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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作者:程步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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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时光倒流七个月。

那个时候,秦上将军王翦一门心思琢磨着怎么将包围在东山盆地的庆舍一举全歼。算一算兵力,略显不足,若是不能一鼓而下,在此纠缠起来,那就是翻版当年的长平大战了,然而此时秦国的实力与当年不能同日而语,秦军又新占领河外之地,需要分兵把守。权衡利弊之后,王翦决定调杨端和来上党增援。

将令下达之后,王翦便在长平等待。

他最担心的是杨端和不能按时赶到,而偏偏庆舍又派了个愣头青的前锋裨将,当其杀到长平一看城池丢失,二话不说拼死攻城。这就有点儿险恶了,毕竟长平城中只有几千中军杂役,打不得硬仗。更为凶险的是,长平城中还有一万多赵军降卒,这会儿老实,可真要被赵军猛攻城垣就不好说了。

中军校尉建议:“禀上将军,不若趁敌未至,赶紧先把一万多降卒杀了。”

王翦闻言摇头:“胡说。吾王严旨,不让滥杀无辜,赵军既已投降,岂可杀之?”

庆舍的前锋比王翦预料的早到了一天,幸亏杨端和及时赶到,还带来了一万五千弓弩精兵。

“末尉杨端和,拜见上将军。”

“啊哈,杨将军来得正是时候,老夫望眼欲穿呀,呵呵呵呵。”王翦满心欢喜迎接杨端和的到来。

“末尉来迟,乞上将军恕罪。”

“不迟不迟,来得正好。庆舍的前锋刚刚抵达长平北门,正在试探性攻城。来来来。”王翦示意杨端和走到地图前,一指地图上的东山盆地道:“庆舍主力约十万人马,现在被羌将军包围在东山盆地中。此时我军两翼张开,准备对其发起总攻。庆舍后军约三万人马,被王贲阻击在西山,另有五万人马远在阏与,被屯留我部阻击,不能南下。长平城下,是庆舍的一万五千前锋。敌虽众,却兵力分散,各有所困。我兵力集中,已对敌形成分割包围、各个围歼的有利态势。老夫要你亲率一万弩兵绕到敌后,待敌对长平城发起猛攻时,侧击敌背,与城中守军前后夹击,先将庆舍的前锋消灭在长平城下。”

“末尉遵令!”杨端和抱拳应命后又张了张嘴,却是没出声。

王翦了解杨端和,这是个跟自己儿子王贲有一拼的蔫人,平时轻易不开口,开口必是真言。

他便呵呵一笑问道:“杨将军有何谏言,但讲无妨。”

杨端和又张了张嘴,想了想这才道:“报上将军,末尉离开山阳城时,闻听王弟长安君奉王旨带兵出征,已北渡河水奔上党来了。”

“哦?”王翦吃了一惊。

“末尉还听说,长安君在荥阳与荥阳守将多有争执,差点攻城。”

王翦大吃一惊:“竟有此事?”他转了一圈,在案几前坐下,半天不说话。

杨端和站了一会儿,见上将军没有其他吩咐,抱拳一揖,转身就要出帐去执行将令,衣袍“呼啦”一声,把王翦从沉思中惊醒。他抬头对杨端和道:

“不忙,杨将军先去吃喝休息,待老夫再想想。”

“末尉遵令。”

正在这时,中军校尉来报:“报上将军,南门有一队快马,自称是王弟长安君的使臣,欲见上将军。”

王翦神情肃然,爬起来倒背着手转了半天,有好一会儿没说话。

“报上将军,要不末校先将使者接进城来,吃喝休息,待上将军……”

王翦摆摆手,又转了一圈回来低声道:“你去问问,来人何事?”

“末校遵令。”

中军校尉出去了,一阵马蹄声远去。这工夫,王翦就静坐在案几前一言不发,杨端和立在一边也没走。不一会儿又一阵马蹄声传来,是校尉回报。

“报上将军,来人称长安侯公驾到,叫上将军去高都迎驾。”

王翦一激灵。王弟不过是个伦侯而已,怎么敢用“迎驾”一词?他复又爬起来在屋里转一圈,心知大事不好,必须赶紧决断。

去,万一秦王没委长安君上将军,而长安君是要趁着天高秦王远,如魏无忌般夺兵权,自己从是不从?从,是死;不从,也是死。更要紧的,是这十万精兵,还有秦王灭列国一统江山的宏图大业。

可是,如果不去,万一秦王委长安君上将军叫自己交兵权,自己就是抗旨啊。

将军在前方打仗,最怕这等王家争斗,朝中诡变。将在外拼死拼活吃苦受累,突然来个使者,二话不说就把你脑袋砍下了,这事常有。世人都夸魏无忌窃符救赵,却没人可怜魏将晋鄙。可怜晋鄙到死也没闹清楚自己为什么死。

王翦人虽老迈,脑子却转得飞快,只嘴里“嗯嗯”几声,便把这里里外外的事情都想明白了。他几步走到中军校尉跟前,低声道:“你去,赶紧把来人打发走,就说老夫不在城中。”

中军校尉有些为难:“报上将军,来人执意要见上将军,他若说要进城坐等,在下如何应对?”

“告诉他,庆舍三十万大军正在包围长平,上将军寡不敌众,初战失利,现已亲率主力退走山林,以避敌锋芒。他要不信,叫他亲驰北门自己去看究竟。”

“末校遵令!”中军校尉转身出去了。

王翦几步走到地图前,上下左右扫视一番,一拍地图痛惜道:“唉,老夫只需五日,再有五日,便可将庆舍一举全歼在这长平城下。天不予时矣!”

杨端和立在身后,看着上将军的背影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翦转过身来,神色黯然地对杨端和道:“杨将军,你去,把这一万五千弩兵都拉出城去,傍晚时分趁敌不备,狠狠地搞他一下,要紧的是把那庆舍的骑兵替老夫清除干净。”

“末尉遵令。”杨端和抱拳应命,转身出帐。

王翦又叫来几个中军小校,叫他们去分头传令羌瘣和王贲,赶紧撤出战斗,都入太行山,奔阏与方向汇合。一干小校都应命而去。

王翦又叫来一个小校:“你去,把那降将扈辄带来。”

“在下遵令。”

过了一会儿,扈辄进来了,“扑通”一声跪倒,伏地叩首:“贱虏扈辄,拜见秦上将军。谢秦上将军不杀之恩。”

“扈将军快起。”

“不敢,贱虏跪听上将军训诫。”

王翦呵呵一笑,也不勉强:“嗯,好好。扈将军,老夫要走了,长平城还给你。”

“不敢不敢,扈辄乃上将军手下败将,不敢有此非分之想,只求能在上将军治下安分苟活,别无奢望。”

“秦入长平,秋毫无犯,赵军降卒,皆未杀戮,扈将军亲眼所见,万望谨记。待我王师走后,需善待城中官吏百姓。日后两军相对,胜负由天,也要将军将心比心,善待秦伤俘卒伍。”

“岂敢,岂敢,贱虏岂敢,贱虏再不敢与上将军为敌。上将军大恩大德,贱虏永世不忘,来生做牛做马,报答上将军不杀之恩。”说着话,扈辄抬眼偷觑,果见中军大帐不时有人进出,真像是在收拾东西要撤退的样子。他心头一喜:必是我大军来攻长平,王翦扛不住了。

可他转念一想,若王翦真的就这么走了,庆舍进城,自己这副模样,怎么见人?传出去,自己战败被俘,有辱王尊国威,赵王一怒,自己便会人头落地。

这么想着,他便壮了壮胆,哆哆嗦嗦三叩首道:“上、上将军若真要释、释贱虏一命,贱虏斗胆叩乞上将军,将贱虏的将军印赐还,贱虏才好交代。”

“喔——对对对。来呀,把扈将军的金印找出来。还有铠甲佩剑。”

“在下遵令。”一个小校应着,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又进来了,手捧金印,胳肢窝夹着铠甲佩剑。

王翦指指扈辄:“给扈将军披挂上。”

“贱虏叩谢上将军,大恩大德,贱虏必以死还报。”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杀声。一个小校进来报告:“报上将军,赵军在北门攻城了。”

“嗯,好好。”王翦转头等着扈辄都披挂齐整了,这才道:“扈将军,随老夫去北门看看?”

扈辄摸了摸身上的铠甲,把了把佩剑,又看了看手中的将军印,心想:自己不是在做梦吧?天下哪有这等事情?他咬咬舌头,睁睁眼,分明是青天白日,不是在做梦。他心头一热腿一软,复又跪下了:“上将军大恩大德,贱虏敢不从命。”

2

王翦一行人出中军大帐来到北门,沿着马道登上北门城楼。扈辄弯腰低头跟在后面,偷眼一看,秦军卒伍大多是老弱杂役,都蹲在城垛下,从城垛的缝隙中往下看。

一通号角声响起,扈辄浑身一哆嗦,紧跟着城下一通弓弦声响起,黑云般的箭矢腾空而起,跟着如倾盆大雨般“哗哗啦啦”在城上落下,然后是震天动地的呐喊。扈辄忍不住又哆嗦了一下,抬眼往城下一看,一万多赵军阵列整肃,剑戈闪着寒光。五千骑兵往来飞驰,在示威,也在督阵。扈辄回头看了一眼城上的守军,心里哆嗦,腿一软,“扑通”一声复又跪下了。

王翦看了怪异:“这又是怎么啦?”

“上将军开恩。末将……啊不……贱虏……贱虏不担心上将军守不住长平,只担心上将军一走,叫此赵将攻入长平,贱虏无颜以对。不如上将军放贱虏偷出城去,才好保住性命。”

王翦呵呵一笑:“呵呵,无妨,扈将军只与老夫观战便可。这等劣兵蠢将,老夫视如草芥。”

闻听此言,扈辄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看看眼前这老头慈眉善目,可是想想当初自己固若金汤的长平,却叫他一攻而破,轻而易举,视如草芥,深知王翦绝非虚言。

这时候城下一通号角声响亮,赵军开始呐喊着朝城下冲了过来,只一瞬间便冲到护城河边。

扈辄看看城垛后的秦军,都还蹲在那里没人起身发箭阻挡。伸头再看,却是一惊。只见赵军看着护城河上干涸的河床覆盖着枯草败叶,便毫不犹豫地冲下护城河,结果立刻就被陷了进去,一时挣扎撕扯,跟着哀号哭喊,却是无能为力,很快就越陷越深,更被底下的刺桩刺穿,惨不忍睹。

后面的赵军稍一迟疑,跟着就是促战的号角,连带往来飞驰的骑兵挥剑督阵。燕赵之人果是壮烈,都毫不犹豫往前冲,踩着前人的头肩,跨过去复又陷进去,后面的人没有迟疑停歇,直把活人填满了护城河的泥浆池,后人踩着前人复又攻上来,终于冲上了河岸,很快攻到城墙根下。

扈辄看了心惊肉跳,想想自己出此毒招,原来是要叫秦军吃此死伤,没想到报应到赵军身上。此时身在城上,他的心态就变了,回头看看城垛后的秦军,却还没有起身阻击的意思。再不用礌石滚木把来敌砸下去,敌方一旦登城,你是老弱杂役,人家是精锐壮汉,真要有登城的赵军杀到跟前,自己如何面对?看看王翦却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扈辄不好开口。

此时又是一片呐喊声起,一排火箭射上城来,烟雾弥漫中,后续的赵军抬着十来个临时赶制的云梯,呐喊着朝城下冲来。与此同时,如雨的箭矢铿锵有声地落在城上,吓得扈辄赶紧蹲下身子缩紧了脖子。再看王翦,也弯下腰来,只伸头从城垛缝里往下看。

赵军的云梯“哗啦啦”搭在了城墙上,跟着就开始往上攀登,刚才还远在护城河对岸的杀声,此时就近在耳边。

扈辄实在是忍不住了,哆哆嗦嗦道:“上将军,怎么还不还击,赵军要登城了!”

“哦,是吗?”

王翦伸头看了一眼,复又蹲下身来朝扈辄挤挤眼:“不慌,再等等。”

“不然……上将军,贱虏护上将军赶紧下城躲避,赵军登城,以防流矢。”扈辄已经慌不择言了。

赵军已经在城墙上下摊开一片,十几架云梯上爬满了人,护城河与城墙间,军阵完全展开,其势是要前赴后继一鼓登城。此时射向城上的箭矢明显稀疏了,一排排箭矢越过城墙落入城中,没有杀伤力,只起到威慑作用。

王翦伸头看看,已经能够看见赵军的士卒从城墙的外沿露出头来了,这才朝身边的一个小校说一句:“鸣号。”

那小校从屁股后面摸出一个牛角,屏气瞪眼,憋足了劲“呜呜”地吹响起来。

此号一响,跟着就听城上号声一片。蹲在城垛后面的秦军都一跃而起,拿手中的长戈朝城墙外一通乱捅,赵军不断有人坠城,惨叫声哀号声四起,后续的赵军却眼皮不眨地继续攀登,那架势根本阻挡不住。

扈辄正在担心,不知是自己赶紧逃跑,还是扯住王翦的衣袖劝谏,却突听城下远处“嘟嘟嘟”一声号角怪响,紧跟着就听“铿”的一声。他抬眼一看,只见城下赵军的阵列两侧,同时腾空而起一排箭矢,相互迎面飞来,且都在军阵中落下。正一心向前掩护攻城的赵军弩兵猝不及防,当时死伤一片,哀号声四起。有那机灵的赶紧举起盾牌向上遮挡,却不料又是第二排箭矢,不是从天而降,而是平射过来,正拿盾牌遮蔽头顶的士卒立时被穿胸破肩,于是纷纷东扑西倒,掷盾抛弓,乱作一团。

就在远处军阵乱作一团时,又是“铿铿铿”三声弓弦响起,复又是三排箭矢腾空而起,这次却都是朝城墙飞来的。正在攀登云梯且拥挤成一片的赵军士卒,后背裸露,毫无遮挡,纷纷中箭,立时“扑扑噜噜”往下跌落,惨叫声一片。

扈辄从城垛的缝隙往外看,吓得浑身乱颤。只几番“铿锵”声过后,那满地的赵军如落叶般被箭矢扫倒一片。最惨的是骑兵,刚才还耀武扬威往来驰骋,此时人仰马翻,死伤一片。再看那靠在城墙上的云梯,上面原本密密麻麻蚂蚁一般的赵军,几乎被划拉得干干净净,满地的赵军只有个别的爬起来往回跑,绝大多数都躺在地上挣扎不起。

扈辄吓得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我的个亲娘祖宗,这就是个杀神啊!真乃千军万马如拂灶尘。幸亏自己跑得快没跟这神人交手,不然哪能活命!

扈辄抬头偷觑,却没见王翦有得意之色,反倒是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他忍不住试探着说:“上将军战无不胜,贱虏叹服。”

王翦叹了口气,转头对扈辄道:“老夫这就走了,若庆舍入长平,扈将军如何应对啊?”

扈辄眼珠一转:“贱虏斗胆,若上将军允准,待上将军离开长平行远了,贱虏复招旧部,拉出城去,佯作追击。不知上将军准与不准?”

“可是将军丢失长平,致庆舍先锋尽丧于长平城下,追责起来,扈将军如何脱罪啊?”

“这个不难。贱虏只说诱敌深入,皆因庆舍的前锋贪功冒进,不待贱虏合围便率先发起进攻,因而中埋伏受挫。”

“哦?呵呵,扈将军高明。”

扈辄以为这是嘲讽,抬眼一看,却见王翦的脸上真就一扫阴霾,甚至有些喜笑颜开了。他心里纳闷:我糊弄庆舍赵王以图自保,他秦上将军跟着欢喜,是何道理?

扈辄不会知道,就他这一番话,叫王翦一直缠绕在心头的一个难题突然有了解决的办法。

秦王要灭六国一统天下,想要达到这个目的,必然要大量杀伤敌人以削弱敌人的抵抗,必然要大量占领城池以削弱敌国的实力。可是这样一来,不仅秦王震怒,列国也会恐惧,一旦六国合纵攻秦,秦以一国之力而敌六国,强弱分明,胜负已定。自秦昭王至今,秦国总是小战屡胜,最后大战则败,一切所得便如竹篮打水,这就是症结所在。

扈辄一番话,一下子触动了这个症结,叫王翦一时顿悟,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原本不得已的长平撤退,一变而成深谋远虑的妙计的开端。

智慧之人不是生而多智,而是总能在常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获得启发,叫千难万险迎刃而解。

王翦呵呵一笑,朝扈辄拱拱手:“扈将军,后会有期。”说完,他掉头下城,再无二话。城上的秦军也都“呼啦啦”跟着往下撤。

跟在王翦身后的护卫此时上前,架起扈辄就往城下走,重手重脚叫扈辄一时又有些二乎了,这架势分明是要将其拉去砍头。难不成是那王翦要演一下仁义,好载入史册,其实早已下了斩首密令?

他挣扎几下忍不住问道:“敢问上官,这是要带贱虏去何处?秦上将军亲口许与贱虏,施恩不杀。”

几个护卫没人搭理他,只连拖带架下了城墙。

街面上已经有队伍“呼呼啦啦”往南门走,远处似在焚烧什么东西,有浓烟泛起。几处被火箭引燃的房屋,也在呼呼地燃烧。扈辄胆战心惊,一看是奔监房,这才心里踏实了。

回到监房,两个卫士一松手,扈辄“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一个卫士吆喝一声:“上将军有令,明日辰时之前,不得过此门槛,否则死也。”

“不敢不敢。”扈辄连连点头,“贱虏就睡一觉,明日辰时三刻,贱虏遵令行事,上官只管放心。”

那两个卫士转头退出去,“咣当”一声关上门,又“哗啦啦”上了锁,跟着是远去的脚步声。扈辄扒在门缝往外看看,听听街衢的闹声渐渐落下,推推门却推不动,心想要是把门撞倒了声响太大,万一惹出祸患,不值。时间尚早,庆舍此时远在东山盆地,有的是时间摆布装样,自己不如睡一觉,明天再说。

3

就在王翦悄然撤出长平的时候,庆舍在东山盆地正面临绝境。庆舍做好了一战决死的准备,却没想到突然峰回路转,绝处逢生。

勾要占领了,鹤岗、川起的大门也打开了,紧跟着背后的西山沟也传来报捷的号角。庆舍骑在马上朝西山沟眺望,隐隐可见赵军的旗帜在山口招摇。就如同一个手脚被绑缚、脑袋上又被蒙了麻袋的壮汉,突然麻袋没了,手脚的束缚也没了,一切就跟做梦一般,叫人不敢信以为真。

庆舍没敢贸然下令大军前进,而是一面派出斥兵向四面山崖侦察敌情,一面等待西山沟的确切回报。

不一会儿,有几匹快马奔来,确认了西山沟已经占领,退路畅通。又过了一会儿,只见后军辎重慢腾腾地从西山沟的林木中露头,缓缓下坡朝中军驶来,庆舍这才彻底放心。他大喝一声:“前进,奔长平!”自己催动坐骑,驰下高坡。

庆舍急不可耐,可心中一团疑云。搞什么鬼?昨日拼死围困,大有一举将我全歼之势,今日却突然松手,四面布置好的大军转眼无影无踪。哪儿去了?意欲何为?

他那儿正紧张思索,却见前面跑步前进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便勒马喝问:“怎么回事?为何停滞不前?”

跟在身后的中军校尉打马上前:“报上将军,在下上前查看!”

他正要打马驰去,却见前军都尉有些惊慌地迎面驰来,到了跟前翻身下马。不待他开口,庆舍马鞭一指喝问:

“为何停止不前?”

“回上将军,末尉恐敌有诈?”

“如何有诈?”

“这,末、末尉,长、长平……”前军都尉支吾几声,一时找不到确切的说辞。

庆舍性急,撂下那都尉打马向前,出了鹤岗驰上一处高坡,放眼朝长平城抬头一看,当时便吃了一惊。只见长平城下一片赵军的尸体,如阎罗地狱。几匹失了主人的战马在死尸间踯躅,并不时地仰起脖子“咴咴”地嘶鸣。可是抬头一看长平城头,却分明飘扬着赵军的旗帜,尤其是一杆“扈”字大旗迎风招展,叫人莫辨真假。

军旗是假的?王翦要诱我进长平城一举围歼?可是既如此,为何不在东山盆地一鼓作气?

军旗是真的?那是谁这么大能耐,在我赵军控制的长平城下,眨眼间将我前军一万五千人马杀得一干二净?

庆舍抬头朝鹤岗、川起两处制高点看了看,分明在我赵军手中。想想不放心,他又派出几拨斥兵向四周查看秦军去向,又派出几个中军小校分赴鹤岗、川起,确认战况。

几路人马飞奔而去,过了有半个时辰,又都陆续回报,说四周不见秦军踪迹,鹤岗、川起皆为赵军控制,长平城扈辄恭请上将军入城。

庆舍一头雾水,心说这仗怎么打得这般诡异?他怒喝一声:“前进!入长平城!”

大军蜂拥而至长平,扈辄早已率一干校尉在城门前迎接。庆舍黑着脸不说话,直入长平进中军大帐落座,这才一指扈辄道:

“扈将军请讲,王翦哪儿去了?我前军一万五千人马为何葬身长平城下?”

“唉!”扈辄叹口气,“末尉痛悔,只因末尉困守孤城,眼看着我前军都尉一时冒进,损兵折将,末尉愧对吾王,愧对上将军。好在王翦三十万大军已被末尉击溃,长平城安然无恙,末尉终不辱上将军使命也。”

庆舍不无讥讽地道:“嚯,想不到扈将军如此神勇,城外我前军一万五千人马尽没于长平城下,城内扈将军仅万余步卒,就能以少胜多击败王翦三十万大军,真神人也。”

扈辄嘿嘿一笑,厚着脸皮道:“上将军过奖。夫战勇气也,然却不可枉恃匹夫之勇矣。末尉遵上将军令苦守孤城,王翦至,以三十万之众凶猛攻城,末尉一面命升起狼烟,告急于上将军,一面亲率将士登城御敌。众将伍拼死搏杀,数挫敌势,杀敌三万不止,恐五万有余,末尉不敢擅度。这时上将军前军至城下,原本末尉该开城迎敌,与前军夹击王翦。然末尉素来谨慎,登城一望,不见上将军大军至,只前军一万五千人马。末尉统兵不过万余,若开城迎敌,实乃弃坚城之守,而以巨寡敌巨众也,必不能胜。末尉便以号角旗语告知前军都尉,只游击骚扰秦军,万勿用强,待上将军大军至,再发起总攻。然前军都尉立功心切,几度用强,至损兵折将,末尉城上观之,甚为痛切。此时秦军攻城猛烈,末尉久等上将军不至。面对强敌,末尉寻思,以寡击众,只能智取不能强攻,随即心生一计,诈败弃城,尽遗金钱财物于道中,预伏三千壮士于府衙民宅。果不其然,秦军入城,见金钱锦帛皆蜂拥争抢,乱作一团,更乱入酒肆,开怀痛饮。入夜时分,末尉一声号令,城内三千壮士一跃而起,以一当十,将醉倒街衢的秦军肆意砍杀,末尉也一马当先,亲率步卒杀入城中,秦军挡者死、遇者亡。末尉连斩秦军数十余,其中有都尉一人、校尉数员。擒贼擒王,早有城内壮士指引,末尉率军直奔王翦中军大帐。只可惜夜黑混乱,敌众我寡,最终还是叫王翦侥幸逃脱。秦军遭此重创,不知我军人数,慌忙收拾死伤,向来路退去。末尉自度兵少,不敢强追,然长平城终于失而复得矣。”

庆舍呵呵一声冷笑:“扈将军如此神勇,只万余步卒,就大败三十万秦军?”

“击溃,击溃,趁乱击溃而已。以寡击众,以弱胜强,古已有之,末尉不过是效法先贤用计耳。”

“那前军一万五千人马近在咫尺,如何尽没于长平城下?”

“唉,只因敌众我寡,信使往来不便。末尉诈败之前,曾派人趁夜偷出城去,告知前军都尉,见城中火起,与末尉并力攻城。然信使出城是否抵达前军,末尉却不得而知,却见前军都尉不待末尉计成,复又奋力攻城,终因寡不敌众,全军覆没,末尉甚是痛惜。”

庆舍猛一击案:鬼话!他爬起来在大帐中转了一圈,却是没发一言。

你要骂他鬼话,可那王翦并数十万秦军精锐哪儿去啦?如若不是战败不得已,既已占领长平,如何又轻易放弃?

以东山盆地诡异的战事来看,扈辄所言也并非没有可能。来时泰山压顶,走时无声无息。一路进城至扈辄的中军大帐,的确也见到不少房屋被烧毁,似乎的确经历过混战争夺。

他本想叫几个中军小校进来审一审,一探究竟,可转念一想又放弃了。

真闹腾起来,扈辄是赵王妹婿,自己是外姓将军。你让人守长平,人家长平没丢,伤亡不大。你自己在赵王面前力谏东进救龙、孤、庆都,进而攻燕,现在却在长平跟王翦纠缠,还损兵折将。真要闹腾起来,赵王一怒,砍谁的脑袋?

长平不能久留。看来自己不是王翦的对手,再在这里磨叽,不仅耽误时日,有抗旨的罪过,而且万一龙、孤、庆都真丢了,赵王一怒,自己那就是灭门的罪过。所以,还是赶紧离开长平吧。

主意已定,他转身黑着脸对扈辄道:“扈将军果然是智勇双全,名不虚传。来人,把扈将军长平大胜向吾王奏捷。奏请吾王加封益赏。”

扈辄松了口气:“不敢不敢,全赖上将军全局谋划调度,末尉不过是急中生智而已。”

正说话间,有个校尉进来报告:“报上将军,阏与都尉来见上将军。”

庆舍一瞪眼,心说盼他来的时候没影,这时候倒来了。于是庆舍说道:“唤他进来。”

“在下遵令。”

不一会儿阏与都尉进来给庆舍见礼:“末尉参见上将军。末尉来迟,乞上将军恕罪。”

“为何行动迟缓,此时才到?”

阏与都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回上将军,末尉闻上将军令至,一时不敢耽搁,即刻起大军南下。只是在屯留遭到秦军阻击,末尉奋力搏杀,连克屯留、长子二城,杀敌三万,故稍有迟滞,乞上将军恕罪。”

“行了,起来吧。”

“谢上将军。”

庆舍暗自庆幸,不论是否真的斩首三万,好歹没受损失。

扈辄趁机对庆舍道:“上将军明鉴,长平乃凶地,不可久留。当年马服侯赵括就是一着不慎而被白起包围在这长平城中,最后不幸……”

“嗯。”庆舍点点头,“扈将军所言,正合本上将军意。”

“上将军高明,那就赶紧撤,夜长梦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撤,撤出长平,撤离上党。”

庆舍想想,不能就这么走了。耽误了这么长的时间,又损兵折将,得有个说法,你都干什么了?

“传本上将军令,上党乃赵国屏障,不能拱手送与秦军。命长平、屯留及上党各城邑百姓都撤出上党,粮食、牲畜都带走,坚壁清野。”

扈辄赶紧讨好:“上将军高明,把个死地留给秦军,料其必不能长久。”

阏与都尉想了想问道:“敢问上将军,都往哪儿撤?”

庆舍想想说道:“传令,以长平为界,长平以东都向东北方向撤往临城,阏与都尉掩护;长平以西都向西南撤过洮水,扈将军掩护。”

“末尉遵令。”二人抱拳应命,转身出帐,跟着点起各自的人马,立刻分赴各地,驱赶百姓离开上党,向临、洮方向分别迁移。

庆舍也不敢在长平城久留,只把府库的钱粮装上,人扛马驮,朝来路缓缓退去。

自这之后,上党就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怪异局面:赵将扈辄言大败王翦三十万众,斩首十万,得以加官进爵;赵上将军庆舍哼哼哈哈不置可否,只闷头东进以解龙、孤、庆都之围;秦王弟成蟜捡了个便宜,不战而下上党,自立为上党王;上党百姓被迫疏散,离乡背井分赴临、洮。正饥寒交迫无处安生时,却听说上党王有旨,自家原本的土地房屋不作数了,先到先得,过时不候。于是百姓又都偷偷地往回跑,果然是先到先得,不仅拿回了自己的,还把邻居的无主的土地房屋多占了一大片,结果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4

王翦是好一阵子之后才得知成蟜上党称王的消息,当时心里一惊,忍不住抬手摸摸后脖颈,暗自庆幸当时没有贪一时之功,而是断然放弃了到手的长平诸城,不然此时自己不是为虎作伥便是人头落地。

羌瘣闻听成蟜反叛,嚷嚷着要发兵征讨,王翦闻言摇摇头:“哎,王家的事我等还是少掺和为好。”

“可是若放任他在上党募民开荒,做大后必是一害。”

王翦呵呵一笑:“家事无公道。成蟜是太后子、吾王弟,你杀了成蟜,太后能饶你?太后要杀你,吾王孝顺若允了,你则白死;若是不允,吾王太后母子反目,你是罪魁。”

羌瘣此时才明白,当初长平匆匆撤退是躲成蟜之祸。

想想他有些不甘,对王翦也有些不满。吾王力排众议委你上将军,值此关键时刻,你不先想着吾王国家,反倒先想自己,躲在这太行山里图清静,岂有此理。

这么想着,他便嘟囔道:“早知如此,当时就该一鼓作气灭了庆舍,跟着回过头来再把成蟜灭了,干净利落。”

“哎,那哪儿成啊?羌将军,老夫有言在先,一兵一卒不能跟成蟜有任何瓜葛,否则,军法从事。”

羌瘣抱拳一揖,说了声“末将遵令”,转身气哼哼地走了。

这么着过了半个月,军中粮食吃完了,王贲进来向父亲报告。

王翦闻言道:“嗯,好。出此山沟向南十五里有个乡邑,吾儿带两万人马去把它打了。”

王贲立在那儿抬了下眼皮,既没提问,也没应命。

王翦了解儿子,呵呵一笑道:“多带些人马吓住了最好,免得费力厮杀。”

看看儿子立那儿还不动,王翦奇怪:“吾儿还有什么难处?哦——”

王翦明白了,心里满意儿子想得周到深远。他走过去拍拍儿子的肩膀:“吾儿放心,只要我不占他的城池,打了他他还不敢叫唤。”

王贲愣了一会儿,抱拳一揖:“儿遵命。”转身出去。

果不其然,两天之后,两万人马浩浩荡荡驮着粮草回来了,无一伤亡。派出斥候细作去周边各城邑观察一阵,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

王翦呵呵一笑,当着众将笑道:“日后吾王灭六国,扈辄是头功。”

众将不解,王翦也不解释。

王翦是受了扈辄的启发。诸侯列国战争有个不成文的规则,即谎报战功者加官进爵、丢城失地者斩首灭门。只要你取完了就走,各城令尉都宁愿破财消灾,不愿意自讨没趣上报败绩。

粮食解决了,王翦便在太行山待了下来。一晃几个月过去了,这期间,嫪毐胡为,秦王称病,项燕攻武关,蔺相如说魏咎,赵王偃复又改弦更张合纵攻秦,天下翻天覆地,王翦几乎一无所知。突一日,闻听魏咎大举渡河,王翦吃了一惊。如若不是列国合纵、天下大势有变,抑或是秦国发生了内乱,魏咎绝不敢单枪匹马与秦国为敌。紧接着斥候又接二连三回报,称赵军大举西调,几路人马分兵速进,已入上党。

王翦心知,不能再在这太行山里猫下去了。

他把一干将领召来,开门见山道:

“诸位,魏咎大举渡河攻我河外,赵军分兵西来入上党,楚国定也不会闲着。老夫料,不仅濮阳、上党,就连咸阳必也危急了。我等必得出太行惊天动地一击,才能震慑列国,缓解咸阳、濮阳之危难。”

羌瘣早憋不住了,当时嚷嚷道:“当初包围庆舍,就该把他一举全歼,不然哪有他今日猖狂。上将军下令,干脆直取邯郸,灭了赵国,看那赵王还搅事。”

王翦笑笑:“嗯,好,好。”他转头对杨端和道:“杨将军,你带领本部人马,间道速返回山阳城,然后渡河攻取一两个河外城邑,老夫要你摆出一副攻大梁的样子,助辛胜守住濮阳。”

“末将遵命。”

“羌将军,老夫以为攻邯郸不便。”

“不打邯郸,哪来惊天动地!”

“打阏与。”说着话,王翦一指地图,“阏与城西连河东重镇太原,东望赵国都城邯郸。拿下阏与,就可以切断邯郸与太原之筋脉。赵王若不回军守邯郸,我等就佯作下太行攻邯郸,惊他一惊;若是他知趣早做准备,我等就掉头取太原。”

羌瘣抱拳:“末将遵令。”

杨端和看看地图,张张嘴。

王翦看了道:“杨将军意下如何?”

“回上将军,若是上将军欲取阏与,末将还是留下来助战为好,等取了阏与,再走不迟。”

中军校尉闻言应和:“上将军,阏与城山高路窄,地势险要,又是高墙深堑,重兵把守,靠不上去,纵然有十万大军也展不开,使不上劲。有杨将军神箭在,万不得已才好强攻取城。”

王翦摇摇头:“杨将军不用担心。河外兵少,濮阳一失,军心动摇。阏与无妨,纵是一时无法攻克,只要我十万大军一出太行,便能惊得赵王魏王睡不好觉。”

杨端和看看地图,复又看看王翦,心知阏与是一定要拿下来的,只是好奇上将军怎么取阏与。他转头看看羌瘣,见他呵呵一笑并无难色,便抱拳施礼道:“末将遵命。”

一切安排停当,杨端和连夜离开中军大帐,带着自己的一万五千弩兵向南潜行。羌瘣、王贲则指挥各自人马,当晚饱餐一顿,大睡一觉,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大军就离开驻地,在太行山的羊肠小道间向阏与城疾行。

5

就在王翦指挥大军准备夺取阏与城时,赵将扈辄亲率主力复入上党,把秦将甘璧包围在了屯留城中。甘璧只有两千人马,一面拼死守城,一面升狼烟出细作向长平成蟜告急。

成蟜此时已经做了几个月的上党王了,募民种地也很有些成效,一茬庄稼收下来,百万石粮食得入官仓,再不用担心吃饭问题了。背面铸有“长安”二字的半两新钱也已发行流通,用它招兵买马,很快得一万新军,能不能打仗姑且不说,至少站出来黑压压一片。成蟜阅兵,一声号令,“吾王万岁”震天动地。这等呼声听多了,成蟜就有些目空一切了,闻听赵军围了屯留,一时大怒。

相国韩生多了一句嘴:“吾王不是跟赵太子讲好的吗?扈辄太岁头上动土,岂非找死?”

成蟜闻言一拍案几道:“来人,发使去告诉赵将扈辄,叫他赶紧退兵,一切自有寡人与赵太子计较。”

“在下遵命。”

这头使者发出去了,一连几天没有回音。成蟜想想生气,心说大胆扈辄,连你家太子也敢不放在眼里,不给你点苦头吃吃,不知道我上党王的厉害。

这么想着,他便一指韩生道:“相国,寡人命你尽起长平人马,杀奔屯留,把那扈辄给寡人狠揍一顿,叫他知道寡人的厉害!”

韩生闻言眼珠一转,心知打仗是打不过人家的,自己不过长平城中那两千秦军和一万多乌合之众,扈辄围屯留再怎么说也有四五万正规军,自己岂非找死?可是他知道成蟜的脾气,此时你不能说不去,更不能说打不过人家。于是他便抱拳一揖道:“臣遵旨。不过启禀吾王,臣以为此事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

“吾王明鉴,前番庆舍弃上党而去,分明是遵守赵太子迁与吾王的密议,此番复来,而且是一副六亲不认的架势猛攻屯留,是何道理?难道赵迁失势了,太子被废了?”

“不可能。”

“吾王若要在这上党站住脚,必得和赵依赵,万不能贸然与赵国开战。”

“可是扈辄那狗东西翻脸不认人啊。寡人派了使臣给他好言下礼,这狗东西不认。”

“扈辄乃赵将军,更是赵王妹婿,吾王着一使臣下书于他,不免轻慢。”

“寡人的使臣,怎么轻慢他啦?”

韩生嘿嘿一笑道:“吾王明鉴,赵乃大国强国,立国二百余年,吾王小国初立,扈辄不免傲慢。”

“那相国你去,替寡人施恩于扈辄。”

“臣怕也不够尊贵。”

“上党国相国,对他个将军,怎么不够尊贵?”

“嘿嘿,吾王明鉴,小国之君亲朝大国之臣,古已有之。臣闻卫君元曾出城十里,恭迎秦上卿蔡泽。吾王不若亲统大军御驾亲征。一来彰显吾王神威与上党国实力,二来也好当面施恩于扈辄,叫他心存感激。”

成蟜抓起案几上一卷书简“呱唧”一声扔在地上,心中的恼怒说不出口。韩生看成蟜坐在那儿不动,心知他还不肯低这个头,便抱拳一揖道:

“启禀吾王,此时吾王亲统大军,与甘将军将扈辄合围于屯留城下,才好软硬兼施。如若不然,他攻破了屯留,必更加张狂,一日来攻长平,再难降服。”

成蟜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可是想想没辙,做这个王就得吃这个辛苦冒这个险,便一拍案几道:“可恶的扈辄,看寡人不把他消灭在屯留城下,将他碎尸万段!传寡人旨,留两千人马守长平,相国统领,其余人马随寡人御驾亲征屯留。”

“臣遵旨,吾王圣明!”

第二天大早,成蟜率领一万多新军浩浩荡荡向屯留开进。

成蟜不曾带兵作战,又仗着跟赵太子迁有密议,一万人马便这么明晃晃地在官道上开进,前无尖兵,后无护卫,局促一团。早有探马报与扈辄,扈辄想想自己被俘的屈辱,觉得谎报战功总是个心虚,成蟜来得好,自己正好杀敌立功,一真掩百假。

扈辄下令叫围城部队继续猛攻屯留,暗遣主力于屯留南面官道两侧设下埋伏。眼看着成蟜大队人马皆入了包围圈了,一声令下,号角连天,万箭齐发。成蟜那一万新军既无战斗经验,也没练成自救的本事,当时就扑倒一片,乱作一团。

成蟜坐在他的豪车内,闻听中了扈辄埋伏,当时大怒。他以为还是在咸阳,自己是长安侯公、秦王弟,可以飞扬跋扈,于是便一脚踹开车门,跳下车冲着乱军大骂:

“大胆,寡人乃上党王、秦长安君,尔赵太子有密约在此,叫你们将军扈辄前来说话……”

四下一片混乱,哪里有人搭理他?倒是埋伏在官道左侧高坡上的一个赵军校尉眼尖,拿手一指道:

“瞧那豪车,必是秦将!放箭!”

“铿锵”一声弓弦响起,百十来支箭一起朝成蟜射来,他那里一通暴怒还没发完,就已身中数十箭,鲜血飞溅,摇晃几下,“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成蟜倒地之后并没有立时毙命,耳朵里“嗡嗡”乱响,不再是人喊马嘶、杀声哀号声,而是如夏日闷雷般此起彼伏,忽强忽弱。他想喊一声救命,可是嗓子眼疼痛难忍。抬手一摸,胸前脖子上几根硬家伙,枝枝杈杈,一碰复又巨痛,他身子一软,仰面躺下。

有一箭扎在面门上,血把眼睛糊住了,他只觉得眼前一片乌红,恍惚间似乎回到童年,雁荡中,火光下,似有太傅隗林、神医夏无且在眼前。有人在火光中疯狂起舞,牺牲的鲜血从头上淋下。可是此时,却没有一股雄壮之气从脚底升腾。成蟜嗓子眼呜咽一声:

“母后,我不想死,我要回家!”

上党称王就像南柯一梦,成蟜没有尝到一丝甜头,有的只有劳累糟苦,操心害怕。早知如此,在咸阳做王弟长安侯公多好。

成蟜知道自己快死了,想想心有不甘。自己还不到二十岁,那些个美女还没能尽情享受。他想活,奋力翻身,穿透在身上的箭矢纷纷折断。他使出浑身的力气向前爬,朦胧中前方就是咸阳,巍峨的宫殿就是都宫门大廷正殿。可是他浑身疼痛,四肢无力,恍惚间,咸阳近在咫尺,却再也够不到了……

围歼很快就结束了,赵军几排乱箭,跟着一个冲锋,把那只顾四下奔逃的上党新军任意砍杀,几无逃脱。此时,那个眼尖的校尉冲到豪车前,拿脚在成蟜身上踢了一脚,看看没有动静,弯腰解下成蟜拖在地上的佩剑,拔出来一看,剑刃上刻着七个秦篆:“秦长安君之剑。”

赵军校尉翻过尸体查找一番,又到豪车内搜索,搜出一枚上党王的王玺,一时大喜,赶紧向扈辄报功。

扈辄也没想到,一仗竟杀了这么个一等一的大主儿。上回说大败王翦你们不信,这回本将连秦王弟上党王都立斩阵前,复有何言?

扈辄下令将成蟜的人头割下来,拿根长戈挑着去屯留朝守军示威;又叫人把成蟜的尸体拿个车子装着,连同宝剑、王玺一起向邯郸赵王请功。一声令下,得胜之师兼程南下,去占领长子、长平并高都一干上党重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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