一通忽悠,自己一时错乱没把持住,强逼王兄改弦更张,与赵国合纵攻秦。原指望张网以待消灭了蒙骜,跟着乘胜追击一鼓亡秦,可事与愿违,亡秦不得,反叫秦国人出其不意下魏国二十余城。丢城失地倒是事小,这一来,魏国河内外联系被彻底切断,军饷粮草无着,妻妾儿女在大梁翘首以望,自己被困河内再也回不去了。偶尔有个王兄谕旨亲人书信,都要绕道齐国。魏咎悔之晚矣,心里把蔺相如恨出个洞来。
魏咎曾想发兵渡河,打通联络,至少也能回到大梁,免得待在这河内之地,冬天寒风刺骨,市井稀疏冷落,可是想想他没敢。想那王翦何等了得,攻陷魏国二十余城也就一眨眼的工夫,自己贸然渡河,只怕军刚半渡,便招来乱箭如雨,身死水上,浮尸河海,死不得魂归故里,岂不悲惨。
这么想着,他便只好咬牙忍耐,在这河内苦捱下来。哪知住了一阵,把那大梁的繁华淡忘了,也适应了河内天气的冷暖了,渐渐地反倒住出好处来了。
河内好歹有几个大城邑,隔着黄河天高王远,自己等于是无冕之王。王弟上将军的权势,一干令尉士绅不敢不敬,城邑郊野广泛征讨,不久军饷粮草也都解决了。魏咎动了个心眼,粮草照发,把军饷都没了下来,对下只说秦人阻断王饷未至,对身边几个亲信则说以备不时之需。这么着几年下来,魏咎尝到甜头,也就把对蔺相如的恨淡薄了,一时自鸣得意,住在邺城自得其乐。
成蟜上党称王的消息传来,打破了魏咎的心里平静。
成蟜能称上党王,我为什么不能称河内王?将来子孙继位,传之万代,总好于做个公子看人脸色。
可是想想他又没敢。就河内这弹丸之地,不论是秦人攻还是赵人攻,都难以抵抗。他把这想法悄悄地使个心腹去说与蔺相如,希望他能说动赵王予以支持。可心腹去了回来,蔺相如那里却始终没有回音,叫魏咎原本有的一点点奢望,慢慢发酵变酸,已而由酸变涩,吐不出、咽不下。
此时闻听蔺相如来访,魏咎心头又惊又怕。蔺相如亲自前来,必有所图。赵国现在东西两面都被秦人占着,必是又要忽悠合纵击秦,拿魏国作替死鬼,叫赵国自己摆脱困境。蔺相如这家伙嘴皮子太厉害,想想自己这等聪明的人,千万别在同一块西瓜皮上滑倒两次,贻笑大方。
不见是最保险的,可是想想万一他提到称王之事,拿称王之事做筹码,似乎不计较一番又会错失良机。
这么想着,他便叫人在侧席摆上酒肉,又唤来几个武士仗剑侍立,完了说一声“请”,自己仍旧吃喝,并不起身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