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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作者:程步 当前章节:15427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1:10

楚郢寿春

1

熊心沉湎于酒肆六博,有一个更深的意图,一份不能言说的野心。

当年他的爷爷楚怀王入秦国与秦昭王会盟,被秦昭王扣押,要楚国拿两个郡换回楚怀王。此时太子熊横远在齐国做人质,国中无主,便有大臣主张立楚怀王的次子熊巿(音福)为楚王,以断绝秦昭王挟王求地的念想。熊巿就是熊心的父亲。后来因为大臣昭雎反对,这才从齐国迎回太子熊横,继位为楚倾襄王。昭氏在楚国是世袭贵族,势力很大,群臣不敢违拗。如果当时熊巿得立成功,现在继位为王的就不会是楚王熊元,而应该是熊心。

事情虽是没成,人心却起了变化。楚王元对他这个堂弟一直是小心提防,不让他有一丝一毫掌权得势的可能。熊心则心中不平,看着黄歇专权,听着君臣的下作传言,还有闹得满城风雨的假儿子丑闻,他是以博会友,结交民间豪杰,壮大实力,等待时机。

熊心看着姚贾,迈脚朝楼梯上又走了几步,回头朝一个奴才使了个眼色。那奴才三步并作两步下得楼梯,走到姚贾跟前,拨拉开众人,朝姚贾弯腰一揖道:

“姚先生,我家主公有请姚先生上去说话。”

“呀喝,想不到公孙大人这般礼贤下士。”

说着话,姚贾抱起案几上赢来的钱,也三步并作两步跟着那奴才上得楼去。姚贾对权贵卑躬屈膝惯了,想想这可是当朝楚王的堂弟,不觉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纳头一拜道:“在下姚贾万没想到,公孙大人竟如此礼贤下士,姚贾受宠若惊,这厢给公孙大人行大礼了。”

熊心也不还礼,一指对面的座席道:“本公不以权势钱财取人,只仰慕智者。尔要能赢了本公,本公尊尔为师,决不食言。”

“久仰久仰,一言为定。”说着话,姚贾爬起来,大大咧咧在对面坐下。红木的棋盘上,牛角的棋子早已摆好。

“尔先请。”

“恭敬不如从命。”姚贾伸手把棋子都翻开道,“为正名,我姚贾从不使诈,我与公孙大人走明博。”

“不用。战场兵不厌诈,官场尔虞我诈,不能识诈,低能也。”

姚贾一听这话,心里暗喜,心说但凡自诩聪明的人,往往更好糊弄。但他嘴里却故意道:“公孙大人高明。哎呀,跟智者高人对垒,姚贾战战兢兢啊。”

说着话,姚贾拿起骰子在手上掂量一下,瞥一眼,跟一向玩的无异,心中有谱。他拿只有一根大拇指的右手窝着,往棋盘上一扔,骰子滴溜溜打着转,停下来一看,四。姚贾拿起面前一枚棋子,一二三四在棋盘上拍出响来,一脚就过了河直往熊心的底线冲去。

熊心一看,呵,来势汹汹。

六博通常的走法,都是先布阵,后进攻。若是掷了“四”,都是先出四枚棋子,把自家的底线护好,这叫扎住阵脚,然后再寻机进攻。没见过这等二愣子一般不顾死活的,叫人看了冒险无知。

熊心拿起骰子,一掷,是个“二”,略一思考,这冲过来的不会是“一”,也不会是“枭”,多半是弄了个“二”“三”之类的小子,冒死向前,被吃了不心疼,冲到底线便赚一个筹签。他便拿一枚“五”,棋面朝上两步走到姚贾的棋子前,落子之后不高不低呼一声:“白。”

“大!”姚贾大呼一声,伸手就要吃熊心的“五”。

熊心的奴才不干了,一条声喊:“‘白’!你‘白’!”

“我大。”姚贾笑嘻嘻道。

“大你就‘白’!休要在我家主公面前使诈!”

姚贾故意拿那只有一根手指的右手按住自己的棋子,可怜兮兮地朝熊心道:“公孙大人?”

熊心不说话,也不制止奴才,他也认定姚贾使诈。不可能一步就出“枭”,而且如此不顾死活。

“那我‘白’了?照规矩,我要大了大人这盘棋就输了。”

熊心不说话,一帮奴才使劲嚷嚷:“‘白’,‘白’!有胆量你就‘白’!”

姚贾换了左手,两个手指夹着那枚棋子,翻过来往棋盘上一拍,众奴才一看傻眼了,真是‘枭’,当时跪倒一片:“主公,我等该死。”

“无妨。先生果然是高人,不拘常理,出其不意。好。君子不胜头一盘,再来。”

接下来连杀三盘,结果是姚贾输得一塌糊涂,不一会儿就把刚刚赢来的连带兜里装的都输给了熊心。一帮奴才欢呼张狂,熊心也面露得意之色。姚贾看看差不多了,故意一拍案几道:

“再来!刚才那是热身,公孙大人敢不敢玩大的。”

“敢问姚先生想玩多大?”

姚贾一拍自己的脑袋:“我出这颗脑袋,赌大人十万镒黄金。”

熊心哈哈一笑。

一帮奴才都指着姚贾骂道:“你这贼老千的脑袋一文不值,赌我家主公十万镒黄金,你那是穷疯了,神经错乱了。”

姚贾一本正经:“怎么一钱不值?好歹能吃喝能戏言,能哈哈大笑出气畅快。十万镒黄金才是一文不值。脑袋没了,要那十万镒黄金有屁用?就是一个屁!”

“呸!”众人哄笑。

有人听出不对劲,一指姚贾道:“放肆!在我家主公面前说此胡话,砍你脑袋。”

“没有啊!我这儿没说胡话呀?没听说项燕去了秦国吗?人都说项燕此去是迎秦公叔熊启,那才是楚王的真太子。不几日,项燕返都,前有真太子秦公叔,后有秦大军三十万众,他要进了郢都,你们说是十万镒黄金值钱,还是脑袋值钱?”

闻听此言,一干奴才的笑脸都冻僵在那里,有人回头偷觑熊心,只见他脸色铁青,咬着牙根,嘴唇紧闭。

项燕攻秦熊心是知道的,只列国争战,你打我我打你,家常便饭,没人往深处想。此时叫姚贾一句话点破,恍然大悟,顿觉凶险,而且深信不疑。

姚贾一看这情形,心知诡计得逞了,便故意打圆场道:“来来,一言为定,输赢事小,痛快事大。人生在世,无非就是争个痛快。公孙大人连赢三把痛快了,让姚贾我也痛快一回。”

熊心“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一把掀翻了棋盘,转身朝外走。

姚贾故意大喊:“哎、哎,公孙大人,赢了就走是小狗,好歹给人一个扳本儿的机会!”

熊心闻声停住脚步,转头朝姚贾一声冷笑:“果然是贼老千的本性,一点儿钱财当命。”说着话转头他对奴才道:“都赏了他。”

“多谢公孙大人。”

看着熊心气哼哼地扬长而去,姚贾把案几上的黄金铜钱拢在一块儿,哈哈一笑,满载而归。

2

出了咄泉酒楼,熊心就进了王宫求见楚王元。

熊心原本的仇敌是楚王元,朝思暮想有朝一日楚王元死了,满朝文武再拥立自己为王。可是突一日楚王元有了儿子,接着盛传这儿子是相国黄歇的,于是熊心的仇敌便转移成了黄歇。毕竟楚王元还是熊氏血脉,可若是让黄歇的儿子当了楚王,岂不是叫他黄歇不费刀兵就篡夺了楚国的江山,叫八百年熊氏血脉一朝灭亡了啊?这还了得?一段时间里,熊心便与几个宗亲密谋,想方设法离间楚王与黄歇,甚至安排了刺客要直接除掉黄歇。

可是黄歇门客三千,尤其是他那个大舅子李园,出身市井又贵为上卿,三教九流广有耳目,做事没有底线,什么下作的勾当都使得出来。好几次本已摸准了黄歇的行踪,临到动手,消息泄露,反叫李园的人一拥而上,刺客被杀被抓。有趣的是,这个时候,项燕是熊心等一干宗亲争取的对象。若被抓的刺客吃刑不过,招了什么人,叫黄歇顺藤摸瓜追上门来,万不得已可以联合项燕发动兵变,杀了楚王元并黄歇,拥立新王。

可是谁都没想到,宫廷斗争错综复杂,突然又掺和进来秦公叔熊启。

当年撺掇楚王元不认熊启这个儿子时,一干宗亲中最激烈、最不顾一切的,就是心怀鬼胎的熊心。只要楚王元不认这个儿子,只要他继续跟黄歇龌龊,一日楚王元得个脏病死了,朝中大臣楚国豪门多数是拥戴他熊心的,兄死弟继也合理合法。

可是熊心万没想到,那时种下的祸根现在要发芽开花结出恶果了。这要是让项燕把秦公叔熊启迎回寿春,立为太子,继位楚王,第一个要杀的不会是别人,定是他熊心。他在心里把敌我利弊、仇恨深浅、危急远近一通盘算,别无他法,只能化敌为友,借刀杀人,示好楚王元,拉拢黄歇,灭掉项燕,先除掉眼前的祸患。

这么想着,熊心一进楚王元的寝宫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地叩首道:“愚弟叩请王兄圣安。王兄,有人要谋反,十万火急,弟请王兄决断!”

楚王元躺在御榻上,只眼睛瞥了他一眼,嘴里“嗯”了一声,没接他的话茬。

楚王元得了个怪病,浑身乏力,不思饮食,浑身瘫软根本使不上力气。一时憋急了,他就会突然疯了般拿手使劲拍打御榻。内侍怕他一怒杀人,也怕他憋坏了,只好叫嫔妃来帮他泄火。

熊心跪在地上不见楚王元发话,抬头看了一眼御榻上,只见锦被下又杵着根小棍,顶起一个帐篷,心里哼哼一声冷笑:好啊,叫你瞎杵,什么腥臊污秽的地方都敢进,报应。

心里想着,熊心嘴上却道:“王兄,弟接到密报,项燕率军赴秦,非为击秦,实为迎秦公叔熊启返都,他想拥立秦公叔,图谋篡位。”

“胡说,秦人犯境,项燕是尊寡人谕旨为国击秦。”楚王元有气无力。

“王兄明鉴,秦上将军王翦正率三十万众攻赵,秦王怎么可能愚蠢至如此,同时跟赵楚两国开战?更有项燕率军入武关,秦上将军不但不回军救援,反而愈发向北,攻取赵之阏与,如若不是密谋好的,秦王哪敢如此?”

闻听此言,楚王元浑身一紧,竟然一撑坐了起来:“叫你这一说,寡人也觉蹊跷。赵魏屡屡合纵攻秦,秦王自顾不暇,为何突然吃了豹子胆一般来招惹寡人?”

“王兄明鉴,项氏生而有反骨,先是投陈击楚,后又投吴击越,复又投楚击吴越。其反复无常,总是心怀二心。项燕为将,其军中将伍皆项氏子弟,此非王兄之师也,此项家军也。项燕驻守边关,心常怏怏,一应官吏粮饷,无不恣意妄为。其早有反心,如今趁王兄龙体有恙,按捺不住,祸心暴露,王兄不可不早做决断。”

“你想怎么样?”

“王兄明鉴,弟只担心王兄江山,太子尊位。一日叫项燕拥秦公叔率军入郢都,先祖八百年基业休矣。”

楚王元一时着急,身下又憋涨起来,忍不住拿手使劲捏着,冲着熊心道:“是啊,寡人问你,你想怎样?”

“弟不想怎样,只为王兄江山社稷着想。”

“是啊,你这不废话吗?为寡人江山社稷着想,怎么着啊?直说!”

“杀。”

“杀谁?”

“项燕。”

“他那么多军中子侄怎么办?”

“灭门,夷族。”

“是啊,寡人问你怎么杀,怎么灭门,怎么夷族?他手里握着兵权,又远在千里之外,天高王远,没准早已跟秦国人勾结上了!”楚王元少有地用力吼了起来。

熊心一愣,来时只想着说服楚王杀项燕,却还没来得及想好杀的办法。他支吾道:“啊,如此,王兄圣明,杀之不难,王兄可下一道圣旨召他来郢都。”

“他要是不来呢?”

“不来就是谋反。”

“是啊,寡人就是问你,他要是谋反了怎么办?他都勾连好秦人了……”楚王元突然就跟使完了浑身力气般,“扑通”一声倒在床上,呼呼地喘气,半天动一根手指有气无力地道:“召相国,叫黄歇来,问他怎么办。”

“弟,遵旨。”

3

项础入武关很是顺利。遵照项燕的嘱咐,项础派了个都尉为先锋,率两千人马化装成商贾仆役,只说是往咸阳公叔府下聘相亲,由于秦楚近来素无战事,又有公叔傒家臣接应,守武关的都尉也就没有起疑,只略一查验便放了过去。捷报传到楚方城治所宛城,项燕很是高兴。

这日,他把三个儿子召来,正准备下令起大军跟进,突然一个小校进来报告:

“报将军,有传言说秦上将军王翦占领了阏与。”

“何也?”项燕闻听一愣。

“啊,是、是传言,说是……秦上将军王翦占领了赵城阏与。”

项燕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看几个儿子,嘴里道:“不是说王翦被全歼于上党了吗?”

幺子项梁应和道:“是啊,半年多悄无声息,怎么突然就取了阏与?”

长子项廛故作深沉地把眼珠一转:“其中必有蹊跷。”

项燕心头发紧,屋里转一圈,站住脚对项梁道:“快去,速发急使,叫项础慎入武关,已经入关的前锋叫其就地休整,万不可贸然进攻咸阳。”

“儿遵命。”项梁爬起来奔了出去。

三子项栋不解:“父亲,既然我二哥已入武关,王翦远在河内阏与千里之外,何不让二哥一鼓作气取了咸阳?父亲下令停止前进,岂非功亏一篑?”

项燕没搭理项栋,只心思重重地走到地图前,倒背双手,不知是在看还是在想。

项廛想在父亲面前显能,便对项栋道:“你懂什么呀?王翦能拿下阏与这等险要之地,说明前时情报有误,秦主力未被消灭。若如此,敌我实力就要重新计算。若敌强我弱,我以弱击强,是自取祸患也。”

“那不见得。力大的比不过手快的。就算他王翦有百万大军,不及我手快先入咸阳灭了他秦王。”

“三弟你就是匹夫之勇,没脑子。王翦统帅三十万大军,为何半年多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为何?”

“哼哼,以为兄料,其中必有阴谋。”

“弟也料必有阴谋,可是什么阴谋?”

“嗯,这……为兄料,必是秦赵暗中合盟,要算计我等;又或是赵国以邻为壑,施毒计嫁祸楚国。”

“怎么就以邻为壑?”

“嗐,瞧你这木劲儿。秦自昭王起就不断攻赵,河内几番大战,赵国丧卒几十万。此番王翦复又攻赵,必是赵王暗中利诱,王翦中计息兵,赵亦放出流言说王翦已灭,诱使我等击秦。我疑惑这流言根本就是秦王放出来的,秦早已张网重兵以待,此时若二弟贸然攻咸阳,便是中了赵王、秦王的诡计。待到二弟兵败武关,王翦再率大军去赵击我,那头楚王得报,便称父亲矫旨。所以父亲赶紧叫二弟慎入武关,父亲英明。”

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项燕心烦,他正想喝止二人,项廛来了一句“父亲英明”,倒是中听。想想刚才的决定是出于本能的反应,现在听儿子这一通分析,似乎正与自己的本能反应吻合。

他便转过身来,对项廛道:“吾儿言之有理。若是不能一举亡秦,万一础儿中了埋伏,抑或是秦楚大战一开,为父就有欺君之罪。”

兄弟二人都起身抱拳道:“父亲英明。”

项梁进来:“回禀父亲,父亲的将令已经传下去了。”

“嗯,好。”

“禀父亲,河外有细作回报,王翦部将杨端和率军十万,攻占了衍城和垣城。辛胜亦起大军攻取了蒲阳。”

“噢?”项燕闻听吃了一惊,“来得这么快?”

项廛转身对他弟弟道:“如何?这就奔我来了。”

项燕返身走到地图前,三个儿子也都凑了过去。项梁拿手指指明衍城、垣城并蒲阳的位置道:“禀父亲,垣城在大梁西北八十里,蒲阳在大梁东北八十里。”

“东西夹击,这是攻取魏都大梁之势。”

“父亲,魏王一贯首鼠两端,若是魏国降秦,或是干脆被秦所灭,自大梁至郢都不过五百来里,沿鸿沟顺流而下只两三日。”

“惹祸了,惹祸了!”项燕击掌顿足,“王翦此举显然不是冲着魏王,这是冲着吾王,是来报复我攻秦也。”

项燕转一圈,停在项廛面前道:“快,速写一封急报,告急于吾王。”

“儿遵命。怎么写?就说秦军攻魏,实欲攻楚,父亲请命回军击之?”

“非也。”项燕略一思索,一指项廛道,“记。”

“儿遵命。”项廛赶紧叫家臣捧来笔墨,一阵手忙脚乱,这才握笔在手道:“父亲恕罪,儿遵命谨记。”

“启禀吾王,秦人自不量力,有吞并四海之心。今秦将王翦击赵取阏与,杨端和、辛胜攻魏,取衍、垣、蒲阳,此与天下为敌,是自取灭亡也。然魏近郢都,不能不防。臣欲率军驰援郢都,然恐敌近我远,去之不及。臣项燕恭请吾王降旨,遣臣率军攻咸阳,以声东击西之法、有去无还之势,助魏败秦,以解郢都兵患。臣叩首以待,万死不辞。”

项廛写完,抬头朝他父亲道:“父亲高明,若吾王恩准,二弟顺势入咸阳,既解前祸,又立今功,一举两得。妙哉妙哉,儿叹服。”

项燕紧锁双眉,嘱咐项廛赶紧拿去用印发出。项廛正要起身,却见中军校尉一头撞进来,扑通跪地道:

“报将军,上卿李园亲率一队人马至营,来传圣旨。”

项廛一笑道:“哎呀,父亲神机妙算,儿这儿还没用印,吾王的圣旨就到了。”

项梁也呵呵一笑转头看父亲,却见项燕神色紧张,并无丝毫喜悦之色,便赶紧扯了项廛一把,叫他噤声。

项燕低声问中军校尉:“带了多少人马?”

“回将军,三千人马。”

“上卿李园?”

项梁紧张地低声回道:“父亲,就是王后兄太子舅。”

项燕待要再说什么,李园已经一脚迈了进来:“吾王圣旨,将军项燕接旨!”

项燕赶紧带着三个儿子伏地叩首:“臣项燕接旨。”

李园把手里的锦匣抠掉封蜡,打开了取出一个绢帛,跟着“呱唧”一声把锦匣扔在项燕眼前,慢慢展开绢帛,看一眼绢帛,复又看一眼项燕,又看了一眼绢帛,复又看一眼项燕,他在享受堂堂五世将军跪伏在自己面前的快感。

项栋暴脾气按捺不住,抬头瞪了一眼,两人四目相对,李园这才赶紧低头到绢帛上,拉着长腔高声念道:

“王旨——将军项燕——久戍边关,抗秦拒韩魏,劳苦功高,寡人念甚。旨项燕并四子各进爵一级,赏金十万镒,返都谢恩,军暂付上卿李园,钦此。”

项燕趴在地上,脑门上渗出一粒粒汗珠。

圣旨只字不提项础攻秦、秦将杨端和、辛胜攻魏,却在这等紧要时刻叫他父子五人弃军去都城领赏谢恩,这就是夺兵权了。难道是有人走漏了消息?或者是黄歇对攻秦起了疑心?瞧这架势,李园带了三千人马来接收兵权,是要将我父子五人一锅端。若是失了兵权离开宛城,还能活命吗?

怎么办?

项燕稍稍迟疑片刻,紧张地思索,却一时想不明白,只好叩首谢恩道:“臣项燕,遵旨谢恩。”

看着项燕接了圣旨爬起来,李园问道:“将军何时动身啊——?”

“啊,上卿一路奔波劳苦,项燕理当设宴给上卿洗尘,以尽地主之谊。”

“那倒不必,王旨在上,圣意切切,将军还是立刻动身为好。”

“多谢上卿提点。只秦将杨端和正在攻魏,不知上卿听说否?”

“有耳闻,似有耳闻。”

“末将以为,攻魏是假,攻楚是真。楚方城我军防务,次第纵深,表面杂乱,内有章法,末将若不亲引上卿实地校点,万一秦军突然来袭,怕上卿指挥不动。”

李园一想也对,十几万大军摊开了一大片,都驻防哪里还不知道,不摸清楚了安插好自己的人,万一秦人来攻指挥不动,那可是要送命的事情。

这么想着,他便道:“嗯,也好,项将军想得周到。那就明日早起,我与项将军一起校点三军。”

“一言为定。来人,备宴,给上卿洗尘。”

4

当晚的酒宴上项燕强颜欢笑,带着三个儿子轮番向李园敬酒,一干中军校尉家臣门客,但凡有点儿身份的都轮番上阵,变着法地说好话灌酒,直闹到子夜时分,把李园并一干心腹随从都灌趴下了,这才罢宴。

项燕早已安排好一户豪门,叫他腾空了宅院让李园一行暂时居住,军丁四面把守。李园带来的三千人马,都叫其在宛城东门外的军营驻扎。原本军营的将伍都叫其在军营外依次露营,名义上是给上卿的人马腾地方,实际是将其包围在军营中。

一切安排停当,三个儿子陆续回来向项燕复命。长子项廛不胜酒力,早已困得不行,自认为安排李园一行有功,忍不住打着哈欠对项燕道:

“父亲,儿实在是困得不行了,儿先去睡了。明日父亲校点三军,儿能不能告假不去?”

项燕“咣”的一下猛一击案,把三个儿子都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项燕脸色铁青,嘴唇微微哆嗦着,半天从牙缝中吐出几个字:“尔以为还有明天?”

“呃,父、父亲何出此言?”项廛揉揉睁不开的双眼。

项梁扯了兄长一把,低声道:“李上卿来者不善。叫父亲带领我等去都城领赏谢恩,等于就是夺了父亲的兵权。”

项廛一惊,困倦醉意烟消云散。

项栋道:“他敢?!军中将伍都是我项氏子侄,谁听他的?他要敢乱来胡为,父亲,儿这就去宰了他。”

项梁道:“三哥,他是王后兄太子舅,宰了他就等于是谋反。”

“反了怎么着?那是奸臣逼的!杀他是为王除害!”项栋拿拳头把面前的案几捶得咚咚响。

“你说为王除害,王不这么想,还有黄歇并都城一干豪门也不会这么想,我等势单力孤。”

项栋无言以对,兄弟二人都把眼光看向项燕。

项廛一脸紧张地问道:“怎么办?好好的,怎么突然会有这等凶险?不会吧?父亲那怎么办呢?”

三个儿子的闲话,正是项燕一个晚上都翻腾不定的纠结:怎么会突然生出这等凶险?真的是如此凶险吗?别是自己多疑了?

可是大敌当前,却派人代将,还叫你父子五人都去都城谢恩,不是夺兵权又是什么?这等情形,去了都城一定被杀,可是不去又能怎么办?反了能有胜算吗?

他把三个儿子扫了一眼,看看都不是能拿主意的人,便对幺子项梁道:“去,把范增叫来。”

“儿遵命。”项梁抱拳一揖转身正要出去,却见范增领着个人进来了。

“仆范增拜见主公。主公,都城有人来。”

范增身后那人几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地叩首:“奴才叩见主公。”

项燕定睛一看,是项氏家族在都城钱庄的掌柜,不觉一惊,急切地问道:“什么事?钱庄遭劫了?”

“禀主公,钱庄一切完好。只奴才闻一传言,心下担心,特来……”

项廛道:“就为一个传言,你就撂下钱庄大事,千里迢迢……”

项燕伸手制止项廛:“说,什么传言。”

“禀主公,都城市井传言,主公发兵攻秦,实为与秦人谋,欲迎回秦公叔继位楚王。”

“什么?”项燕脑子里“嗡”的一声,踉跄一下差点没站住。他一手撑着案几,一手捂住脸,半天眩晕过去又缓过神来,抬头问范增:“这等机密事体,怎么会闹得尽人皆知?”

“仆不知,仆也怪异。”

“谁泄露了消息?”项燕拿眼睛把三个儿子扫了一眼。

项廛沉不住气,赶紧摆手道:“不是我,儿敢对天发誓,我谁也没说。”

项栋道:“我是不会说的。要我看,大哥你那些门客靠不住,不定哪句话你说漏嘴了,叫人听见了。”

“你胡说!要我看是你。就你那暴脾气,动不动就要杀人造反,说话不过脑子,你说了什么自己根本就不知道。”

兄弟二人嚷嚷起来。

项梁道:“奇怪,都城千里之遥,父亲与儿等密谋的事情,怎会传得那么快,那么远?别是有内鬼。”

项梁此言一出,项廛、项栋不由自主都拿眼睛看范增。范增一看这架势,心里紧张,却不知该如何分辩。

项燕道:“都别瞎猜了,事既如此,赶紧得有个解决办法。”

“杀!”项栋一拍案几。

“杀谁?”项廛问。

“先杀了那狗东西李园,反正楚王快死了,那奸臣黄歇要是敢派兵来,儿必杀他个片甲不回。”

项燕转头拿目光询问范增,范增摇摇头。

项栋朝范增吼道:“尔摇头干吗?”

“公子息怒。项公不过十数万众,又局促一隅,楚有百万之众。众寡悬殊,战无胜算。”

“谁说众寡悬殊就战无胜算?某以一当十,一人拼死,万夫不当!”

项燕伸手制止项栋。

项梁道:“禀父亲,连横秦国如何?”

项燕又把目光看向范增,范增又摇摇头。

项梁朝范增抱拳一揖道:“愿闻教。”

“不敢。公子明鉴,秦主力尽在河内,远水不解近渴。且连横必要馈之以利益,我无利可馈秦人。仆以为,若主公反,黄歇只一言道事成之后宛城馈秦,秦必攻主公也。”

项梁无言以对。

项廛看看父亲,见他对范增言微微点头,有赞许之色,便愤愤道:“既如此,那我等干脆投秦,把这楚方城方圆百里钱粮百姓都送与秦王,看他黄歇还敢不敢来攻?”

范增又摇摇头。

“你又摇头,怎么不行?”

范增看了一眼项燕,见他在听,便转头对项廛道:“项氏家族几代为楚,战死阵亡者不下千百,始有今日。一日投秦,于秦无寸尺之功,却有征战厮杀之仇,纵是秦王眼下笑脸相迎,焉知日后不会削之杀之?”

项栋急了,猛一击案指着范增道:“就你个丧门星没一句好话,照你这么说,我等就坐以待毙算了!”

“公子息怒。”

项燕拿手制止项栋,扫一眼几个儿子,心知范增这等做派定是有了主意,只不便明说而已。他便对三个儿子道:“尔等都退下,让为父静下心来好好想想。”

“儿遵命。”三个儿子抱拳一揖,爬起来退了出去。

“仆也告退。”范增抱拳一揖,也要跟着退出去。

“范公留步。”

“仆遵命。”

项燕等了一会儿,估摸儿子都走远了,这才一指案几边的客席道:“范公请坐。”

“谢主公。”

“项氏家族生死存亡之际,还望范公不吝赐教。”

“仆不敢。”

看着范增没有开口的意思,项燕料定他有难处,便拿言语诱道:“照范公的意思,战楚不能胜,降秦不见容,合纵连横又无巨利馈之,那岂非只有赴都城受死一条路了?”

“项公还可以负荆请罪。”

项燕摇摇头:“秦公叔熊启是当今吾王的心病死穴,沾上这等事情必死无疑。只怨本公自己大意了,中了奸臣黄歇的奸计。那朱英本是黄歇的心腹,黄歇想要他的孽子继位为王,效法田氏篡齐,必得掌握兵权。楚虽有百万大军,然只一将去留耳。唯我项家军,将伍一体,是他谋逆篡位的心腹大患,故与朱英使了个苦肉计,本公一时大意,上了他的当。大难临头,如何是好?”

“主公也只好以苦肉计解之。”

“如何演这苦肉计?”

范增迟疑一下,噤声不接茬。

项燕见范增一句话衔在嘴中,就是不说出口,便在座席上朝范增挪了挪,抱拳一揖道:“范公万勿顾虑,有何妙计但讲无妨,项燕无有不准。”

范增见状,赶紧离席,伏地叩首:“主公如此大礼,仆不敢当。”三叩之后,爬起来又迟疑一下,这才道:“若主公不弃,就请斩范增、朱英二人,捧着首级进郢都向楚王负荆请罪,就说是范某假项公将印,擅自而为。然后主公再派人去游说楚王庶子负芻,晓以利害,叫他生出与假太子争位的心思,已而从中斡旋,事或可缓。”

项燕“噌”地一下站起来,倒背着手在屋里踱步。

范增的意思项燕明白了:此时不找个替罪羊,不见点血,断是躲不过去。可是这个替罪羊肯定不能是范增,他个家臣无名鼠辈,不够分量。要想苦肉计演得真、演得像,能够打动楚王并一干宗亲大臣,只能是杀自己的亲儿子项础。杀了亲儿子,才能叫楚王相信项氏的赤胆忠心,才能保住项氏家族几百口五世的基业。

可项础那是自己的亲儿子啊!每次征战都是项础冲锋陷阵,不畏生死,现在要翻脸杀他,如何下得了手?

项燕摇摇头。

范增看项燕摇头,从那痛苦的表情中范增心知,项燕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只不知这摇头是舍不得儿子,还是以为苦肉计行不通?

想想自己不过是一个家臣,断不能开口劝项燕杀自己的亲儿子,不然日后必遭祸患。即使项燕忍得住,他那几个儿子必也忍不住,一日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自己死得不值。

这么想着,他便不予点破,从另一侧谏道:“主公,李园、黄歇做下这等偷梁换柱、杀头灭门的坏事,必也心惊胆战,相互猜疑。尤其是这李园,虽是王后兄太子舅,却是黄歇的一个心患,主公行此苦肉计,再从中离间二人,必能奏效。”

项燕还是不由自主地摇摇头,肉疼心颤,举棋不定。

正在这时,中军校尉进来禀报:“报将军,有斥候回报,上蔡郡不知何故突然集结大军向楚方城开来,先锋已越过郡界。另九江郡也在集结军队,有向我逼近之势。”

“哎呀!”项燕大喝一声,“扑通”一声在案几前跪坐下,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两行热泪不觉夺眶而出。

唉!都怪自己错判了形势,以为亡秦在即!都怪自己被一时的巨利蒙骗,以为一朝废立,项氏家族从此就能一支独大雄霸楚国!王翦可恶,一会儿死了,一会儿又活了,你到底要干什么?公叔傒该死,弄个熊启害人!更有那奸臣黄歇、李园,我项燕与尔等不共戴天!一日逃过此劫,必将尔等碎尸万段,灭门暴尸!

项燕抬手抹了把眼泪,喊一声:“来人,叫项梁来!”

外面应一声,不一会儿项梁进来了:“儿项梁听爹将令。”

项燕眼睛看着别处道:“吾儿去,带一队人马急赴武关,将项础、朱英二人绑了,火速来见本将军。”

项梁一愣,哆嗦一句道:“父、父亲是说绑了我二哥,来、来见父亲?”

“项氏家族五世一百年,几经惊涛骇浪,无数前辈流血牺牲,始有子孙今日。为父为族长,不能叫祖先创立的基业和项氏子孙几百口,都毁在为父手中。去!有敢抗命者,杀无赦!”

“那、那我二哥要是问起弟来,弟、弟怎么回答?”

“朝中奸臣作祟,楚大军正四面包围而来,千钧一发,生死关头,不如此,明日为父并项氏子弟几百口、妻儿老小几千口同死矣!宗庙倾覆,断子绝孙!”

项梁不禁打了个冷战,他从来没见过父亲这般泪流满面,嘴唇青紫,双手颤抖。

他不敢怠慢,赶紧伏地叩首:“儿遵命。儿项梁这就去执行父命,绑项础、朱英,押赴帐下。”

项梁走后,项燕几步上前,一把拉住范增的衣袖道:“范公,项某知范公足智多谋,其祖范痤贵为魏相,虽退隐楚山林,毕竟树大根深。项某想请范公赴郢都游说公子负芻。范公替项某向公子暗表忠心,请公子出面斡旋,才好化解此危难。”

范增闻言,赶紧躬身施礼道:“主公如此抬举仆,仆范增敢不从命。”

5

第二天大早,一宿没睡的项燕陪同李园校点三军。李园坐在一辆敞篷的豪车里,项燕骑马随侍在侧。一路上,李园颐指气使,趾高气扬,项燕策马奔波,唯唯诺诺。跟在后面的项栋看了直咬牙,恨不能打马上前一剑把李园劈成两半。

一路上各部伍列队侍立,项燕一声号令,军伍吼声如雷,排山倒海,直看得李园胆战心惊。都说项氏家族不可小觑,今日一见,果不其然。这要不把它灭了,一日太子即位,改天换地,它要反起来那还了得!

一路阅兵回来,李园便催着项燕赶紧上路。项燕抱拳施礼道:“久闻上卿盛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项燕明晚特设家宴,与上卿把盏一饮。还有些军中不为人知的急要,都是项氏祖先征战百年流血牺牲得来的秘笈,项燕要上禀上卿,日后统兵御敌,紧要之时才好一用,望上卿屈尊驾临。”

李园一想也是,他个项燕不过一匹夫耳,如何把这项家军练得这般雄壮。自己将来要统兵打仗,要不耻下问,也不丢人,反正没几日他就成了阴魂死鬼了。

“嗯,好好,一言为定。”

第二天傍晚,李园带了大队人马前来赴宴。为防不测,他先叫人将项府四周包围,又带了十来个武士进门直入厅堂。到了席间一看,只几张案几,项燕并两个儿子起身见礼,都没带着武器。李园这才安心。

他哈哈一笑,朝项燕拱手道:“哎呀,项将军盛情,本上卿却之不恭,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上卿请。”

“哈哈,项将军请。”

二人客气一番,李园在主席落座。酒过三巡,项燕突然离席,走到李园案几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地一拜。

李园一惊,本能地手按剑柄:“项公这是要干什么?”

项燕起身抱拳道:“上卿在上,项燕教子不严,今闻孽子胡作非为,与人密谋,欲图不轨。上卿在上,项燕将孽子捆绑前来,任上卿处罚,该杀该剐,只上卿一句话,不劳上卿费力,项燕亲自动手。”说完,他掉头吼一声:“押上来!”

外面应一声:“遵命!”

项梁并两个武士押着五花大绑的项础和朱英,跌跌撞撞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屋里的人吓一跳。

项栋“噌”就跳了起来:“二哥?父亲,这怎么啦?二哥何罪之有?”

李园更是吓了一跳。他没见过项础,但朱英他认识,这是相国黄歇的心腹,太子所有的秘密他都了如指掌。都说他死了,怎么会在项燕手里?要是叫他闹腾起来,太后、太子连带自己,岂不死无葬身之地?

“这这这、这是何人?”他慌不择言,明知故问。

项燕伏地一拜:“上卿明鉴,此乃犬子项础,奉命驻军武关前抵御秦军,无奈受奸人蛊惑;此乃相国心腹朱英,污蔑太子非吾王血脉,犬子受其蛊惑,竟瞒着在下,擅自发兵入秦,欲迎回秦公叔熊启,以保楚王八百年血脉。在下闻此,大惊失色,密派犬子项梁赴武关,将此二人拿下绑缚于此。项燕忠于王后、太子、上卿,天地可鉴,虽杀子灭门义无反顾,惟听上卿发落。”说完项燕伏地叩首,趴在地上不起身。

朱英虽闹不清发生了什么事,让堂堂将军项燕如此卑躬屈膝,但有一点他是清楚的:落到李园手里定然是个死。

他便挣扎一下吼道:“项公明鉴,朱英所言无一句不是实情,项公国之栋梁,万不能不辨是非,助纣为虐!”

“住口!”项燕大喝一声,一跃而起,“仓啷”一声从项梁腰间拔出佩剑,一指朱英喝道:“尔个奸人休要花言巧语,骗得了无知小儿,骗不了我项燕。若太子真为相国之子,如何能让你知道?这等杀头灭门的大罪,王公大臣,士绅百姓,天地不容,相国岂能留下一个活口?又如何能让你活命?”

朱英挣扎着要分辩,项燕一使眼色,项梁一步上前,一把抓住朱英脖子上的绳索,猛一勒,再一使劲,便把朱英的脸按在了地上。朱英拼命挣扎,却是被武士死死抓住,勒住的脖子气都喘不上来,哪里还能说出一句整话,只“呜呜噜噜”鼻涕唾沫乱喷。

项燕转头朝李园道:“上卿在上,这等奸人如何处置,项燕惟听上卿旨令。”

李园心惊胆战,惟愿朱英早死早好,哆哆嗦嗦伸手一指,吐出一个字:“杀。”

“项燕遵命!”说着话,跪地叩首,爬起来转身朝朱英一步上前。

项梁会意,抓住朱英脖子上的绳索猛地往起一提。将军项燕不愧是武艺高强,使惯了剑,杀惯了人,就这一眨眼的工夫,只寒光一闪,“咔嚓”一声,朱英脖子上的绳索完好无损,一颗人头却“扑通”一声滚落在地,一腔热血直朝李园喷来,直喷得他满头满脸,鲜血淋漓。可怜朱英投靠豪门,机关算尽,结果还是身不由己,死在豪门的争斗中。

杀完了朱英,项燕把那滴血的佩剑一指儿子项础道:“逆子项础,上不忠楚王太子,下不孝祖训父命,竟轻信奸人妖言,图谋废立。上卿在上,如何发落,末将项燕惟听上卿旨令。”

“啊?啊。”李园一愣,从惊魂迷思中回过神来。

杀了朱英,李园便松了口气,可是项燕一句话却又提醒了他,叫他不觉紧张起来:“这等杀头灭门的大罪,王公大臣,士绅百姓,天地不容,相国岂能留下一个活口?”

黄歇是太子熊悍的亲爹,自己的妹妹李环是太子亲娘,你李园算什么?这等杀头灭门的大罪,万无一失当然是杀干净了才永无后患。甚至楚王死后太子即位,黄歇再娶个三宫六院,李环人老珠黄被一并杀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园倒吸了一口凉气,看了一眼项燕,如此卑躬屈膝,誓言效忠,是真是假?他便故意道:“知子莫如父。君臣父子,本上卿怎好妄断项公家事?”

项燕一听李园的话,心知大难还没过去,他便“扑通”一声又在李园案几前跪下,伏地一拜,立起身来抱拳道:“上卿既如此信得过末将,末将项燕只一颗忠心,大义灭亲,行家法杀此逆子。”

项栋一听蹦了起来:“父亲!不能杀二哥!”看着项燕从地上爬起来,提着带血的佩剑朝项础走过去,项栋大喝一声:“闪开!”说着,冲到项础跟前,两下掀翻边上的武士,朝着项础大吼一声:“二哥快跑!”

项廛想不到父亲真要杀二弟,此时也“扑通”一声跪倒在项燕面前,一把抱住项燕的一条腿道:“父亲,为何如此?二弟出生入死为父征战沙场,哪次不是打头阵出死力,哪次不是鲜血淋漓身被数创,儿求父亲手下留情,留二弟一条活命。”

“放手!滚开!一群不孝的逆子!”项燕怒吼,一时挣脱不出,怒气冲天,举起手里的剑柄,就往项廛头上脸上乱砸乱杵,并吼道:“滚开!再不放手,为父连你也一起斩了!”

此时项栋已经把几个武士都击倒在地,抱起五花大绑的项础就要往外奔,项燕看了,拿剑一指吼道:“反了!给我拿下!”

项梁闻声朝他三哥扑过去。项栋手里抱着项础,被项梁一扑,“扑通”一声跌倒在地。项栋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项梁死死缠住,兄弟二人扭打在一起,厅堂内一片混乱。

此时武士都爬了起来,复又把项础提起来拖到李园的跟前。项燕双手举起佩剑,慢慢落在项础的脖子上,张嘴一言,话没出口,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儿啊,忠君爱子不能两全。为父知你战功卓著,为楚国为吾王身被数创,筋断骨折,然犯下此大罪,不杀你,无以表忠心于吾王太子。”

项础被倒绑着双手,拿头“咣当”一声撞在地上,口中道:“儿一时糊涂,听信谣言,罪有应得。儿死在父亲手中,死而无憾。只求父亲念儿出自忠心,赐儿一个全尸,儿这就拜辞父亲。”说着话,又使劲在地上一磕,抬头看时,早已是头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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