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字一言
1
蔺相如进得厅堂,朝魏咎拱手施礼:“魏公子,蔺相如这厢有礼了。”
魏咎故意怠慢,既不起身相迎,嘴里还嚼着东西,只呜噜一声道:“老相国远道而来,必是饥渴。本公子已备好酒肉,老相国请,只管吃喝。”
“啊,魏公子想得周到,相如真的是饥渴难耐了。”
蔺相如走到案几前正要落座,魏咎一口酒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咣”地一下把酒樽顿在案几上,喝令一声:“慢着!今日本公子与老相国宴饮,话无禁忌,只客随主便,四个字不能出口,一曰‘合纵’,二曰‘亡秦’。但凡老相国并本公子说出此四字,武士行酒令砍脑袋,不为有罪。”
“哦?呵呵。”蔺相如一笑,在案几前落座,端起酒樽喝一口,放下酒樽道,“正好,老夫此次前来,正好用不着此四字,倒是另有四字要说与魏公子。”
“除此之外,别说四个字,便是四十、四百,老相国但讲无妨。”
“不,老夫只四个字,多一个字没有。”
“呵呵,那敢问老相国,哪四个字啊?”
“连横,亡魏。”
魏咎一惊,一顿酒樽拿眼睛瞪着蔺相如,蔺相如却只顾埋头吃喝,再无多言。魏咎等了一会儿,还不见蔺相如开口,心知他是故意卖关子,便拿言语激道:
“只怕老相国此番错看了形势。赵国东面丢了龙、孤、庆都,西边丢了上党,秦人东西夹击,是将亡赵也。”
蔺相如闻言,故意学着魏咎的样子,嘴里嚼着肉呜呜噜噜道:“无妨,赵王已将龙、孤、庆都许与燕王,燕国自会发兵收拾秦人。成蟜不足惧。魏公子不闻,我将军扈辄已在长平全歼秦上将军王翦并十万精锐焉?叫成蟜上党称王,不过是赵王离间秦王兄弟之计耳。”
魏咎一愣,半天才小声说:“那,老相国连横亡魏从何而来?”
蔺相如喝口酒,接着埋头吃喝,边吃边断断续续道:“赵王离间之计大成。嗯,秦王重病罢朝,楚将项燕又袭破武关,啊,赵国再无秦忧,自然要发兵复取河内之地也。”
魏咎一惊:“复取河内之地?”
“是啊,便是发兵消灭公子,全取邺城、朝歌、安阳等地。”
魏咎急了:“赵魏盟友,唇亡齿寒。此时秦国内忧外患崩溃在即,赵国理当合纵击秦才是,如何却……”
“哎哎,哎!”蔺相如一顿手中的酒樽,“公子犯禁,武士安在?”
魏咎回头看看武士,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了。想来蔺相如这句话不是闹着玩的,搁谁都会先取了这眼前利益。他赶紧整整衣冠,转身朝蔺相如抱拳一揖道:
“老相国在上,魏咎年幼无知,一时有失礼之处,还望老相国恕罪。只这连横亡魏,万万使不得。”
“如何使不得?”
“赵魏合纵,方能抗秦亡秦……”
“赵王发兵全取河内,灭了公子,赵魏合一,岂不更加有力便利?免得各怀私心,反而易被秦人离间。”
“可是鹬蚌相争,岂不叫秦国渔翁得利乎?”
“无妨,赵国消灭公子全取河内,不过是一击耳,少则十日,多则月余。秦人尚在两千里之外,又主力被歼,咸阳危急,自顾尚且不暇,不足忧也。”
“那,既、既如此,老相国何不趁此天赐良机,再次合纵亡秦……”
“亡秦不可得,赵魏三度合纵亡秦,皆破财劳师,无功而返。”
“老相国明鉴,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秦上将军并十万精锐被赵国全歼于上党,楚国项燕又攻武关,不日必长驱直入兵临咸阳。秦王重病,兄弟反目,咸阳一干老弱妇孺不堪一击,于此时不趁势亡秦,更待何时?”
“哦,是吗?若真如此,就叫项燕取这个便宜吧,赵国先取了手边的利益再说。”
“老相国此言差矣。若是叫项燕得以亡秦,楚国便是天下第一大强国也。楚强则赵弱。楚大强,则赵大弱。以大强击大弱,赵国危矣。”
“哦,呵呵,难得魏公子深谋远虑。只是即使项燕亡秦,楚国大强,赵楚亦不相邻,中间隔着魏国韩国。大强之楚若要击赵,必得先吞魏。”
魏咎一愣,想想果真如此,他不甘心就此败北,垂死挣扎道:“古人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大强之楚一旦亡魏,必然北上攻赵,到那时……”
“到那时,赵国早已消灭公子,全取河内,有河水天堑护卫,足以击败大楚。秦昭王何等了得,在位五十六年十八次渡河击赵,无一胜绩,无不狼狈溃败,便是明证。”
魏咎傻了,半张着嘴,痴呆呆地看着蔺相如,半天无言。
蔺相如看了他一眼,举起酒樽:“来来,公子别愣着,吃,喝。”
魏咎闻言,彻底崩溃。他“噌”地从座席上站起来,几步走到蔺相如的案几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地三叩,这才直起身来,双手抱拳,眼眶里噙着泪水,声音带着哭腔道:
“老相国在上,魏咎适才轻慢老相国,罪该万死。还望老相国念前番魏叔无忌家破人亡窃符救赵,今愚侄魏咎柯邑会盟,任驱遣为走狗的份上,给魏咎指一条生路。魏咎再拜顿首,活命之恩永世难报。”
蔺相如闻言,“咣当”一声掷樽在地,正色道:“魏公子既如是说,存亡大事,岂能吃喝间如儿戏?来呀,撤酒宴,闲人退下。”
魏咎赶紧爬起来,挥手叫武士退下,且不怕失了身份,弯腰捡起蔺相如掷在地上的酒樽,跟着一干下人收拾案几。一切都收拾干净了,蔺相如一指自己的案几对面道:“魏公子请坐。”
“谢老相国。”
魏咎自己扯了个座席,在蔺相如对面如弟子般坐下。
“公子的生路,魏国的生路,便是弃之东隅,取之桑榆。”
“魏咎谨听教诲。”
“拿图来。”
“魏咎遵命。”
下人在蔺相如的案几上摊开地图。蔺相如拿手指在荥阳与濮阳之间来回划拉一下道:
“秦人孤军深入,虽是在荥阳至濮阳间占领了几十座城池,然这狭长地带南北宽不过五十里,东西长却有三百四十里,此便犯了兵家大忌。且秦军精锐大部渡河,悉数被歼,河外于此狭长地带兵力分散,防守薄弱。大城守军不过千人,小邑三百五百,有的甚至几十乡勇而已。公子要活命,魏国要发展,当舍弃河内,攻取河外。一旦攻取荥阳至濮阳一线,不但可解南北两分的危险局面,而且其得地亦两倍于河内之所失。已而趁秦楚大战,随机而动。若楚胜秦败,则顺势击秦,攻取荥阳,一路西进,中分秦地。若秦楚两败俱伤,则南侵楚地,逐楚国于淮水以北,西攻弱韩,扩地至函谷关前。如此,魏国方能发展壮大,立于不败之地也。”
魏咎眼看地图,耳听蔺相如这番话,不觉热血上涌:“老相国英明,魏咎佩服。如此宏图伟业该从何入手,魏咎惟老相国之命是从。”
蔺相如也不客气,一指荥阳东边的一座小城邑道:“此邑名曰垣雍,西距荥阳八十里,守军不过两百。”说完,把手指按在地图上,顺着河水向东平移:“向东一百五十里,有一渡口名曰宿胥口,由此渡口南渡河水,向南突进五十里,又有一座小邑名曰蒲邑,此邑几无守军,不过百十乡勇把守。公子悉起大军,兵分两路,强渡河水,袭占此垣雍与蒲邑。如此一来,便将这一百五十里间几十座城邑彻底包围,将河外秦军一刀斩成了三段。公子当先吃中段,东西两头向中间挤压,大梁亦出兵三面夹击。其间虽大小二十余座城邑,但秦守军总计不足五千人马,以公子二十倍于敌的优势兵力,又有故城魏民人心所向,必能一鼓而下之。”
魏咎俯身看看地图,抬头看着蔺相如,使劲点点头。
蔺相如把手一指濮阳:“然后,公子关门屠牛,包围濮阳,彻底消灭河外秦军中军所在,全取卫国并都城濮阳。如此一来……”
魏咎兴奋,截住蔺相如的话头道:“如此一来,魏国与赵国隔河水而睦邻,向南向西伺机而动,吞韩、逐楚、亡秦,游刃有余也!”
蔺相如哈哈一笑:“公子高见,相如佩服。”
“岂敢岂敢,听老相国这番指教,魏咎茅塞顿开。老相国指到哪里,魏咎就打到哪里,绝无迟疑。”
魏咎朝外大喝一声:“拿酒来!”
下人复又抬来酒食,魏咎亲自给蔺相如斟酒,就在酒浆“滋溜溜”流进酒樽这当口,魏咎心眼一动,心想蔺相如嘴皮子厉害,千万不能大意。说是弃之河内,取之河外,说得轻巧,我要河外没取着怎么办?
这么想着,待酒浆斟满,他便双手捧起酒樽举过头顶,送到蔺相如面前:“老相国大恩大德,活命之恩,壮魏之策,魏咎必惟命是从,至死回报。魏咎敬老相国一樽。”
“哎呀,岂敢岂敢,魏公子如此大礼过矣。”
看着蔺相如接过酒樽,魏咎举樽在手,大喝一声:“魏咎谢老相国!”说着话,举樽扬脖,一饮而尽。
看着蔺相如举樽喝了一口,魏咎道:“魏咎谨遵老相国令,三日后便起大军渡河攻秦,只一件难事还望老相国恩准。”
“魏公子但讲无妨。”
“魏咎兵分两路攻秦,一旦渡河,背水而战,若无后方粮草兵员支持,其势危矣。还望老相国恩准,暂留河内安阳、朝歌,以作后方,方能鼓舞士气,奋力击秦。”
蔺相如明白魏咎的小心眼,呵呵一笑道:“公子放心,魏公子一日不全取河外之城,相如便一日不向公子索河内之地。”
“多谢老相国恩准。”魏咎一看蔺相如这般爽快,他又得寸进尺道:“还有一事,魏咎要求老相国一助。”
蔺相如并不计较,点点头道:“魏公子但讲无妨。”
“我大军渡河攻垣雍、蒲邑,已而包抄河外秦军,恐荥阳秦军出兵击我腹背,不知老相国可否发兵相助?”
“公子所请有理。一旦公子渡河击秦,老夫便命赵军一部于荥阳河水北岸佯作渡河准备,令荥阳秦军不敢妄出。”
“多谢老相国。”
二人又举樽畅饮,席间将一干细节一一议定。罢宴之后,魏咎将蔺相如直送出邺城北门五里,揖礼而别。
第二天一大早,魏咎起来升帐,调动三军。三日之后,真就兵分两路,突然强渡黄河,向河外秦军驻守的城邑大举进攻。
2
就在秦国烽烟四起之时,驻守濮阳的五大夫辛胜却是吃喝玩乐,轻松自在。
自打上将军王翦率大军渡河之后,辛胜觉着头上一块乌云终于散了,心中嘿嘿一笑暗自道:“想算计我,门儿都没有。”
这之后杨端和奉命渡河驰援王翦,将河外防守的权柄交给了辛胜。辛胜手捧将印,心下得意。
叫杨端和去河内驰援,说明王翦战事吃紧。打去吧,打得不可开交,我才能在这河外濮阳开心自在。最好是叫那老头儿打败了、战死了,没准秦王一道圣旨让本将连升三级做了上将军也未必。
果不其然,这之后不久便有消息传来,王翦战败,长平城得而复失。开始辛胜不信,派了几路细作去河内打探,不久细作回来,都说不错,赵魏百姓皆言,赵将扈辄在长平城大败秦军,斩首十万,并阵斩了秦上将军。
中军诸小校闻言都大惊失色,惟辛胜面露得意之色:“休要惊慌,有本将军在。当年本将军河内与赵魏联军大战,廉颇、魏无忌本将都不在话下,何况一扈辄耳?”
众小校嘴上不敢说,心里皆不以为然。
“备马,本将要出濮阳视察河外防务。”
众小校闻令四散奔忙,不一会儿辛胜策马出了濮阳城,带着几百骑兵耀武扬威转了一圈,逢人便一扬马鞭道:“都小心防守。上将军河内大败,身死军溃,本将军统领河外,休要大意吃敌偷袭,军法在上,本将军绝不轻饶。”
看着一路各校尉唯唯诺诺,辛胜心下舒坦。
一转圈回来,他立刻派了一队信使奔赴咸阳,把河内得来的消息报告相国,特别言明河外秦军孤军深入,其势危急,请朝廷速委能者,一统大军。信使走后,辛胜日夜翘首西望,盼着秦王的一介使臣到来。
他这儿正吃喝玩乐心想好事,突然噩耗传来,魏咎十几万大军大举渡河,朝河外诸城邑猛攻。紧接着各城邑求援的急报雪片般飞来,叫辛胜一时六神无主,手足无措。
“将军怎么办?若不驰援,一旦垣雍失守,将军与荥阳的联络就被切断了,我等便成孤军。”
“不要慌!慌什么?魏咎乃本将军手下败将!”
屋里转一圈,想想垣雍不能不救,辛胜决定发三千人马去救援垣雍。这儿刚口述完将令,还没用印发出,一个小校一头撞进来:
“报将军,蒲邑失守。”
“什么?”辛胜紧张了。
垣雍离濮阳远,有小二百里,蒲邑可是近在眼前。蒲邑失守,说明魏咎的大军奔濮阳来了。他那儿不知该怎么办好,是发兵夺回蒲邑,还是干脆收缩兵力死守濮阳。
身边小校问道:“将军,救援垣雍的人马还发不发?”
“发你娘个头啊!魏咎都杀到跟前了,老子濮阳都保不住了。”
那小校一吓,浑身哆嗦一下,结结巴巴道:“要不将军发一信使去荥阳,叫荥阳发兵救援垣雍。”
辛胜转了一圈心想,魏咎十几万大军渡河来攻,铺天盖地,发使去荥阳哪儿过得去?就算过得去,楚将项燕南面来攻,咸阳危急,荥阳发兵必也是先救咸阳,哪顾得上管你?
此时辛胜突然明白了,自己不是那统帅之才。虽是有点儿小聪明,打起仗来能够投机取巧立点奇功,放到这纵横千里、错综复杂的列国纷争中,自己便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早知如此,当初吃喝玩乐之余,就应该招兵买马,壮大实力。忙里偷闲也应该去沟通列国,哪怕买通几个权臣,此时也好合纵连横,化解一点危急,最不济也早点得到消息,不至于这般猝不及防。
他这儿正痛心疾首,又一个小校进来报告:“报将军,监视大梁的斥兵来报,约有三万魏军出大梁,奔濮阳来了。”
“滚!就知道报丧!”
辛胜手指那小校,正要上前踢他几脚以解心头的惊慌恼恨,却见几个人一头撞进来,“呼啦”一下跪倒在面前。辛胜定睛一看,大吃一惊,为首的竟然是率军佯攻龙、孤、庆都的召平。
“怎么啦?尔怎么这般鬼样?”
“报将军,燕赵合兵来攻庆都,末将寡不敌众,龙、孤、庆都皆丢了。”召平回道。
“好,太好了。”辛胜认定召平是王翦暗插在他身边的细作,此时正好一肚子恼怒无处发泄,他便大喝一声,抓起案几上的报丧木牍朝召平砸了过去:“废物,尔丢城失地,罪该万死,不砍你脑袋,如何严肃军纪?来人啦!”
“末校在。”
辛胜一指召平,正要发话,召平身后跪着一个千长资格老,见辛胜这架势是要杀将泄愤,心下不服,当时抬头道:
“将军冤枉!”
“冤枉?本将怎么冤枉你了?”
“原本将军就是叫我等佯攻诱敌,那都是肉馍打狗的事情,好歹我等肉馍没丢,就算被狗咬了几口,也罪不当死!”
一旁小校闻言,也都跪倒在地替召平求情:“将军息怒。大敌当前,多一个人多一份御敌之力。”
辛胜眼珠一转,想想自己理亏。看看身边的人跪倒一片,真要是砍了召平的脑袋,不定谁心下不服,偷开城门投敌,那可就坏了。
他便嘿嘿一笑道:“你小子有点儿骨头。都起来吧,本将军是试试尔等的勇气。”
“谢将军不罪之恩。”
辛胜一指召平道:“回来多少人?”
“报将军,突围出来一千七百来人。”
“折兵一半?”
“末将有罪。只龙、孤、庆都深入燕赵纵深,又遇数倍之敌来袭,我等奋力突围,这才得以侥幸。”
辛胜拿手一划拉召平一干人:“先记着,都给本将军戴罪立功上城御敌,再有闪失,谁敢临阵脱逃,本将决不轻饶!”
“谢将军。”
辛胜想想突围不行,既然蒲邑丢了,垣雍定也不保,其间二百里一马平川,明晃晃的哪里能突得过去?只能固守待援。
他便下令,叫周边各城邑皆弃城收缩,都退进濮阳闭城死守。同时派出十几拨细作斥兵,叫其各显神通水陆并进,赶紧向荥阳、咸阳告急。
3
魏咎大举渡河的消息传达至咸阳,熊启心虚不敢去见秦王。可是想想这等大事不能不报,他便把项燕袭武关的急报合在一块儿,叫他弟弟熊卬去禀。
熊卬进去,一会儿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那两封急报。熊启一把抓过来,翻开一看,一个批字没有,便问:
“吾王怎么说?怎么一个字没有?”
“吾王叫相国、国尉酌处。”
“不是告诉你,禀报吾王,军情紧急,四处无兵可派?”
“弟说了。”
“说了吾王怎么说?”
“吾王说浑身乏力,头脑昏聩,叫相国、国尉看着办。”
熊启使劲跺跺脚,大喝一声:“备车,去相府!”
车备好了,熊启登车,一溜烟出了咸阳宫城,脑子一转,他又叫车子改道先去了公叔傒府。车到门口还未停稳,熊启就急不可耐地蹿下车,一脚进门,一路喊着公叔傒往里疾走:
“公叔,公叔,要坏事了!”
寻到中堂,公叔傒迈着方步走了出来:“什么事把贤弟急成这样?坏不了,好着哪。”
熊启赶紧掏出木牍,手中一晃道:“要坏,事要坏。魏咎来了,大举渡河攻我,河外东郡全线告急。”
“那又何妨?”
“魏咎占了东郡必然西进来攻,赵国又新委了上将军,据说是李牧。这要是河内河外一起来攻,荥阳一丢,咸阳危矣。”
“那又何妨?项燕一到,你做你的楚太子,楚王元一死你就继位做楚新王,管他河内河外,荥阳咸阳。”
“愚弟怕不等项燕到,李牧、魏咎就打到咸阳了。想那李牧,当年攻燕,只一眨眼就叫他攻破方城,万一叫他……”
“贤弟要是不放心,就叫王委蒙武上将军,叫蒙武去挡李牧。”
“可是吾王不管。吾王说浑身乏力,头脑昏聩,叫相国、国尉看着办。”
“那你就去找吕不韦,叫吕不韦办。”
看着公叔傒一副不着急的样子,熊启只得一揖告辞,出门登车又去吕不韦府。
吕不韦闻报咸阳两面受敌,倒是十分着急。
可是他这人经商赚钱足智多谋,用兵打仗却是毫无章法。平生唯一一次统兵是去攻打东周君,那就是秦庄王给他个机会做做样子,有了战功好封他文信侯。闻报项燕、魏咎两面来攻,吕不韦第一句话也是问:
“王怎么说?”
“吾王说浑身乏力,头脑昏聩,叫相国、国尉看着办。”
“公叔是国尉,叫他拿主意。”
“公叔让委蒙武上将军,叫他去对付魏咎。”
吕不韦想想道:“怕是项燕一路更为紧急,当叫蒙武去抵御项燕。”
熊启心虚不敢反驳,便道:“相国既如此,那就下令叫蒙武赶快去吧。”
吕不韦于是找来书记,起草了一封相国令,盖上大印。调兵原本得有王玺兵符,由于秦王有旨叫相国、公叔看着办,吕不韦就叫熊启拿着去找公叔傒,用上国尉印才好作数。
这么着熊启又出了相府奔公叔傒府。
公叔傒看相国欲派蒙武去挡项燕,心下不愿意,却是不敢明确反对。想想蒙武没几个兵,去了也是白搭,便没阻拦。
家臣士仓捧出国尉金印盖上了,熊启又捧着去麃骑军西大营找蒙武。忙活一通,腿都跑细了,却万没想到蒙武只瞥了一眼相国令,便一梗脖子道:
“他娘的,叫老子翻山越岭去武关挡项燕?老子不去。”
熊启急了:“大胆!国难当头,相国令,又有国尉公叔大印在此,你敢不去?”
“怎么着?你敢把老子怎么着?”
熊启想想,这小爷浑不讲理,跟他较劲只能是自找没趣,他便一甩衣袖道:“好,有种,你等着。”出了蒙武的西大营,他只好又去找吕不韦。
吕不韦看看被打回来的相国令,心下恼怒却是不敢跟蒙武硬碰,叹口气道:“唉,都是王惯出来的骄将蛮臣。此事非王下旨不可,公叔还是去叩请吾王下谕旨吧。”
熊启忙活了一天,连中午饭都没工夫吃,天擦黑从相府出来时,他又饥又累。想想两代秦王待自己不薄,自己却背着秦王干下这等大事,招来这等祸乱,心慌内疚,他也顾不上吃饭歇息,复又进咸阳宫,正好李斯当值,他便把吕不韦的相国令交给李斯,叫他把这一干难事禀报秦王,叫秦王赶紧想办法解决急难。
李斯捧着相国令进了内廷,秦王政正在灯下读书。
“启禀吾王……”
“国事勿奏。”
李斯回一句:“不是国事。”
秦王政闻言,从书简上抬起目光:“不是国事,能有什么事?”
“启禀吾王,是蒙武。”
“蒙武怎么啦?”
“相国令,叫蒙武去武关抵御项燕,蒙武抗命不去。”
“哦,呵呵,不去就不去吧。”
李斯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拳施礼道:“启禀吾王,项燕攻武关,魏咎又大举渡河来袭,臣听说赵王委李牧为上将军,赵国大军正大举西进,必是与楚魏合纵要来攻我。千钧一发之际,相国、国尉皆无退敌之策,还望吾王赶紧临朝升殿,出奇计力挽狂澜。”
“休要虚张声势,没你说得那么邪乎。”
“启禀吾王,臣斗胆进言,吾王虽是函谷关大败魏无忌,又于蕞邑破赵魏锐师、生擒冯毋择,然此番不同,我主力尽没于河内,咸阳重臣又各怀私心,项燕来得蹊跷,李牧不可小觑,吾王万不可再胜而骄,大意轻敌,铸成大祸也!”
“项燕如何蹊跷?”
“启禀吾王,秦楚几十年皆无战事,臣闻楚王病重,楚诸豪门皆忙于结党拥立,此时楚国发兵攻秦,不合情理?此时项燕长途跋涉来袭武关,意欲何为?”
秦王政一面思索,一面随口道:“意欲何为呀?”
“臣疑此事与国尉公叔脱不开干系?”
“何出此言?”
“臣闻公叔傒的小妾与项燕夫人是亲姐妹,平时多有往来。公叔傒素有反心,常出阴策图谋不轨。臣料他是闻听吾王病重罢朝,想要借项燕之力,弑君篡位。”
“休要胡言。”
秦王政嘴上呵斥李斯,心里却认为这种可能是有的。可是就算是证据确凿,这等时候你能怎么着?另外他也担心熊启、熊卬兄弟俩奉旨拿过公叔傒,难免不落下怨恨。李斯常在咸阳宫行走,难免不受其影响,老是这么耳边吹风,自己别潜移默化对公叔大臣有了成见。
这么想着,他就岔开话头道:“寡人叫太医抓的药都抓齐了吗?”
“回禀吾王,齐了。”
“叫按时煎熬好了给寡人送来。”
“臣遵旨。可是吾王……”
秦王政摆摆手,示意李斯退下,目光又重落到书卷上,再无多言。
4
蒙武这回抗命不是耍脾气,而是被公叔傒撺掇着跟嫪毐较上劲了。
闻听嫪毐率大军朝咸阳杀奔而来,公叔傒大惊,认定他要抢先下手,杀宗亲、杀秦王篡位。想想咸阳一干宗亲大臣,只有蒙武不知死活,敢碰嫪毐,他便亲自跑了一趟麃骑军西大营,以国尉公叔双重身份,公私两头软硬兼施,叫蒙武出面去拦住嫪毐。
蒙武原本与公叔傒并无交情,自从秦王委王翦为上将军而蒙武撂挑子不干之后,同是吃瘪遭冷落之人,公叔傒拉拢蒙武,两人一起喝过一回酒。三樽酒下肚,蒙武便觉酒逢知己千杯少了。
此时叫公叔傒国之栋梁一通高帽子,蒙武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他一拍案几骂道:“他娘的那个阉侍,拿根驴屌充大货。有老子蒙武在,他个狗日的就别想猖狂!”
说着话,便撂下公叔傒大踏步出帐,大呼小叫点起两千人马,第二天一大早便“呼呼啦啦”出了西大营,一驰十里地。看看西边尘土飞扬,定是嫪毐的大队人马到了,他便一声令下,叫两千人马官道两侧列阵,自己立马于路中央,挡住去路。
对面人马飞驰而来,到了跟前一看是蒙武,再一看两边麃骑军长戈如林,张弓搭箭,不敢造次,为首的一个小校赶紧策马回去向嫪毐报告。
看着队伍停下,卷起的尘土呛得人直咳嗽,嫪毐先骂:“为何停下?”
“启禀国公,有人挡道。”
“砍了!”
“启禀国公,是、是蒙武。”
“蒙武怎么着?去告诉他,本公是谁。本公奉旨返都,叫他让开,抗旨者死。”
“奴才遵命。”
那校尉策马回来,冲着蒙武吆喝:“蒙将军,尊驾长信侯公,奉旨返都。将军快让道,抗旨者死!”
蒙武一瞪眼:“老子不管你是哪儿的猴儿公,《秦律》在上,非麃骑军,一兵一卒不得入咸阳。公猴儿可以过去,兵都留下。”
蒙武粗声大嗓门,嫪毐在车里听得真切,气得他怒发冲冠。想想秦王活不了几天了,咸阳就我嫪毐最大,他便朝身边护驾的校尉一瞪眼,低吼一声:
“把他砍了。”
“末校遵命!”
那校尉“仓啷”一声拔剑在手,朝身边两个持长戈的骑兵一摆脑袋:“跟我上!”
说着话,三人催马,“噌”的一声就蹿了出去,也不搭话,“呼啦啦”就朝蒙武冲了过去。
蒙武一眼看见,心知来者不善:“呀呵,他娘的跟老子来真的?”他也“仓啷”一声拔剑在手,大喝一声:“弓弩准备!”
就这工夫,对面三骑一眨眼就冲到了跟前,两骑长戈在前,校尉持剑错后,借着马的冲力,长戈在蒙武的眼前一抖,趁你眼花,跟着猛一突刺,便朝蒙武面门前胸扎了过来。
哪知蒙武毕竟是久经沙场,这等事情见多了,看着两骑冲到跟前,他也猛一催动坐骑,趁着马向前蹿那工夫,人往马背上一猫,手中的佩剑向上一划拉,就听“咔嚓”一声,便把两支长戈格开了。马向前冲,正好与错后的校尉擦过,就这一闪的工夫,他顺势把扬起来的佩剑向下横扫,又听“噗”的一声,“咣当当”一颗人头滚落在地。
对面的大队人马“呀”的一声,惊得直往后退。
蒙武心下得意,正要张嘴骂一声,却不想被格开的两骑长戈已经勒马兜了回来,从背后一起向蒙武猛刺。
“将军背后!”麃骑军没有命令不敢擅自放箭,只好大声惊呼。
蒙武闻声,心知拨转马头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好催马向前一纵,希望躲过一击再回头来战,此时就听“铿锵”一声弓弦响起,有人扣动弩机,两支箭同时飞出,就听“噗噗”两声,两骑长戈“咣咣”先后落马。众人循声看去,擅自发箭者是蒙武的长子蒙恬。
就一眨眼的工夫,三骑相继落马,惊得对面的人马都“哗啦啦”向后溃退,只把嫪毐的豪车留在了前面。
嫪毐想不到蒙武真敢下手,看看远处躺在地上的死人,再回身看看退得老远的自己的人马,只觉得腿软肝颤。心知自个儿这乌合之众不顶事,人多势众都是吃货,真打起来显然不是蒙武的对手。
嫪毐不愧是市井糟污里混出来的人,他一抹脸,当时就把那侯公的尊贵骄蛮换成了一副谄媚的笑脸,推开车门迈脚下地,几步走到车前朝蒙武抱拳施礼:
“嘿嘿,蒙将军果然是英雄气概,有万夫不当之勇,嫪毐佩服。”
“怎么着,你他娘的不服,放马过来试试?”
“岂敢岂敢,嫪毐在蒙将军面前甘拜下风。将军国之栋梁,上将军大才,可惜王不是伯乐,不识将军之千里马,可惜可叹。”说着话,他回头朝自己的人马大喝一声:“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蒙将军见礼!”
众人闻言,都“呼啦啦”跪倒在地,七嘴八舌给蒙武见礼。
“蒙将军,大敌当前,某奉太后谕旨,返都计议退敌大计,还望蒙将军行个方便,让某过去。”
“猴儿公可以过,军卒必须留下。”
嫪毐一想,好,行,叫你小子猖狂。待本公进了咸阳,一道王旨叫你咸阳宫议事你不敢不来,来了本公就叫卫尉武竭当时就在大廷之上把你拿了斩首,出这口恶气。
这么想着,他便嘿嘿一笑道:“蒙将军依律行事,嫪毐自然没有不允之理。”说完,他转头朝手下人道:“传本公令,官道边就地扎营,候王旨本公令。”
看着嫪毐只带着十来骑走了,蒙武也一声令下,叫两千麃骑军也在官道两侧扎营,盯着嫪毐的人马,一刻不准大意。
布置停当,自己打马回咸阳西大营,日夜坐守。正是在这时,吕不韦相国令到,调他去武关对付项燕,蒙武认定这是吕不韦跟嫪毐串通好的,使的调虎离山计,便朝熊启吹胡子瞪眼,一梗脖子道:“老子不去。”
5
嫪毐气哼哼地入咸阳,直入甘泉宫,跟着就用太后玺召百官前来朝太后。
文武百官遵旨前来,嫪毐诳言太后凤体不适,只拿件太后的蟒袍撑在那里,自己坐在前面接受百官朝拜。众人看着吕不韦、公叔傒都在大殿下跪拜,纵有那忠心秦王的耿直之臣,也只能敢怒不敢言,心知世道变了,改朝换代势不可免。
这么着一整天,但凡在咸阳的文武百官都来参拜,嫪毐受之欣然,觉着时机成熟,先杀蒙武一解眼前的仇恨,顺势再杀了公叔、相国,最后解决秦王,水到渠成。
当晚,嫪毐在自己的豪宅备了酒宴,着人把卫尉武竭、内史申肆,并中大夫令蔡齐叫来。
三人进来朝嫪毐跪拜:“下官叩见国公。国公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赐座。”嫪毐全用秦王礼仪。
“下官叩谢国公。”
嫪毐一拍案几道:“国家危难,赵魏楚三面来攻,秦先庄王就是这般旧疾复发,一命呜呼。如今父子相遗,吾王又是一病不起。本公奉太后之命前去探视,今王已成枯槁,料来日无多。危难之时,本公不能不挺身而出。众卿都是国之栋梁,怎么着,干吧?”
三人心领神会,都伏地叩首道:“全听国公吩咐。”
中大夫令蔡齐没有实权,唯恐这等改朝换代的时候落了下风,便抢先道:“如今宗亲大臣各怀异心,惟国公上承太后懿旨,下得百官人心,至此大厦将倾之际,只有国公挺身而出,才能力挽狂澜。”
嫪毐一指蔡齐:“说得好!”不待蔡齐叩首谢恩,嫪毐话锋一转道:“蒙武可恶,仗着秦王宠信,胡作非为,本公要砍他的脑袋以震慑奸佞,卿等意下如何?”
蔡齐道:“这事容易。”说完就拿眼睛看武竭、申肆。
二人一看这架势,不敢推脱,对看一眼略一谦让,申肆道:“不知国公要怎样除他,明除还是暗除?”
“如何明除?如何暗除?”
“明除便是国公召他回咸阳,就在大殿上,叫太后颁旨,立时拿下斩首。如若太后心慈不肯颁旨,就只能暗除,派刺客偷进蒙府刺之。”
嫪毐一拍案几:“明除!太后早有杀蒙武之意。当年蒙骜兵败河内至先庄王惊恐山崩,太后就有意杀蒙骜。如今正好新账旧债一起清算。”说着话,嫪毐一指武竭:“三日后正好逢十大朝,本公叫太后下旨召蒙武返都议事。武将军替我在大殿两厢埋伏二百武士,听本公号令,一拥而出,将蒙武拿下。本公要你立时就在大殿上砍了蒙武的脑袋,如何?”
“末将遵命。”
“宗亲大臣有不服者,怎么办?”嫪毐拿目光看武竭、申肆。
蔡齐道:“这好办,有太后懿旨在,一并杀之。”
嫪毐嘿嘿一笑,转头朝武竭和申肆意味深长地道:“本公是担心相国起来喝止,如何是好?”
二人一听这话,赶紧抱拳道:“全听国公吩咐。”
“嘿嘿嘿嘿,卿等这就是叫本公为难了。卿等起自相国门客,本公亦如此,本公如何能朝相国下手?此非叫人骂本公忘恩负义?”
闻听此言,二人不敢迟疑,武竭抢先道:“禀国公,大义当前,在下必公而忘私,奉太后旨国公令,大义灭亲。”
申肆不敢落后,也伏地一拜道:“国公放心,国公行天道,在下必效死马前。国公指向哪里,在下便杀向哪里,如有迟疑,天诛地灭。”
“好!”嫪毐复又一拍案几:“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口是心非,天诛地灭。来人啦!”
“奴才在。”
嫪毐一指申肆、武竭、蔡齐:“签字画押。”
三人伸头一看,原来其一言一行嫪毐早备下奴才记录在册。三人一愣,假装不知所以:“敢问国公,这、这签字画押何干?”
嫪毐呵呵一笑道:“卿等不用怪异。干大事最恨口是心非,首鼠两端。人心不齐,大事不成。本公明人不做暗事,卿等一向所谋,都已记录在册,由太后执掌。事成荣华富贵自不必说,事败太后与我等同归于尽。卿等休要迟疑,事已如此,再无退路。”
三人心里暗暗叫苦,却是真没了退路。你若翻脸不签,当时就是个死。若是签了,除非不顾一切助嫪毐事成,否则再无退路。
蔡齐最没本钱,便抢先伏地一拜,拿起毛笔签字画押,以表忠心。申肆不敢迟疑,也接过毛笔签字画押。武竭看看自己落后了,签字画押之后,又加了一句:
“惟忠国公,不死不休。”
三人签完,嫪毐拿起简牍,哈哈一笑:“事既如此,我等也就不用客气了。本公现在就摄政秦王,寡人立封卿等蔡侯、申侯、武侯。事成之后,蔡侯、申侯乃寡人左右丞相,武侯乃寡人上将军,宅地封邑,日后随意。卿等意下如何?”
三人都伏地叩首:“臣等谢国公摄政圣恩。国公万岁万岁万万岁!”
嫪毐哈哈大笑:“来,众卿举樽畅饮,大朝之日尚早,我等可以大醉三日,一醉方休!”
“臣等谢国公。”
三人举起酒樽正要往嘴边送,嫪毐突然一抹脸收住笑容,一指武竭道:“咸阳宫卫,卿要赶紧筛选甄别,有那不可靠之人,赶紧除掉,不能除掉者,都支开打发走,三日为限。”
“臣遵旨。”
他又一指申肆道:“卿赶紧派人,把那可靠的队伍都拉起来,一旦咸阳有乱,寡人要卿拉得起,打得赢,也三日为限。”
申肆犹豫一下,他想说三天时间太紧,可是看看武竭无话,蔡齐也无话,他不想触这个霉头,便也抱拳施礼道:“臣遵旨。”
6
夜半时分,申肆、武竭从嫪毐府出来,由于有嫪毐的奴才相送,二人不敢多言,只拱手一揖,相互使了个眼色,各自登车回府。
进了府宅转悠一圈,武竭叫一个奴才出门佯装查看挂在门楼上的烛火,看看门外有没有嫪毐的人盯着。不一会儿那奴才回来,说没人。武竭便换了身便服,叫几个奴才跟着,假装巡视宅院。出了府门,见四下寂静,果然没有闲人,便一转身横过几条街,一脚进了申肆的府门。申肆的家臣引着直入中堂,申肆起身相迎。二人见礼,跟着分宾主落座。申肆的家臣退了出去,二人却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还是武竭忍不住:“三日后,再无退路,怎么办?”
“是也。”
武竭看看申肆没有往下说的意思,只好自己挑明:“嫪毐要殿斩蒙武,我等不能不禀明相国。若是相国不允,如何是好?”
“是啊,如何是好?”
武竭心下不悦。心说你内史肆一贯足智多谋,相国都高看你一眼。如今到了这种时候,你这副德行什么意思?是,不错,杀人得我动手,可是你我都在嫪毐那里签字画押了,想要洗脱干净那是做梦。
这么想着,武竭就故意赌气道:“相国待我等恩重如山,没有相国的提携,我武竭不能有今天。兄若拿不定主意,我等就实禀相国,允与不允,随相国定夺。”
“嗯,也好。”
武竭一听生气,一撑案几站起来,打算一揖而去,申肆却又慢悠悠道:
“若是相国不允杀蒙武,嫪毐那头怎么过关?他要是把我等签字画押的简策拿出来,你我立时杀头灭门。”
武竭一拍案几:“是啊,那为兄还这般好啊、是啊的,不赶紧拿个主意?这都子夜了,天亮之前我等不去相府回话,相国必生疑忌。”
“若依贤弟高见,如何是好?”
“这事得贤兄拿主意。杀人见血的糟污之事愚弟担了,总不能事成事败贤兄两袖清风吧?贤兄要是没个主意,弟就去实禀相国。”
申肆摇摇头:“怕是不能。”
“为何不能?”
“贤弟留意否?嫪毐令我等签字画押的文牍,皆非我等所言所为,其中一半添枝加叶、一半无中生有。”
“啊?都有甚添枝加叶、无中生有?”
“比如,杀秦王是贤弟进言。”
“啊?”
“拥戴嫪毐继位也是我等反复叩请。”
“这、这……”
“贤弟没细看那文牍?”
“当时逼得紧,哪得工夫?这个阉竖!”武竭咬牙切齿。
“说要把相国并公叔傒一并除掉,都安在了愚兄的头上。”
“这个阉竖不能小觑。”
“也好,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嫪毐有此心机权谋,总比跟个白痴要有指望。”
“既如此,贤兄为何还首鼠两端?吞吞吐吐,叫愚弟心里反没了底。”
“是为兄心下没底。”
“你有什么没底的,杀人的事情愚弟承担了,你只要放句话,别跟弟二心背后捅刀子,弟才好放手去干呀。”
“可是贤弟张嘴闭嘴相国恩重如山,相国对为兄也是恩重如山,你叫为兄不好决断。”
“噢,这闹了半天还是弟的不是啦?”
“兄没这个意思。”
“那好。”武竭“仓啷”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剑,“我与贤兄溶血而盟。”
说着话,撸起衣袖,把佩剑在小胳膊上一抹,鲜血涌出。
申肆吓了一跳:“哎呀贤弟,说着话这是何必呢?”
“干大事不敢见血者,则大事不成。”
武竭把手中滴血的佩剑递过去,申肆不接:“你我一心,贤弟掌咸阳宫,兄把着京师,没有不成的道理。”
“那也不见得。若是贤兄心存他念,待弟杀了蒙武,反去秦王相国那里告发,将一切罪责推到愚弟头上……”
“贤弟以为秦王相国看了我等策划谋反的文牍,还能信为兄,用为兄,不会一道圣旨赐死乎?”
“那不一定,凭兄三寸不烂之舌,或言被逼无奈,或言为相国做细作刺探反情乃权宜之计,如此种种,贤兄有的是说头。”
“人心一变,覆水难收。秦王相国见我等逆言,断无赦免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