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橑阳
1
王翦并没有打算围点打援。
身在敌国纵深,阏与城又居高临下一览众山,重兵埋伏围点打援,很难封锁消息不被察觉。
再者,围点打援其实很被动。围点与打援的部队不可能不吃不睡地长期等待,那不免疲劳。若敌趁夜晚趁你疲劳时突然来袭,你在明处他在暗处,你就容易慌乱溃散。故而王翦用十万大军围橑阳,就是叫你阏与并周围的乡邑心知实力悬殊,不敢前来袭扰。
果不其然,赵怱中计,闭城死守。橑阳附近的一些乡村小邑里,男女老少加起来不过万把来人,军队多则一千,少则几百,哪里敢来招惹王翦?所以王翦大模大样在橑阳城下摆开架势围困了五天。
第六天,王翦命人给橑阳尉写了封信:
“秦上将军王翦奉秦王旨,亲统三十万大军来取橑阳。秦王宽仁,不欲加刀兵于橑阳绅民。现令橑阳守将日落前献城投降,城中兵丁绅民一律由北门净身出城,不准携一金一粟,不得留一人一丁。否则,日落攻城,一鼓必克,彘犬不留。”
中军小校拿着书信策马到橑阳城下,“嗖”地一箭将书信射上城楼。城上守军捡到书信不敢怠慢,赶紧飞也似的报与橑阳尉。
却说橑阳尉久盼阏与救兵不至,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这时突然收到王翦的信,打开一看,呀,死里逃生还有这等好事?他赶紧叫人备马,一溜烟驰上北门城楼,往下一看,果不其然,北门的秦军原本乌泱泱一眼望不见边,此时竟然撤得一干二净。
中军小校一旁谏道:“将军,怕是王翦的诡计,要骗开城门。”
“闭嘴!”
那小校心里害怕,嘴里嘟囔道:“在下怎么看山道两侧隐隐有杀气。”
橑阳尉伸手给他一个大嘴巴:“老子叫你闭嘴!那王翦真要取橑阳,还用这等麻烦?三十万大军一人一口吐沫就把橑阳淹了。传令,集合队伍,随本将出城。”
中军小校不敢违拗,赶紧叫人鸣号集合队伍。
号音一响,原本四面防守的军卒都“稀里哗啦”奔下城墙在街衢列队,不等人齐站好,橑阳尉一马当先朝北门奔去。一干军伍闹不清怎么回事,见主将策马狂奔,也都跟着丢盔卸甲出北门往阏与逃命而去。
军队一动,百姓恐慌,一打听,说是城里不让留一人一丁,否则彘犬不留。百姓整日听着“降秦不死”的吼声震天动地,担惊受怕,此时也都赶紧揣些细软,拖家带口跟着逃跑的军队,出城逃命。不到半个时辰,橑阳就空了。
赵国人跑光了,羌瘣指挥前军进城搜索一遍,出来向王翦报告:“报上将军,城中军民都走光了,只七八个老人不肯离开,说是死也死在家里炕头。”
“嗯,好好,好生照顾着,别惊吓了人家。进城。”
“末尉遵命。”
一声号角,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开进橑阳城,一下子就把街衢塞满了。大军几个月吃糠咽菜,王翦下令先挨家挨户搜城中的猪羊,公母相间,择二取一,宰杀一批,在街衢支起大锅,热气腾腾煮熟了,撒点盐,叫全军饱餐一顿。几个月没见一点儿荤腥的将伍,闻着肉味,浑身麻酥口水直流,一分到手便狼吞虎咽,不一会儿,连肉汤并汤锅都舔干净了。官仓酒肆存有米酒,人多酒少,分到每人手里也就小半碗,舔一舔就没了。一顿饭吃完,王翦下令准许全军大睡三天,恢复体力。
羌瘣担心被人捂在城中,问要不要拉一支人马出城警戒。王翦呵呵一笑道:
“无妨,羌将军只管吃喝歇息,我等现在是打盹的老虎,一干兔鹿避之唯恐不及。”
“末尉遵命。”
羌瘣嘴上说着,心里却不敢大意。杨端和走了,王贲缺心眼,自己再不警醒点,万一出点差池,对不起上将军,也对不起秦王。
从中军大帐出来,羌瘣悄悄唤来一个校尉,叫他安排几队人马,每队百十来人,出城十里扎营警戒,每日派出斥候往阏与并周边乡邑打探赵军动向,及时汇报。一切安排停当,他这才敢倒头大睡。
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派出去的斥兵都陆续回报,羌瘣见一切正常,便把斥兵打发走了,唤人弄点吃的来。话音未落,王翦一撩门帘进来了。
“上将军,末尉该死,一觉睡到这会儿。”
“嘿嘿,无妨。怎么样,阏与有何动向?”
羌瘣一愣,转而嘿嘿一笑道:“末尉该死,偷偷摸摸搞点事却瞒不过上将军法眼。”
“哎,老夫深知羌将军警觉,才敢做那打盹的老虎。”
二人一笑,羌瘣便把各路斥兵带回来的消息向王翦汇报一番,最后道:“各城邑都吓得四门紧闭,卒伍商贾一律不得出入。”
“嗯,好好。橑阳的军卒绅民如何?”
羌瘣一愣:“末尉该死,忘了问这事了。”
“无妨无妨,叫斥兵进来问问。”
“末尉遵令。”
不一会儿几个斥兵进来了,其中一个斥兵抱拳回道:“回上将军,橑阳逃出去的军卒百姓,都被困在阏与城外风餐露宿。”
“哦,好好。”
王翦手捋胡须呵呵一笑,转头吩咐羌瘣并那几个斥兵:“好生吃喝休息,三日为限。”说完,一撩门帘走了。
羌瘣看看眼前的酒肉,端起酒碗喝一口,突然想起来上将军是要取阏与的,如今待在这橑阳弹丸小城吃喝耽误,是何道理?时间长了风声传出去,赵国援兵至,阏与亦必更加戒备,如何才能取了阏与?
2
却说这橑阳尉带着军丁百姓逃出橑阳,一路不断回头张望,生怕王翦随后掩杀,看看快到阏与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哪知到了阏与城下,却见城门紧闭,喊了半天没人理睬。这橑阳尉官当时大怒,一指城门楼子道:“他娘的再不开门,老子攻城了!”
这话管用,阏与尉赵怱慢腾腾地从城楼上露出头来:“橑阳尉,这是怎么啦?”
“开门!”
“开门不能,还望橑阳尉见谅,本将军重任在身,不敢造次。”
“你他妈装什么蒜,不是老子帮你抵挡了秦军,这会儿哭的就是你。快点开门!”
城上赵怱想着上任前王兄的嘱咐,强压怒火:“橑阳尉休要出此不敬之言。不是本将军不体谅尔等,你看这漫山遍野的百姓,一旦开门,一拥而入,逶迤不断,倘若秦军来袭,如何是好?”
“你他妈的眼瞎了,哪来的秦军?”
“四面群山,处处暗藏杀机。再说你橑阳离我阏与不过几十里,即使此时秦军出橑阳,还不眨眼就到阏与。尔等就委屈一下,在城外扎营吧。本将军自会遣人急备粮草帐篷与尔等救急。”
城下橑阳尉急眼了:“你这是要拿本将当人肉盾牌,替你挡住秦军的进攻。”
赵怱叫他点破了心机,当时大怒,一指橑阳尉骂道:“尔个酒囊饭袋,不战自溃,丢城失地,本将军本该将你绑缚邯郸治罪。尔不想着戴罪立功还敢在此撒泼?人肉盾牌?哼!若秦军来攻,那是尔等的造化,战死沙场以免辱没了尔等祖宗。”
赵怱一顿夹枪带棒地骂完,当时便一甩衣袖走了。不一会儿城下扔下些帐篷釜罐,便再无音信。
橑阳尉抬头看看,面对如此坚城只能是赌赌嘴狠,真要攻城那是自己找死。投奔别处?太行山中方圆数百里,也就这阏与城足够大,足够险要,与其没吃没喝带着人马乱走,回头叫人杀死在荒山野地,还不如在这阏与城下忍几天。真到了冻饿死人的地步,他赵怱不能见死不救,至少一个吊篮把自己这主将吊进城去。再说了,王翦也不能老在那橑阳小城待着,赵王也不会撒手不管。
想清楚了一番利弊,他只好带着几千军丁、万余百姓,窝在阏与城外背风之处,饥寒交迫,苦捱时日。
不几天,邯郸的使臣到了,橑阳尉一时燃起希望,哪知赵怱连城门都没开,只用吊篮接了圣旨,看了一眼,便对着橑阳尉呵呵一声冷笑道:
“吾王圣明。圣旨下,嘱臣闭守城池,秦军自退。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橑阳尉一时绝望,想干脆撂下军伍百姓,带几个亲兵直驰邯郸。朝廷问起来,就说是冒死突围前来求救,就算被责罚也比冻死在这阏与城下强。
这么想着,他就张罗着收集马匹,集中干粮。正在这时,中军小校突然跑来报告:“报将军,百姓传……橑阳的秦军撤了。”
“胡说!”
那小校一指城下的百姓,橑阳尉定睛一看,果然有些异样。原本百姓都是窝在城下不怎么活动,一来避风取暖,二来是抗饿。现在却见山道上有人行走,而且是往山下走,那是朝橑阳的方向。
“怎么就撤了?往哪儿撤了?”
“在下不知,说是有个放羊的老汉,前天见秦军都人背干粮马驮草料,离开橑阳向南退去。百姓闻言,有耐不住饥寒的便偷回到家中,见秦军已撤得干干净净。”
橑阳尉将信将疑,一指中军小校道:“你,带几个人骑马回橑阳查看一番,沿途急要之处要小心搜索,不要中了埋伏。若果真如此,速来报告。”
“在下遵命。”中军小校数数有十来匹马,便找了十来个军卒,翻身上马,驰下山坡,朝橑阳方向搜索前进。
看着中军小校走了,橑阳尉转一圈,按捺不住,一分钟也不想再在阏与城下受罪,便一声号令集合队伍。队伍集合好了,他又怕大军一动,百姓跟着裹乱,便翻身上马驰上一个土坡,朝城下的百姓大声道:
“有百姓谣传秦军退了,岂有此理,那是王翦使的调虎离山计。本将军料秦军必已在山道设下埋伏,待我百姓返城时,击而杀之。本将军令,百姓都暂且待在阏与城下,待本将军击溃秦军,再着人护卫绅民安然返家。有不遵本将军令者,斩!”
他又命一个百长带领本部人马断后,封锁山道,不许百姓跟随。一切安排停当,他便“仓啷”一声拔出佩剑,挥舞一下大喝一声:“出发!跟随本将杀王翦,消灭秦军,杀!”
大队开动,离开阏与城顺道下山,直奔橑阳。
步卒走得慢,傍晚时分快到橑阳了,突然见中军小校带着几个人策马迎面而来,橑阳尉勒住马,中军小校策马上前,抱拳施礼道:
“在下参见将军。”
“如何?”
“回将军,秦军的确是退了。”
“没有进山埋伏?”
“回将军,在下遵嘱,沿途朝两面山坡搜索,没有发现秦军一兵一卒。”
橑阳尉松了一口气:“好,果然不出本将军所料。进城!”
橑阳尉一马当先驰入橑阳北门,一面往府衙策马,一面指使人四下查看。到了府衙,他翻身下马,直入厅堂一屁股坐下,军丁陆续回报,除了酒被喝干了、粮食被搬走了大半,其余别无损失。
橑阳尉松了口气,一拍案几想把赵怱痛骂一顿,想想忍住了。他摸了一把脸,心知这些日子风餐露宿必是没了人样,一时饥渴,想唤人来弄些吃喝酒肉,想想又忍住了。有一件紧要之事,一刻也不能耽搁,得赶紧写封战报送往邯郸,免得赵怱恶人先告状。
“来人,唤书记。”
书记进来:“在下听候将军吩咐。”
“写,给朝廷吾王写封战报:秦上将军王翦亲率二十万大军进攻橑阳。末尉料寡不敌众必不能硬拼,故而用计诱敌深入,坚壁清野,只留一座空城,令敌无法久滞。待敌入城后酒酣疲敝之时,末尉亲率卒伍,对数十倍于我之敌发动突然攻击。末尉身先士卒,奋力杀敌。军民闻之,无不效末尉舍生忘死,以一当十。经昼夜浴血奋战,大败强敌,复克城垣。秦军落荒而逃,我军大获全胜。橑阳军民,叩谢先祖庇佑,山呼吾王万岁!”
战报写好,橑阳尉看了一眼很是满意,立刻派人星夜兼程送往邯郸。
这事忙完,橑阳尉才松了一口气,洗把脸更衣换袍,吃喝一通,可恨的是滴酒没有。他骂了一通王翦,复又骂了一通赵怱,摸摸脖颈,人头还在肩膀上,又庆幸大难不死。
3
一连几天,橑阳城里乱哄哄的。百姓陆续返家,开始是庆幸房屋完好,钱财都在,一家老小安然无恙,可睡一觉起来却仇恨渐起。
猪羊被吃了一半,大户人家的粮食也损失不少,想想这些日子在阏与城下吃苦挨冻,便有人陆续到衙门来诉苦喊冤,要橑阳尉做主。开始橑阳尉也跟着骂秦人,可是接二连三没完没了了,他便有些烦了。更有一个富绅有亲戚在邯郸,一时说到气头上,便大话要去找邯郸的亲戚,叫赵王发兵来向秦人讨还公道。
橑阳尉一听,担心真相外露,一时大怒,“啪”地一拍案几,指着那富绅连带堂下诉苦喊冤的商贾绅民骂道: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一帮舍命不舍财的东西,忘恩负义的贱货!不是本将浴血奋战,秦人入城一把火把尔等的家产猪羊烧个里外精光,尔他娘的能怎么着?敢怎么着?秦人把尔等都砍了脑袋,橑阳里外杀个彘犬不留,尔他娘的,落地的人头找谁喊冤!还找赵王发兵?他妈的赵怱乃赵王弟,近在咫尺吓得只顾闭城死守,赵王搭理你?别他娘的不知足,有条狗命活着,你他娘的就烧高香了,感谢王翦手下留情吧!再你娘的吵吵,明日王翦复来,有本事朝秦人吵吵去!滚!都给老子滚!”
众人被橑阳尉一通臭骂,都拱手作揖翻过来说好话:“将军息怒,我等斥责秦人,其意是褒奖将军勇武智谋,感谢将军保家卫国,为我等复夺橑阳。”
“放你妈的狗屁,有这么褒奖人的吗?”
众人正扯不清,一个小校一头撞进来,连滚带爬扑倒在地道:“报、报将军,大、大事不好。”
“怎么啦?”
“王、王翦,他、他又来了!”
众人闻言,当时吓得一哆嗦。
“胡说!王翦不是刚走吗?”
“是,是,回将军,可、可是他又来了。”
众人吓得“扑通”一声跪地一片:“怎么办?我等叩请将军做主。”
橑阳尉也顾不得跟一干人置气,大喝一声:“备马!”跟着爬起来“噌噌”几步走出去,翻身上马,小校引着,一溜烟驰上南门城楼,登上敌楼抬眼一看,我的个亲娘祖宗!只见秦军从南面的山道并两侧山坡上漫山遍野奔橑阳而来。
几个跟着上城楼的富绅看了,当时腿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怎么办将军……这漫山遍野,如何挡得住?”
“挡什么挡?你们他娘的不是恨秦人吃了尔等的猪羊吗?好啊,秦人这会儿又来了,找秦人报仇雪恨去吧!”
“将军息怒,我等不是东西,不识好歹,大敌当前,还是活命要紧。”
橑阳尉勒马转了一圈,心说不错,活命要紧。想想也没有别处去,还得奔阏与,而且还要抢在消息传开之前抢进阏与城。不然这都十一月了,天寒地冻,到时还不在城下冻死。
“传本将令,集合队伍!”
号声一响,整个橑阳城一片混乱,街衢上乱哄哄的,人走狗奔。
军队一动,百姓立刻就得到消息,也都哭天抢地拖家带口要往阏与逃命。看到这情景,橑阳尉一琢磨:不行,就这般明晃晃地奔阏与,叫人居高临下老远就看见了,万一不叫你进去,城门一关,自己就几千人马,哪里打得动。再说了,王翦此次复来,怕是不会再有那等好事了。若丢了橑阳,从此寄人篱下,也得有些钱财打点才行。
这么想着,他就唤来中军小校,叫小校带二百人策马先行,到了阏与,如遇阻拦,就说橑阳尉给阏与主将送礼,一旦骗开城门就给我把住了,其余一干事宜本将军自会打理。
送走了中军小校,橑阳尉叫人把自家的细软、衙门里的钱财等都打包人扛马驮,自己亲率二百人押着出城直奔阏与。
4
却说阏与城闭城死守这几日,商贾差役憋得不行,一旦敌情解除,都赶紧出城走动忙活。
这日南门守卫突见山道上驰来一队人马,看看是自家人,便没敢擅自闭城。人马到了跟前,一问,是橑阳尉给自家将军送礼的,也没多想,挥挥手放了进来。哪知这二百来人进了城立时散开,十来人把住城门,百十来人驰上马道一拥而上,便把南门守卫一干人都缴了械,看住了不让随意走动。南门卫待要反抗,却见人少势孤,再低头往城下山道一看,曲折的山道上人马逶迤,尘土飞扬,更是暗暗叫苦。于是,他便使了个眼色,一个伍长趁其不备,逃下城去,赶紧去向阏与尉赵怱报信。
赵怱闻报大怒:“闭城,赶紧闭城!”
“报将军,橑阳军不让。”
“给我杀!敢有违抗本将令者,杀无赦!”
“可,可他们人多势众,已经控制了城门。”
“集合队伍!鸣号集合队伍,都上城防守,橑阳人一兵一卒也不准进城!”
赵怱的中军校尉闻令,跑出去传令,赵怱自己也披挂齐整翻身上马。可是为时已晚,此时橑阳尉已经带人冲进城来,身后的军伍百姓也蜂拥而至,更有混在百姓中的王翦细作,这个时候都架秧子起哄,一条声地高喊:
“别关城门!自家人!让我等进去!”
闻听喊声,百姓恐慌,都朝前挤,当时就把城门堵得死死的,哪里还关得上?就在一片混乱的百姓身后,紧跟着王翦的大军。
秦军沿着山坡越过百姓朝阏与南门急进,两千弩兵在南门山坡两侧展开,张弓搭箭直指城头,“降秦不死”的吼声震天动地。百姓一时惊慌四下逃散,抢到城下的秦军挠兵乘乱“哗啦啦”将无数的挠钩抛上城去,跟着就往城上攀登。
橑阳的中军小校原本是看守阏与南门卫一干人的,此时突见秦军杀来,本能地一指城下大呼道:“秦人来了,快放箭!”
这一喊,能动弹的赵军都醒过梦来,张弓搭箭,朝城下的人群就要乱射,也不管是秦军、赵军还是士绅百姓。赵军这一探身的工夫,却叫城下秦军弩兵看得真切,一声号角,两千支利箭腾空而起,呼啸着在城上落下,城上赵军当时东扑西倒,只听一片挣扎哀号声。
就这工夫,只听一声呐喊,一千挠兵一跃登城,摘盾拔剑,一路赶杀。城上没死的赵军大多跪地投降,个别的趁乱沿城墙一路奔逃。登城的秦军便两翼张开,一路高呼“降秦不死”,沿着城墙快速追击,很快便控制了整个城墙,居高临下直指街衢。此时南门也已被秦军控制,羌瘣一马当先,带着盾兵蜂拥进城,随即分散开来控制要津。
而这个时候赵怱刚刚集合好队伍,正要策马奔南门增援,突听四面天空一片“降秦不死”的吼声,抬头一看,只见城墙上全是秦军,都张弓搭箭指向街衢。他一时惊吓,猛一勒缰绳,正在疾驰的马嘶鸣一声立起身来,差点没把赵怱扔出去。
原地盘桓一圈,赵怱心知大势已去。可是就这么轻而易举叫王翦夺了阏与,赵怱觉得窝囊憋屈,真恨不得一头撞死。
想想南门不能去了,他抬头看看,城墙上的秦军正从东西两面城墙上朝北门推进,不时有格斗发生。他拔剑在手,朝城墙上一指道:“放箭!给本将朝城墙上放箭!”
赵军闻令,都停下脚步,张弓搭箭朝两面城墙上乱射。
趁着这工夫,赵怱拨转马头,溜着街边以房舍屋檐为遮蔽,快马加鞭朝北门狂奔。到了北门一看:万幸,北门还没丢。他赶紧命人打开北门,一纵出城,顺着山道一路狂奔,不管哪儿,只要逃离阏与便是。
5
就在赵怱奋不顾身狂奔逃命的工夫,王翦进了阏与城。他一面叫人在阏与城头竖起秦王并上将军两面大旗,张扬秦军胜利,吸引赵军来攻;一面张贴安民告示,叫橑阳的百姓回橑阳,阏与的百姓留阏与,该干吗干吗,不准逃亡。
橑阳、阏与的赵军只有少数逃脱,其余大部被俘。王翦叫人把千长以上的将伍都绑了押到阏与衙门等候发落,兵卒则一部分被发往秦军各营挑粮喂马,剩下的按照原建制选两个秦军当头,干些筑城挖沟、修房发粮的差事。
一切安排停当,派往各地的细作也都陆续回来了,报告了河内外战况以及从荥阳打探来的消息。
魏咎已经占领了河外大部城池,濮阳与荥阳的联系已经被切断,辛胜在濮阳孤军苦守。
河内扈辄已经夺取了整个上党,正准备向临晋关推进,渡河攻秦。据说扈辄攻屯留,秦王弟成蟜率军驰援而死在乱军之中,秦都尉甘璧战死,三千秦军降卒被扈辄杀死戮尸。
王翦闻言脸色阴沉,半天吐出一句话:“再遇此人,老夫必杀之。”
几个细作闻言,一时都神色黯淡。中军校尉从来没见王翦说这等狠话,一时也都闭口不言。
“杨端和有消息吗?”王翦问。
一个细作回道:“回上将军,在下听说杨将军已经渡河,攻克了衍城。”
王翦闻声返身走到地图前,拿手在黄河以南大梁附近寻找,找到了衍城,在大梁西北八十里处。
王翦拿手在衍城上点点,口中自语道:“甚好,甚好。”
他又问:“荥阳有什么消息?咸阳如何?”
一个细作道:“回上将军,在下从荥阳得到消息,项燕从南路来攻,据传已破武关,正向咸阳急进。”
“哦?”
王翦眉头紧锁,半天才问道:“项燕为何在南面发难?”
“回上将军,在下不知。”
王翦爬起来转一圈,倒背着手停在地图前,半天不说话。
他不担心河外。他相信杨端和攻占衍城属实,而且对杨端和从衍城下手十分满意。
魏国迁都大梁之后,开凿了一条人工运河,唤作鸿沟。鸿沟北通济水、河水,向南经过魏国的都城大梁,再向南可以直达楚国的都城寿春,衍城正扼守着鸿沟的北头起点。从衍城乘船顺风而下,一天就能到大梁,三天就能至寿春。杨端和攻占衍城,不仅把魏咎河外之军切成了两段,还起到了威胁大梁的作用。若要使个狠招,在衍城筑坝,截断鸿沟南流之水,大梁吃水都成问题。
他也不担心河内。只要在这阏与城竖起秦王的大旗,再摆出一副下太行攻邯郸的架势,扈辄就不敢继续西进。
他最担心的还是武关。项燕此来,实在是太蹊跷了。
王翦转身把目光在一干细作脸上扫一遍问道:“谁从寿春来?”
几个细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头。
“谁从大梁来?”王翦又问。
一个人抱拳施礼:“回上将军,在下从大梁来。”
“有无楚国的传言。”
“有,说是楚王快死了。”
“嗯?”
“传言诸公子都在结党,图谋废太子继位。”
“哦?”
一句话提醒了王翦,他脑子一转,办法有了。不管项燕此来为何,熊启楚王嫡长的身份绝对可以利用。
王翦脸上掠过一丝微笑。他扫了一眼一干细作道:“谁能替老夫去寿春放一则流言?”
“在下愿往。”有一人站了出来。
“老夫要这流言立刻便让楚公叔、公子知道。”
“在下一到寿春,次日诸公叔、公子就能知道上将军放的流言。”
“哦?尔如何有这等能耐?”
那人嘿嘿一笑,举起只有一个大拇指的右手道:“在下是六指贼老千,豪门公子一搭就上。六博之间,碎嘴闲扯,流言便可不胫而走。”
“呵呵呵呵,好,好。”
王翦想起来了,此人名叫姚贾,魏国大梁人,因为名声不好在大梁待不下去了,离家出走周游列国。秦军占领长平时,在守将府宅将他俘获,姚贾自愿投效。王翦看他二皮脸,又机灵能办事,就留下了他做细作打探消息。姚贾常吹嘘自己擅长六博棋,当年与魏公子等一干豪门赌棋,战无不胜。这等人物干这事最合适,不像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一见王公贵族腿都软了。
这么想着,王翦朝姚贾跟前迈了一步道:“秦公叔熊启是当朝楚王的亲儿子,嫡长子,尔知道吗?”
“在下受教。”
“项燕此番入武关奔咸阳,非攻秦也……”
姚贾鬼机灵,立刻接过话头道:“非攻秦也,实乃与秦王谋,要迎楚王嫡长、秦公叔真太子熊启返寿春继位楚王也。”
王翦呵呵一笑:“好,好,说得好。”
“项燕手握重兵,一旦秦公叔真嫡长子进了寿春郢都,当朝太子、摄政相国休矣。”
“嗯,好好。”王翦很满意,心说没看错此人。
王翦回身在军校尉中找了个与杨端和熟悉的小校吩咐道:“事不宜迟。你带几个人护送姚贾,须得星夜兼程。渡河之后,直奔衍城去找杨端和,叫杨端和寻一条商船,尔等扮作商贾,顺鸿沟而下,直奔寿春郢都。”
“在下遵令。”
吩咐完小校,王翦转头对姚贾道:“此番事急,你们过大梁勿要上岸进城,衣锦还乡的事情留待以后。”
姚贾闻言,赶紧抱拳施礼:“在下不敢。在下跟随上将军,锦绣前程刚刚开始,在下绝不敢放着上将军的大事不干,却朝一干市井旧友炫耀虚荣。”
“嗯,好好。”王翦又吩咐了一些细碎紧要,便催一干人赶紧上路。
送走了姚贾,王翦把羌瘣并王贲叫来,叫王贲率领两万人马出阏与向西,去袭取太原;又命羌瘣率领主力六万人马出阏与向东,摆出下太行攻邯郸之势。王翦自己统帅两万秦军及两万赵军降卒镇守阏与。
羌瘣不放心:“上将军,佯攻邯郸末尉不用这些人马,不如留给上将军镇守阏与。”
“无妨,这等险要之地,有五千精兵足矣。人多了粮草不济,反而难以持久。再说了,要让赵王心惊,没有足够的人马将军如何演戏?”
羌瘣想想也是,便抱拳应命道:“末尉遵令。”
一切忙完,中军校尉进来禀报:“报上将军,上将军吩咐的酒宴已经预备好了。”
“嗯,好好。去把赵军降将都押来。”
“末校遵令。”
王翦来到阏与令府衙门,酒肉已经一溜摆好。不一会儿一干赵军校尉千长都被押来了,堂下跪成一片。
“给他们松绑,叫他们依次入座。”
中军校尉挥挥手:“上将军有令,给降虏松绑,依次入座。”
四面武士一拥而上,连揪带扯给他们都松了绑,大喝一声:“入座!”
有那降将不知道自己该入哪个座次,叫一旁的武士一脚踹了个趔趄,顺势跌坐,再不敢活动。王翦看了也不喝止。
待众人坐定,王翦端起一樽酒,朝众降将扫一眼,沉着脸道:
“赵将扈辄乃本上将军手下败将,秦王宽仁,老夫留他一条性命。不想此忘恩负义之徒不念前恩,滥杀无辜,屯留城下杀我降卒三千,斩首戮尸,罪不容恕。老夫本该以血偿血,将尔等斩首于阏与城上,怎奈吾王仁慈,圣旨在上,言降秦不死。老夫遵王旨饶尔等性命。宴罢之后,尔等皆出阏与回尔都城邯郸,替老夫捎话与尔赵王,速斩扈辄首级献于阏与城下,三十日为限。”
王翦说着话,扫一眼众降将,见其一个个都战战兢兢,便哼哼一声冷笑,接着道:
“告诉尔赵王,长平城高池深,当年白起围而攻之,三月不下,老夫只一攻而克之。即使阏与这等险要之地,老夫也破之如泥丸,休要说尔一马平川的邯郸。三十日至,不见扈辄人头,老夫必亲统大军下尔邯郸,杀王屠城,彘犬不留。哼哼,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老夫要替我冤死在屯留的秦军将伍讨还血债!”
说完,王翦举起酒樽一饮而尽,跟着“咣当”一声掷樽在地,扬长而去。
一屋子赵军败将吓得半天不敢活动。
四面按剑而立的秦军武士大喝一声:“吃!”
一干败将吓得一哆嗦,这才看清面前的酒肉,赶紧埋下头去,抓起什么也没看清就往嘴里塞,不一会儿总算把案几上能吃的东西都吃完了。
一干武士又恫吓一声:“起来!走!”
一干降将爬起来,被秦军押着出了阏与城,都连夜往邯郸逃命去了。
6
姚贾的父亲在魏国都城大梁做门监。门监官不大,却是个甜活儿。不用征战沙场,没有性命之忧;不用奔波操劳辛苦办事,也就避免了一事无成而被君王震怒责罚之难;把着城门手下一干卒伍仆役,可以作威作福,往来宗亲大臣不用屈身投贴就可以结交权贵;有那过往客商早出晚归过了开闭城门的时辰,门监便常有不期之财;更有那不法之徒、亡命钦犯,要逃命,要把非法所得的紧要之物弄出城去,不免对贿以巨资。
姚贾在如此环境下长大,便养成了好吃懒做的习气,平日跟着一帮贵族子弟吃喝玩乐,斗鸡赌马,不亦乐乎。姚贾六指贼老千的名声,就是赌博使诈得来的。
当时兴一种游戏名唤“六博”,跟今日的象棋、围棋、赌牌都有一些渊源关系。
六博有棋盘,棋盘上有六横六纵的棋路,这有点儿像最早的围棋棋盘。后来中间一道线演变成河,这就有了象棋的特征。
一边六颗棋子,有用黑白分敌我的,有用正方长方分敌我的。棋子有刻字的,也有不刻字的,玩法不同。刻字的,有的刻一至六数,也有的刻一至五数,剩下一枚刻一“枭”字算是“六”,后来这“枭”便演变成象棋的“将”,一至五数便成了士相车马卒。
还有一个骰子,有六面的,也有八面的;有刻数字的,也有刻其他篆字对应大小的。六面的骰子只有一至四的数字,还有两面是空白的。投到空不能走棋,等于是轮空一次,被动挨打。八面的骰子则四面为空,难度更大。
另有一些签筹,不赌钱时以其定输赢,赌钱时则代做铜钱黄金。王公贵族玩起来,一根签筹百镒黄金也赌过。
六博的玩法各国略有不同,但基本是轮流掷骰子走棋,棋子可前进后退,左右腾挪。当一方两枚棋子前后或左右夹住对方一枚棋子时,便可将其吃掉。每吃一子得筹一根,每一棋子到达对方底线也得筹一根。如果能把对方棋子吃完则为完胜,不能吃完则以得筹多者胜。这种玩法主要是靠技巧,如何行棋、掷骰多少,两者综合运用。
棋面刻字的则是较高级的玩法。从“枭”或“六”数往下,以大吃小;只有一个例外,最小的“一”可以吃“枭”或“六”。这种玩法赌性较大,技巧在其次。同样是掷骰子走棋,字面朝下。当双方两棋子相遇时,双方都可以选择开棋,或者不开棋。喊一声“白”,自己把棋子翻开亮明大小。对方可以“应白”,也翻开自己的棋子,小了就被对方吃掉,大了吃掉对方。如果自己的棋子比对方大很多,不愿意暴露虚实,也可以“不应白”,只呼一声“大”,然后把对方的棋子吃掉。
这就和现在的赌牌有点儿相似,有个赌的心态了。最厉害的棋子是“枭”,但是“枭”怕“一”,所以“一”也很宝贵。你判断对方一个棋子是“枭”,一掷骰子,正好步数合适,你把自己的一靠上去了,开不开?万一开了对方不是“枭”,而是“五”甚至“二”,你的“一”就被吃了,从此对方的“枭”便可以肆无忌惮地横行霸道了,这盘棋基本就输了。如果下注千钱,老百姓三个月的工钱就输光了。
对方也有个判断,如果他是“枭”,他就要想:靠上来的是不是“一”?如果是,我是逃跑还是在这里挺着?他一掷骰子,如果步数正好够,他就会靠上来一个子,叫你开。你一开是“一”,他是“二”,就把你的“一”吃掉了。如果他的步数不够,移动的棋子没靠上来,你一掷骰子,靠上来一个“五”,你再喊“开”就不怕了。对方一开,是“枭”,你有“一”就可以把“枭”吃掉。对方一开也是“五”,你的“五”和“一”加起来是六,夹着它的“五”,同样可以把它吃掉。
姚贾手快,玩起来便经常使鬼。自己明明是“枭”,对方靠上来一个“一”,呼一声“白”,人家亮棋,他却喊一声“大”,把人的“一”给吃了。对方一看,好,你不是“枭”,人又杀上来一个“五”,再次呼“白”。他伸手一晃应白,亮开棋来竟然也是“五”。这么着他老是赢钱。
六博总共就六枚棋子,走上十来步,就是不“白”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了,怎么你姚贾的棋总是出人意料呢?时间长了,人们就开始有怀疑了,渐渐地他贼老千的名声就流传开来。
一日,一个输了钱的公子哥儿成心要整他,叫了一帮纨绔子弟,在大梁的一个豪华酒肆开博。几番小输之后,那公子哥儿拍出十镒黄金,一指姚贾道:
“本公子最后一把,再输给你,本公子剁手,从此戒博。”
姚贾嘿嘿一笑:“公子您要这般说,弟叫你赢。”
“放屁,本公子要你让?就你小子别使诈。”
“您要是这么说的话,弟就没法做人了。我姚贾堂堂君子,区区百十金耳,弟视若粪土。”
一帮公子哥儿哈哈一笑,掷骰子走棋。几步棋下来,姚贾当中一子,所向披靡,那公子哥儿就认定是个“枭”。骰子一转,正好是个“三”。他拿起一个棋子,在棋盘上拍得叭叭乱响,三步走到姚贾的“枭”跟前,大呼一声:“白!”跟着一翻自己的棋子,是个“一”,完了拿眼睛盯着姚贾的手。
姚贾还是故伎重演,呼一声:“大!”伸手就要吃人家的“一”。
“慢着!老子认定你是‘枭’。”
“不是。”
“不是你就‘白’。”
“不是‘枭’,我不‘白’。”说着话姚贾伸手又要摸那棋子。
却不料那公子哥儿“刺溜”一声拔出腰间的短剑,在棋盘上姚贾眼面前一划拉道:“老子加价五十镒金,你要不是‘枭’,老子认赌服输。你要是‘枭’,老子今儿就剁了你那使诈的贼手。”
旁边有奴才真把五十镒黄金端出来摆在了案几上。那公子哥儿拿短剑刺住那枚争执的棋子,用左手把周围的棋子一个个翻开,又把盘下被吃掉没入盘的棋子也都翻开,结果没‘枭’。
姚贾一看大事不好,猛一推案几,拨开众人就要奔逃,哪里还来得及,叫那公子哥儿的几个奴才一把按住了,众人一拥而上,一通拳脚,当时打得他口鼻出血,昏死在地上。
那公子哥儿不依不饶,一声吆喝,一帮奴才把姚贾按住了,五指掰开,那公子哥儿亲自操刀,真就一刀剁下去,四根手指飞溅起来,满地鲜血,疼得姚贾昏迷中一个鲤鱼打挺,跟着闭着眼睛满地乱滚,“嗷嗷”叫着,不似人声。
一帮公子哥儿骂骂咧咧扬长而去。酒肆掌柜的怕死了人担责任,叫几个伙计把姚贾血淋淋的手包上,抬回家去。
姚贾他爹一看儿子鼻青脸肿,满身鲜血,四根手指没了,当时哭天抹泪,把儿子臭骂一通,又扇了他几个大嘴巴,完了还得赶紧打点些钱财去给人家公子哥儿赔礼。
姚贾昏迷几日,后来是被疼醒了,伤还没好就落下个“六指”的绰号。人家六指是一只手多长了一个指头,看看自己两只手,是只剩下六指。大梁是没法混了,姚贾便咬牙跺脚,下决心离家出走,不混出个人样来绝不生还。
一出大梁,说是周游列国,其实就是逃荒要饭了。开始姚贾心大,到了邯郸直接去相府自报家门要做门客,却叫人轰了出来。退而求其次,他又吹嘘自己有奇才,想要巴结公子,岂料赌博这行当赌到一定级别都串着,赵公子一看姚贾六指,当时就问:“你哪儿人啊?”
姚贾要抬身份,把仅剩一根大拇指的右手一竖:“魏国大梁人。”
“大梁有个六指姚贾贼老千,就是你吧?”
姚贾一愣,正要分辩,赵公子一推棋盘,奴才一拥而上,当时就把姚贾打了出来。
几次碰了钉子,吃饭就成了问题。在市井青楼混了一阵之后,他越混越往下沉,眼见得没有出头之日,便离开邯郸向西流浪。碰巧王翦占领长平,姚贾被堵在城中。
姚贾看看秦军,全不是列国谣传的恶魔形象,军纪严明,一干将伍平易近人,与列国论出身、讲裙带全然不同。姚贾寻思,在这等地方或许能有出头之日。这么着他便主动投效,问有什么能耐时姚贾也不掩饰,就说自己善六博,大梁闻名六指姚贾贼老千是也。王翦也好六博,闻听有这等人物,便着人把姚贾唤来,闲聊几句,觉得是个可用之人,便留在了中军,做那斥兵细作的活计,姚贾正好得心应手。
这次领了王翦寿春使间的差事,当日夜晚,姚贾爬起来出帐,朝南方伏地叩首,口里唤着亲爹祖宗:
“这下行了,儿姚贾总算是找到了用武之地,遇见了识马的伯乐,你们就等着看儿姚贾飞黄腾达、光宗耀祖吧。”
7
却说姚贾领了郢都使间的差事,由几个卒伍护卫着离开阏与向南疾行,过黄河进衍城,沿鸿沟顺流而下,不几日便来到楚国的都城寿春。
中国人讲究风水,无论是君王之都,还是百姓私宅,上好的风水是坐北朝南,背有靠山,腰缠玉带。所谓背有靠山就是北面有山,从气候的角度讲,至少挡住了北面来的凛冽寒风。南面要平坦开阔,远处最好还要有一条河流过。平坦开阔的沃野适宜种植收获,有河流不缺水,旱涝保收,才能丰衣足食。
当年楚国迁都郢陈时,就有风水师给楚王建议,说寿春乃帝王之都,不如迁都寿春。
寿春的北面突兀地起了一处山脉,绵延数十里,唤作卧龙山。山如其名,卧龙山北面曲折细绵,越往南越粗壮隆起,到了寿春跟前,陡峭的山势突然东西张开,直如张大嘴的龙头,寿春便如含在龙嘴里的一颗龙珠。
奇特的是,龙是云水之间的神物,淮河自西向东流淌,到了这卧龙山处,被山势一挡,南北中分,绕卧龙山而过,有风水师把这河流山势绘成图画,真如一条巨龙于千里淮河始终藏在水底,只在寿春探出了龙头。寿春在卧龙山龙首的护卫下,西面是淮河,北面是淮河与卧龙山,东面是绵延七十里的瓦埠湖。瓦埠湖一条支流在寿春南面曲折流淌,形如玉带。寿春被此三面河山护卫,向南是一马平川的沃野良田。对于当时的楚国来说,向北防御中原列国,向南统治广阔的南方诸郡,的确是得天独厚。
寿春原本是个一万五千户的中等城邑,楚王元二十二年决定迁都寿春后,对整个城垣进行了扩建,筑成了东西各四里、南北各三里、略呈长方形的城垣。城墙高五丈,巍峨耸立。整个城池取千年龟长命百岁的形状,修有东、西、南、北四主两副共六个城门。
东、南、西、北四个主城门分别连接主干道,城楼处修有瓮城以备防守。四个主门之外,还在东北角和西北角修建了两个副门,专供王宫和相府使用。城内四个墙角建有四个大水塘,这样即使环城被围,也不会饮水困难。城墙四周开挖了三面护城河,引淮河水灌之。由于护城河较宽,没法架设吊桥,故而都建有木桥,一旦战事起,可焚毁木桥自保。
整个寿春以一横一纵一个十字路为主干道,把整个城区分成四个区域。东北是楚王宫所在地,东北角的水塘建有亭台楼阁,是楚王的私家花园。西北为相府并一干宗亲大臣的府宅。西北角的大水塘则保留着芦苇野趣,为宗亲大臣游乐之处。城南为工匠士绅的居所,其中西南以衙役士绅为主,夹杂有仓库官衙监狱;东南为工匠商贾杂居,兼有酒肆青楼。这种格局一直延续到今天,今日寿县县城的棋盘街,就是当年酒肆青楼、摊贩匠铺所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