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子胥祸再
1
老将张唐镇守函谷关,闻听王翦石破天惊攻占阏与,当时大喜。
老将军心知,这喜讯对震慑敌军和振奋人心十分重要,他便派了二百人,把函谷关仅有的马匹都收集起来。马匹不够凑以骡子,又向临近的村邑借了些,这才叫这二百人都有了坐骑。
老将军亲自教了几句话,完了对领头的百长道:“你二百人要一路疾驰,但凡见着人了就使劲地吼,但凡经过村邑要不停地吼,定要吼出吾王的威风,秦人的志气!吼破了嗓子本将军重赏。”
那百长抱拳应命道:“末百遵令!”
“吼一声本将军听听。”
那百长回身朝一干卒伍猛一挥手,众人齐声道:“吾王捷报!我军河内大捷!上将军王翦大败赵军,克天险阏与,韩赵魏楚闻风丧胆,落荒而逃啦!”
张唐不满意:“怎么跟娘儿们似的?看老夫。”
说着话,张唐一撩战袍,伸脖子抬头,声未出口,一口气已经憋得满脸涨红,青筋暴露,吼道:
“吾王捷报——!我军河内大捷啦——!上将军王翦大败赵军,克天险阏与啊——!韩赵魏楚闻风丧胆,落荒而逃啦——!”
一干将伍都惊讶,想不到满头白发的老将军,还有这怒震山河的吼声,都击掌喝彩。张唐自己也觉得,只有这一声吼,才把这些年在燕国受的憋屈和对咸阳一干魑魅魍魉为所欲为的愤怒,完全吼了出来,吼得畅快。
老将军一声令下,二百人翻身上马,领头的百长打起秦军大旗,一干卒伍都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吆喝一声,冲出函谷关营寨,一路呐喊着向咸阳狂奔。
“吾王捷报——!我军河内大捷啦——!”
“上将军王翦大败赵军,克天险阏与啦——!”
“韩赵魏楚闻风丧胆,落荒而逃啦——!”
“吾王万岁!秦国万岁——!”
一路穿城过邑,百姓闻之,都蜂拥出来夹道欢呼。路上放羊的老汉,行走的商贾,也忍不住停下来跟着喝彩,继而奔走相告。函谷关至咸阳四百来里,一干人马不停蹄,傍晚时分过灞桥入咸阳。
奔波一天呼喊一路,一干人早已筋疲力尽,嘶哑了嗓子。可是一入咸阳,众人又似乎像是喝足了烈酒,注入了新血,都打马狂奔,扯着嘶哑的嗓子拼命地狂吼。
“吾王捷报——!我军河内大捷啦——!”
“上将军王翦大败赵军,克天险阏与啦——!”
很快,好消息便传遍了咸阳城的大街小巷,官绅百姓都蜂拥到街衢,击掌跳脚,相互庆贺。孩童都拿根棍子跨在裆下,颠簸着就当骑着胯下战马,追逐着报捷的马队,满城乱奔。
“这下好了,看项燕那毛贼还敢来犯咸阳不!”
“是也是也。赵国丢了阏与,自顾不暇,那魏咎还能有多大的蹦头?”
“吾王果然是英明,知人善任,上将军果然战无不胜。”
“吾王万岁!吾王万岁!”
2
与街衢的狂欢相反,几处豪门冷清森严。
嫪毐着人把公孙竭叫来,一见面二话不说,抡起胳膊,一连扇了他七八个大嘴巴,直打得公孙竭口鼻流血,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口中一个劲儿地讨饶:“国公息怒,奴才不知哪里得罪了国公,国公息怒……”
嫪毐复又使劲扇了他一巴掌,直打得公孙竭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尔个猪养的蠢货,你不是说王翦被消灭了吗?他怎么又活了?啊?”
“国公息怒,奴才不敢有半句假话。奴才奔波上党各处,官绅皆言王翦被赵将扈辄所灭,奴才据实回禀,不敢有半句假话欺蒙国公。”公孙竭趴在地上叩首不止,鼻子里的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也不敢伸手去擦。
嫪毐气得上前狠踹他一脚,想想怒气难消,几步奔到案几旁,“仓啷”一声拔出佩剑,复又几步抢回来。公孙竭闻声吓得跪在地上,不由自主挪动着双膝刺溜溜往后退,口中讨饶:“国公饶命,奴才为国公鞍前马后,杀头灭门,万死不辞。国公饶命!”
这时中大夫令蔡齐进来了,看到这情形赶紧伏地叩首道:“国公息怒,奴才新获一个消息。”
“休要报丧!”嫪毐把手中的佩剑指向蔡齐。
“国公英明,值此错乱之际,国公只有明察秋毫,才能英明决策;只有众志成城,才能一招制敌。”
“嗯?”一句话点醒了嫪毐。危急时刻,自个儿千万不能内讧乱了阵脚。他一抹脸,把那满脸怒容立刻换了一副笑脸,“当啷”一声掷剑在地,哈哈一笑,一指公孙竭道:“佐弋果然是忠心可嘉,本公不过是小试一下佐弋的勇气。快起快起,休要见怪。”说着话双手把公孙竭扶起来,复又拿手把公孙竭脸上的鼻涕血污一抹,伸出舌头舔舔,大喝一声:“赐座!”
公孙竭惊魂未定,落座之后不住地叩首作揖:“谢国公恩赏。”
嫪毐迈着方步走到案几前,背着身定了定神,把心中的惊慌恐惧努力压下去,转身一屁股坐定,冲着蔡齐道:“卿有何消息,奏来。”
“臣遵命。禀国公,臣闻说,王翦的部将杨端和已经渡河南下,怕是要奔咸阳来了。还有……”
“还有什么?休要吞吞吐吐。”
“是,臣遵命。还有,御史中丞王绾一直在暗中查访国公,臣闻其已具得实情,正属文要上奏秦王。”
嫪毐猛一击案:“这个该死的王绾,等着,瞧本公怎么整死你。”
蔡齐摇摇头:“国公,只怕是来不及了。一旦杨端和带兵入咸阳,纵是卫尉竭、内史肆调动王宫京师麃骑军,也断不是王翦野战精兵的对手。”
嫪毐心里咯噔一下,心知此话不假。原本以为是个人就能算个兵,前番领教了,自个儿的兵碰见蒙武就是一堆豆渣,更别说那攻城略地、战无不胜的王翦精兵了。
“怎么办?卿有何妙策?”
“只怕是国公挟秦王先除宗亲相国的万全之策,已经来不及施展了。”
“那怎么办呀?寡人问你怎么办!”
“只能是拼死一搏了。”
嫪毐猛一击案,爬起来乱走,心下琢磨。
拼死一搏就是说抢先下手杀秦王。可是如此一来,杨端和真带兵入了咸阳,公叔傒、吕不韦岂不正好假为天道,借刀杀人,杀了自己吗?
蔡齐似乎窥透了嫪毐的心思,一旁道:“天赐良机叫国公大事遂成。秦王称病,这样即使其死了,国公也可以洗脱干系。”
“嗯?”嫪毐转头看着蔡齐。
“更有项燕带兵入武关,国公正好可以嫁祸于熊启、熊卬,这是天意叫国公大事遂成。”
“呵呵?呵呵。”嫪毐一指蔡齐道,“说!说!怎么洗脱干系,怎么嫁祸于熊启、熊卬?”
“嘿嘿,臣愚钝,所献拙计未必遂国公心愿。”
嫪毐心知这是蔡齐邀功请赏,便拿手一指道:“寡人早就知道蔡卿足智多谋,有周公、管仲治国平天下之才,事成之后,卿就是寡人的不二相国。”
“臣谢国公赐赏。”
“说,直说,如何洗脱,又如何嫁祸。”
“嘿嘿,杨端和虽有精兵,蒙武虽是勇猛,但是国公可避其锋芒,叫卫尉竭从宫中下手。”
“嗯,对。杨端和、蒙武进不了咸阳宫。可直击要害,擒贼擒王。”
“先封堵咸阳宫四门,不叫任何人出入,以封锁消息。同时叫内史肆发咸阳周边各县卒朝咸阳集结。而后国公可亲自携卫尉竭带兵包围内廷,若能将熊启、熊卬并秦王一起围在内廷最好,一并杀之;如若不能,可先杀秦王,在消息外泄之前,叫内史肆并卫尉竭各带所部及入咸阳之县卒,包围熊启、熊卬、嬴姬并公叔傒府,一并杀之。”
“嗯,有理。”
“事成之后,侯公以太后玺昭告天下,熊启、熊卬阴结公叔傒,私通楚将项燕,其长期给秦王下毒,至秦王卧病,年少夭折。其又勾结项燕,袭武关欲一举亡秦。卫尉竭、内史肆奉太后旨,杀奸臣公叔傒,斩楚奸熊启、熊卬。国公行天道,保社稷,功昭日月。”
“嗯,好!然后呢?”
“然后国公再立新王,临朝摄政,颁王旨任免一干官吏。至于王翦和杨端和等一干野战精兵,或杀其将用其兵,或封其将用其兵,名正言顺也。”
“嗯,好!立谁?”
蔡齐犹豫一下,搪塞一句道:“立谁还不是国公一句话?”
嫪毐瞪着蔡齐没说话,心中开始撕扯。天赐良机,秦王称病自掘坟墓,项燕攻武关叫熊启、熊卬身陷绝境。嫪毐原本是打算得挺好,先立秦子婴自己摄政,效法田氏篡齐,把秦子婴囚在宫中,待把一干嬴秦宗亲都杀绝了、杀服了,再杀秦子婴自立。可是天不遂人愿。该死的王翦手握重兵在河内虎视眈眈,如此一来,这等好事就难以施展了。而且一旦立了子婴,他有自己的娘家势力,还有一干嬴秦宗亲帮衬,自己再想为所欲为杀宗亲、杀大臣就难了。
这一来,本公自个儿反倒是孤家寡人了。依仗的太后,她的两个亲儿子都死了,又有不忠夫君淫乱生子的恶名,哪里还能震慑住群臣?更有御史中丞王绾,捏着本公的把柄,王翦在外手握重兵。真要是秦子婴一道王旨,抑或是哪个嬴秦宗亲偷跑出去招来王翦,本公这一切就都是瞎忙活了。搞不好秦子婴一道王旨,杀太后——反正也不是他的亲娘,杀本公——那是自己罪有应得。到那时候,本公那就不仅仅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而是砸了自己的头,要了自己的命了!
该死的公孙竭,拿着秦王太后两道圣旨,一个老朽的人头也取不来,真他妈的是个废物。
此时回过头来一看,嫪毐恍然大悟,自己能够为所欲为,原来竟是因为有秦王政在位。这小儿两度于危难之际御驾亲征,挫败列国的合纵攻秦,这才使秦国不灭,本公这个爵位才作数;这小儿感恩孝母,万事惟他娘懿旨是从,就连本公与他娘私通,他也忍气吞声,这才有自己今日得以封侯立毐国、凌太后,势压宗亲群臣。一旦杀了秦王,太后就不值钱了,自己如何安身立命?
就眼前那混球蒙武,当着本公的面就敢把本公的校尉斩于马下,老朽张唐又弄这些个人满咸阳乱吼,这就是朝本公示威呀。
前思后想,一向胆大妄为的嫪毐竟一时有些畏缩了。
人都是这样,什么事没干之前心里总是想的天花乱坠,真要干了,却发现困难重重,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
蔡齐看着嫪毐半天不说话,有些意外。自个儿这么万全的计策,难道还有破绽?他便伏地一叩道:“不知臣的计策哪里还有破绽,恭请国公谕教。”
嫪毐猛一击案道:“一团乱麻!”
“禀国公,不论如何错综复杂,此时都必得勇往直前,快刀斩乱麻。不然,错失良机,便是坐以待毙也。”
叫蔡齐这一说,嫪毐也觉得有理。你那般大张旗鼓给孽子做寿,又带兵欲入咸阳,已经是自绝后路了。一旦秦王亲政,王翦得胜还朝,更有那王绾奉旨查案证据确凿,便是秦王收网下手之时,自己哪有活路?
只有抢先下手,杀秦王,杀宗亲,先除掉眼前的危险再说。等到立了秦子婴之后,自己好歹可以摄政,一干祸患之人可以徐徐除之。
这么想着,他便一拍案几道:“卿言之有理,来人,去召武竭、申肆来。”
“奴才遵命。”
那奴才爬起来正要退出去,外面有人唱喏:“臣武竭、申肆拜见国公。”
“来得好,请!”
武竭、申肆进来向嫪毐行大礼。
“免礼。知道王翦又活了吗?”
“回国公,臣等正是为这事来见国公。”
“知道杨端和已渡河奔咸阳来了吗?”
“回国公,此乃千钧一发也。”
“休要废话。”嫪毐一指申肆道,“卿去,把卿所辖内史各县一干卒伍都集结起来,星夜奔咸阳,只听本公一声号令,就给寡人开杀。”
“臣遵命。敢问国公要杀谁?”
嫪毐展开一张咸阳地图,拿支笔把宗亲豪门圈出三十多家,拿手一指道:“只要本公一声号令,卿就带兵把这些个反贼都给本公斩尽杀绝,提了人头来向寡人领赏。”
申肆看了一眼,不禁打了个冷战,赶紧伏地叩首:“臣遵命。”
“尤其是公叔傒、公叔池,还有熊启、熊卬,这些个一心与本公作对的,一个也不许走脱,寡人要斩草除根。”
“臣遵命。”
嫪毐转头一指武竭:“卿负责咸阳宫。明日傍晚申时三刻,卿带兵封锁咸阳宫,一干人等无论宗亲大臣还是秦王后妃,连带奴才杂役,一律不准出入,卿要把咸阳宫给寡人围死了,尤其是内廷,走脱一只耗子便是死罪。”
“臣遵命。臣听候国公吩咐。然后……”
“寡人要亲自带兵清宫,杀奸贼逆党。”
“臣遵命。”
嫪毐复又转头一指公孙竭:“尔杀王翦不成,留下心腹大患。现在寡人要尔戴罪立功。”
公孙竭伏地叩首:“奴才为侯公奔走,万死不辞。”
“你去,拿着太后的谕旨去东大营,调一千麃骑军出来,就说太后和本公要驰猎。”
“奴才遵命。奴才斗胆,一千麃骑军集结于何处?”
嫪毐想了一下:“就来本府,都于后院集结。”
“奴才遵命。”
嫪毐又吩咐家臣把在咸阳的门客都召来,集于侧院听命。
一切吩咐停当,预谋已久的大事现在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嫪毐突觉一阵紧张,跟着又是一阵亢奋,转而觉得浑身憋涨,心慌气短,双手遏制不住不停地哆嗦起来。他想镇定一下,转眼看见一个婢女伺候在旁,一时便遏制不住要发泄一通。他便几步上前,一把掐住那婢女的后脖颈,当时就按倒在一张案几上……
3
公叔傒通常是要睡到中午才能迷迷瞪瞪睁眼,这日却一大早就醒了。他竖起耳朵听听,乱哄哄的似有不寻常的声音传来。再仔细听听,分明又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想要接着睡个回笼觉,眼睛闭上了却怎么也睡不着,只觉得心慌气短,六神无主。
公叔傒心里嘀咕:这是怎么啦?难道是被昨日王翦捷报吓的?不至于啊。
一干利弊昨晚就算计清楚了,王翦远在两千里之外,嫪毐的人马被蒙武挡在西大营十里之外,而项燕的大军却已经离咸阳不远了。干大事,必得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之心态。睡!
可刚一闭上眼睛,却又有嗡嗡之声在脑子里鸣响,气得他一拍床帮坐起来,吼一声:“来人!去看看都什么人在吵乱。”
“仆遵命。”
一个家奴伏地一叩,爬起来正要退出去,家臣士仓却在门外唱喏:“仆士仓拜见主公。”
公叔傒一惊,迈脚下地:“进来,什么事?”
士仓进来叩首:“主公,怕是要出事了。”
“怎么啦?”
“今日早起,发现街衢上十分糟乱,不同寻常之人满街乱走,不时有快马从城门进出,更有东大营麃骑军列队入城。仆担心有人要动手了。”
“谁?”
“不是嫪毐就是吕不韦。”
“动谁?本公还是秦王?”
“以仆看,不是秦王就是主公,抑或是先主公后秦王。”
公叔傒浑身一激灵,赤脚下地,几步抢上前去,“仓啷”一声拔出佩剑,转一圈却不知朝谁下手。想想,他冲着士仓吼道:“究竟是嫪毐还是吕不韦?是秦王还是本公?”
“仆不敢妄言,仆已派人出去打探了。”
公叔傒又转一圈:“走!”拔腿就要往外奔。
两个婢女赶紧追上前来,跪在地上替公叔傒穿上鞋履。主仆二人来到前院,没敢开门,便找了个梯子爬上围墙,偷偷朝外张望,正赶上一队麃骑军列队从街衢跑过,他们都手持长戈佩剑,脚步匆匆,杀气腾腾,吓得公叔傒往下一蹲,脚一滑,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他赶紧朝士仓道:“快快,关闭四门,叫家奴都持械护卫。”
“回主公,仆都吩咐了,我们只有百十来仆役,怕是无济于事。”
“项础到哪儿啦?怎这些时日没动静?”
“是呀,仆也奇怪,已经派人去催了。”
正说着话,几个家奴门客过来回报:“禀主公,麃骑军都奔嫪毐府去了。”
“禀主公,嫪毐在咸阳的门客,也都在其府上聚集,据说有数百人。”
士仓赶紧对公叔傒道:“主公,那就是嫪毐要动手了。”
“动谁?咸阳宫怎么样?”
一个门客道:“禀主公,咸阳宫今日一早都加了岗,不当班的卒伍都接到命令,叫回咸阳宫营房集结。”
“那就是太后、嫪毐冲着本公来了,抑或秦王、太后和嫪毐要冲本公下手了。”
公叔傒转头问士仓道:“怎么办?本公如何应对?”
士仓想了想道:“不如主公赶紧离开咸阳,避其锋芒。”
“去哪儿?”
“奔武关。”
公叔傒想想,只有这条路了,离开咸阳保住性命,只要项燕能够抢在王翦之前带兵入咸阳,一切便有翻盘的机会。可转念一想,还得带上熊启。没他的话,自己在楚国什么都不是。这么想着,他便对士仓道:“去唤熊启,叫他速来。”
“仆遵命。”
士仓赶紧吩咐两个家奴去唤熊启,又吩咐人替公叔傒换衣化妆,备下马匹车仗,准备分头从侧门出府向武关潜走。一通忙完,心急火燎等了好一会儿,两个家奴回来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熊启呢?”
“禀主公,公叔启没在府上。”
“蠢货,上咸阳宫找去啊!”
“回禀主公,奴才去了,只是咸阳宫今日戒备森严,以往奴才能从仆役的旁门出入,今日却进不去了。”
公叔傒心下紧张,爬起来乱走。
士仓道:“主公安危要紧,不如主公先走,仆去请公叔启,随后追赶主公。”
公叔傒想想也对,要是不赶紧离开,下一刻没准就被堵在府里,再想走就插翅难飞了。他在士仓跟前停住脚步,低声吩咐道:“一定要找到熊启,必得说动他来追本公,没他大事难成。”
“仆明白,主公放心。”
众人簇拥着公叔傒走到车前,他抬脚将要登车,又忍不住把这府宅庭院环顾一圈,心里一颤,一股悲凉懊悔涌上心头。此一走,没准就被人抄家灭门了。眼前的豪宅,荣华富贵的安逸生活,转眼皆付流水。何苦来着?早知今日,何不当初就一心一意辅佐那小儿秦王,叔侄一心,发愤图强,好日子一眼望不到头,何苦如此啊!这般想着,公叔傒心头一酸,两行老泪夺眶而出。
他拿手朝内宅指指,士仓会意,赶紧道:“主公放心,全家不动,主公才能潜出咸阳。待主公一走,仆就安排夫人公子,微服而出,朝武关去追主公。”
公叔傒抹一把老泪,还要说什么,士仓催促道:“事不宜迟,嫪毐、秦王的人随时可能会包围主公。”
“哎——呀呀——!”公叔傒仰天长叹一声,咬牙跺脚,迈步上车。士仓赶紧关上车门,辕马催动,绕过回廊奔后院侧门而去。
那头看着公叔傒的车仗驰过街衢,在路的尽头转弯消失,这头士仓吩咐几个奴仆去向夫人公子陈说危急,叫他们赶紧收拾细软,准备出走。
一切安排完了,他便带着几个人,拿了公叔傒进出咸阳宫的金牌,准备入宫去寻熊启。
这头刚要出门,一个门客惊慌失措地奔进来,朝着士仓问道:“主公安在?”
“何事?”
“某有急事要面陈主公。”
“主公不在,有何急事告仆即可。”
那门客四下看看,见府上乱哄哄的,一干奴婢四下乱走,心知大事不好,便朝士仓略一抱拳道:“某闻项燕退兵了。”
“啊?”士仓大惊,一把抓住那门客的衣袖问道:“竟有这事?为何如此?”
“某不知。”
“退到何处了?不知主公还追得上否?”
那门客没听明白,只如实回道:“听说早退出了武关,有传言楚王要杀项燕。”
“什么?怎、怎会有这等事?”士仓手中的金牌“当啷”一声跌落地上。
4
吕不韦一宿没睡,除了年轻时酣酒淫乱,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嫪毐的一举一动,他都从武竭、申肆那里得知了。武竭、申肆的一举一动,他也从公孙竭那里知道了详情。自我感觉,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街衢上乱哄哄的,人来兵往,吕不韦不为所动。
关键就在今晚,就看嫪毐杀了秦王之后,接下来剑指何人?如果是接着杀公叔傒和宗亲,自己仍可以佯作不知,坐山观虎斗。他要是杀完宗亲奔我相府来了,那个时候就不能指望武竭、申肆这等人了,谁知道他们是人是鬼?谁能保证他们会举刀向谁?这时候就该用蒙武了。
吕不韦已经计划好了,叫嫪毐在咸阳折腾,借他的刀杀秦王,替自己洗脱污秽;借他的刀杀宗亲,替自己清除敌对势力。待他把这些事都办完了,自己再借蒙武之力,于西大营中拥立秦子婴继位新王。蒙武这小爷前番已经阵斩了嫪毐的校尉,几句话就能叫蒙武为保命而战,去杀嫪毐。
先庄王对蒙氏有大恩,立先庄王幺子子婴,蒙武必举双手赞成。王翦复活,蒙武假上将军的美梦泡汤,前番有怨,今朝有恨,可以叫王翦有所顾忌。待子婴新王登基,把他生母晋封王太后,赵姬也就成了前太后,一个坏了名声人人唾弃的烂女人,找个阉侍把她勒死在雍城棫阳宫,干净彻底。王翦要是效忠新王,仍叫他在河内攻城略地;若有二心,新王一道圣旨除之不难。如此,自己拨乱反正,洗脱污秽,坐享其成。
计议停当,时辰不早了。一干奴仆家臣往来回报,吕不韦从街衢上的动静判断,今晚就是嫪毐大开杀戒之时。吕不韦把尚书司空马唤来,叫他带人从朝廷府库提十万镒黄金,悄悄运往西大营候用;又唤来中庶子泄钧,叫他准备一干衣物车仗,好微服出相府出咸阳。
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情,吕不韦一时拿不定主意,那就是怎么把秦王弟子婴骗出来,然后弄到西大营藏起来。若是叫他留在宫中,一旦嫪毐杀将起来,凶多吉少。万一子婴死了,宗亲里无论谁做了秦王,那都是冤家死对头,自个儿无疑都是白忙一场,自掘坟墓。
可是,你又不能明说有危险,子婴跟秦王政同父异母,虽不是一母同胞,对他王兄却是感情至深,佩服得五体投地。你要说危险赶紧走,他第一个念头一定是拼死去救他王兄,这岂不坏了大事!若是不让他去,日后秦王政死了,他要心存怨恨,后患无穷。
吕不韦在脑子里把一干能用之人过了一遍,最后选定了甘罗。
甘罗比子婴略大几岁,平时和子婴一起玩耍吃喝,叫他去,不会令子婴起疑。而且这甘罗聪明伶俐,能说会道,叫他去也一定能成事。这么想着,吕不韦便唤了个家臣去把甘罗请了来。
不一会儿,甘罗嬉皮笑脸、摇摇摆摆地来了。
吕不韦主动下礼:“甘公子。”
甘罗略微抱拳一揖道:“相国何事?”
“街衢上兵荒马乱,本相担心要出事。”
“那相国还不赶紧着人镇压。”
“是也,甘公子所言有理,一干人等本相都安排好了。只这秦王、公叔、长信侯、太后,关系错综复杂,本相担心公子婴,此乃先庄王唯一亲骨血,若有闪失,本相对不起先庄王在天之灵。”
甘罗呵呵一笑:“相国此言差矣,今王不也是先庄王的亲骨血吗?”
吕不韦摇摇头:“今王病入膏肓,过不了今晚。二公子成蟜反,死于屯留,连带甘公子兄长也战死河内。如今就剩子婴了。本相要甘公子设法暗约子婴,叫他赶紧离开咸阳宫,危急之时奔西大营找蒙武。”
甘罗呵呵一笑道:“这就奇怪了,咸阳宫一干将伍都是相国的门客舍人,这等事体还不是相国一句话的事情,哪里用到本公子偷偷摸摸?”
吕不韦看了一眼甘罗,心知这等人精,你要想编瞎话唬他,断是唬不住的,只有实话实说,才能叫他信服卖命,只稍稍隐瞒些急要,不必和盘托出便是。这么想着,吕不韦便故意叹口气,朝四下看看,把一干侍立的奴婢都支走了,这才凑近了低声道:“甘公子有所不知,利害之前人心难测。咸阳宫内外错综复杂,本相是投鼠忌器,无能为力也。”
“哪有这事?卫尉、内史皆相国门客。”
吕不韦低声打断:“嫪毐今晚就要叛乱杀王篡位,公子说本相怎么办?本相谏于吾王,吾王不信。王不说杀嫪毐,太后又在背后纵容嫪毐,本相能怎么办?公叔傒阴结项燕,欲入咸阳亡秦。那是秦王的叔父,本相谏于吾王,吾王还是不信。王不说杀他公叔,你说本相又能怎么办?卫尉、内史是出自本相的门客不假,可是他们跟着本相只能是卫尉、内史,跟着嫪毐,事成后却能为将为相,进爵封侯,公子你说他们会怎么办?万般无奈,本相只能退而求其次,保住先王的骨血,日后能拼死拥立之,也算是不枉先王在世时的恩宠、临终时的嘱托了。”
甘罗还是摇摇头:“既如此,相国何不找个心腹把子婴请来,将此利害难处说与子婴,岂不直白痛快?”
吕不韦摇摇头:“唉,公子虽是绝顶聪明,可毕竟年少经的事少,于人情世故尚有欠缺。子婴年幼,这等错综复杂的局面哪里讲得清楚?又如何能叫他理解本相的难处?子婴对他王兄情真意切,他要是知道本相明知嫪毐反叛要杀他王兄,却见死不救,哪里能饶得了本相?本相岂不是一片忠君之心,反倒落得个自惹祸患?”
说着话,吕不韦抬眼看甘罗,见甘罗还在那里滴溜溜地转着眼珠,便凑近了低声道:“千钧一发,只甘公子这等绝世智慧之人,才能于错综复杂间直击要害,也只有甘公子这般高风亮节之人,才能秉承正义良心,为道义而历险。甘公子,子婴在则秦存,子婴死则秦亡,甘公子万勿推辞。”
闻听此言,甘罗在心里盘算一番,方觉合理,便点点头抱拳一揖道:“相国如是说,那放心吧,本公子这就进宫把子婴哄出来。”
“如此甚好。本相写一个手谕,公子拿着只说去见卫尉竭。”
“不用,本公子自有办法出入。”
“非常时刻,公子还是拿着方便。”
甘罗想想,便呵呵一笑道:“既如此,那就请相国快赐墨宝。”
“甚好甚好,甘氏一门的确是忠臣,真乃日久见人心也!”
吕不韦拿了个绢帛,匆匆写了几个字,只说叫卫尉竭速来相府有要事商议。写完了,卷起来交与甘罗。
送走甘罗,中庶子泄钧伺候着吕不韦换了微服,爬进一辆简车,由十来个家臣护卫着吕不韦出了相府,裹在乱哄哄的人群中向西而去,行了半个时辰,来到麃骑军西大营。守门的百长通报进去,蒙武带着一干校尉出营门迎接。
此时司空马押运的十万镒黄金也到了,吕不韦便当着一干校尉赏了蒙武。蒙武下令叫全军列队,吕不韦检阅一番。接着蒙武摆下宴席,谢相国封赏。
一切忙完,吕不韦与蒙武对坐把酒。吕不韦客气一通假上将军的事,蒙武骂了一通嫪毐、公叔傒,连带着王翦,二人复又议论一番咸阳的局势、河内的战局。吃喝之间,蒙武是尽地主之谊,吕不韦却是在等子婴,更是等嫪毐动手,等着捷报传来。
5
嫪毐度日如年。
虽是各路人马不时有人往来回报,进展顺利,却唯独内史肆一路总无消息,叫嫪毐心里不踏实。
四月的天已经开始放长了,原本指着天黑风高好干那杀人见血的勾当,可此时申时三刻,天还亮着。
卫尉竭着人来报:“禀国公,咸阳宫已经四面封锁,但等国公前来清宫。”
“嗯。”嫪毐应一声,转一圈却没动地方。
蔡齐道:“国公,申时三刻已到,臣等惟听国公将令。”
“申肆为什么还没消息?”
蔡齐想想道:“回禀国公,集结各县卒伍需要时间,内史没有消息必是在为国公奔忙。”
“进展到何等程度,他也应该着人来禀报一声。”
“国公放心,咸阳宫是急要。”
“县卒不入咸阳,本公杀了秦王,一干宗亲怎么办?”
“回禀国公,可叫公孙竭先率麃骑军封锁街衢。咸阳宫杀秦王,只要不许出入,宗亲大臣一时不会知晓。”
嫪毐转一圈,还是没有动身的意思。
蔡齐不解:“不知国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闻听此言,嫪毐突然发作,抓起一个花瓶,“嘭”地一下摔在地上,当时碎片四溅,惊得一干人慌不迭掩面,一时不知嫪毐暴怒从何而来。
嫪毐突然发作,不是因为申肆迟缓,而是突然心慌气短起来。蓄谋已久的谋反,为什么还没开始就事事不顺?
公孙竭拿着秦王、太后的圣旨去杀一个糟老头子王翦,竟然没得手。自己带兵入咸阳,两不相干的蒙武竟然出来阻挡,又没得手。想着杀蒙武或拉拢蒙武,掌握了兵权才好万无一失,该死的王翦却突然冒了出来,还攻占了天险阏与。更有那杨端和渡河南下,叫自己一切打算瞬间化为乌有,不得不铤而走险。如今要动手了,说好的卫尉竭管王宫、内史肆管咸阳,可是到现在那该死的申肆却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他是反了、逃了,还是干脆把自己卖了?
嫪毐一时着急,立时就感到裆下憋涨,四下寻摸,看见两个婢女伺候在侧,他又想上去干一通。
他正要揪住一个婢女逞威泄欲,外面一声唱喏,一个门客进来伏地叩首:“禀国公,奴才看见公子婴出了咸阳宫城了。”
“什么?”嫪毐一惊,立时就觉得裆下一松,心头抽紧,便道:“不是叫武竭封堵咸阳宫城吗?子婴怎么出来的?”
“奴才不知。”
蔡齐急切地问道:“子婴跑到哪儿去了?国公,不能叫他跑了,赶紧派人追回来。”
嫪毐一把揪住那门客:“本公问你,他是怎么出的咸阳宫?”
那门客吓了一跳,说道:“禀国公,奴才不知。奴才只奉命监视熊启府宅,不意间看见子婴跟着一个人在街衢疾走。”
蔡齐看嫪毐还一根筋要追问,赶紧道:“国公,此时顾不上子婴如何出的咸阳宫。夜长梦多,咸阳宫是急要。杀了秦王,国公才能掌握一切。”
嫪毐转一圈,心知再不动手,万一秦王也从哪儿逃出咸阳宫,一切就完了。他猛一击案道:“来人啦!”
“奴才在。”
“你,赶紧带几个人,跟着他去把子婴抓回来。”
“奴才遵命。”
“来人!尔去告诉公孙竭,叫他率麃骑军封锁咸阳街衢,叫百姓士绅都闭门在屋里待着,胆敢出门乱走,杀无赦!”
“奴才遵命!”
“你,在这儿替本公候着,申肆有信,速着人往咸阳宫禀报本公。”
“奴才遵命。”
嫪毐转身要走,想想又回身对那奴才道:“告诉申肆,叫他休要拖延,从速行事,休要坏了本公大事。”
“奴才遵命。”
嫪毐大踏步走到后院,一干门客四五百人早已持剑待立,见了嫪毐都抱拳唱喏:“奴才参见国公!”
嫪毐朝众人一挥手:“今王不孝,欲犯上弑母后杀假父,太后谕旨,废今王杀之。尔等都跟本公杀奔咸阳宫,无论贵贱,斩一首级进爵三级,敢有抗命者杀无赦!杀!”
众人狂呼:“奴才遵命,杀!”
几个家奴牵来两匹马,嫪毐翻身上马,一指蔡齐,蔡齐会意也爬上马。嫪毐朝马屁股上猛抽一鞭,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蔡齐紧随其后,一干门客“踢里秃噜”涌出嫪毐的府宅,直奔咸阳宫。
转眼来到都宫门前,只见两百王宫卫士手持长戈,层层叠叠封堵着宫门。卫士见嫪毐人马驰来,都“哗啦”一声挺起长戈,锋刺外指。
嫪毐一惊,忍不住猛一勒马。
此时长戈中开得一条缝来,武竭几步上前,朝嫪毐抱拳施礼:“臣武竭参见长信侯毐国公。”
嫪毐心里哆嗦一下,勒马转了一圈,心想:万一这武竭使鬼,宫里设了埋伏,自己一脚迈进去,叫一干卫士一拥而上砍了脑袋,岂不冤哉。
这么想着,他便翻身下马,朝武竭走过去,直到手中剑足以一挥而取他的人头,这才发话问道:“宫里如何?”
“禀国公,一切照国公吩咐,万无一失。”
“内廷如何?”
“水泄不通,插翅难飞。”
“本公闻报,子婴偷偷出了咸阳宫。”
“断无可能!”
“本公亲眼所见,尔敢说断无可能?”
“也、也许……也许是他根本就偷宿宫外。”
嫪毐想想,此时不是纠缠这等末节之时,便把手中佩剑朝宫里一指:“走,引路。”
“仆遵命。”
武竭转身在前面引路,嫪毐提着佩剑紧随其后,心说你要敢使鬼,老子先一剑砍下你的狗头。
一行人绕过大廷回廊,朝内廷疾走。嫪毐身后跟着几百门客,门客身后跟着武竭二百多王宫卫士。
转过大廷入库门,过中廷雉门、应门,再往里走就是内廷的路门了。咸阳宫守卫分内外两部,内廷路门以外归卫尉竭的王宫卫士,路门以里归郎中令熊启和一干中郎、侍郎。卫尉竭和王宫卫士不能入内廷,擅入路门是死罪。故而转过应门,一眼看见路门,就连武竭也不自觉地脚底下磕绊了一下。
路门两侧立着两个执戟郎中,突然见一帮人蜂拥而来,当时挺起长戟大喝一声:“站住!擅入路门是死罪!站住!”
众人一愣,不觉停住了脚。
嫪毐拿剑指着武竭的后背心低声道:“杀!”
武竭浑身一激灵,心知后退半步就是死,他便“仓啷”一声拔剑在手,大喝一声:“太后谕旨,长信侯毐国公在此,都闪开,敢挡道者死!”说着话大步上前。
两个郎中也不含糊,把手中的长戟左右一划拉,也大声喝道:“内廷重地,秦王尊在,敢再进一步,杀无赦!”
武竭不答话,低头疾走几步,眨眼便到了两郎中跟前。两郎中认识武竭,故而虽是嘴上厉害,却不敢真朝武竭下杀手。看着武竭步步逼近,他们不觉步步后退,只拿长戟指着武竭道:“站住,再向前者,死!”
就这工夫武竭已经抢到跟前,手中的佩剑左右一划拉,便把两个郎中的长戟划拉开了,跟着上步一刺,“噗”的一声,剑锋便捅进了一个郎中的小腹,当时鲜血四溅。
嫪毐见状,大喝一声:“杀!”
众人也应一声:“杀——!”一拥而上,乱剑砍死了另外一个郎中,接着冲入路门,见人就杀,也不管是持械的郎中,还是手无寸铁的阉侍婢女,整个内廷乱作一团,死伤一片。
一个阉侍见状,赶紧翻身向里奔逃大喊:“吾王,不好啦!贼人入宫啦!”
嫪毐几步抢上前去,一剑将那阉侍砍倒。
一个婢女吓得蜷缩在墙角浑身哆嗦,嫪毐一步上前一剑穿胸。
一干人一路杀向内廷正殿,复又冲到寝宫门前,正要破门而入,突听“嗷”的一声吼叫,震人心魄。众人一惊,正不知所措,一阵冷风迎面扑来,一道金光一闪,一只猛虎从内廷正殿扑了出来,当时就把冲在前面的一个嫪毐门客扑倒在地。那虎只低头一咬一甩,那门客立时便软瘫了如一块破布,被甩出去一丈多远。
冲在前面的一干门客吓得“稀里哗啦”后退,有的被吓得掉头狂奔。嫪毐也跟着门客连滚带爬往回奔逃。那猛虎松了口,又一扑,拿一只虎爪按住自己的猎物,怒争虎目,冲着一干人吼叫一声,复又扑上前去。
此时一个中郎从殿内迈步出来,横剑在胸厉声道:“王宫内廷,吾王尊在,谁敢放肆,死于虎口!都退下!”
人多道窄,惊慌后退的门客卫士很快便被自己的人挡住了。卫尉竭的人马毕竟训练有素,一干卫士出于自卫,都把手中的佩剑、长戈一起前指,猛虎一扑,立刻被戈锋刺伤了前胸虎爪,不觉停顿下来。
嫪毐定了定神,回头看看自己这些人马,想想那一只老虎也不可能一口将这么多都吞了,便举剑朝一个后退的门客“咔嚓”一声剁下去。鲜血淋漓间,他拿剑一指武竭的后心道:“上,把那虎杀了!谁敢逃跑,本公把他碎尸万段。”
武竭也知道此时不能后退,必得一鼓作气攻进寝宫杀了秦王。他便转身朝着一干卫士把手中的剑挥一挥道:“上!杀!敢有后退者杀无赦!”
一干咸阳宫卫士闻听将令,十来个卫士手持长戈一拥而上,站定了都把长戈指向那猛虎,然后步步逼近。猛虎吼叫着拿前爪想拨拉开戈丛剑林,却是几次不能得手,徒被刃锋所伤,便开始吼叫着步步后退。
“杀!”嫪毐和武竭见状,吼叫着挥舞着手中的佩剑,驱赶众人向前。
众卫士闻令,都大吼一声,挺起长戈朝猛虎乱刺,可怜那猛虎遮挡跳跃,吼叫挣扎,终于寡不敌众,肉爪难敌铁锋,很快就被几十支长戈刺得浑身是伤。它拼尽全力猛一扑,却不想被几支长戈迎面刺进了前胸,深达心肺,跟着几十支长戈又从三面先后刺来,猛虎的脖颈、前爪、腰腹一时都被长戈刺穿,鲜血横流,浸染了斑斓的虎纹,淌在了内廷的殿堂。那虎挣扎一下,终于被死死地按在地上,它用最后的力气哀吼一声,像是在向秦王拜别。
守在寝宫门口的中郎见状,心知退敌无望,死到临头,便也挥舞着佩剑大喝一声:“吾王快走!臣死也!”跟着挥舞着佩剑朝嫪毐冲过去,立时便被卫士的长戈刺倒。他挣扎几下,口吐鲜血,呜咽一声“王……”当时毙命。
嫪毐上前朝那中郎踢一脚,跨过尸体几步抢进寝宫,一眼看见秦王政躺在御榻上,冷笑一声,抢步上前,也不打话,便把那血淋淋的佩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朝秦王猛刺过去,一下、两下、三下,刺得解气,刺得痛快,总算是大功告成!