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鬼见鬼
1
吕不韦早躺下了,却是一直没合眼。他心下紧张,不由自主竖着耳朵,极力捕捉一丝一毫不祥之声。
嫪毐明晃晃带兵欲入咸阳,这就是要动手的征兆了。可是吕不韦一直拿不定主意,是待嫪毐杀了秦王之后再用武竭拿他,还是抢先下手免生后患?若是抢先下手,碍着太后还有那虎视眈眈等着渔翁得利的公叔傒。可是真等着嫪毐闹腾起来,或是等到公叔傒跟项燕合兵一处杀入咸阳,就武竭、申肆那点人马,哪里还镇压得住?
吕不韦翻来覆去拿不定主意,算算申肆、武竭该来了,可是左等右等没有音信,他心里忍不住暗骂这两个奴才该死。
在他的身边,一左一右躺着两个十六七岁的妙龄女子,此时睡得香甜。闲着无事他便拿手抚弄一番,两个女子哼唧一声翻个身,他性致全无。
想想嫪毐这般大张旗鼓返回咸阳,甚至跟蒙武动了刀兵,必是来者不善。也许应该趁着蒙武挡住了嫪毐的大部人马,先把嫪毐拿下。可是转念一想,公叔傒一干宗亲是时时都要除掉自己的,最理想的状态是自己跟嫪毐联手,在楚军入咸阳之前,先除掉公叔傒。
可恨申肆、武竭一去不回,也不知是贪杯还是近墨者黑了。别弄得沆瀣一气可就坏了。
他爬起来唤来婢女,要了些淡酒喝了提提神。
想当年与一干王公子弟彻夜宴饮,四五个姬女围绕着车轮大战,通宵达旦毫无倦意,现在一过子夜便眼皮打架,身边躺着活生生的二八女子,却性趣全无,真是岁月不饶人了!
看看子夜已过,吕不韦实在是熬不住了,他便想着叫门房闭门挡驾,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来人。”
“仆在。”泄钧闻声进来。
“喔,你怎么还没歇着?”
“仆想着主公有急要之事,主公不睡,仆哪敢歇着。”
“本公门客万千,无出卿右者。”
“不敢,谢主公褒奖。主公日理万机,仆恨不能为主公分忧。”
“申肆、武竭怎么还没来?”
“仆已去府门外看过多次,要不仆再去看看?”
“算啦。来了也给本相挡驾,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仆遵命。”
泄钧转身刚要退出去,一个家臣进来朝泄钧耳语一声,泄钧一笑:“主公神机妙算,申肆、武竭来了,现在堂下伺候。”
“唤他们进来。”
“仆遵命。”
泄钧退了出去,不一会儿申肆、武竭进来,伏地叩首:
“仆申肆、武竭叩见相国主公。”
吕不韦心中不悦,故意背着身不说话。
泄钧看了,赶紧打圆场:
“哎呀,怎么这会儿才来?主公等着你等,一直也没合眼。”
“仆等该死。”
申肆道:“禀主公,嫪毐闻听秦王病不理政,一时有些得意忘形,只顾拉着仆等畅饮。仆等奉相国之命,只好与其周旋,对其过分的主张,旁敲侧击晓以利害,叫他知难而退,免得他得意忘形而使主公难以回旋。”
吕不韦闻听这番话,想想也对,心情略微舒缓,回过身来扫了二人一眼道:“噢?都有什么过分要求?赐座。”
“谢主公。”
二人伏地一拜,爬起来,在泄钧的引导下,弓着身子趋步到两个宾客的座席旁,贴着席边坐下。二人抬头一看,吕不韦还在那里等着,心知不编点瞎话躲不过去,于是对看一眼,由申肆开言道:
“禀主公,嫪毐带兵入咸阳,被蒙武阻挡,蒙武还杀了嫪毐一个校尉。嫪毐怒,要杀蒙武。”
“哦?”
“我等寻思,蒙武乃有功之臣,一杀蒙武,不仅人心涣散,更叫嫪毐显能立威,朝中势利之徒必将争相投效,如此则于国家于主公皆大不利也,故而我等便极力劝阻。”
“哦,呵呵。尔等是如何劝止的?”
“嘿嘿,主公明鉴,无非是劝说蒙武有战功有名声,大敌当前,杀之不利。”
“嗯。”
吕不韦转了一圈,脑子里分析嫪毐杀蒙武的用意,琢磨申肆的话几分为真,他便又故作随意地问道:“尔等言之有理。嫪毐什么反应?”
“回主公,嫪毐一计不成,又提出委蒙武假上将军,叫蒙武率军赴武关击项燕。仆等心知这是嫪毐调虎离山之计,然仆知主公亦曾有此意,便没有极力阻拦。准与不准,由主公定夺。”
申肆说完,偷着查看吕不韦的脸色。吕不韦的目光不意间扫过,申肆一时心虚又赶紧低下头去,可想想又怕吕不韦起疑,便赶紧伏地叩首道:
“仆该死,不知如此回复嫪毐,是否忤逆了主公的本意。”
吕不韦背过身去,倒背双手不说话。
嫪毐这东西不傻,委蒙武假上将军,再支他去武关,这可谓一箭双雕,既在蒙武面前卖了好,又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
吕不韦曾经是打算派蒙武去阻挡项燕的,可是闻听嫪毐欲带兵入咸阳,便又变了想法。
魏咎、项燕南北夹击,赵国肯定也不会闲着。蒙骜死了,王龁死了,麃公也死了,咸阳能够带兵打仗的就剩下张唐跟蒙武了。吕不韦不敢用张唐,那是公叔傒的人。当初赴燕为相,就是公叔举荐的他,给他兵权那就是往自己脖子上套枷锁。蒙武这人虽是蛮横可恶,可是他对秦王心有怨恨,不把公叔傒放在眼里,敢跟嫪毐对杀,如果能把蒙武拉过来,自己便有了一柄对付公叔傒和嫪毐的利剑。
这么想着,吕不韦便转过身来对申肆道:“委蒙武假上将军可以,但是这个情不能卖给嫪毐。明日你替本公走一趟,叫蒙武亲来相府,本公有要事与他密议。”
“仆遵命。”
“武关不能去,天遥地远。目前急要在咸阳。”
“主公英明。”
“项燕破了武关,好啊!一旦项燕……”
吕不韦想说一旦项燕抵达蓝田在咸阳露头,不管其与公叔傒有没有阴谋,项燕与你公叔傒有亲是毫无疑问的,所以必是你公叔傒引狼入室想要弑君谋反。依蒙武的暴脾气,岂不一点就着?到时候叫武竭肃内宫,蒙武清外城,首先肃清公叔傒等一干宗亲,回过头再来对付嫪毐。
看武竭一直没说话,吕不韦一指他道:“嫪毐带这些人马欲入咸阳,他要干什么?”
武竭伏地一拜,起身抱拳道:“禀主公,嫪毐与太后苟且,生下逆子,担心秦王责罚,意欲带兵入咸阳抢先下手,杀秦王自立。”
“呵呵,除了杀秦王,他还想杀谁呀?”
“禀主公,还有公叔傒等一干宗亲。嫪毐欲自立为王,料宗亲必不能容。”
“有没有要杀本公啊?”
武竭赶紧又伏地一拜:“禀主公,那倒是没有。嫪毐曾数言起自主公门客,主公对其恩重如山。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嫪毐担心,他要自立为王,主公不能允。”
“那是自然。先庄王把最早出现在东汉社稷幼子托付于本公,如何能叫他一个阉侍篡夺了江山。”
“主公大义。如何应对,仆等谨遵主公之命。”
申肆一旁也插言道:“主公明鉴,若秦王晏驾,主公立谁?成蟜上党称王,只剩一个秦子婴,其母还是楚公主。仆闻其奴婢与公叔傒府往来密切,立他岂不叫公叔傒得势!”
“是啊。”吕不韦忍不住击案,“粗议简单明了,细究一团乱麻。”
申肆看着吕不韦的脸,试探道:“不如……主公自立……”
“胡言!”
“韩、赵、魏皆晋之家臣,晋君无道,韩、赵、魏三家分晋自立之。”
“闭嘴。”
申肆、武竭见状,都伏地叩首:“主公,国家危难,惟主公登高一呼,才能力挽狂澜。主公若有此意,仆等必效死用命。”
二人复又伏地叩首,哪知用力过猛,申肆左臂叫武竭那一剑划得深了,手一使劲,一阵疼痛袭来,竟“扑通”一声跌歪在地上。
吕不韦看了怪异,见申肆龇牙咧嘴一副痛苦的样子,仔细一看,却见其衣袖有一块血迹渗透出来。吕不韦拿手一指道:“怎么回事?”
申肆大惊:“这、这……”他一通支吾,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吕不韦走过去一撩申肆的衣袖,露出包扎的伤口:“呵呵,这是跟谁歃血而盟了啊?血同流,心同道,保嫪毐登基秦王?”
申肆脑子飞快一转:不能说实情。他便伏地三叩道:
“主公恕罪,仆该死。实禀主公,仆实在是被逼无奈。仆奉主公之命佯附嫪毐,为主公掌握情报。今日嫪毐宴饮,密谋称王,突然提出歃血而盟,仆若不允,不仅难得实情,必也牵累主公。仆只得忍辱应允。仆一片忠心,绝无二心,主公明察。”
武竭见事已至此,也赶紧一撩衣袖,跟着申肆往下编:“主公明鉴,仆等推脱再三,终是不能免其辱。仆等只想着为主公骗得嫪毐信任,才好将嫪毐掌握在主公手中,继而一网打尽。仆等该死,仆等绝无二心,主公任何责罚,仆等绝无怨言。”
“戏言,戏言。”吕不韦哈哈一笑,心里却甚是后悔。
人不能使鬼,一朝使鬼便处处见鬼。
现在麻烦了,你怎知他二人哪头的话是真话?他们凭什么对你忠心不二?论提携之恩,那是过去,谁会老惦记着过去,想着知恩图报?人都想着将来步步高升,嫪毐若是称王,这两个东西才能步步高升进爵封侯。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叫二人与嫪毐往来。若是私下偷摸不可能不露马脚,现在却是明晃晃地往来,还歃血为盟,其心里怎么想只有鬼知道。
行吧,事已如此,后悔也没用。此时吕不韦突然觉得,还是蒙武这样的人可爱可靠,行不行都放在脸上,干不干有一定之规,你能知道。吕不韦决定重用蒙武。
蒙武有三个儿子,也都成年了。长子蒙恬今年二十三,还有次子蒙毅,幺弟蒙嘉。吕不韦想把他们都安在要紧的位置,叫他们在这紧急时刻卖命出力。
此时天已大亮,三人一宿没睡。吕不韦对申肆道:“事不宜迟,叫泄钧发车仗送你去蒙武处,叫蒙武不要耽搁,速来相府。”
“仆遵命。”
“实在困得不行就在车上眯一会儿,非本公不知尔等辛苦,实在是事态紧迫。”
“仆为主公万死不辞,一点困倦何足挂齿。”申肆伏地一拜,爬起来跟着泄钧退了出去。
吕不韦转头嘱咐武竭:“速回咸阳宫,这些时日要寸步不离。”
“仆遵命。仆时刻听候主公号令。”
送走二人,吕不韦胡乱吃了点东西,坐在正堂急等蒙武前来。
蒙武闻听吕不韦唤他,以为又要逼他去武关抵御项燕,当时就急了。申肆赶紧如此这般一通解释,尤其是说要委他假上将军。那蒙武复又一瞪眼道:“是吗?你小子休要诳老子好听的事。”
“岂敢。在下替相国办事,岂敢诳言。再说了,在下就是欺蒙谁也不敢欺蒙将军啊。”
“怎么想起来委老子上将军?”
“蒙将军有所不知,相国原本一直就主张以蒙将军为上将军,只秦王被那王翦欺蒙,任相国数次进谏,秦王皆不允。”
“那如今怎么又允了?”
“如今秦王病不理政,大敌当前,只好遵相国之请。”
“这他娘的还差不多,早这样,也不会有王翦老儿河内大败,送掉十万精兵。”
“那是那是。若是蒙将军出马,就庆舍、魏咎这等残兵败将,还不如拂灶尘一般。”
蒙武哈哈一笑,策马出营,官道上驰骋一番。看对面嫪毐的人马风餐露宿东倒西歪,一半逃了一半也快扛不住了,他便把儿子蒙恬叫来,叫蒙恬带着本部人马日夜坚守,不可大意,没有自己的将令,不准撤营。
吩咐完毕,蒙武叫其余的一干人马都返回西大营归械休息,自己喜滋滋单人匹马随申肆返回咸阳去见吕不韦。
2
辛胜下令叫各城邑退守濮阳,但为时已晚。此时魏咎大军铺天盖地而来,各邑退来之兵走得早的被包围在半道,走得晚的被堵在城里,只得各自为战,拼死抵抗。辛胜看看濮阳只有五千人马,料定难以长时坚守,便打算趁濮阳尚未被围,率少数精锐择夜顺河水向西突围。
他那儿刚下令秘密准备船只,却不知怎的被召平知道了,召平进帐道:“将军,末校闻将军下令密备船只,不知何意?”
辛胜一愣,骂道:“关你什么事?本将军自有大用。”
召平道:“末校以为,沿河水向西突围,逆水而上,路途遥远,万不可为。”
“闭嘴,本将军的妙计你哪里知道。”看着召平张嘴还要说什么,辛胜怕他嚷嚷起来动摇了军心,眼珠一转,便胡诌一句道:“前番本将军攻占了平邑,万一濮阳守不住,我军可突围顺流而下奔平邑,借齐国继续抵抗。”
召平摇摇头:“就我军这五千人马,在这濮阳、平邑断难持久。不如将军赶紧派人赴河内,向上将军告急,叫上将军赶紧发兵来救援。”
“你做梦说胡话吧?上将军早让人灭了!”
召平叫他吼得不禁倒退了几步,嘴里却道:“不可能。末校不信上将军会遭此厄运。就凭庆舍、扈辄?不可能。”
“休要废话。”辛胜被召平窥破了心机,本就有些恼怒,此时叫他说得心烦,张嘴骂道:“庆舍、扈辄马上就奔濮阳来了,还什么狗屁上将军!滚!都给本将上城御敌去!”
召平不甘心:“将军,当年河内大溃,赵魏联军四十余万四面合围,上将军都能率领我等安然走脱。庆舍、扈辄的兵力并无数倍优势,以上将军之谋略,羌瘣、杨端和之神勇,怎么可能一战尽没?末校断是不信。”
辛胜猛一击案,“仓啷”一声拔出佩剑,这头拿剑指着召平,那头却心下一动瞪着召平,眼珠乱转,半天不说话。
是啊,当年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王翦那般狡猾笃定,遭遇那等险恶,最后都绝处逢生了。这庆舍、扈辄有什么非人的能耐,能在长平将王翦并十万精兵一举全歼?确实是有点儿太邪乎了。
当年白起把赵括围成那样,还乱箭射死了赵括,也没将赵军一举全歼,赵军大部都突围成功,安然返国。就算王翦倒霉催的也被乱箭射死了,我十万精兵不可能一个走脱的也没有,有走脱的就应该就近奔濮阳,可为什么没见一兵一卒生还呢?
人都有个毛病,先入为主,顺欲思维。所谓先入为主,就是第一次听见的话印象最深刻,最容易信以为真,最难改变。所谓顺欲思维,就是人想要什么,什么话就最容易听入耳,最容易信以为真。
辛胜曾鼓动蒙武击王翦,事虽未成,却不免先入为主,顺欲思维,认定王翦要报复,借佯攻龙、孤、庆都要灭他。仇恨一起,辛胜就巴不得王翦战死被灭。故而河内战报传来,辛胜大喜,认定王翦战死了。
他认为,战死的迹象很明显。若是没战死,为何这些日子没消息?若是没战死,何以长平、高都及整个上党得而复失?为何庆舍敢离开上党把大军东调?为何项燕敢来偷袭武关?为何秦王病倒罢朝,这不跟当年先庄王犯的一样的病吗?
他越想越断定,王翦必死无疑了。
这会儿魏咎来攻濮阳,生死紧急,欲求变了,辛胜又希望王翦还活着,希望十万精锐还在,这才好救自己出危难,把个忘恩负义的魏咎打趴下。欲求一变,又经召平这通较劲,辛胜便又顺着自己的欲求想理由了。
是啊,当年秦军叫魏无忌几十万大军堵在王屋山的山沟里,残兵败将,还抬着昏迷不醒的蒙骜,几乎是死路一条,可是王翦那老头儿却毫无惊慌之色,只一冲,安然渡河,几无折损。如今,他怎么可能让庆舍、扈辄在这上党广阔土地上一举全歼呢?
再说了,还有杨端和、羌瘣那等厉害的主。想当年王屋山中,杨端和就只带着百十弩兵,箭无虚发,几天几夜,在那石槽便使得魏将缩高八万,魏军寸步不前。更有那煞神羌瘣。辛胜是亲眼所见,一条山涧窄道,踞虎关几丈高抬头落冠,关上魏军向下火攻,四下火海一片,可那羌瘣愣是在火海中箭雨下杀上关去,破关而出。这等煞神,怎么可能叫庆舍、扈辄就这般悄没声地消灭在了上党?不可能,的确不可能!
这么想着,心中一线希望燃起,他便冲召平嘿嘿一笑,拿手里的佩剑指着召平道:“好,言之有理。那本将军就派你速去上党寻上将军,叫上将军速发重兵回援濮阳,找不着上将军砍你脑袋。”
“末校遵令。”
召平抱拳应命,应完了心里却犯难了。
人都是这样,一件事情泛泛而谈,似乎人人都知道这不对、那不行,可真要问起来怎么才对、怎么才行,便少有人能尽言其详。若再具体做起来,问起从哪里入手、事情轻重缓急,则更是不易。这便是人们常说的:发现问题不易,解决问题更难。
召平应完了立时就要行动出发,问题便来了:上党那么大,又是敌国纵深,上哪儿找上将军去?战事这么急,咸阳、濮阳危在旦夕,星夜兼程直奔目的地犹恐不及,哪里容得你漫山遍野、漫无目的地乱找?
辛胜见召平应完了不动身,当时恼怒:“你这家伙还杵在这里干吗?还不快去!”
“敢问将军,上将军现在何处?”
“我哪知道?告诉你上将军战死了,你非说不可能。”
召平叫辛胜吼得眨眼后退,嘴里嘟囔道:“可、可是将军,河内那么大,上哪儿找去?只怕不等末校找到上将军,濮阳早已……”
“闭嘴!”
辛胜骂完了,自个儿转了一圈,想想就这一根救命稻草,不能就这么轻易放弃。他转身走到案几前,“哗啦”一下展开一张羊皮地图,上上下下看了几遍。也许是绝望中突然有了希望,他的鬼机灵就又回来了。
他拿手在地图上“哗哗”抚弄几下,嘴里道:“进山了。城邑郊野均锁不住消息,没消息就是钻山沟了。上党都有什么山?”
召平凑过来,拿手在地图上指点:“上党东面是太行山,西面和北面是太岳山,南面是王屋山。”
“你说,上将军进了哪个山了?”
“末、末校不知。”
“要是你,你进哪个山?”
召平想想道:“要是末校,自然是进王屋山。”
“为什么进王屋山?”
“王屋山咱走过。翻过王屋山就是山阳城,杨端和的中军在山阳城。”
辛胜抬起头,看着召平眼珠一转:“不在王屋山。”
召平不解:“将军怎就认定上将军不在王屋山?”
“那老头儿啊不——上将军足智多谋,怎么会跟你想的一样。再找,不在王屋山,会在哪儿?”
“那,那就是入了太岳山。”
“太岳山?”
“太岳山离邯郸远,入太岳山才好稍事喘息。”
辛胜眼珠一转:“必也不在太岳山。”
“那剩下的就是太行山了。”
“对,上将军定是进了太行山。”
召平想想也对,这叫出其不意。太行山离邯郸近,万不得已可以出太行袭邯郸,调动赵魏大军。
“你,就去太行山寻上将军。”
“敢问将军,去太行山哪儿?若是没个准地方,太行山那么大,末校怕是一年半载也转不回来。再说了,上将军猫在一个山沟里,当地赵军都找不着,末校人地生疏,上哪儿找去?”
“不是你说叫去寻上将军求救?本将真令下了,你又推三阻四,贪生怕死!”
“末校不是贪生怕死,末校只担心误了将军的大事。”
辛胜咬牙转一圈。也对,茫茫太行山上哪儿找去?要是能找着,庆舍、扈辄不早就找着且给灭了,哪儿还轮得到你?脑子一转,他把身子伏在地图上,拿眼睛乱扫,一边扫一边不抬头地问召平:
“说,太行山中,哪个城池最易守难攻?”
“若论易守难攻,那就是阏与城了。”
“为什么是阏与城?”
“阏与城地处太行山峰巅,一面是万仞绝壁,一面是羊肠小道。末校闻说,先昭王一朝,将军胡阳曾率大军攻阏与,结果叫赵奢打得大败。此后几十年,秦将再无人敢击阏与。就连武安侯白起,闻阏与也避之不及。”
“阏与城在哪儿?”
召平凑到地图跟前,拿手一指。
辛胜拨拉开召平的手,拿自己的手指按在阏与城上,转头对召平道:“去阏与城找上将军,告诉上将军,不仅濮阳危急,咸阳也快完了。叫上将军赶紧率大军南渡河水,消灭魏咎,救援咸阳。”
召平将信将疑:“末校不解,上将军为何会在阏与城?”
“他十万大军不能总猫在山沟里吧,不然就得饿死。”
“那为何要去攻打易守难攻的阏与城?万一攻城不克,叫人包围在城下,岂不……”
“真是的,你懂个屁!攻城可以偷袭,守城却是明晃晃的讨不得巧。不找个易守难攻的城池,待你破城而入,反叫人捂在里面,岂不是自投罗网?”
“将军高明。”
召平嘴上说着,心里却将信将疑。
情况危急不容迟疑,召平赶紧挑了几个人,稍事吃喝,跟着换上当地百姓的衣袍,又赶了几匹马,驮上几袋盐,扮作往返于塞外的盐马贩子,趁着魏咎还没来攻濮阳,连夜出城渡河,一路向北,奔太行山阏与城方向,去寻找上将军王翦。
3
召平一路风餐露宿,几次惊险躲过了盘查,终于来到阏与城的山脚下,抬头一望,心凉了。不仅是因城楼上明晃晃地飘扬着赵国的旗帜,还因为这阏与城根本无法偷袭。一条官道曲折向上足有十几里地,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几十里之外一目了然。此段山坡又极少有树木,多为乱石峭壁,但凡有大军行动,根本藏不住。
召平心中叫苦:真是将军动动嘴,卒伍跑断腿;将军一招误,万军变阴鬼。将军一个判断失误,自己吃苦受累白跑不说,若是耽误了时日,轻则濮阳被围,全军覆没,重则楚军入咸阳,秦国亡国。
召平心下着急,本想掉头回返,可一路奔波实在是饥饿劳累,加上这绝望一击,当时他就浑身瘫软,抬不起脚来。牵着的马似乎也通人性,立在原地根本扯不动缰绳。
召平回头看看,返回濮阳要七八百里,能不能活着回去尚且不知。眼看着急没用,不如先进城打尖吃饭喘口气,顺道查看城中防务。这么想着,他便带着一行人盘山而上,进得阏与城转了一圈,且胡乱吃点东西,眼睛四下寻摸。但见市井不时有军卒巡逻而过,城上哨兵警戒一刻不曾松懈,还不时有小队人马出入城门。召平好奇,跟着一队人马出城,找了个山坡大石头旁假装撒尿,看这队人马去哪儿。不一会儿,见其都攀上了城边的岩壁,他便知道这是城外警戒。
原本召平是想在阏与城中歇一晚,一路奔波实在是太累了。可是将军交给的任务没完成,他还得赶紧回去,没准还来得及再想办法。他便和几个人稍事休息,把马喂饱了草料,赶紧出城下山,沿来路兼程回返。
第二天一早刚一出太行山,就见官道上黑压压的全是赵军人马。召平顺着队伍行进的方向看过去,估摸是要奔屯留去。正好路边一队人马正在埋锅造饭,召平就凑了过去。一帮人抬头问道:
“拉的什么呀?有吃的吗?”
“回兵爷,有吃的,只是吃不得。”
“娘的找死,有吃的怎么吃不得?拿出来!”
“是盐。”
“正好正好,来点下饭。”几个军卒过来,拔出佩剑就要往盐袋上捅。
召平赶紧拦住:“不敢捅不敢捅,一捅漏了我这买卖就没法做了。”说着话,赶紧解开盐口袋,抓一把捧过去。
一个军卒拿手指蘸一点儿搁嘴里尝尝:“不错,是盐,不是砒霜。”
“兵爷说笑,小的要是有这么多砒霜可就发了。”
看着一帮赵军熬粥吃饭,召平趁机问:“兵爷这是去打哪儿?”
“屯留。”
“打谁呀?”
“秦国一个将军,被包围在屯留了。”
召平心下一沉,难不成上将军攻的是屯留?现在被包围在屯留城中了?
他故意不动声色地问道:“都包围了,兵爷还赶去作甚?”
“说那秦将死硬得很,前锋一时没杀下来,叫我等增援。”
召平心口怦怦乱跳:“打得赢吗?都说秦人厉害。”
“打得赢,已经杀了他们一个王侯了。”
“啊!”
召平差点没惊呼出口。看看一干人只顾狼吞虎咽,并没在意,他壮壮胆,哆哆嗦嗦地问道:“王?侯?啥王?啥侯?”
“啥王啥侯不知道?反正是个一等一的大主。”
完了,王就是王翦嘛,上将军自然是个侯啦,自然是一等一的大主了。他转身想走,得赶紧回去报告辛胜,赶紧另做打算。至少率军突围,哪怕退到平邑,好歹别被魏咎一举包围全歼了。
他那儿转一圈,把打开的盐袋捆好了驮上马背,摸摸索索绑扎好了,心下又有些不甘心起来。
赵军既然已经杀了上将军,为什么还没攻下屯留?不攻下屯留,又如何能杀得了上将军?
于是他便问道:“既然把王侯都杀了,怎么城还没攻下来?”
“谁知道呢,听说那王侯是被乱箭射死的。”
召平心头一紧,这回错不了了。
你要说冲锋陷阵被杀,那不会是上将军,但说被乱箭射中却是有可能。上将军经常不避箭矢,近前查看战事。照这么看,守城的应是羌瘣,这等勇将才致赵军一时难以破城。
可是,就这么孤城死守下去,终究是难以持久。召平一时犹豫,是应该赶紧回去向将军辛胜报告,还是拼着一死跟着赵军到屯留?虽也没几个人,但也可以趁夜于赵军营中放把火,叫城中秦军趁乱突围。
他这儿正犹豫,赵军已经吃完饭了,闹哄哄整队开拔。一个伙夫头儿看上了召平的几匹马,几步走到跟前,朝手下人一指道:“把马牵过来驮辎重。”
召平假装苦求:“兵爷,将爷,小本生意吃赔不起。”
“少废话,吃赔不起砍你脑袋,叫你娘的赔个干净。”
说着话,他一脚把召平踹倒在地。几个赵军一拥而上,牵过马缰绳就往马背上驮帐篷炊具。
召平爬起来打躬作揖,假装心疼牲口道:“兵爷,够了,不能了,再多了马就驮不动了”。嘴里说着,召平手上却帮着搭抬捆绑,顺势嘟嘟囔囔跟着赵军向屯留开进。
4
路上行了一个时辰,渐渐就听见杀声了。前面停了下来,众人都伸着脖子往前看。
召平几步上得一个高坡,朝远处看去,当时吃了一惊。人山人海的赵军正围住屯留猛攻,城上烟雾弥漫,火海一片,城下赵军战鼓擂动,震天动地。
一通震耳欲聋的号角声响起,跟着是震天的杀声,“铿锵锵”如雨的箭矢飞上城头,竖起的云梯就如那密扎扎移动的森林。赵军潮水般冲上去,云梯“呼啦啦”搭在城墙上,人就跟蚂蚁一般向城上攀爬。召平定睛细看,城上虽有箭矢射下来,却是稀疏无力,根本无济于事。根据经验判断,城中守军不过几千人,攻城的赵军却有四五万,这还不包括从各地赶来尚未投入战斗的。
这哪儿守得住?召平心里哆嗦,抬头看看天,使劲跺跺脚,求太阳赶紧走,天赶紧黑,熬到天黑赶紧突围,不然死路一条。
可是太阳挂在天空一动不动。
一波潮水退下来,跟着一波更大的浪头又涌了上去。
城上射下来的箭矢更加稀疏了,似乎有赵军登城了,烟火中,隐约可见城上在奋力厮杀。召平复又抬头看看天,经验告诉他,这等实力悬殊的攻守,屯留绝对坚守不到天黑。
召平四下看看,希望能看见个赵军将尉什么的,趁其不备摸上去夺把剑,砍了他,至少也能引起一些混乱。可看了一圈,周围都是些中军的杂役伙夫。
他这儿正琢磨怎么办,前方城下又一阵杀声响了起来,四面增援上来的赵军开始投入攻城,推倒的云梯被重新竖了起来,伤亡跌落的空当立刻被增援上来的新军填补。
突然一阵欢呼声响起,召平循声看过去,但见一面“赵”字大旗在城门楼上摇晃,这是赵军已经控制了城门的信号。
城外赵军一阵欢呼,都开始向城门涌去。
突然,城下一阵惊呼,人们都把手指向城门楼子,有的张弓搭箭要向城楼放箭。召平循着弓箭手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原来是一员秦将大呼着奋力挥剑,一连砍倒几名赵军,如入无人之境。
城楼上的赵军都吓得四散闪开,召平一看,像是羌瘣。荥阳练兵时,召平是盾兵伍长,羌瘣是盾兵教习。此时看着恩师身陷重围,召平一时热血上涌,恨不能飞上城去,跟恩师一同杀敌战死。他这儿正四下寻摸杀人的家什,却听城下一声号令,几百支箭腾空而起,直射向城楼。城上的秦将身中数箭,挣扎着摇晃一下,像是喊了声“秦王”,跟着一头栽倒在地,引来赵军一片欢呼。
蜂拥而入的赵军很快占领了屯留。
召平满心悲伤,想着寻个机会赶紧逃走。突然听得一阵怪叫,众人都往城下拥挤。召平不知怎么回事,也身不由己地被挤着往前走。到了城下一看,他顿时手脚冰凉,心肝乱颤。
原来,城上把一干俘获的秦军卒伍都扒了上衣绑上,并押上了城墙,足有百十来人,都被按倒在城垛上。随着一声号令,“咔嚓嚓”剑劈人骨声,一排人头从城墙上滚落下来,一腔腔鲜血喷洒向空中。
召平浑身发冷,双腿打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5
屯留城下的杀人狂欢一直持续到午夜时分才渐渐消停。前锋攻城有功,进城享受,其余各部都后退五里分散宿营。将令一下,各部都鸣号集合,准备后撤。
就在这时,却又见官道上火把通明,“呼呼啦啦”又来了一大队人马,众人都想凑过去一看究竟,不一会儿前面传下话来,是长平俘虏的秦军,总共有两千多人。远远看去,其都倒绑着双手,赤裸上身,赤脚无鞋,一步一拖向前走。走到城下,都一堆堆背靠背坐下,身边就是城上砍下来的秦军人头,堆积得如小山一般,一侧是被人血淋湿染红的城墙。
几十个赵军手持长戈弓弩看守。众人看一通热闹,笑骂几句,扔几块土疙瘩,也就散去了,各自整队离开屯留去宿营。到了宿营地,刚支好帐篷,突然有将令传来,命令全军赶紧复奔屯留,原来是那被俘的两千秦军半夜反叛逃亡了。于是召平又跟着大队向屯留赶。
一路上不断有快马传来将令,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两翼张开拉网合围。忙活到东方微白,大队合围到屯留城下,却见围捕早已结束了。反叛的两千多秦卒除了少数被射杀外,几乎无人走脱,又都被绑成一堆跪在城下。
这时,城门大开,一队人马驰出城门,四下的赵军见了一起欢呼:“将军威武!”
召平抬眼一看,一队百十来骑,当头一员将军骑在高头大马上,红色的披风迎风招展,一杆将军大旗紧跟其后,上面一个斗大的“扈”字。召平看了咬牙,心想扈辄不过是我军手下败将,这会儿嘚瑟了。
扈辄策马围着秦军降卒转了一圈,向赵军卒伍挥手致意,就在赵军卒伍的欢呼声中,打马进城,跟着一纵驰上城楼,立马城上对城下一片赵军将伍大声道:
“英勇的将士们!本将军率尔等英勇的将士们浴血奋战,大败秦军,杀敌无数,吾王闻之,甚是欣慰,特派使臣嘉奖大军,吾王万岁!”
城下赵军跟着山呼万岁,城楼上一个阉侍模样的人朝城下挥挥手。
扈辄大手一挥,止住城下的欢呼嘈杂,接着道:“秦人屡犯上党,不杀不足以震慑顽逆,传本将军令,将城下一干秦降卒,皆射杀戮尸,以彰胜利,以显军威!杀!”
城下赵军也跟着高喊“杀!杀!”喊声震天动地。
扈辄猛一挥手,只听一声号角,城上万箭齐发,城下被围在当中的秦军降卒顿时一片哀号,挣扎翻滚。
又是一声号角,又是一排箭雨落下,两千多秦军降卒倒下了一大片,都倒在血泊中。
“吾王万岁!”扈辄带头喊一声。
“吾王万岁!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城下几万赵军一声响应,震天动地。
此时城楼上又是一声号角,城下赵军闻令一拥而上,拔出佩剑朝摊开一片的秦军尸体一通劈刺,一个挨一个把死了的还没死的秦卒拖出来刺砍,这叫戮尸。
一通杀戮完成,赵军再次亢奋欢呼。
此时正好旭日东升,血红色的阳光照在血染的城墙上,一大群食腐的乌鸦嗅着血腥蜂拥而来,“呱呱”叫着在天空盘旋。
召平看着眼前山一样的秦军尸体,想着战死的上将军和恩师羌瘣,突然抑制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
召平的哭声召来赵军的责骂和怪异,一个什长闻声过来狠踢了他一脚:“他妈的哭什么丧!”
召平恨不能一跃而起,拔了腰间的佩剑砍死他,可是又脑子一转,必须活着回去告诉将军辛胜,让他赶紧突围,万不能在濮阳死守,否则就是眼前秦军的下场。
这么想着,他便一指跟前的马道:“将爷征了我的马,这都杀完秦人了该放小的走了吧?可是小的财货两空,回去怎么向东家交代啊?啊啊,呜呜!”
那什长一听,咧嘴一笑,扇他一巴掌道:“不用找你的东家了,跟着老子当兵吃粮,三仗不死,老子保你做伍长。”
召平赶紧擦把眼泪就坡下驴,嘴里道:“谢将爷保举。奴才跟着将爷吃肉喝汤。”心里他却咬牙切齿:等着吧,总有一天老子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6
晌午时分,屯留城楼上发下赏钱,各部都尉领了回到驻地分头打赏。
这一通忙完,各部都整队朝临时驻地回返。召平跟着赵军回到驻地,埋锅造饭,一通忙碌。他原打算立刻逃走,可是一天一宿没吃没睡,实在是饿得没力气。再说他也想偷出一匹马来,这样走得快,能够早回濮阳。
这样忙忙叨叨到了中午时分,刚吃完饭,就有将令传来,叫召平这部赵军南下去占领高都。
召平一想,反正都是向南走,跟着大队安全。不然单人匹马,遇见匪盗,或是叫赵军魏军拦截了,岂不坏事。这么想着,他就跟着赵军睡了一觉,下午爬起来一起向南开拔。
路上走了两天,过了长平眼看就要到高都了,突然队尾一阵号角“呜呜”响起,众人都回头张望,就见一小队骑兵飞驰而来,一路狂呼:“都尉安在?都尉安在?”
召平一看这架势便知有紧急战情,看那信使从身后飞驰而来,必然是要立刻掉头了。他停住了脚四下一看,整个赵军队伍也停了下来,一个个都努力伸长了脖子追随着信使,竖起耳朵听那信使在喊什么。
“都尉安在?都尉安在?扈将军令,秦将王翦袭占阏与,扈将军命都尉速回军阏与,集结攻城!”
召平听了,浑身一激灵:王翦?上将军王翦?
上将军不是在屯留中乱箭战死了吗?难道屯留战死的王侯不是上将军?城上死于乱箭之下的也不是恩师羌瘣?
阏与?真的是阏与?
辛胜将军果然是料事如神,上将军真的去阏与了?
可是阏与那等险要之地,赵军又是那等的小心提防,上将军怎么就袭占了阏与?
召平满心希望,满腹狐疑,复又满心亢奋。
赵军开始掉头朝来路返回。虽是走原路,却跟来时大不一样,一路都是急行军,天黑才宿营,一天也就到晚上才埋锅造饭吃顿热的。一路上什长伍长都神色紧张,不时有卒伍无辜受罚。召平也被打过几回,不过他被打了反倒心情舒畅,看来上将军果然神奇,一占阏与,便把赵军吓成这样。
大队疾行五日,终于来到阏与城的山脚下,还没来得及稍事休整,立刻就接到将令,叫他们上去。
队伍开始攀山,一路就见山道两侧稍微平坦之处集结了大量赵军,显然是打了败仗退下来的,伤兵满地,灰头土脸。召平心存疑虑,却浑身是劲地跟在中军伙夫队里往上攀登。这条路他刚走过,那时是紧张失望,现在却是亢奋好奇。
傍晚时分,部队来到阏与城下,隔着五里,阏与城清晰可见。抬头望去,城楼上两杆大旗明晃晃迎风招展。一杆黑色大旗中间一个白字,虽是看不清,但召平知道那是“秦”字。另一杆白色大旗镶黑边书黑字,虽也看不清字样,但召平也知道,那是个“王”字,是秦上将军王翦的大旗。
看着大旗,召平如看见了爹娘。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在召平听来无异于炸耳的惊雷。
“秦上将军占领天险阏与!”
就这一声霹雳,能叫赵魏楚魂飞魄散,能惊得魏咎尿了袍裆。
召平实在是忍不住心头的激动和兴奋,突然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吼一声:“杀——!”
众人看向召平,都视其为怪物。伙夫头一脚踹过来:“杀什么杀?找死!”
一通号角声响起,新一轮的进攻开始了。
山道狭窄,攻城部队只能逶迤于狭窄的山道间,掩护的弓弩手也摆不开阵势,虽是人多势众,可是射出去的箭矢大多没能够到城上。一个千长模样的人指挥着卒伍向上攀登,走走停停,看看快接近弓弩射程了,士卒胆怯,又都停下来蹲在山石间,跟前日攻屯留时像是完全换了一茬人。
看着前锋畏缩不前,中军一通号角战鼓催促,前面的人爬起来挪了挪,又停了下来。召平听见都尉怒吼:“鸣号,再敢畏缩不前,斩前军千长!”
又一通号角响起,那千长模样的人跳起来,大喊几声,挥舞着手中的佩剑威逼士卒冲锋。就在这时,城上“铿锵”一声,那千长应声一头栽倒,顺着山道往下翻滚,撞倒了好几个士卒。畏伏在山道乱石中的士卒,也跟着“稀里哗啦”退了下来。
召平看得真切。这回错不了了,那一箭定是杨端和发的神箭,只有他能射得这么远,这么准。
召平满心欢喜,只是心里纳闷:阏与城这等易守难攻又没法偷袭的城池,上将军如何就悄没声地把它攻占了呢?不都说上将军被赵将庆舍、扈辄消灭了吗?如若不然,秦军已经占领的长平是怎么丢的?
上党大战扑朔迷离,不仅仅是召平满腹狐疑,赵、魏、楚、秦各国,还有亲身经历此事的庆舍、扈辄、蔺相如等人,皆如坠迷雾一般,就连亲自导演这一切的秦上将军王翦也不敢说能尽言其详。
俗话说得好:人在干,天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